宁兰被余振这话给说得一愣。
她孤身站立在角落,却是对余振蹙眉道:“余大哥,你这话可怎么说?”
“什么叫我面相不对?难道是……我现在这面相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宁兰对此倒也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
余振只稍稍出口这么一提,她竟然就直接抓住了其中关键。
余振被宁兰给反问得直皱眉。
他不禁一边叹气,一边在心中纠结,“唉,没什么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毕竟我也刚学此道不过一两年,有很多东西都还拿不准。”
“不过,咱们把这话说来说去,我到底还是想提醒你……多多小心,尤其是自己身边人。”
宁兰被余振这话给说得一“咯噔”,当即便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她的脑海里几乎是立马就闪现过陆建国那一张脸,不,不会的!
她相信他,比相信自己都还要相信!
而除此之外,她的身边又还能有谁?
短暂的时间里,宁兰所能想到的,便只能有徐永芬那一张脸,可,她……却并不是她的身边人。
在她所怔然的这么一瞬间,不由重重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随即又紧拉住了余振那宽广的衣袖,急急问道:“余大哥,余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余振听到她这一问,摇了摇头,却是并没有再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开口劝慰道:“你,其实也不必如此。”
“太过担忧也不行,总之,还不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心养好胎。”否则,很有可能母子二人,折其一!
而他这话里所指的身边人,其实也未必就是指真正常年待在宁兰身边的人,还很有可能,是时常能沾染到她自身气运的人,包括她的邻里。
后面的话,余振这时并没有做七成以上的把握确定,因此也就没再说出口。
倒是他不曾想到,宁兰脸上的红润之色,竟慢慢褪去,变成了有点失落的苍白。
余振见她这副模样,便不由隐隐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所贸然出口的那些。
他这时正想在她的身边宽慰两句,却不料,徐永芬那个女人竟在这会儿专程凑了过来。
余振见了徐永芬,也就聪明的没再把他们之前的话题给继续下去,顺带还借机请辞。
倒是他们两人错身而过时,他不禁对徐永芬皱着眉头多看了两眼。
自从那天之后,宁兰怀孕的日子,一直倒过得挺风平浪静,除了陆建国让徐永芬他们一家,住进了他们隔壁院子,让她稍稍有些闹心以外,其它的,也就间或地会有翻墙到他们院子里来时不时爱进来捡风筝的几个半大小孩儿,有时会闹哄哄地比较讨厌。
宁兰对此倒也不反感,只是心中替他们觉得有些危险罢了。
可是,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是容易想起余振那天在她面前所欲言又止的话,不知不觉间,她的心中总有不安。
眼看没几天,宁兰就快要生产,陆建国干脆也跟着闭门不出,直接在家里陪着她,等着她临产。
这时,他的大掌,正轻拍着宁兰的后背在那里宽慰:“兰儿,你放心,你和咱们家未来的儿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
“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就专门在这乡野里过我们的快活日子!”
倏地,宁兰在陆建国说这话的同时,不禁一把抓握住了他的手,在那里凉着声音说道:“建国,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等咱们家儿子一生出来,你就把他送去部队里当兵!”
“你是君子,切莫食言!”
陆建国被宁兰这话给说得一怔,但紧接着,他又像是才想起自己身上这病症这般,原本带着点惊愕的眸色,不由再度恢复正常。
他在那里点点头,向她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按照你说的做!”
“但是有一点,兰儿,如果咱们孩子不愿意,我们也不要勉强。”
宁兰被陆建国这话倒是给说得愣了一瞬。
她在那里低眸想了想,又喃喃道:“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呢?明明他的父亲就该是个英雄,他以后就算不是英雄,但好歹也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不,兰儿,比起你所说的这些,我倒更希望咱们将来的孩子能继承像你们宁家那样的商业头脑,这样的话,至少能很好的保证,他的将来,即使咱们不在了,也一定能够衣食无忧。”
不得不说,宁兰被陆建国的这番话给逗笑了。
她躺在他的怀里轻声笑道:“咱们俩现在是不是说得太远了?孩子将来怎么样,又怎么能是我们现在随口说一说就能决定的?”
陆建国听了她这话,也不由跟着弯唇。
他爱怜的目光刚落到她身上,却不想就在这时,宁兰竟猛地一皱眉,然后一下伸出手,十分用力的紧抓住了自家丈夫的肩。
“不行……我痛!痛!……好痛!”
陆建国被自家妻子这突然间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痛吟给弄得整个人都慌了一瞬。
他在那里哆嗦着嘴唇,沉着眼睛,连忙问了一句,“兰儿,你哪儿痛?哪儿不舒服?赶紧的,手伸过来我……给你把脉!”
其实不用把脉,陆建国坐在她身旁,看她这架势,都知道是快要生了。
只是宁兰的产期,竟是比他们预想之中提前了好几天,这会儿,他早前所订好的那个产婆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陆建国不自觉地紧扣住她的手,皱紧了眉。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此刻慌乱的心情,在这种时候,愣是给宁兰把了一下脉。
他面上这会儿虽是没说什么,但心情却是复杂得有点不太好。
兰儿宫寒,若是一直像现在这样继续痛下去,怕是很有可能受不了!
他得赶紧出去找个产婆,拉着人过来一起想办法。
陆建国的脑海里这时刚一想到这里,便把他心中的想法立即给宁兰说了。
却无奈宁兰这时已经痛到就算张着嘴唇,也快说不出来话。
于是,她只能额头渗汗的咬牙点头。
陆建国临出门时,只来得及嘱咐她一句,“兰儿,你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等我回来。”
对于自家丈夫的关心,宁兰的心里到底是受用的。
只是等到陆建国这一走,她便不禁半躺在原地,在那里大口喘气。
眼下,她只感觉整个人已经快要临近虚脱,浑身上下被汗水给侵蚀得如同刚从水池中打捞起来的一般。
偏生,就在陆建国走了之后没多久,宁兰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竟是透过那院门看到,他们家隔壁院子竟又有小孩儿意图翻墙过来捡风筝。
只是,这一次,宁兰缓缓起身,从地上爬起来看了,那个现在正慌慌张张跑过来捡风筝的小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徐永芬他们家里的那个大儿。
宁兰一边轻咬着牙关,一边紧皱着眉在那里看着他,从那边的墙上小心翼翼的翻越过来,然后又趴在墙上犹豫不决地准备跳下来。
宁兰心里这会儿正担忧着这个孩子可千万别在他们这边出什么事,刚想再努力地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却是不料,就在这时,那小男孩儿的嘴里竟然发出“啊!”地惊惶一声!
小男孩儿只一个行差踏错,便猛地从那两米多高的篱墙上直直跌下!
宁兰站在原地正看得心惊,却是就在这小男孩儿发出尖声惊叫的一瞬,出于母性使然,竟毫不顾忌的慌忙往前迈了两步。
她似是想,这样便能接住那个从他们篱墙上摔落下来的小男孩儿。
但谁曾料,就是她这一迈,救人不急,暂且不说,竟是还险些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由于,在刚才那一瞬宁兰整个人脑子里的神经绷得太紧,慌忙之下,并没有看路,她竟是一下子被自家的门槛儿所绊倒,“啊!”地一声痛呼之后,便整个人失去知觉地躺在了那儿。
而这会儿,倒是方才那个跌落下来的小男孩儿,并没有出什么太大的事。
他在捡完风筝之后,习惯性地往这院门里边看了一眼,然后脸色不禁再度苍白一瞬。
紧接着,他用力攥紧了自己的小手腕儿,不经意之间,用他自己的指甲,在那白嫩嫩的皮肤上掐出了一道道痕。
不由自主的,他在那里倒退三步,倏地,又跪坐在地。
很快,那小男孩儿慌张无措的模样跟做了什么这世间做可怕的噩梦一般,在那里开始扯着嗓子尖叫道:“你们快过来!过来!见血了!见血了!”
守在这院墙附近的那些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听他这一声呼,还以为是这人方才跌落围墙,跌得太狠,压根儿不能再走路。
却是不曾想,等他们那边的小孩子们拖拖沓沓的赶过来的时候,竟十分恐惧地看到了一个正倒在地上,下半身似是流着鲜血的孕妇。
几乎是瞬时之间,这些小孩儿们的一颗心便彻底慌乱起来了。
他们再见完这一幕之后,也差不多都在那里学着小陆远华早前的模样叫喊。
无疑,他们这样扯着嗓子喊,最先被惊动的,则是距离陆家院子最近的徐永芬。
这会儿,她本来正看顾完自家那小老三,准备回去睡个午觉,却是不料,这附近的半大小孩儿们,没一个能给她省心的。
尤其是,当她稍稍将自己的心安定下来之后,竟是在那里隐隐约约的听见自家老大的声音。
猛地,徐永芬眼皮一跳,脸色一白,不知为什么,她脑海里当即便想起了那个如同人生噩梦般的夜晚。
慌乱之下,徐永芬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在自己家里叫来那才三岁多的老二问:“你见到你大哥了吗?”
小陆远明闻言,不禁一边吐鼻涕泡泡,一边在那里摇头。
他在自己威严的母亲面前,只得讷讷的说道:“哥哥,要去放风筝,放风筝……不要我了!”
徐永芬闻言,当即便眼神凌厉的看了自家老二一眼。
小陆远明见自家母亲这样,不由立马便缩手缩脚,恨不得也能缩脑的,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而这会儿,徐永芬也没再有闲工夫耽搁。
她终归害怕自家儿子在那里出事,也便动作快速的重新穿戴好衣服,急急地出门,赶了过去。
而她在去了这一趟之后,便是不由得在心里一阵感慨,真是不明白,她家老大,明明才这么小的年纪,到底是造的什么冤孽。
早先的时候,宁兰那个女人明明都还是好好地,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她竟然就……
徐永芬在把院子里的这些半大小孩儿全都安抚好了之后,便不由看着此时正仰倒在自家门槛边昏厥过去的女人犹豫起来。
她,到底要不要把她送医院?
这毕竟可是她羡慕嫉妒了都快要小半辈子的女人,要是她故意挨过这一会儿,等她死了,那建国哥……
不行!不管怎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好歹也是无辜的,她不能这么作孽!
但是若就让她这样出手去救她……
徐永芬在那里兀自身心痛苦的煎熬了一会儿之后,终是决定未免事情闹大,她还是想办法先将附近的邻里都一起叫了过来,然后大家一起在这附近给她赶紧找产婆。
而直到徐永芬让人帮忙一起把宁兰扶到房间里去了才恍然,这个时候本应该一直守在这里的建国哥,却是不见了。
徐永芬见此情景,心里不由得怔愣一瞬。
而等到他们这些附近邻里好不容易一起找来的产婆终于到位的时候,陆建国这会儿也总算是带着他原本叫好的那位产婆迟迟的赶过来了。
女人生产,本就是一趟鬼门关。
陆建国打从宁兰生产开始,便一直在他们房门外守着。
陆建国守着宁兰,而徐永芬则不自觉地守着他。
宁兰这一胎是头胎,她平日里身体本来就比较弱,刚是小婴孩儿从宁兰的身体里露出个脑袋的时候,便是费了不少力气。
这,将将熬过去一个白天。
夜晚将至,陆建国正红着眼睛,努力强迫自己不睡觉。
产房里面的呼痛声,这时还在继续,偏偏陆建国咬牙攥拳,青筋紧绷,似是浑身紧张得就要熬不住。
一夜匆忙,白晞又至。
在外面等待许久的人们,终于在这时听到了产房里传来了小婴孩儿“哇!”地一声大哭!
与此同时,陆建国喜极而泣,徐永芬失魂落魄。
他这时候正要夺门而进,却是不料,竟在这时从产房里面传出来产婆的慌乱一呼,“哎呀!不好不好!流血了!流血了!怎么办?止不住!止不住!”
几乎是“唰”地一下,陆建国原本满脸的红润,一下就变成了惨白。
陆建国咬牙,不肯置信。
就在这一瞬间,他攥紧拳头,想要不顾周围人的劝阻,直接破门而入!
但谁曾想,就在他和这些人动手争执的时候,脑海里本就绷紧了的那一根神经,竟在这时“嗒”地一声,彻底绷断!
他不禁痛得弯身,脑子里一阵嗡鸣!
他双手蜷握,想要抱紧自己的脑袋,又想要双颌紧闭,死咬住自己的牙关。
见到陆建国这般痛苦的众人,还以为他只是对自己的妻子在产房里突如其来的危机,乍然之间并不能接受。
在场的人里,却唯独徐永芬明白,他这应该是旧疾犯了。
偏生陆建国的脑子现在都已经快要痛得炸掉了,他竟然还在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硬是去到了产房。
他的身子斜倚在门外,只在那儿喑哑着嗓音,低低的唤了一句:“兰儿……兰儿……我的兰儿……”
而这时的宁兰,仿佛也若有所感一般,在陷入昏厥的麻木中,她那漂亮的眼角,竟是悄悄地滑落出来了两滴泪。
一阵带着沉重感的忙乱之后,那产婆终是沮丧着一副面容抱着陆建国的儿子出来了。
她在那里哀声哀气的说道:“实在是没办法,老太太我有负你的所托!那姑娘的身子骨太弱,能勉强坚持着将贵子生出来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那产婆说着便将宁兰和陆建国两人的孩子,递交到了他的手上。
而陆建国这一接,竟是陡然出声,问出了一句让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答的问题。
他说:“他是谁?你是谁?这小婴孩儿,你怎么会交到我的怀里?”
周围在场的人听完陆建国的话之后,脸上的面色可以说都是十分之怪异。
偏偏他们又并不明白在陆建国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待众人黑着张脸,将方才所发生的那一切给他一一尽说之后,竟是见他这才面露颓丧与失落的点点头。
然后,他竟又将自己怀里的小婴孩儿递交给了产婆,只给众人留下一句,“我要去看看你们口中的宁……不,兰儿……”
“她是睡着了吗?如果刚才所发生的那些,真如你们所说,那她睡着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又不带着我?”
“我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不管生与死,不是都应该陪着她的吗?”
饶是再迟钝的人,这会儿见了这副样子的陆建国便不禁渐渐地都觉出味儿来了。
他们都在那里摇头叹道:“唉,这人……怕是快要疯了!”
“以后啊,咱们村里说不定就得少一个好大夫!”
渐渐地,那些嘈杂的人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他们远去。
陆建国这时正半趴在已经毫无声息的宁兰身上,紧紧抱着,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而就这样,他抱着已经咽了气的宁兰,快要三天,连带着之前宁兰生产的那两天,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吃过饭!
实在没有办法,住在他隔壁的徐永芬放心不下他,只能在这时候给他送饭,低声给他劝慰。
却不料,陆建国竟然就跟个木头人一样,任凭谁来说,他都始终紧抱着宁兰半点不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