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相逢往复(2 / 2)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一位留着深棕羊毛卷的奶奶,身上穿着花色棉袄,拍打着自己的后背,步履轻快地走过来。

骆野立刻扬起笑脸,挥手:“原奶奶,刚跳完广场舞呀?”

“是啊,活动活动身子,早饭也消化了。”原奶奶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清亮有神,看得出来年轻时眉眼舒展,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原奶奶跟骆野住同一栋楼的七楼,原奶奶特别热心肠。骆野刚搬来的时候,是她指挥货拉拉怎么开进来。

知道骆野和骆芃是半兽人猫科的,还问他们去人多的地方会不会应激,骆芃都被逗笑了。

原奶奶目光扫过两人,笑着开口:“骆野,今天又出去拍东西?”

“没有,今天朋友过来玩,我带他熟悉熟悉环境。”骆野侧身让出位置。

池枝越微微欠身,礼貌问好:“阿姨您好。”

原奶奶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可别叫阿姨,我孙子都上初中了。”

池枝越笑了笑:“我看你精气神这么好,我还以为才四十多岁呢。”

骆野嘴张大了一点:“……?”

人说话怎么能艺术成这样?

原奶奶被夸得捂住嘴哈哈大笑,嘴上连连说着“太夸张了”,脸上却笑开了花,伸手拍了拍骆野的肩膀。

骆野呵呵地笑了一声,瞥了眼池枝越,用眼神说:是该夸年轻,但四十多岁就有点夸张了吧。

池枝越打了个简单的手势:夸人就要夸张点,不然怎么叫夸人。

骆野:“……”

这就是外策组的实力吗?

原奶奶一拍脑袋:“诶刚好我中午烧玉米排骨汤,到时候我给你和芃芃盛一碗?”

骆野连连摆手:“你们自己吃吧,我们几个大概率去外面吃。”

“也是,朋友来了嘛。”原奶奶笑呵呵地说,“哈哈,那你们慢慢玩,我上去了。”

望着老人的背影,骆野侧头说道:“你看,我没骗你吧,邻里氛围特别好。”

池枝越笑着说:“因为你也很好,所以才能注意到这些温暖的地方。就像你们拍摄视频一样,因为你是很温暖的人,所以镜头下的人才会很温暖。”

骆野当池枝越又在夸张,毕竟池枝越只看过他的好友圈,又没看过他拍的视频。

他们接着往外走,正好赶上商场抢购回来的老年大部队。

看见骆野了,就跟红白歌会似的,一个个和他打招呼。也是,骆野今天穿得特别精神,黑色的毛线帽、深红色的连帽衫。

而池枝越也是一身帅气板正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骆野给他找的舒适针织衫。

两人站在那儿,不说脸了,光是气质,就是这些老年人最喜欢的那种正气感,不由得多给了点笑脸。

池枝越注意到,那些老人家嘘寒问暖中,多数在问芃芃的学习情况。

骆野一五一十地报喜,毕竟骆芃的成绩也没什么“忧”出来的。

等他们走了,池枝越笑道:“看来芃芃成绩好这事,你们社区的人都知道啊。”

骆野说:“他们问我,我就实话说年级第一那种,一个老人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了。梦桦不也是吗?考得那么好,你不炫耀?”

池枝越笑了笑:“那丫头她要是考得好了,自己就上去自我介绍了。”

“哈哈,倒也是。”骆野脑补出许梦桦嘚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出小区大门,池枝越自然而然牵起骆野的手。

骆野下意识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挣脱。

“梦桦很有主见,我倒是希望芃芃和梦桦一样,有自己喜欢的事。”骆野说。

“他不是会和你们打游戏吗?”池枝越问。

骆野耸了耸肩:“我们这几个熟人在他才会打游戏,你让他休息了出去走两圈,他真就走两圈回来了。”

池枝越笑了笑:“还是个宅男。”

“也不是宅男,他是什么都会,缺少了对事物的好奇心,很多事都对他没挑战性了……都是我爸害了他。”骆野越说,声音越低。

池枝越皱了皱眉毛:“你爸真有病,成绩那么好了还要说。”

骆野摇头:“就是成绩太好了,他才会说。”

池枝越没听懂:“什么意思?”

骆野看着他,轻声回答:“你之前说,你有个同事和我一样是香秧的,她提过那里出了一个神童……”

骆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池枝越已经知道此刻提这件事的含义。

瞪大了一下眼睛,缓住脚步:“不会就是芃芃吧?”

骆野点头肯定:“对。”

池枝越听见骆野老家也是香秧,就在过年时特地搜了下这个匿名的神童。

零星几段画质模糊的综艺片段里,能看见一个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的黄棕发小孩,乖乖坐在儿童电子琴前。

听过一遍的曲子,能精准复刻弹奏;五位数加减法,能心算算出。

因为是偏远的县城,没有资本营销,关于他的报道寥寥无几,版面狭小,但能看出小孩惊世的天赋。

三岁的他记忆力惊人,能背诵诗词、演算小学算术,弹得一手好琴,还练出一笔工整的毛笔字,色彩敏锐度也是很多艺考生都望尘莫及的……

可所有资料,截止在他四岁那年。

五岁之后,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池枝越想到吴琼,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提过的“名人”其实是他男友的弟弟,该会有什么反应?

池枝越扬起一点温柔的笑容:“看来吴琼说错了,芃芃最终没有成为了普通人。”

骆野低头,望着有些潮湿的路面,小声说:“我倒是希望他成为普通人。”

池枝越不解地歪头,攥紧了骆野的手:“你不想让他举世曙目吗?这可是天才啊。”

“天才不一定是好事。”骆野叹了口气。

骆野年幼时,骆正伟还没有彻底变得偏执乖戾,一家三口的日子虽偶有拌嘴,也算安稳平和。

直到,骆正伟被淘汰下岗,性格渐渐变样。

骆正伟心比天高,能力却薄如蝉翼,一直想东山再起,找那些狐朋狗友送烟送酒走关系,喝酒喝到都有点耍酒疯了,结果钱都被他们骗走,工作只有个小小的文职。

从那刻起,他对钱的念想到达了顶峰。

偏偏在这个时候,骆芃出生了。

骆芃的出生,带着骆野和章碧云的爱意,也伴随着骆正伟的打压与嫌弃。

章碧云身体本就孱弱,为了护住小儿子,不敢将他交到骆正伟手中,拖着病弱的身体照顾他,长期心力交瘁,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骆野自然承担起了照顾骆芃的职责。

直到骆芃蹒跚学步、开口说话,命运的齿轮彻底偏离正轨。

察言观色的骆芃发现只要他表现的优秀,骆正伟就不会对他们发火,所以他尽量表现的足够好。

好到,他被骆正伟发现是一名天才。

天才,在他们家不是一种夸耀,而是代表了能满足骆正伟的虚荣心、能以此牟利的工具。

骆芃彻底失去了属于孩童的自由时光。

骆正伟号召了好多记者,不顾骆芃的想法直接安排采访,也不管骆芃的意愿,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化名。

三百六十五天里,至少有三百六十四天想办法上节目,上培训班做托,成为了流量与赚钱的工具。

有时候天蒙蒙亮,骆芃就要被骆正伟拉起来,在车上随便应付几口,就去片场拍内容。

深夜回来,喝着骆野从学校打好温热的骨头汤,下一秒便疲惫地埋进骆野的怀里,沉沉睡去了。

靠着榨干骆芃换来的钱财,骆正伟心安理得地视作自己的功劳。偶尔心血来潮,给兄弟俩买几件衣物、零食,大部分的钱都被他请客摆阔,很热衷于做大家口中“神童的爹”。

几万块钱,不出半个月就挥霍光了。

两个小孩依旧住在贫民窟里,在破旧的家里拿出有点生锈的小锅,自己热剩菜剩饭。

骆野倒还好,学校里去食堂饭吃;骆芃是真的不行,他一个人在家时,只能吃昨晚的菜裹腹。

要是运气好,有新的记者过来,骆正伟就会在镜头前装作好爸爸的样子,给骆芃买好吃的。

骆正伟骗骆野会照顾好骆芃,所以当骆野发现这件事后心疼的要死。

但当时的骆野远没有那样高大,只能拿刀站在家门口,让街坊邻居出面评理,骆正伟不得不低头。

骆正伟之后确实好了不少,饭菜管饱,吃穿用度也正常。

不过他开始学会pua骆芃。

说家里现在就靠他了、如果他不行的话,哥哥在学校里也会被人看不起,不给生活费、妈妈都是因为你表现不好才去世的……等等。

骆芃真的太乖了,太爱这个家了,爱到真的以为自己的情感没有那么重要,让大家好起来才是他出生的目的。

所以他后面乖乖听骆正伟的话,不再畅想关于朋友的事,不会在好奇那些事之外的兴趣,不再路过学校时露出羡慕的表情。

小孩在三岁后产生事物强烈的探索欲,骆芃都不曾有过。

骆芃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被困在狭隘的一方天地里,任由春夏秋冬轮番碾过童年。

“后来芃芃生病了,那傻叉不管,说烧到三十九度而已,说是他没用。”骆野说。

他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走到小公园,穿过假山。

小孩蹲在地上敲石子,骆野望着苍绿的湖水,碧波荡漾。

像极了他小时候的那条河。

他抱着熟睡的骆芃站在桥头,望着幽深的河水,想纵身一跃,逃离所有苦难。

可他本能地厌恶刺骨的寒凉,厌恶被湖水淹没胸口的窒息感。

更重要的是,该死的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别人。

他压下轻生的念头,咬牙坚持,默默抗争。

最终在高考前夕,带着骆芃彻底逃离了那个地狱。

讲完这段尘封的过往,骆野抬眼望向天际缓缓游走的云絮,内心意外地平静无波。

仔细想想,他那么容易接受倒计时这个设定,应该归功于这场混乱的童年遭遇。

让他觉得除了死亡之外,其他事都有存在的可能。

“难怪芃芃那时候才会一直说,是他不好。”池枝越复盘找骆芃的那一夜,一肚子火,“你们最后怎么办?只能被你爹利用吗?”

“后面我想到了办法。”骆野说,“我和芃芃说,如果想要结束这样的生活,那就假装烧傻了,再也不要展露他会的东西,别人问起来全都说自己不会。”

池枝越稍稍放心了点,松开眉头:“真聪明。”

“骆正伟后面真的认为芃芃傻了,他当时懊悔的啊,你是没看见,特别爽。”骆野想想就心情舒畅,刚才的压抑霍然消失。

骆正伟瘫倒在医院的地板上,不敢置信竟然是自己害了骆芃,断了自己的财路。

疯魔的他,拽着骆芃一遍遍做心理测评。骆芃凭着惊人的毅力,在测试中只拿到二十分,彻底被医院判定智力受损。

从那以后,骆正伟再也没有逼迫过骆芃。

准确来说,是彻底放弃了他们兄弟俩。

酒后偶尔会试探他们,骆芃也始终装作懵懂无知,一骗就是许多年。

倾诉完积压多年的心事,骆野整放松下来,向后靠椅背。

池枝越顺势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脑袋微微偏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靠近池枝越,骆野心底所有的焦躁不安,都会瞬间归于平静。

他的手随意搭在大腿上,指尖偶尔擦过池枝越的腿。

索性不再刻意避让,缓缓闭上眼睛,将脸颊轻轻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冬日的微风。

“那时候半兽人户籍管控没那么严格,我带着我妈剩的遗产和芃芃去外地上学,跟老师说家里爸妈都死了,他们一开始没同意,看芃芃成绩不错,破格录取了。”骆野顿了顿,“还是芃芃争气。”

“那是有你在带着他,你是他的动力。”池枝越捏了捏骆野的手心。

骆野攥紧了池枝越的手指。

“我们逃出来后,被他抓到过一次还好我当时让老师们隐瞒芃芃的成绩,对外还是低分,”骆野说,“我爸发现真从我们这里捞不到好东西,让我们给他点钱,之后我们又逃了出来,让芃芃跟我吃了不少苦。”

“我想芃芃,并不会觉得跟你在一起是吃苦的,那些时光反而是他最快乐的时光。”池枝越轻声说。

骆野缓缓睁开眼,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捏起他的下巴,在鼓起的脸颊肉落下一个轻吻。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来了个小孩,一脸无辜地指着他们俩问:“哥哥们,请问能不能帮我把我的帽子取下来啊?”

骆野再看向小朋友指的方向,有一对父母站在那,对他们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在哪里呢?”骆野放缓声音,起身跟小男孩走过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池枝越没有动,坐在那里。

身旁空出来的位置还残留着两人相贴的温度,他抬眼望向一片惨白的天空,呼吸冬日凛冽的寒气。

突然,脑袋窜过一道细碎的电流,刺痛转瞬即逝,却让池枝越一阵恍惚,闷哼一声:“啧……”

昨天晚上其实也疼了一下,但因为在做梦,他不想醒,怕醒了以后骆野就不凑过来了,硬是熬到重新睡着。

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骆野正安稳蜷在他怀里。

眉骨利落,鼻梁挺括,下颌线条清峻。

平日的锐气全部消失不见,熟睡的模样清俊柔和,静得让他头疼减了不少。

要不是理性抑制了自己,他真的会偷吻。

真好。像这样淡淡的时光,真的很幸福。池枝越想。

没一会儿,骆野折返回来,手里还攥着几根小男孩父母执意塞给他的水果硬糖。

他在池枝越面前站定,拆开一根,剥去糖纸,递到对方唇边。

池枝越张口含住那颗糖果,骆野也拆开一根塞进自己嘴里。

“走吧,”骆野向池枝越伸出手,“回家了。”

他们往前走,街景与枯树连成流动的影,不住向后退去。

冬日光色浅淡,天地浸在一片清寒,草木通通落尽绿意,原野覆着薄霜,像别人撒在田地上的糖分,

列车平稳向前。

骆野迷糊地睁开眼睛,看着越来越不熟悉的地方,知道他们要到站了。

二月十三日,骆野、池枝越与骆芃三人搭乘两小时高铁,抵达屏风市枣山区。

三人都穿着简约利落的黑色登山套装,肃穆又轻便。

出高铁站后骆野查看导航,说了一句:“离安徽好近啊。”

“离我们也很近,”骆芃淡淡地说,“没想到在这么近的城市,却一直没有见面。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池枝越摸了摸骆芃的脑袋:“说明你们之间是有缘分的。”

骆芃被池枝越这么摸着,竟然没有任何不悦。

他们坐车先去见骆野之前说的“线人”,是一位胖大婶,是白浪妈妈以前的同事。

胖阿姨对这次的流程进展非常熟悉,骆野还没有说几句话,她就已经带他们走进墓园了。

大婶撑着自己的下巴,欣慰地说,“其实他们俩以前脾气是有点差,来悼念的人也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们。

“嗯。”池枝越点头。

大婶本想拉着骆芃闲聊几句,可骆芃性子寡言,回应总是不冷不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池枝越帮忙说话:“他怕生,是比较安静一点的。”

骆芃这才点了点头,大婶恍然大悟:“我看他确实也挺文静的,学校里没被欺负吧?”

“没有,”骆芃淡淡地说,“他们不敢。”

大婶哈哈大笑:“哈哈哈,说的好像能一拳一个似的。”

骆芃:“……”

池枝越:“……”只要他想,确实能一拳一个。

大婶没管他们俩的表情,接着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家里那些小孩的事。

骆野落在队伍最后,一边缓步跟着,一边低头回复手机里堆积的工作消息。

这些天他挺忙的。

有个营销号拿他视频里的人做剪辑,结果火了,评论区一群人at他:“妈呀我的小众up火了,轻轻你真的我哭死@轻轻不是清。”

他一看手机,一夜涨粉十万。

今早电影学院的老师也邀请他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开讲座,又有广告商愿意出资让他拍摄更多视频。

似乎,离他当导演的梦想真的越来越近了。

骆野逐条回复敲定档期,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望向四周。

他慢慢走在最后,望向四周,深冬的风穿林而过,枝桠光秃歪斜。

一排排墓碑静立在冷光里,空气清寒又寂寥。

这片墓园大多是合葬墓穴,墓碑上常常印着夫妻、一家三口的合照,骨灰盒埋在一起。

前方的脚步渐渐放缓,一道身影走到他身侧。

池枝越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还好吗?心里能扛得住吗?”

骆野摸上自己的胸口,如实回答:“心情有点复杂。”

随着离目的地越近,波澜不惊的心,跳得越厉害。

他攒了一肚子想说的话,可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里只剩下枯槁的树枝与远处连绵的山峦。

“没关系,你哪怕不说话,他应该也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池枝越安慰他。

“嗯。”骆野轻轻地说。

池枝越勾了勾他的手指,他们拉着小拇指,一路往山上走。

终于抵达白浪一家的墓碑前,大婶恭恭敬敬三鞠躬,侧身示意骆野与骆芃上前祭拜。

池枝越停在一旁,目光落在墓碑的黑白照片上。

左边的男人是典型的中年样貌,眼型偏圆,眼皮略显浮肿,鼻梁矮塌,线条平淡无奇。右边女子眉眼狭长,眼距稍宽,鼻头圆润,唇线平直,相貌平平。

中间的小孩约莫十几岁,明显是学生证上的照片,还穿了校服。眼睛随了父母,稚气的五官同样算不上出众。

骆野与骆芃往前踏出一步,正准备双手合十。

目光落在照片上,两人猛地一震,面色骤然沉下。

骆芃蹙紧眉头,低声呢喃:“不对……这不对……”

池枝越发现异常。

走过去问:“怎么了?不是他们吗?”

“确实是这一户。”

骆野神色凝重,直指中间少年的黑白照片。

“但照片里这个人,根本不是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