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江户少年」
织田作之助将薄朝彦留在了安全屋,扛着有防护玻璃板的《古今和歌集》,打算第二天找机会把它放到警署去。
他在街头游走一圈又一圈,直到猎猎夜风将他的直觉吹得麻木,这才往家的方向走去。
能甩开大多跟踪的本领才此刻失灵,打开家中房门,织田作之助发出了无意识的“啊”。
织田作之助的家和临时安全屋区别不大,得益于地址偏僻,租金很低,好歹有单独的卧室隔间。
客厅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鸭居上的衣架挂着家居棉衣,衣服下则是堆积的杂志,四处都是乱糟糟的,典型的“人类巢穴”,唯独剧中的矮桌一带算得上清净。
薄朝彦居然就端坐在矮桌边的榻榻米上,若无其事冲他浅笑。
“我可以支付住宿的报酬。”薄朝彦说,“这次你想要什么呢?”
织田作之助提了提肩上国宝:“……”
织田作之助:“我乐于助人,不求回报。”
薄朝彦不吝赞美:“果真是个大好人啊。”
他想了想,终于提了个还算中肯的建议:“既然你看不上《古今和歌集》,也不愿意收下其他报酬,那就这样吧——”
“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什么都可以。”
“太好了。”
几乎是在瞬间,织田就想好了所求的报酬,“能让我拍张照片吗?”
“照片?”
“按照《迷惑防止条例》,我不能在公共场合以偷拍为目的,用手机拍摄他人身体。所以必须你答应才行。 ”
“可这里是你家,不是公共场合。”
“……”织田盯着薄朝彦,恍然大悟,慢吞吞说,“原来这是我家啊。”
……
最终,今晚的房租以薄朝彦出镜拍摄,在影像中自我介绍的形式支付了。
画面里,他承认了自己的「幽灵」身份,但并不是害人坠楼的罪魁祸首。
薄朝彦还特别贴心地强调,织田作之助以出色的侦探实力,孤身在夜色中精准找到了自己,其水准已经能跻身入优秀侦探之流,望侦探社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早日转正。
织田: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
这天晚上,薄朝彦占据临时打扫出来的客厅,织田作之助则在卧室辗转反侧。
他思考了很多。
例如自己转正要怎么算,例如交还文物时被发现要找什么措辞,例如稀里糊涂住下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要找的又是什么人……
想到最后,织田终于后知后觉。
不对啊。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
「看来荒诞真的能麻痹人的感知。」
脑海里出现这句至理箴言后,织田也不睡觉了,起身来到书桌前,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感想,打算当作日常灵感记录下来。
第二天,织田作之助起了大早,刚到侦探社楼下,就看到火急火燎的国木田独步。
“你拿着什么?”国木田问道。
“《古今和歌集》。”织田睡眼惺忪说,“要是悄悄送回去,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到底招惹了什么麻烦啊。”
“还好。”织田一边上楼,一边说,“是能好好沟通的对象,薄先生也很为人着想,不然我现在就该扛着七八件国宝了。”
“我真是没话好讲。”国木田一副心累的样子。
织田作之助觉得自己看人还算准,虽然薄朝彦很奇怪……横滨奇怪的人那么多,侦探社就有一大把呢。
“这不是很清楚了吗?你被威胁了。”
推开侦探社大门,国木田眼神锐利地说道,“如果你不答应幽灵的要求,他就会将盗窃国宝的事栽赃到你头上,是这样没错吧?”
织田来到自己位置,将手机上的视频备份到了电脑里,并拜托早早上班的谷崎润一郎,等江户川乱步来侦探社,记得给他看看。
谷崎答应了下来。
前台文员小姐调试着广播频道,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出新闻,电流声中不时发出“京都国立博物馆……”、“文物……”、“调查中……”等内容,最后停在了天气播报上。
“我倒是没有觉得被威胁。”
织田解释,“这么说的话也很奇怪,一开始我判断,薄先生是个危险的家伙,但从和他交谈开始……”
“交谈开始?”
“他很有趣。”织田说着,提了提手中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古今和歌集》。
他打算趁天色还早,赶紧把这东西放到警署门口。
“那个,国木田,你看过《派对浪客诸葛孔明》吗?”
“啊?”
“讲了三国时代的孔明穿越到现代社会,在夜店听了女歌手的歌声后大为感动,决心要发挥才能帮助她完成霸业的作品。”
“……”
“很有趣的故事,对吧。”
织田作之助仿佛读不出国木田紧蹙眉宇的含义似的,说,“古人来到现代后,因为认知和文化的差异产生的碰撞——薄先生差不多也是这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国木田独步的脸上清晰写着这样一行字。
等织田作之助离开,谷崎润一郎才悄悄探头。
他一直竖着耳朵窃听,只捕捉到片段信息,并试图拼凑出能解释那些只言片语的逻辑。
“现在是什么情况?「织田找到了幽灵先生,对方从古代穿越而来,在夜店听了织田的歌声后很感动,决心要发挥才能帮助他完成霸业」……?是这样吗?”
谷崎面露不解,“织田……不是说自己的业余爱好是写小说?他什么时候成为夜店歌手了?”
国木田独步:“……”
***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
京都国立博物馆发表声明,并无文物失窃事件,请勿相信网上的捕风捉影。
江户川乱步大手一挥,本来就早该转正的织田作之助终于如愿以偿,正式成为了武装侦探社的一员。
以及,薄朝彦开始在织田家中长期借住。
薄朝彦本来不想继续打扰,也没必要。现在有织田帮忙找太宰治,他所烦恼的也就只剩下每晚的噩梦。
这也不难解决,不睡觉就行了。
反正死不了,还能把几个朋友喊出来聊聊天。
然而,在告辞前,织田作之助突兀说了句:“之前你拿文物当委托报酬,所以你身无一文。”
薄朝彦:“对。”
织田:“你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薄朝彦:“有。”
织田:“不行。”
没等薄朝彦询问,织田按照他的理解劝解起来。
“《古今和歌集》我已经还给博物馆了,薄先生,你不能再跑去京都,说那些文化遗产场所是你的故居,所以理应属于你。”
他语重心长,“时代变了,这样犯法。”
织田作之助此人,脑回路深不可测。
答应他回答任意问题,他只问是否认识安达真纪。
答应他完成一个心愿,他只惦记转正可能需要的照片。
打算不给他添别的麻烦,他已经在脑海里补足了整整一出古今房产产权大戏,继而说出了那句话——
“你可以暂住我家。要是能每天对着咖喱说一句‘你好辣’就更好了。”
……
古怪得有些可爱了。
“我只是将当时考虑后最合理的结果说出口了,仅此而已。”
织田作之助是这样解释的。
解释的同时,还将用转正工资买来的新衣物交给了薄朝彦。
作为交换,薄朝彦将聆听过“你好辣”的咖喱递给了织田作之助。
双方都得到了令自己心满意足的东西。
薄朝彦脱下原先装束,换上棉质T恤休闲裤,脚踩帆布鞋,文质彬彬带着无度数金丝边眼镜,用皮绳束起一头乌黑长发。
得益于现代装束,薄朝彦终于能「安稳」行走在街头。他每天都会去图书馆,等到黄昏时刻再返回家中。
织田或许在,或许不在。
倘若织田作之助下班够早,他会伏在桌前,埋头记录些什么。
薄朝彦瞥到,他的本子上满满都是文字,这应该是一本短篇小说的手稿。
织田说,他从几年前就写下了这段开头,现在突然想捡起来继续写完。
这是一个发生在现代社会的奇幻故事。
主角是大阪街头的普通少年。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他从大阪走到江户,观察着街头巷尾。
“江户?”薄朝彦在他身边落座,织田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宽敞些的位置。
“我不记得当初的想法了……我应该是想写东京的,落笔却成了江户……”
“听起来不像是这个时代的角色。”薄朝彦说。
织田侧头看向薄朝彦。
这个月他一直在观察对方的行动,那股古怪的游离感时有时无。
薄朝彦会蹲守在电视节目前,当猜谜节目主持人颁布谜题,他立刻拍下面前的餐纸盒,把它当成抢答按钮,并在瞬间说出答案。
要是答对了,他眉开眼笑;要是打错了,他也不气恼,摇摇头,紧盯着电视,等待着下一道题目。
就像每一个热爱猜谜的普通观众似的。
但有时候,例如深夜,织田出房间找水喝,偶尔能在客厅窗台看到盘坐在榻榻米上的男人。
他身边总有透明人影,除去在初遇夜晚所见的阴阳师,还有穿着正式的武士,白色长发拖地的放纵青年,低首敛目的古板黑影。
薄朝彦轻声与他们交谈,时不时捂嘴低笑。
察觉到织田后,他也只是稍稍颔首示意,继而将声音放得更轻,像窗外不经意斜溢而入的轻薄月光。
此时的薄朝彦,哪怕浑身上下全是现代的痕迹,手边也放着滴水的啤酒罐,他依旧是仅存于历史中、离世界极其遥远的人。
织田作之助坦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却出现在了这个时代。我当初应该是这样构思的,但没能写下去。空有一腔热血果然还是不行的吧,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薄朝彦追问:“为什么写不下去?”
“你要问我为什么……”
……
织田作之助并非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写了开篇,而在发现无法继续的时候,便立刻停了手。
他不是俗称的「三分钟热度选手」,相反,薄朝彦在他的桌上看到了许多挣扎的痕迹。
那本只写了开篇的短篇小说本子上,还有数张大箱表。
不知他是向谁讨教过,或是自己在网上查阅了相关知识,学来了编剧与企划阶段,用来统筹整部作品走向的框架工具——「大箱表」其实更常用于日剧、动画、舞台剧等项目。
那些表单被填满的不少,删删减减,最后还有一张只有小说主角名字的空白表格。
这意味着,织田在最后放弃了。
“所以你把我当做了写作素材。”
薄朝彦的声音很安静,令人时常骤感惊心动魄的眼神中,夹杂了笑意。
“怪不得你会让我留下来。”
“仅仅只是注视着我,笔之神便会对你微笑——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织田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不行。”
织田穷于解释,偏偏薄朝彦很有耐心,半晌后,他说,“事实上是因为我不了解,不管是江户时代,还是我所处的时代,我都不了解。”
「我的眼界太窄了。」
织田终于能清晰说出病灶。
他转回头,看着稿件,脑海中却回忆着过去。他的创作动机和经历有直接的关系。当初也是想要知道一本小说的结局,才在阴差阳错下,结束了自己的杀手生涯。
「我之所以无法继续创作,是因为我只有作为杀手的阅历。」
“听起来我们像是有相同的处境。”薄朝彦懒散倚在桌边,手背撑起脸,眼神似有似无透过薄薄镜片。
他眉梢一挑,侧看织田,“稍微多看看吧。倘若你觉得能在我身上看看出什么,那就看着我;倘若你觉得是眼界的问题,那就多看看世界。”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多看看自己。”
薄朝彦中肯说,“认为自己对社会一无所知的江户少年,这个人不就近在眼前吗?”
「我似乎有些理解了,薄朝彦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织田作之助如此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2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仓库的老鼠们」
诸如此类的对话经常发生在房间中。
通常情况下,认真严肃的对话应该有一个开启话题的重大契机,偏偏薄朝彦捡着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织田作之助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还算健谈的人。
也可能是薄朝彦身上带着神奇的氛围,他在聆听,那就一定有人要诉说。
综合考虑下来,薄朝彦是个还不错的临时室友——他甚至一点不催促寻找「太宰治」的委托。
就是太爱喝酒了点。
织田作之助从便利店出来,左手抱着小鱼缸,右手提着清酒、米酒、啤酒……再贵的酒就买不起了。
便利店外,薄朝彦还是那套方便简洁的现代装束,修长手指挑着袋金鱼。
这个人不吃饭,纯灌酒,已经把他家喝空了。
今天侦探社临时放假,因为江户川乱步去东京解决案子,回来的路上迷路了。
国木田去接人,也跟着迷路了。
一个接一个,不知不觉中,织田抬头,发现偌大的侦探社空无一人。
社长从房间走出来,向织田一人宣布了今天临时休假的消息。
织田作之助没询问更具体的情况,社长瞧着也像是要出门。
如果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他们会提的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织田打算回家。
刚下楼,薄朝彦已经站在楼下,手中拎着金鱼。
他说,他上午在公园里看小孩捞金鱼,这是临走的时候店长送给他的。
织田设想了一下,这个高瘦的男人蹲在水池边,眼巴巴看来往小孩愈战愈勇的模样……好吧,送条金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听风说你下午放假,所以就过来了。”
薄朝彦说,“我们需要一个鱼缸。”
“还有酒。”
织田作之助逐渐理解了一切。
……
采购结束,他们又去到离港口不远的一家咖喱店。
织田作之助有在认真考虑薄朝彦的建议——看看世界。他对很多事提不起劲,倒也不是抗拒,总结下来就是懒。
不过唯独对咖喱,织田抱有十足的热情。
他已经打卡了横滨五分之三的咖喱店,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一一做了总结归纳与点评。
不辣、微辣、中辣、正宗咖喱辣。
这种划分形式让他的小本子失去了成为咖喱测评大师的价值,不过本人相当乐在其中。
今天这家店隶属「不辣」一列。
放在平时,织田会直接叫来服务生,询问是否可以调整辣度。而今天薄朝彦就在边上,于是就有了更简便的形式。
“拜托了。”织田作之助将咖喱推到薄朝彦面前。
薄朝彦也默契地点评一句:“你好辣。”
织田心满意足拿回咖喱,开始大快朵颐。
薄朝彦没点餐,只是撑着下巴看透明塑料袋中游弋的金鱼。
风在他耳边低语。
【他写下:「属下更换了相机,依旧拍不出可疑人士的脸。」】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可疑人士今天又对目标声情并茂表白。」】
【「实在是太恬不知耻了。」】
【为什么恬不知耻呀?】
要说现代的风就是不一样,有文化,能识字,还有属于自己的求知欲。
薄朝彦不用回答,风的特性就是稍纵即逝,问出问题的气流在他听完「小报告」后就飘走了,就算回答了也听不到。
至于恬不知耻……
薄朝彦合理怀疑,一直在监视他的这个人,恐怕是对「你好辣」理解有误。
他以为这句话是对织田说的。
这就很冤枉了,还很惊悚。
顺带一提,这是薄朝彦遇到的,第二十五个尾随监视他的人了。
前二十四个都被妥善处理,薄朝彦本想找到背后主使,调查之后发现异常麻烦。
麻烦之处在于,如果追得稍微紧一点,监视者的性命就会受到威胁。
幕后主使宁可损失两位数的人手,也不想暴露自己身份。
既然如此,薄朝彦也就不查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栽跟头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有人能通过跟踪调查,威胁到他,那反倒是很新鲜的体验也说不定。
「还是按照我们说好的,只模糊记忆,不要下死手。」
薄朝彦发动了异能,他能拜托的对象依旧是安倍晴明,只有阴阳师才有各种奇妙的法子。
「差不多也该明白了吧,这些人调查你,明显是因为织田啊。」
晴明悠悠说,「这位收留你的好心侦探还真是了不得,你被视为眼中钉了呢,朝彦。」
就在薄朝彦无奈回答前——
轰。
桌面一抖,餐碟发出清脆碰撞声,咖喱店的电力受到某种影响,明暗闪烁了几次。
店长连忙冲出门外,和街头懵住的大多数人一样,仰着脑袋四处寻找异常来源。
又是接连不断的几声轰响,这次更清晰了,震感也更明显,天花板上簌簌掉下灰尘,店里有顾客大叫起来。
“爆炸声。”织田作之助握着勺子,说。
声音离织田作之助很远,似乎来自港口那边。落到他耳中,像是海面下某种巨大生物在翻身,波涛漫过船腹的腹音,在都市建筑的木材与金属缝隙中膨胀。
薄朝彦敛眼聆听了半晌:“港口第十七号仓库发生火情。”
他比任何人都要快得到准确消息,和微风交流起信息。
“因为港口堆积了很多易燃易爆材料,引发了连环爆炸。”
横滨发生爆炸实在是太正常的事了,这地方从未安生过,哪怕一天。
就连店长也回到了店里,安抚起受到影响的顾客,十分负责的表示今日消费全场打折,请大家不要太惊慌,爆炸离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织田作之助却倏地抬起头,看向薄朝彦:“港口第十七号仓库……?”
薄朝彦:“对。”
那一带原本是地下势力的交易区,因港口mafia的扫荡,所谓的「交易」被「掠夺」替代,十七号仓库也因此沦为废弃区。
不知不觉中,这片被锈蚀的铁轨围起的边角地带,竟像是直接在地图上消失了似的。
但织田作之助知道,有人住在那里。
就在转正后不久,织田作之助被江户川先生委派,去海滨地带帮老太太找猫。
名侦探是如何推理出地点的并不重要,有一位头脑敏锐的侦探在,直接省去了织田思考的功夫。
侦探社的其他前辈也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支持,尤其是自然派的宫泽贤治,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大堆猫薄荷,磨碎了,全部洒在织田身上。
顺带一提,江户川先生居然闻到了,还打了几个喷嚏,揉着鼻子让他赶紧走。
晃到港口,织田犹豫了一下,他很久没和地下势力打交道了,但也知道这儿本是谁的地盘。
但俗话说得好,干一行爱一行,好不容易有了新工作,还有顶梁柱侦探帮忙完成了需要烧死脑细胞的环节,那自己也没道理退缩。
这样想着,织田作之助进入到港口。
他的确找到了雇主苦苦寻找的小猫。
他还找到了一群年幼的「住户」。
「住户」总共四个,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
这些孩子就像老鼠一样,在捡来的粮食袋和船舶麻绳中打地铺。风来时听船锚摇响,雨来时就顺着木架躲进更深的地洞。
脏兮兮的「老鼠」们在照顾那只娇生惯养的小猫,见到织田,年龄稍大的那个咽了咽口水,挡在弟弟妹妹前面,也挡在了小猫前面。
织田作之助和当家作主的小孩安静对视了几秒。
他其实在走神,放在小孩眼中,这个面无表情的大人或许相当可怕,简直跟死神无异,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驱逐。
小猫可不管人类间的对峙,天不怕地不怕。
它闻到织田作之助身上猫薄荷的味道,奶声奶气喊了一嗓子,踩着「一家之主」男孩的发顶,后腿一瞪,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空中跳跃,落到了织田脸上。
“干得好!咪咪!”有孩子在呐喊助威。
织田带走了小猫,留下了钱包。
那群孩子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钱包到手后还围在一起窃笑。
织田没和他们计较,算了算钱包里的存款,干脆当作小猫「赎金」了。
……
织田作之助后来向警署说明过,说港口码头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那里很危险,不适合小孩居住。
警察听了,玩笑似的说:横滨就没有适合孤儿居住的地方。
为了赶紧把多管闲事的人送出警署,警察还说,他们会联系就近的福利院,放心吧。
横滨的办事效率,往往只体现在「寻仇」和「火拼」上。
织田不知道那些孩子有没有离开,薄朝彦在此时开口:“你可以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他看向套着现代装束的男人。
男人预言似地说:“江户少年,去看看吧,或许这才是你「想要」目视的东西。”
织田作之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临走前还不忘将新买的钱包扔在桌上。
「监视你的家伙已经趁乱离开了哦。」
晴明悠悠说, 「老实说,我不建议你跟上织田。」
「接下来的发展不难猜吧,你已经闻到了黄泉的气味,有人会会丧命,偏偏织田是个有些死心眼的家伙。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请求你做点什么。」
薄朝彦出了门,站在街头,和大多数人一样,眺望着港口的方向。
「我又能做什么?」他说。
「哈哈,那可太多了,除了还在黄泉的『我』,应该就没有你救不了的人了吧。」
「你救下意图自尽的人,充其量只是再给了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伊邪那美允许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需选择。」
「但这是灾难,朝彦。」
「就像天会下雨,风吹经小径,灾难的降临往往没得选,伊邪那美会认为你在僭越。我们一向不干涉灾难,不是吗?」
「她很喜欢你,这是事实,因为你只给她带来乐趣。不要去赌神明的包容程度,你是最清楚的,死亡算不上惩戒,她有太多办法让你难受。」
薄朝彦从钱包里数处足额的日元,放在桌面,用水杯压好。
他没拿那堆重得要命的酒,也没拿鱼缸,只挑起装着金鱼的小袋,慢吞吞站起身。
「追上监视我的家伙,抹除记忆,麻烦你了,晴明。」
安倍晴明读懂了薄朝彦的意思,叹气:「你以前没这么爱自找麻烦。」
薄朝彦在心头低声轻笑:「你以前也没这么忌惮伊邪那美。」
「忌惮伊邪那美的真的是我吗?」晴明说。
作为薄朝彦的异能,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异能只是由记忆构筑的虚影。
他们只会想薄朝彦所想,说薄朝彦所说。
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
「我还要他帮我找人,不然哪有这么清闲的日常啊。」
薄朝彦对晴明说,又像是在心头呢喃自语。
他几乎能想到晴明的回答:借口。
但晴明已经离开了,回答他的是另一位蓄谋已久的友人。
「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很冷淡的声音,所说的内容甚至算得上刻薄。
「黄泉有安倍晴明,哪怕伊邪那美责怪,他也会想法子阻拦一二,阴魂不散的阴阳师也就这些作用了。」
咒术师潜伏在他所钟爱之人的影子里。
「也请多依赖我一些吧。」
正午的天空不该有火烧云,云层却被烧得通红,染着橙色、金色,还有一些说不清是血色还是火光的深暗色。
风有点热,夹杂着一股微弱的焦味,和夏天惯有的潮湿闷热混到一起。
风越吹越急,薄朝彦聆听着风的语讯。
「禅院荒弥……」
「我在。」
「我们走吧。」
听到「我们」这个词,影子里的咒术师明显宽舒不少。
「好。」禅院荒弥回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3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火场」
火苗不是从屋顶开始,更像由地板下蔓延而出的红色水流。
焦油蒸腾,空气变黏,穿行在火场中,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屑。
小孩们醒来时,天花板已经开始剥落。
哭声只持续了十秒。因为烟太浓,喉咙很快就哑了。
织田作之助是破门而入的。
“——”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里面喊叫,但声音很快被烈焰撕碎。
织田作之助用肩撞开仓库的第二扇铁门时,手臂上的衬衣也沾上火星。
他没有戴面罩,也没有任何防护——甚至连水都没带。
他只是冲了进来,只要异能「天衣无缝」没有觉察到致命威胁,那他就还能继续往里走。
空气像固体一样压迫呼吸道,织田作之助在漆黑与红光的断裂中寻找着那些孩子。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陌生的感觉撞击在胸腔。
成为杀手后,织田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人会在某一天出生,又在某一天死亡。
杀手是最懂生命规律的职业。
但薄朝彦笃定说他是侦探,当织田作之助尝试以侦探的视角去「看」世界,他发现很多熟悉的概念都陌生了起来。
波兰作家里沙德·卡普钦斯基写过:
「陌生阻止你认识陌生的事物,熟悉妨碍你理解熟悉的事物。」
人不断想要理解世界,理解自己,却总是充满阻碍。
就像织田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如此急迫的心情。
承蒙幸运眷顾,终于,在角落里,胡思乱想的织田作之助看见了第一个小孩。
那孩子蜷缩在麻绳下方的桶边,全身被湿布包着,睁着眼睛,正在咳嗽。
“啊。”织田发出了无意义的低音,所有想法都在瞬间消失了。
第二个孩子在三米外的空箱子里,哭得快晕过去了。第三个孩子躲在被拆卸干净的废弃火车底盘下,鼻涕混着灰烬。
他跪下,把孩子们一个个拉出来,一只手抱着其中一个,肩膀顶着箱体,腾出另一只手引导他们往出口方向跑。
“去那边。贴着墙,不许回头。”
孩子们照做了。
等他们跑出去了,织田作之助才再次转身,走向仓库深处,一道裂开的地板通向被封死的下层。
在缝隙处,他看到了烧焦的钱包。
织田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孩子,那个年龄最大、挡在弟弟妹妹们面前的男孩。
男孩或许是从那道烧裂的缝隙摔下去的,仰躺在废弃炽铁和石砾上,双手护着胸口,指甲已经烧得卷曲。皮肤在温度下分裂,红色与白色交错着剥落,露出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肉色组织。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泪从中流出,在转瞬间被蒸发了个干净。
织田三两下砸碎了脆弱的木板,跳下去,将那孩子轻轻托起。
孩子没有反应,像被剥去意识的蜗壳,那种质感……
不是人的质感。
是刚从窑里取出的陶土。
“坚持一下……”织田低声说。
但男孩眼里的光亮却消失了,只有火焰在雾蒙蒙的眼瞳里蒸腾。
织田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自己赶到的下一刻,男孩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没有小说需要的波折,也没有令人神经紧张的反转。
只是因为火势太猛,爆炸成了男孩逃难的阻碍,他伤势过重……客观原因堆积成山,然后他没了呼吸。
织田正要把孩子抱起来,那一瞬间,火光像是被什么压制了,四周变得更暗,明明是在火场,脚底却升起刺骨的凉意。
“你知道他死了吧。”
织田作之助抬起头,在扭曲的空间尽头,薄朝彦站在那里。
他手里还提着那袋金鱼,小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依旧在逼仄的塑料袋中快活游走。
“我——”织田刚要开口。
薄朝彦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低沉,还含着部分温和。
“我看到了,你找到三个孩子,救了他们。”
“还有一个,我得把他送去医院。”织田说。
“哪怕你送他去横滨最好的医院,医生也救不了。他身上有黄泉的味道,这点毋庸置疑。”
幽暗的红色在眼镜后时隐时现,薄朝彦敛眉,目光落在焦尸上,说,“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织田作之助不假思索道:“但你有办法……你救过安达,还治好了他身上的伤。”
正如安倍晴明所言,这不是一回事。
在对待生死的时候,伊邪那美总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模式,黄泉比良坂不该有退路,否则被困在黄泉的女神就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她才会对要死不死的太宰治感到不快,连扣押在黄泉的安倍晴明都不要了,非得让薄朝彦来解决这个男人。
织田作之助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灵魂被黄泉丑女牵引……没有谁会在伊邪那美眼皮底下,用她赠予的能力抢人。
而且……
“我救过一个灾害中濒死的人。”
薄朝彦回忆着。
“那年寒冬,村落颗粒无收,猎户来到荒原谋求生路,狼群和白虎争夺他的血肉,这才让濒死的猎户等来了我。”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见到「人类」。”
“我救了他。”
“他将我奉为神明,平安京再无那般忠贞的信徒,而后来他死于坚信不疑的信仰。”
“也是那时,我才意识到女神的宽容。她对不懂生死的我网开一面,只让我自己去看。”
“从那时起,我就不再理会灾难了,不论它何时降临,又降临在谁的头上。”
薄朝彦踱步到织田跟前四五米处,漆黑的影子吞没了他脚边的火焰,那头乌黑长发也因气流腾飞。
“有一件听上去很残酷的事情,织田,我并不认为死亡是多么避之不及的事情。黄泉女神会公平对待所有生命……除非是生命主动放弃了所有该有的权力。”
原来他真的是来自平安京时代的人。织田作之助并不震惊,充其量是离谱的猜测得到了承认。
薄朝彦说「人类」时候的语气太平淡了,说「死亡」也是,他站在火焰中,踩在影子上,诉说着人类的死亡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古代人们会把高于人类的存在奉为鬼神,前者需要被消灭,后者需要被供奉。
织田觉得薄朝彦应该属于后者,因为他还有一副人类的躯壳,人们不能接受怪物的统治,却能接受「人」的高高在上。
现代人们有了新的态度,不再敬畏,薄朝彦被传为「幽灵」,没人再尊敬他。
这让织田作之助不得不升起奇怪的感觉。
如果不是薄朝彦,换谁对他说这番话,他都会觉得「傲慢」。
但这个人太堂而皇之又泰然自若,他说的话就和自然一样,本应存在,存在本身不带任何主观情绪,面对他自然也找不到任何态度。
织田又倏地意识到,不对。
自然是不会解释任何事的。
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给自己听,又安静等待着某种回应……薄朝彦是个讲究因果的人,给他什么,他便会回报自认为对等的东西。他不会施舍,也不索取,这就是他认为恰当的相处模式。
织田作之助隐约觉察到,也立刻说出了口:“我能拜托你吗?帮我这个忙……你能做到的,对吧?”
“若是你请求我救活这个孩子,我当然可以做到。”
“但你认为没必要。”
“是。”
“请你帮帮我吧。”
“为什么呢?”
“因为他快死了,而我就在这里,恰好能请求你的帮助。”
织田轻轻揽着男孩,男孩的皮肤已经被完全烧焦,失去弹性,硬邦邦地像枯柴。
他不敢太用力,又竭尽全力在火焰中保护住艰难呼吸的孩子,「天衣无缝」依旧没有发作,在地狱般的焦土之上,他竟是如此幸运。
更幸运的是,他的身边有薄朝彦。
一个爱看猜谜节目,爱喝酒,不吃辣咖喱,游离于世界又行走在世界的异邦「人」。
薄朝彦说过,「听起来我们像是有相同的处境」,织田之前不太理解,现在他略微清楚了一点点,说不明白,但他就是知道。
只要给薄朝彦恰当的理由,哪怕他口口声声不再理会灾难,他还是会搭把手……吧。
“如果是对社会一无所知的江户少年,我想应该会拼了命想要抢回这条命。毕竟他快死了……”
织田低头,发梢落在男孩看不清五官的面容上。
“原来是这样啊,我有点明白了……因为他快死了……所以我没了别的想法,「救救他」,我的脑海里只萦绕着这一句话……救救他。”
薄朝彦没有纠正织田的说辞,并不是「快死了」,而是已经「死亡」。
终于,薄朝彦回答:“好。”
“蘇生(そせい)。”薄朝彦说。
织田作之助已经见识过很多次所谓的「言灵」了,薄朝彦言出事随,向自己展现某些异能也能做到的怪事。
怪事一旦联系到生命,那便能成为奇迹。
薄淡的音节刚刚落下,世界便迫不及待给出了回应。
仓库在坍塌,顶梁撕裂着钢筋,发出像韧布撕裂一样的脆弱哀鸣。
在这一片末日般的残响中,在火光中,在黑影缭绕的地下段层,某种脱离人类认知的转变正在悄然发生,就在织田作之助怀里。
——织田怀里的孩子动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一震,像风穿过灰烬底下残存的一点火星。
然后,焦黑的皮肤开始剥落。
裂口沿着咽喉至下蔓延,从而放缓了胸腔压迫,织田在此时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吸,还有男孩关节处发出微弱的“咯哒”声。
男孩胸膛的塌陷慢慢鼓起,肋骨沿着正确的轨迹生长回去,皮肤在其上拉拢成形,重新包覆住尚未冷却的内脏。
……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鲜血,没有呻吟,也没有任何挣扎。
只有极度寂静地逆向生长。
仿佛死亡本身被强行剥离,只剩下尚未命名的生命以最原始的形态再度拼合。
“——”男孩张了张嘴。
织田立刻俯下身,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很轻地一句:“对不起……我们不该偷你的钱包……”
还有一句含糊的:“谢谢你,叔叔。”
这或许是江户少年在现代社会听到的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4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书」
织田作之助的反应也太大了点。
薄朝彦追上来本身就代表他没打算袖手旁观,稍微意思意思也会救人。
那堆话是说给伊邪那美听的,诚恳表达:不是我故意不守规矩乱来,道理我都懂,没有下次了,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结果织田开口就是一顿真诚无比的心路历程。
等那孩子活过来,织田又跟老父亲似的把人抱得紧紧的,连滚带爬往外跑。
跑之前还抹了把脏兮兮的脸,回头对薄朝彦说:“回家我再道谢,容我先走一步。”
薄朝彦:“……”
这能不能算一种过河拆桥?
禅院荒弥在瞬间给出反应:「您觉得算吗?」
薄朝彦:「可以不算……」
这能说算吗?他敢说算,荒弥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做了。
薄朝彦叹了口气——他今天的叹气次数已经比这个月加起来都要多了——开始慢吞吞往外走。
仓库眼看着就要完全坍塌了,大火还在喧嚣,横滨官方没有半点要管的意思,就像港口仓库已经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地带似的的。
因为被影子保护得严丝合缝,朝彦倒是没任何危机意思,他提着金鱼,在废墟里闲庭信步。
走到港口,海风吹散了些许浓烟,薄朝彦看到稍远处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本没打算理会,但唯独忘了,如今陪伴在身边的不是安倍晴明,是禅院荒弥。
禅院荒弥何许人?
禅院家难得一见的天才,自幼时掌握了本家术士,由此便站在咒术界顶端,和另一位五条天才并驾齐驱。
这人没五条那么跳脱,可以算得上死板,但缺点也很明显。
他眼神不好,三米开外人畜不分,在平安京刚遇到薄朝彦,就把他当成女性,进行了一顿不讲道理的求婚。
自那以后,禅院荒弥又多了个毛病。
用现代的语言来概述,这人是个「薄朝彦全肯定bot」。
说得再详细点,这是个行为模式依旧保留着平安京时代的直白的、薄朝彦全肯定bot。
平安京时候,要是遇到在薄朝彦周围游荡的鬼鬼祟祟的人,该怎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了。
余光刚从人影身上移开,下一秒,禅院荒弥便将两人拖拽到了薄朝彦的面前。
他们被自己的影子捆得死死的,尤其是脖颈处,咒术不讲人情,施术者想要他们窒息,那影子就会忠诚执行命令。
海浪拍击在架高的码头铁架上,远远告诉薄朝彦:「就是他们放的火!」
「他们被那四个孩子看见了!」
「交易,是交易!」
「杀人灭口!」
「三个人!」
「还有一个去追孩子了!」
……
浪花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勉强能听清内容,薄朝彦安静听着,等他听完,影子已经卸掉了力道,两人倒在地上。
「你没有杀他们。」薄朝彦有些意外。
禅院荒弥:「因为您不想动手。」
「这次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哪怕是晴明,也会悠哉悠哉说一句『因果而已』吧。」
尽管这样说着,薄朝彦依旧没有动手的意思。
要是政府依旧采取放任态度,大火还会继续,码头的危险物品太多了,连环爆炸只是迟早的事。
纵火的人是否会死于大火,全看人意。
至于追上去想要继续灭口的人……有织田在,应该没关系。
薄朝彦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很快,他等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四个孩子都没大问题,只是吸入了过量烟雾,得恢复一段时间。
在当天晚上,织田作之助就把救下的四个孩子通通领回了家,说什么要收养他们。
薄朝彦已经在尽可能揣摩他的脑回路了。
这人步子跨得也太大,还是说看到怀抱里有了「新生」,一下子涌生出本不该有的母爱……父爱?
四个孩子非常有眼力见,尤其是个头最高的那个。
他似乎知道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谁,牵着弟弟妹妹按照高矮顺序站好,一个一个在薄朝彦面前排好队,鞠躬加道谢,还用「烟嗓」一口一个哥哥的喊,让织田很纳闷。
“为什么我是叔叔,他就是哥哥?我看着很老吗?”
薄朝彦倒是不讨厌小孩,打趣说:“你要收养他们,难道不是爸爸吗?”
织田挠挠下巴:“……也对。”
坏消息来了。
因为要收养小孩,织田的家面积明显不够,住不下那么多人。
办法还得另想,织田成为父辈后捡起的第一份自觉是:“以后不能在家里喝酒了。”
薄朝彦:“……”
薄朝彦正色:“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去福利院?”
织田老实回答:“问过了,不巧,福利院院长死了,自顾不暇。”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懂看人眼色啊,织田。”
织田作之助那张茫然的脸上写着:我吗?
单身汉织田作之助家里唯一的尊贵卧室由此被四个孩子占领。
织田在卧室给孩子宣布完新家守则,出来客厅的时候重新换上了一套干净衣物,看着像是要出门。
“我会赶紧帮你找人的。”织田边穿鞋,边说。
“然后就能给小孩腾出空间了?”
“你要住多久都可以。”织田推开房门,冷风灌了进来。
他说,“这个月很抱歉,我忙着侦探社的事情,在找人上没怎么上心。”
织田离开后不久,安倍晴明终于回到了薄朝彦身边。
他先是察觉到了禅院荒弥,于是眯起狭长双眼,促狭道:「我还以为出来的会是博雅。」
薄朝彦抬手,示意好友废话少说:「你去了很久。」
「有些新奇的发现。」
晴明坐到朝彦身边,还坏心眼地将影子拨到一边。
「白天太阳烈,到了晚上反而冷到骨子里,外面的风又湿又冷,还死了人。」
他问:「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饶了我吧,我可是又被伊邪那美记了一笔,还被强制戒酒呢。」
「那就好消息吧。」晴明说,「我找到太宰治了。」
薄朝彦一愣。
「你不听我劝阻,去了港口火场,有纵火者逃走了,对不对?」
「我就不问你怎么知道的了,请继续。」
「他想追织田,但在半路被跟踪你的人杀掉了,我觉得奇怪,又等了会儿,跟踪你的人几乎绕遍了整个横滨,在傍晚时候才去复命。」
「复命……」薄朝彦迟疑着,「你不会看到了太宰治吧。」
「没错。」安倍晴明轻声说,「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确定了,朝彦,这个世界的『书』在他手里。」
「……」
很多疑惑都有了解释。
伊邪那美受不了太宰治这样反复试探死亡的人,但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有的人只是因为单纯的幸运,或者单纯的不幸,女神哪会刻意注视呢?
而且薄朝彦只会反复梦见一个太宰,伊邪那美只提示他去找这一个。
但如果他拿着「书」,这眼就说得通了。
「书」是伊邪那美的东西,等同于标记,拿着书的太宰治就跟黑夜中的灯塔似的,晃眼得很。
「神奇之处不在于太宰治有『书』。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包括今天码头的大火。监视者离开咖喱店也是他安排的一环,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等到固定的纵火者,然后杀掉他。」
薄朝彦:「『书』没有预知未来的效果,除非他在上面写下了整个过程,世界按照他的安排进行。」
晴明:「没有哦,那是一本完全空白的『书』。」
「……」
「现在轮到坏消息了,你做好准备了吗,朝彦?」
「你让我有些无法分辨好坏了啊。」
「太宰治认识我。」安倍晴明缓缓说,「他敏感得有些病态了,很快发现我的存在。我既然答应了你要抹除监视者的记忆,那就不会食言,而当我要出手的时候,太宰治杀了那家伙,还喊出了我的名字。」
晴明说:「他像最优秀的阴阳师,通古今,知天命,但他不该认识我。既然他认识我,这代表……」
「……他也知道我。」
薄朝彦是真的诧异,晴明说这是坏消息,他却无法分辨好坏,实在要解释的话,也只能说是因为「书」。
「伊邪那美交代你的事并不难办,她厌烦拿着『书』摇摆不定的人,那就拿回『书』,送太宰去黄泉,这是最简单的方式。要是你铁了心这样做,不出三日就能有结果。」
晴明笑眼瞧着若有所思的好友,轻声道出他心里的想法。
「但你对太宰感到好奇,其实你并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但你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这也正常吧,一个拿着「书」,和织田毫无因果,但又对他过分关注的「心狠手辣太宰治」。
这个太宰知道安倍晴明,也应该知道薄朝彦。他似乎想做什么,还非坠楼不可……
薄朝彦不好奇才是怪事。
「我只是觉得……搞不好织田真的能帮上我很大的忙。」
提到还在外寻觅「太宰治」的房东,薄朝彦觉得事情愈发有趣了。
他真的找对了人,织田总能妥善应对太宰,这都快成了一类跨越世界线的既定事实。
「我不需要找太宰,总有一天他会主动找上我,只要我还在织田家里,他就一定会这么做。」
「或许你会后悔现在的决定。」晴明似笑非笑说。
薄朝彦几乎是即刻回答:「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后悔过。」
安倍晴明叹了口气,身影和声音都消失在了房间中。
影子不安分地挪动了一点位置,悄然攀附上薄朝彦脚踝。
“我没事,荒弥,你……”
薄朝彦一顿,侧过头,好笑挑起眉,“你们还不睡觉?”
四个脑袋大大小小竖着重叠,眼睛瞪得圆圆的,扒拉着门缝往外看,还很有默契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看到再惊异的场面也憋着没发出尖叫。
「烟嗓」男孩弱弱说:“请您不要赶我们去福利院……我们会很听话的。”
他脑袋上面的小姑娘煞有其事开口:“我们听说,动物园把老虎养在福利院,不听话的小孩都会被吃掉!”
再上面的男孩说:“院长不听话,所以也被吃啦!”
最上面的孩子深吸一口气:“我们……我们可以帮您偷偷买酒,绝对不会被织田爸爸发现的!”
薄朝彦也养过小孩,不过没这么善解人意。
小孩将他和晴明的「照料」称为一类虐待,也声讨过无数次,未遂,最后还打着游学的幌子离家出走了,直到成年后才回来。
“我没钱,要怎么拜托你们偷偷帮我买酒呢?”薄朝彦问。
最小的孩子不假思索:“织田爸爸有!我看到他新钱包了!我可以——”
“不行!”烟嗓小子呵声道,“不能偷他的东西,我们拉钩了,杏子!”
另一男孩立刻哭起来:“那能怎么办?我们什么也不会呀,我不要去福利院,我害怕老虎……”
哭声具有传染性,一个传一个,四个小孩有三个都开始号啕大哭,把最下面的小脑袋愁得不行。
“总有办法的,你们可以慢慢想。”薄朝彦按捺着笑,见几个孩子怎么也止不住哭,说,“想听睡前故事吗?”
几双湿漉漉大眼睛眨巴眨巴:“可、可以吗?”
薄朝彦缓慢起身:“可以。”
“今天就讲一个孩子半夜不睡觉,上房揭瓦的故事吧。”
小孩破涕为笑:“好耶!!”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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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为了谁」
深夜,港口mafia大楼下的地下室。
几年前,地下室规模并不大,用来关押心里藏着秘密的叛徒。
新首领接手后,地下室扩建成三层,上两层依旧维持原有功能,最深一层被改为休息室。
在防弹防爆的厚实石壁外,游荡着身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每人身上都配备战术手枪,假设有人试图对石壁内的大人不善,这些人会立刻展开迅猛而残暴的行动。
比起「休息室」,这里更像深牢,风进不来,太阳晒不到,通气设备安稳运转。
除去固定的安保人员,只有零星几名干部知道休息室的存在。
这里是太宰治的「卧室」。
秘书提前将需要整合的情报放在了桌面,太宰治在那堆文件中挑挑拣拣。
【暗杀小组成功完成任务,国土交通省港湾局局长死亡。】
【经营小组任务推进中,经济产业省大臣和财务省关税局局长同意协商,已与横滨税关税关长取得联系。】
【另,内阁官房长官想要约时间和您碰面,时间待定。】
……
太宰治对这些日常事务兴致缺缺。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要暗杀部队去杀谁,无非是坐在某个位置的某个人。
人死之后的好处一二三众多,威胁也好、让利也罢,在太宰看来,已经快成为不用过脑子的机械化模式了。
政治是最枯燥的脑部运动,没有之一。
硬要说起来,暗杀其实是很没效率的行为,但偏偏港口mafia的「特长」就是暗杀。
于是太宰也能劝说自己,你只是让合适的东西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出了合适的价值,省心省事,皆大欢喜。
最终,太宰治翻出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外勤小组成功完成任务,将武装侦探社成员拖在东京郊,无死伤。】
【港口仓库已处理完毕,港湾局新局长将于择日重建港口,已和财务省达成协议,新海关负责成员已由我们内部组建完成。】
【织田作之助领养了在港口仓库的四名孩子。】
【查不到有关「薄朝彦」的准确信息。】
……
废物。
太宰治在心中中肯评价。
太宰一直在织田作之助周围安排了人手,有时是问路的老妪,有时是热情的便利店老板,就连他住的地方,刻薄吝啬的房东也是太宰的人。
薄朝彦是突然出现的,只是和织田作之助打了个照面,接着迅速住进他家,持续到现在。
而那些监视者,等到他们述职的时候,竟然全部「失忆」了,无一例外。
今天实在太巧,港口mafia要尽快处置好仓库,卡上时间从官方手里抢走海关,为此,太宰治特意纵容那三个满脑子复仇的蠢货,尽管知道他们烧毁仓库的计划,也没有截杀的意思。
反正也要清理仓库,还有什么比一场大火更彻底的形式呢?
为了避免被阻止,他还特意让人托住了武装侦探社……那个时间点,织田作之助本应该在偏远的家里。
他看不到火焰,也听不到爆炸,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才会在新闻里看到消息——原本该是这样的。
现在一切都「变」了。
织田作之助去到仓库,还将救下的孩子领养回家。
秘书贴心地将小孩的照片也附在报告中,太宰从未「见过」他们。
这不是织田原本会领养的小孩。
按照正常发展,织田应该是在半年后才有了领养的心思。
“所以还是因为你啊……”
太宰无声呢喃着,捏起一张新的报告,报告未经秘书整理,显得荒谬又滑稽。
【「属下更换了相机,依旧拍不出可疑人士的脸。」】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可疑人士今天又对目标声情并茂表白。」】
【「实在是太恬不知耻了。」】
……
这次派去的监视者带回了消息,在得知这一事后,太宰亲自见了他一面。
这名下属非常激动,脑子也晕乎乎的,前言不搭后语,说自己完成了仓库那边灭口的任务,又说自己看清楚了那个「寄生虫」,他叫薄朝彦。
在「寄生虫」和「薄朝彦」两个词串联起的瞬间,太宰治敏锐地觉察到空气中涌现的某种不妙,可以称作一类玄乎其玄的直觉,太宰当即掐住了下属的脖子。
在那瞬间,一双略显透明手在下属头顶显形。
顺着那双手看去,下属身后俨然站着一位身着狩衣的奇怪男人。
「人间失格」被动触发,男人原本就透明的身体开始崩塌破碎——他是异能。
太宰治其实知道他。
“安倍晴明。”
这个名字念出来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完全是梦境带来的臆测,他梦到过平安京时代荒唐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出现在了面前。
安倍晴明眯起眼,玄狐似的面容露出飘渺浅笑。
“在你手里,没错吧。”
「人间失格」会抹除掉所有异能,抛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后,安倍晴明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太宰治后知后觉,下属已经被他掐死了。
……
薄朝彦确实存在,却很难打探到消息。
毋庸置疑,他已经影响到了一些事,而太宰目前唯一能做的居然是——
“做梦啊……”
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好笑,太宰治放下资料,往后仰躺在宽椅靠背上。
睡眠是相当浪费时间的事情,所以休息室唯独没有配备寝具,太宰更习惯假寐,高效、省时。
控制入睡很简单,短短几分钟内,太宰治如愿以偿来到了梦境。
在先前的梦境中,太宰治已经知晓了薄朝彦和安倍晴明自结识到相伴的因缘。
梦境不讲道理,不会沿着时间线逐一播放,这次,太宰治看到了安倍晴明一个人。
他不在日本的平安京。
他在大唐。
实际上,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大唐」了,只是指点他的伯道上人依旧坚持这个称谓。
和寻常游学的人不同,晴明此行没有任何闲情雅致,他很急切,捧着《金乌玉兔集》夜以继日的钻研,到了伯道上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你找在急什么呢?”伯道上人问。
安倍晴明答:“友人尚在黄泉,等我给一个结果。”
“我只知道你有一命中注定的宿敌,你们必定你死我活,于是才来寻我求一生机。”
“是,我不愿死。”
“这和你的友人又有何关系?”
“我的这位朋友啊……”
晴明有些怅然,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在这时,他身上的焦躁不安悉数褪去,即便不修边幅,依旧能窥见作为大阴阳师所沉淀出的岁月风韵。
“我的这位朋友,一生别无所求。他实在是太胆小了,从不肯敞开心门跨出那一步。”
“这并不是在否定我们的情谊,我知道,倘若我出事,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救我脱难。他会心甘情愿为我赴死,却不愿承认,我们其实可以并肩而行。”
“他能找到我,可他找不到自己。”
“多孤独啊……”安倍晴明幽幽说,“简直像个傻子。”
伯道上人不知晓前因后果,也不知道安倍晴明口中难以定义的朋友又何来头。
他们在六岁相识于荒原,一拍即合,在之后的漫长时间里,吟歌饮酒,踏遍整个平安京。
他们完全理解对方不容于世的理由,都处于被世人尊重敬畏忌惮的位置,他们有共同的好友,一起送别了一些人,一起养大了一个小孩,还一起在伊邪那美面前询问死而复生的含义。
他们终将被生死分隔,不论是现在,还是不久之后的将来。
安倍晴明不想让朋友永远孤独,哪怕要付出灵魂的代价,他也想让对方敞开心扉承认一些事。
伯道上人不清楚这些,但他清楚如今的安倍晴明。
“孤独的人是你才对啊,晴明。”老翁道,“是你无法容忍,哪怕一厢情愿也好,才会付出代价,去做自认为对对方好的事。”
因为这句评价,安倍晴明罕见地沉寂了下来。
他不再昼夜捧着那卷秘术,也不再研究死而复生,就连即将面对的宿敌也兴致缺缺。
我是怎么想的呢?晴明叩问自己。
「我自知会踏入芦屋道满的死局,这是占卜得出的命运。」
「我早已看到了一切,但我依旧不甘心,哪怕死后将灵魂献给黄泉,也要求这一生的活。」
「这不是阴阳师该做的事。」
「阴阳师知天命,避凶迎吉,生死于五行之外,哪怕生老病死,也只是轮回常理。」
「但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倘若注定要死,至少,我希望我的朋友能走上我认为正确的道路。」
「不坎坷,不孤独,于我死后百年,他尚能平稳前行。」
此时,安倍晴明终于明白了伯道上人的指点。
孤独的人是他才对。
平安京的狂言家其实不需要朋友,他是伊邪那美派遣来到世上观察生灵的使者,苍茫大地,他只需踏足,然后离去。
是安倍晴明不愿意。
要是世上非得找出一位让狂言家停留的人,为什么不能是白狐之子安倍晴明呢?
他寿命不过百年有余,仅是百年都不值得友人相伴吗?
“我在强求。”晴明向伯道上人袒露,“可这正是我的本性,朝彦将我视为人,于是我便有了人的欲求,这样才合乎情理。”
“你所求为何?”老翁询问。
这次晴明不再搬出借口:“为我自己。”
“哪怕我赢过芦屋道满后,独守人间数十年,最终囚于黄泉……我只为我自己。”
安倍晴明笑着说,“无论我为朋友所做再多,其实永远都只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是个很怕孤独的人啊。”
这个坦然承认自己孤独的阴阳师,在回到平安京后,果真和芦屋道满斗法数十次,最后败于诡计。
安倍晴明死了,借助在伯道上人处修行的秘术,晴明钻了空子,在伊邪那美的注视下重返人间,实现了不被女神所允许的「死而复生」。
从那刻起,被女神诅咒的阴阳师再也不入轮回,在他死亡之后,灵魂将永远囚禁于黄泉。
薄朝彦不理解。
晴明依凭本心畅快说:
「听着,朝彦。即使你胆怯,可我胆量足够大;若是你不知该向何处迈步,我就走在前头;当你做出选择,不管路朝向那头,不论何时,我都还呆在黄泉——我会一直呆在黄泉。」
薄朝彦愣住了,生平第一次,作为文字代表的狂言家竟无法回应友人。
安倍晴明知道,自己并不索求回答。
人会因为自己的欲求行事,自然也应独自承担选择的后果,一切的「为你好」都是自顾自的感动。
没有「为了你」,只有「为了我」。
只有「为了能占卜未来,于人世间游荡不得归,又极力摆脱这股空虚和孤独的我。」
……
从梦中醒来,太宰治依旧阖着眼,夜晚温度低,他手脚冰凉,连突出的气也是冷的。
杀意止不住往外冒,安倍晴明和薄朝彦的「友谊」让他无法不想起某些事……尤其是安倍晴明。
除了令人不快的梦境外,太宰还意识到了一件事。
安倍晴明善于占卜,洞悉未来,在他死后,灵魂本该困于黄泉,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以异能的形式留在了人世间。
假设他依旧具备原本的本领,那句「在你手里,没错吧」指的就只能是……「书」。
他知道「书」的存在。
所以薄朝彦也一定知道。
这就很诡异了。
太宰手里有「书」,又因为自己是异能无效化的异能者,由此引发出特异点,继承了「书」外现实世界中太宰的记忆。
太宰知道很多事,还知道,目前为止,自己所在的世界,是唯一一个织田作之助还活着,并试图进行创作的世界。
而在目前所知的所有世界里,安倍晴明就只是单纯的古人,无数历史学家用较为严谨的史料证实,阴阳师并没有超凡能力,官场把戏罢了。
更没有「薄朝彦」这个人的存在。
得搞清楚才行……太宰治想着,然后再找最合适的方案处理。
不能急切,说不定薄朝彦能带来新的「东西」。
而就在这晚,半小时不到,太宰治对薄朝彦的处理方案中出现了第一件预案。
预案简单粗暴,几个字概括足矣:弄死他。
因为秘书传来消息。
「织田作之助正在满横滨找您,Boss。」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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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腾飞」
织田作之助回家的时候,薄朝彦在逗弄那只可怜的金鱼。
没有鱼缸,金鱼被放到了陶瓷碗里,碗口径不大,鱼尾摇曳得束手束脚。
“你知道「咒」吗?通常用阴阳术作为媒介施展,一旦给了某个概念固定的称谓,它就被赋予了存在和定位。”
“在平安京的时候,遇到棘手的妖怪,首先就要找到它的名字,然后就能轻松解决了。”
薄朝彦的指尖点在水面,没头没尾说,“瞧,要是给它一个名字,它就能离开水生活。”
卧室被占领,织田作之助今晚也只能在客厅凑合,薄朝彦肆意惯了,懒懒散散靠着矮桌,盘腿占了大半的位置,织田只能双手抱膝就地坐下。
织田:“我听不懂。”
“我们的江户少年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织田倒是能接:“在旅途中路见不平,帮助了一些人,由此知道江户不再是江户,现在该叫东京了。”
“你有朋友吗?”
“……”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有吧。”
织田想了想,“侦探社的大家都说是我朋友,之前帮侦探社去政府办事,也认识了一个叫坂口安吾的人,偶尔会联系。”
“原来不是错觉。长相过得去,性格平平,经常无意识冒出难以理解的话。除了工作之外满脑子就是怎么写作,还会把并不了解的人带回家,对朋友的概念也相当模糊……织田,你跟年轻的我很像呢。”
“什么?”
薄朝彦倚靠在那儿,随性又漫不经心,让织田完全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给他们取个新的名字吧。”薄朝彦指着卧室门口。
他的指尖还在滴水,落在榻榻米上,很快被表面的编织稻草吸收。
“有了新的名字,就不再是仓库中会偷人钱包的老鼠了,当然,按照你的性格,应该会先询问他们的意见。”
织田作之助去看了看孩子,四个小孩在卧室睡得四仰八叉,呼呼流着口水。
“我找认识的人打听了一下,太宰治这个名字。”
织田坐回矮桌边,也开始有学有样,搅动起碗碟的水。
金鱼一晃一晃,尾鳍扫在他指尖。
“大多数人都不清楚,知情者也支支吾吾,他们要价太高了,我支付不起。”
织田想起什么,认真补充,“他们不收文物。”
薄朝彦失笑:“没关系,我并不着急。”
“然后我被盯上了。”织田平静说,“有人跟了我一路。本来能甩开的,但对方知道我的地址,跟到街头才消失。”
“所以我猜,你要找的人应该是港口Mafia地位不低的人。”
薄朝彦:“哦?”
“今天下午在医院,我看了新闻。港湾局新局长上任,做了一系列改动。我在侦探社时候听江户川先生提过,要是他上任,横滨地下势力基本已经被垄断了。”
“港口mafia——应该是他们没错。”
“要是想在港口mafia里找人,还是高层……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办到。”
薄朝彦不解:“为什么?”
织田都能在大半夜找人问出点东西,应该人脉不简单才对。
“我在他们的黑名单里。”织田说,“当初打算找工作的时候,我给很多企业提交了简历,最有希望的其实是港口mafia,他们门槛低,而且专业对口。但是他们马上拒绝了我,负责招募的人还拉黑了我的联络方式。”
薄朝彦:“……”
能轻描淡写说「专业对口」,织田这家伙还真是了不得。
“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可以把委托摆脱给江户川先生……吧?”
织田也不确定,江户川乱步只接自己感兴趣的案件,要么就是被社长按着干活。
薄朝彦寻人既不属于江户川平日的兴趣范畴,也不属于会被社长重视的社会案件,他甚至给不出正常的报酬……
“我认为只有你能做到。”
薄朝彦用从容不迫的语气说,“帮帮我吧。”
织田认真思索了一番,说:“好……我还是先试试看。”
交谈到此为止,织田作之助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拜托薄朝彦帮忙照顾四个小孩。
朝彦一口应下,又问起买酒的事。
织田像是没听到,他侧躺在客厅榻榻米上,似乎睡着了。
翌日,织田作之助来到武装侦探社,社员正在热火朝天讨论昨天的事。
“乱套了。”
“关税局和港湾局是不是快打起来了?昨天港口爆炸闹得好大,完全没有消防人员出动呢。”
“打不起来吧。”
“社长不是也被喊走了吗?国土交通省高管被暗杀,虽然事情被瞒了下来,估计过几天就会说‘那位先生生病倒卸任’。”
“好奇怪,昨天我们都被喊出去出外勤了?”
“我看看……织田先生没有,他放假了!”
“好狡猾!”
“太狡猾了吧……我也想休假……”
被话题波及,织田作之助抬起头:“啊,有点私事。”
“我知道哦。”因为接受过多起寻人委托,和横滨市役所人员保持联络的社员悄悄说,“织田先生当爸爸了呢。”
“啊。”
“原来织田先生结婚了吗?”
“怪不得也不怎么参加联谊,每天下班就赶回家。”
“恭喜恭喜,织田先生,也算是步入人生新阶段了呢。”
“我没结婚,是领养的小孩。”织田解释。
他低头,继续在电脑上填写资料。
昨天确定下来后,他直接去了市役所。领养手续本来算麻烦,但这里是横滨,只要提交完善的申请材料,不需要法院,不需要家庭裁判所……连判断原亲属关系的步骤都省略了。
你敢申请,他敢通过,申请几个通过几个,普通养子录组和特别养子录组随心选择。
织田认真看了两种收养的区别,官方说,普通收养可以解除关系,特殊收养不可解消。
那就普通收养吧。
他开始填写起表格。
有人问:“没结婚的话,孩子不就一个人在家了吗?”
织田脱口而出:“有朋友帮我照顾着。”
敲击键盘的手顿住,织田“啊”了一声,后知后觉。
原来薄朝彦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是在以朋友的身份,想要我帮忙啊。」
这也太拐弯抹角了。
不过也像是薄朝彦干的出来的事,毕竟,他也不能直接用「作为朋友」这类说辞。
文字还真是危险……
思维发散着,织田作之助开始了日常的一天。
***
【我开始习惯于步行回家。
加班结束后,立在路边的楼群比棺材还要重,玻璃窗反射着残阳,一个比现实更为幽闭的影绘世界就在我两侧。
我再次和楼顶的人对视。
接着——
「啪嗒。」
这是第三次。
天空在我头上,却在他脚底,
肩胛扭曲嵌入柏油路,他盯着落日的方向,红色的液体像未搅拌匀的颜料,在路沿石上漫延开来。皮鞋滚出两米远,落在我的阴影中。
我蹲下身,将鞋拾在手里。
“又是你呀。”我嘀咕。
我不是个多话的人。和谁都没有特别的关系,也不太在意人类的死活。
父母去世后,我常做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天空飞翔,在梦里,我不再手脚迟钝如脱落的假肢,目睹的也不再是黑压低垂的逼仄。
世界如此辽阔,而我需要做的,仅仅只是飞翔。
醒来后,满身冷汗,却没有呼吸困难——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也跟随父母而去。
区分现实和梦境往往很简单:真正的痛苦,是醒着的时候。
我渴望飞翔,逃离一切,而尝试这样做的人就在眼前。
他尝试了三次,连续三晚。
我想,我该去楼顶看看。
我来到天台,踩着钢骨结构与空调机间的缝隙。
这个楼顶没有天台护栏,只能靠建筑中段的外凸平台分割高度。他站的位置,是整栋楼的制高点。
“打扰了。您好?”
站在天台上的人无疑是男性,是否为坠楼者还有待商榷。
小心打过招呼后,我一点点靠近边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视线里充斥着防备。
“您要跳下去吗?”
“什、什么……?!”
令人意外的,他尤其慌张。
下意识地侧过脸,右手拂了一下鬓角,那动作并不自然,像是演练过却临时忘了台词的手势。
指尖擦过耳后,又在空中顿了顿,最后无处可去地落到裤缝边上,绷得笔直。
片刻后,他终于露出一个笑。
太快了。
甚至还没等表情铺开,嘴角就已经弯了上去,显得突兀又僵硬。
“你开玩笑吧……这是很失礼节的行为……跳下去……难道你想问,我是不是要自杀吗?!”
“啊,原来是自杀。”
“不、不是!我不会做那样丢人的事情!”
“对,对,我也这么认为。”
“……”
“如果你能飞起来,就不会死,你只是没能飞翔,所以才会下坠。人类挑战飞翔,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呢。”
他眼神忽然定住,强硬地抬头,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找回了呼吸,但手还在抖。
风起的时候,他的衣角像是飘起来的纸张。坠落并没有声音。
他从天台轻轻跳到我面前。
“你很懂嘛。但还是说错了一部分。”
“什么?”
“人类是不会无故飞起来的,就像夕阳不会在黄昏升起。所以我暂时不挑战了。”
我短短地应了一声。
在我面前死亡三次的人,说他暂时不要挑战了。说不失望是假的,他似乎没有继续和我探究下去的意思,
不过也没关系。
在他身上,我找不到「你父母的事我真遗憾」的惋惜,也没有「全家人自杀却幸存了个孩子」的同情。
他打算下楼,临走前还拉住发呆的我。
“那个……要是我说,打算请你吃饭,你会觉得冒昧吗?”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只差一点。”他说,“只差一点,我就做丢人的事了。”
“好吧。”
我勉为其难答应了。
在这天晚上,我没有做梦,重力将我束缚在原地,我飞不起来了。
我睡了个好觉。
————————《夕阳自黄泉升起》·选段·松本清张】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127章 《夕阳自黄泉升起》
「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