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无辜单纯,宛如一只真的金毛小狗。
塞西尔想起了希娅刚才特意强调的“grand toutou”,她管他叫大狗——谁是那个小狗就不言而喻了。
他朝辛克莱靠近,辛克莱还是眨巴着眼。
塞西尔嗤笑出声。
辛克莱要真是小狗,这时候都该害怕地背起耳朵了。
看看他这副样子,哪有半点害怕的姿态。
反而嚣张极了。
塞西尔觉得他不仅纵容希娅,还纵容这帮私生子弟弟们。
“Petit toutou?”塞西尔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辛克莱一番,在他年轻朝气的面容上打了个转,又在相似的蓝眸金发上停留了些许,他轻轻吐出这句话,辛克莱猛得打了个寒颤。
“你可以继续留在赫尼庄园。但是收好你的小狗舌头,别到处乱舔。”他压低声音,警告辛克莱,“还记得我们那位‘哥哥’吗?”
能在塞西尔口中说出的哥哥只有唯一一人,那位背靠母亲的公爵家族、试图染指摄政的蠢人。
他的死因在宫廷中讳莫如深却不是秘密,辛克莱也略有耳闻他最终的归处。
“父亲会很乐意你们与他长眠于一处的。毕竟他这么喜爱你们。”塞西尔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却带了丝丝难以掩藏的恨意。
他们可以相安无事地继续做兄弟,他会继续庇护他们,一半的血脉也是血脉。
让娜夫人若是有私生子女,他也愿意同等对待。
但是别越界。
他这辈子都忌讳别人染指属于他的东西。不管是权力还是女人。
“可是哥哥……”辛克莱同样小声,甚至不称呼大公殿下了,他状似天真无辜地问,“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塞西尔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真用不着每个人都来跟他强调这点。
“轮不到你来跟我讨论这种问题。辛克莱·奥西诺。”塞西尔退后几步,冰冷地警告,“记好我说的话,也记好你孤身一人的母亲。“
奥西诺女伯爵是个孤儿,利奥大公死后,她没有结婚,亲眷只有辛克莱一人。
辛克莱面色一变,微微抿起了唇。
塞西尔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楼上的希娅没注意到楼下小小的纠纷,她坐在一堆柔软光滑的丝绸布料中,阅读着这封请柬。
她熟悉塞西尔的笔迹,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他的亲笔。
和辛特拉那次的请柬不同、和之前所有所有的请柬都不同。
他亲自写了这封请柬,邀请希娅来参加他的生日晚宴。
这次也没有借他人的手送过来。
他亲手送上,甚至来到这家他从来都看不上的服装店,一连送了两次。
这对大公而言,只怕是从未做过的事。
可能他还会觉得他已经足够放低身段了、甚至够低三下四了。
分手前学不会的礼貌,分手后倒是突然知道了。
可是。
希娅冷笑一声。
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她想把请柬信纸塞回鎏金的信封之中,这才注意到信封之中塞了别的东西。
希娅倒了出来。
两枚金灿灿的硬币落于她白皙细腻的掌心。
她看见了金币上的月桂叶和小脚丫。
这不是Cecil dor,她清楚塞西尔金币的形制,远没有这样精巧的设计与装饰花纹。
即便是模具,这也需要好好花一番精力才能设计打磨出来。
这是属于洛奈特的Laurette dor。
希娅看见请柬时可以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可是当看到这两枚洛奈特金币时,她突然就重重吸了两口气,手也不自觉地扶向了身后的厚重丝绸们。
其实希娅知道,如果她不答应参加塞西尔的生日,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提出别的交换条件,比如另外的财产和领地。
因为塞西尔就是这样容不得拒绝的人。
不管强取豪夺还是利诱,他总会用尽手段得到想要的答案。
塞西尔总说希娅倔强固执。
希娅却觉得他也不遑多让。
但这次,他们没有走到这个来回拉扯的阶段。
像是预料到了希娅的反应,他直接抛出了这两枚金币。
像是期待她的到来,又像是害怕她的拒绝。
他居然抛出了这个筹码。
这个生日宴对他有那么重要吗?这不是都过了二十七个了?
在一起的三年希娅每年都出席了,也没见他有过太大反应。
他甚至是有些厌倦的。
希娅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过了三年,在有些事情上还跟陌生人一样。
多好笑。
希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点的悲伤,她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呀!”奥黛特也看见了,她被金光晃了下眼,下一秒便忍不住惊叹起来,她语气里带着无法遏制的兴奋。“大人,这是……!”
当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两枚金币上时,希娅丢下了其余杂念,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这是一个真心实意,为洛奈特感到开心的微笑。
“您说大公殿下,为洛奈特小姐准备了多少枚呢?”奥黛特凑到希娅的脸颊旁,看看金币,又看看希娅,问道。
“如果是一千枚……”奥黛特忍不住猜想到。
如果是一千枚,那就是继承人才有的规格。
即便对外宣称这不过是纪念性的装饰品,也掩盖不了这背后的传统含义。
“想知道的话,就只有亲自去问问他了。”希娅指尖翻转着这两枚金币,她喃喃,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居然终究还是让他得逞了,这么不公平。”
“如果是为了洛奈特小姐,那并不重要。”奥黛特心思细腻,却不点明。
希娅和她对视。
*
回去的路上,希娅一直紧紧捏着两枚洛奈特金币。
她从一开始就想为洛奈特最好的、她本该得到的。
只是塞西尔的态度让她绝望,她只能放弃。
可是这两枚金币就这样出现了。
希娅不敢信任。
她想到了从前,塞西尔一直这样给人幻想,却又一次次打碎幻想。
等希娅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一路分外安静,那个骑马在车窗外的小金毛一直没说话。
被打伤了?
也不至于啊,刚才还活蹦乱跳地要跟人决斗呢。
希娅撩起帘子,悄悄向外看去。
她的动作一下就被一直偷偷关注马车的辛克莱捕捉到了。
他眼眸亮晶晶地朝希娅看来,脸上还挂着彩,嘴角都破了,鲜红鲜红还在开朗地笑。
可忠诚的小狗还是在朝她摇尾巴,一点也不介意主人没有保护好他。
希娅心头突然涌起浓重的愧疚感,她张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就像所有无能的丈夫一样,“她是我妈,你忍忍,我能怎么办”,对辛克莱说“他是大公,你忍忍,我也没办法”。
可是她没法说出来,到底她也不是这种人。
“大人,没关系的。那可是大公啊。”可是小金毛如此善解人意,他主动开口,“而且保护您,是我的责任。今天也是我莽撞了,下次不会被他看见了。”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希娅聪明地闭嘴。
“可是大人,我感觉我好没用啊。”小狗突然又沮丧,耷拉下了耳朵,头顶的呆毛都垂了下来。
“……怎么说?”
“大公殿下可以一句话就把阿什洛斯伯爵小姐发配了,而我,只能傻乎乎的举剑要求和她决斗,才能保护您的尊严。”他还在强调伯爵小姐。
希娅沉默一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辛克莱。”希娅轻轻说着,“你或许出生在阿尔忒弥斯,但是有人生来便是为了拥有阿尔忒弥斯。”
她像是在说辛克莱,可脑中想的全是洛奈特。
“但你虽然没有他的权势,但你比他勇敢、也比他坦率,你没有那么多坏毛病,做人也比他成功……更多的人会喜欢你,而不是他。”希娅这是说的实话,也带着几分赌气。
她看着小狗重新竖起来的呆毛,她忍不住笑了,她伸手。
辛克莱从善如流地在马上弯下腰来,他挂在马上,只依靠腿腰发力。年轻就是好,这种大幅度动作都能做。
希娅摸了摸他的金发,顺了顺那缕呆毛。手感和她想象的一样,柔软的如同羊毛一般。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她在回忆塞西尔的头发是什么触感。
可是她回忆不起来了。
除了在床上,她从来都没有机会摸到他的头发。
如此骄傲的大公,怎么可能低头给情妇摸头发呢。
落在马车后的两名白金骑士将一切尽收眼底。
*
月桂宫寝宫。
米戈涅正在一旁汇报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大公的神色。
塞西尔平静地抚摸那两枚碧玉耳坠。光滑地好似白日里希娅的手臂。
他没有反应,一如往日沉稳和不动声色的大公。
他说:“奥西诺伯爵应该快旅游回来了吧?到时候请她来我书房一趟。”
语气平淡地宛如在说今天晚餐要吃罗勒北非鱼。
米戈涅行礼,退出寝宫。
门刚关好的一刹那他听见了砸碎花瓶的巨大声响。
他脚都不停,赶紧离开。
第57章 结不出果实的土壤 他在希娅手
喝下一大杯牛奶的塞西尔, 终于在睡前恢复了平静。
嘴里的甘甜还在回味,而现在甜牛奶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
他枕在粉金色的被褥中,夜风从洞开的露台门中吹进, 鼻翼中全是葡萄柚的锐利清香, 带着些许苦涩。
露台下,白金亲卫们警惕地站岗。
今年葡萄柚好像长得不是很好,上次米戈涅端来时他便觉得苦涩多了。
他本是不喜甜的, 但苦涩到这种程度,他却也受不了。
种植工诚惶诚恐。
今年的气候没变、树种还是那一批、种植方式也没变,他们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见多识广的尤里乌斯侯爵说, 也许是土壤的肥力不够了, 滋养不出甜蜜的果实,多施肥养到明年, 也许能有改善。
若是不行, 只能重新引进别的土壤了。
这话落到塞西尔耳里,变得莫名的刺耳。
就像是在讽刺他。
可他们只是在讨论葡萄柚。
他不乐意听,把人全部赶走了。
这点小事还值得到月桂宫书房里、到他面前来讨论, 这当他没事做了吗?
想到没事做,塞西尔又回想起了今天神使鬼差离宫去那间服装店的事。
原本平静的心情又变得烦躁起来。
他轻飘飘从脑中踢走希娅的倔强和不识好歹,他已经习以为常并装作无事发生。
比起这个,他更生气自己的维护。
他一开始打算的便是让希娅尝尝离开他后,他人最直接的恶意和嘲讽, 他明明是想让她出去吃苦的啊。
结果, 看到娜塔莉真的这么做后, 希娅都更显得无所谓一点,她甚至有种宠辱不惊的淡定。
他反而是最恼怒的那个。
莫名其妙的怒气涌上他的心头,以至于当希娅朝他投来那个目光后, 发配娜塔莉的话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出,甚至只能思考下别太不给阿什洛斯公爵面子。
行了。
这样一想他彻底睡不着了。
他要开始生闷气了。
塞西尔把头埋进枕头里,希娅的气息早就消散的一干二净了,他什么都闻不到。
希娅离开荆棘城堡的那天,把角楼的一切都带走了,一片纸都不留下。
多狠心的女人,要带走不全带走,非要把这对耳坠留在这里招招摇摇;不带走又不多留点,想回忆下过去都没有载体。
她真是一点当情妇的自觉都没有。
她就不懂那些基础的招数么?比如贵妇们常用的故意丢手帕、丢衣服之类的操作?
难不成她还是真的想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塞西尔在枕头中摇摇头,否决自己这个想法。
他可是大公,他不信。
她还归还了所有家族珠宝,没有一点想占据的念头,还特意把登记的册子送给尤里乌斯侯爵,让他仔细核对。
他是什么小人吗?
塞西尔猛得在被褥间翻了个身,用力呼吸几口气。
行,越想越气了,今晚不用睡了。
这个女人,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克制和风度。
还把他气得睡不着了。
*
辛克莱在睡前敲响了希娅的寝宫门,礼貌询问他能否进入。
希娅只卸下了首饰,还没换睡衣,正和小洛奈特亲热着。
她吻着女儿嫩嫩的脸,痒得洛奈特咯咯直笑。
接着再狠狠吸了一口洛奈特身上的奶香,希娅心里全是满足和爱意。
两枚洛奈特金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希娅的爱意又变为怜惜。
她本该拥有一切。
如果塞西尔信守诺言。
怜惜又化成难以遏制的恨,在愈演愈烈之前,辛克莱活泼的声音传来:“大人,你睡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奥黛特惊讶地扭头望去,又看看希娅的神色。
希娅挑挑眉,示意奥黛特开门让他进来。
寝宫门打开,只穿着衬衣黑裤的辛克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着一束火红的蔷薇花。
他眼角还带着淤青,笑意不减分毫阳光灿烂。
“嗯?”希娅望向他手中的花,“这是火焰蔷薇吗?”
辛克莱走了进来,“不是呢,那种蔷薇太难养活了。这是本土的蔷薇种,但颜色也很好看呢。你说是不是,大人?”
他将花捧到自己脸边,蹲到希娅腿边。
花与美少年,热烈张扬的气息扑面而来。
“您后花园的蔷薇都还没开,这是我让人回家去摘的。送给您,让您装点下床头。”
火焰蔷薇哪有那么容易开,就算在荆棘城堡里,精心养护也养了三年才开。
结果一场暴雨毁了全部。
希娅还保持着笑意,嘴角却略微向下。
奥黛特捧来两个空空的花瓶。
小洛奈特睁着大大的眼睛,视线里全是火红的蔷薇花朵,她好奇地打量着,小嘴调皮地吐着泡泡。
她是个小文盲,连对话都听不懂。
更吸引她的,还是好听的声音和热烈的色彩。
“你倒是胆子大。”希娅没有拒绝这束花,她的目光跟随着奥黛特分装的动作移动了几下,又回到了蹲在她脚边,眼巴巴看着她的辛克莱身上,“白天才挨了打,一点都不带怕的。还敢晚上敲我的门。你可知道这里不止你一个白金亲卫。”
辛克莱眨眨眼,“我知道呢大人,不止我一个白金亲卫,而且祷告厅里还住着一个神父呢。”
今日珀西教堂有事来晚了,阿蕾德丝留他过了夜,正常招待晚餐。
“真好,他还能和您同桌用餐。”辛克莱伸手,摇了摇希娅的膝头,“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用餐呀。”
希娅轻轻一笑,带着气音,“这估计只有等你不当亲卫、不需要守护我的时候了。”
辛克莱眸光微微暗下来,他轻声说:“大人,我一切听从您的吩咐。您如果需要我不再当亲卫,我做什么都可以。”
希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顺了一把那簇呆毛。
少年年纪小,说得也都是少年意气的话。
却是无比的真心。
“值得吗?”希娅只是这么说,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少年意气,她已经有了女儿。
“为了您,一切都值得。”辛克莱固执地说。
希娅避开他的视线,拍了拍辛克莱还放在她膝上的手,“回你房间去睡觉吧,辛克莱·奥西诺。”
辛克莱站起身,神情略有失落,但忠实地执行了希娅的命令。
他轻轻关上了门。
希娅心里却是一片无法言说的惘然。
直接而又热烈的表达,是她曾经一直向塞西尔索求的。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这种感情的。
可是当辛克莱对她大献殷勤时,她为什么不心动?心口为什么依旧平静,仿佛在看别人的表演?
看到辛克莱的顺从时,她也没有满足,反而是理所应当的安定。
“嗯嗯——”洛奈特对希娅的冷落不满意,挥舞起小手来。
希娅回过神,想起重要的事,“奥黛特,把我的设计图册都拿过来吧。”
奥黛特:“好的,大人。”
*
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的生日,远比费奥多拉公主的更奢靡繁华。
不仅皇室和马尔蒂大公送上了重礼,就连遥远北国的孔代大公也派出了长子与次女前来庆贺。
孔代大公家族身处天寒地冻的北境,严苛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们的骁勇善战,武德充沛。遇事少思考,多动手。多思考一会就要冻住了。
他们路途遥远,姗姗来迟,直到生日当天才抵达。
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十八岁的大公子甚至上来就问塞西尔能不能和他骑马比武一番。
塞西尔平静地说他不。
孔代大公子颇为惋惜,转头又缠上了崔斯坦·巴卡。
孔代大公小姐的母亲来自南方,是大公的第二位妻子。孔代大公对她一见倾心,将她强行带回北境。北境冠行另一套更实用的婚姻法则,大公有特权迎娶两位妻子。
这大概是因为北境婴儿更难存活的客观事实吧。
她从母亲那里遗传了南方的美丽长相和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眼,她喜欢南方的花团锦簇与温暖气候,正对着塞西尔温婉的笑。
而希娅,希娅来得比孔代一家还晚。
这倒不是她故意要给塞西尔摆架子,而是出发前小洛奈特闹了脾气,非要倔着哭着要喝奶,等乳母解开衣服,她咂了两口又不肯喝了,像是在故意报复希娅非给她穿一身复杂的裙子。
随着洛奈特越长越大,这倔脾气和偶尔瞥人的神情,简直和塞西尔一模一样。
气人的本事也和他如出一辙。
希娅其实在洛奈特身上很自信,好的全是她遗传的,坏的全是塞西尔的劣质基因。
当她们到宫廷时,孔代大公子正津津有味地讲述他母亲如何武德充沛,躲在二夫人回去的路上跳出来要和她决斗,把柔弱的二夫人吓晕后,她自己又跑回了寝宫不知道藏哪里去了。孔代大公一边探望二夫人,一边又到处找大夫人。每天都过得分外充实。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被逗笑了。
孔代大公小姐也在笑,笑容里带了几分苦涩。
塞西尔心不在焉,他向门口张望了好几次。
他没有收到希娅的拒信,却也没收到她的任何回信。
希娅迟迟不到,塞西尔难得的有些心神不宁。
如果连洛奈特金币都无法打动她,那他自负的土地财产和这比起来,就更不值一提了。
那他还有什么?
塞西尔突然有些慌乱,他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辛辣弥漫着口中,压制住了层层涌上来的失落和他想刻意忽略的难过。
费奥多拉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也是在这时,交谈声、私语声、脚步声……好似在一瞬间都默契的消失了。
只有乐队依旧在奏响轻柔的乐曲。
塞西尔一愣,迅速地扭头看去。
侍从们弯腰、毕恭毕敬。
光彩照人的希娅抱着他们的女儿出现在宴会大殿的门口。
她穿着低方领的群青色长裙,垂坠感极好,被娜塔莉拿出来炫耀的波斯蚕丝只能缀在裙尾,与刺绣和交叉蕾丝一起托出优越的身材比例。
她头上戴着那顶科科什尼克冠,硕大的黄钻和裙子相得益彰,衬得她的红发更为耀眼夺目。
她怀中的洛奈特则是一身和她一模一样的裙装,她的小胖腿露在裙外,穿着纯棉的长袜,看得出来姬玛很努力地给小海胆梳了两个啾啾。
希娅身后跟着她的三个妹妹和辛克莱,像雌狮领着她的狮群成员。
她微微昂着头,璀璨的绿眸在神色各异的众贵族中打了个转,直直看向愣神的塞西尔。
她看到了围在他和费奥多拉公主身边的女眷们。
人真多。
熟悉的莉莉娅公主和欧仁妮小姐对她点头微笑,一位陌生的小姐突然收敛了笑意,而其她女眷们嫉恨中带着藏不住的惊艳,看向洛奈特的眼神又是隐隐的羡慕。
希娅停住了脚步,她突然有些不爽,甚至是很不爽。
装模作样地是喊她来看这场相亲大会的吗?
还是在女儿面前?
神经病吗。
塞西尔其实根本就没注意到身边围着的人,他的注意力就没在这场宴会上过。
只是他看见了希娅停下的动作和她打量的目光。
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圈身边。
他猛得一挑眉。
旋即他又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
他动身,朝希娅走来。
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向两边退去,为他让开。
直到站定在希娅面前。
足够希娅看见他精致的眉眼和嘴角的笑,他的眸光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希娅想到了去年迎接莉莉娅公主时的场景。
她抱着洛奈特的手微微用力,抿了抿唇。
她在塞西尔变得有些吃惊的目光中退后了几步,随后,她伸出了手,递到了塞西尔面前。
她和昂着头和塞西尔对视,眸光灼灼,比红发还亮眼。
她骄傲又执着。
塞西尔望着她,望着这个终于再次出现在宫廷中、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
他真心实意地露出微笑。
还有什么值得争执的、又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
他接过希娅递过来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弯腰,在她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错位 他看见辛克
费奥多拉公主将洛奈特抱在怀里, 满面笑容地轻轻拍着她。
公主本不会这么稀罕私生女的。
利奥大公子嗣丰盛,塞西尔出生前,她都很少给过私生子女们眼神, 更不用说他们的后代了。这也是整个贵族阶层里默认的价值观。
但塞西尔至今为止却只有这一个。
公主今年九十一, 她觉得如果再不稀罕下,可能再也没有别的机会了。
洛奈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在公主软软的怀里她倒是安静了不少, 不哭不闹,丝毫不见出发前混世魔王的样子。
希娅撇撇嘴。
塞西尔在一旁撑着手杖看着,他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他想到了在教堂的那次, 洛奈特无比抗拒他, 他手指抽搐一般动了下,复又再次握紧了手杖。
希娅注意到了。
塞西尔的目光上移, 正好和她相撞。
她双眸熠熠灵动, 闪着促狭的光芒,甚至微微挑了下眉。
她是那么的鲜活美丽。
她离他还有些远,可是熟悉的香气一直在朝塞西尔飘来。
塞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几乎强迫着自己,才能硬生生转过头,不再让她引诱自己。
他们这点眉眼间的互动大大方方,自然也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比起希娅的美貌,孔代大公小姐曼妮的目光几乎凝在她的头冠、珠宝和这条群青色长裙上。
群青源自阿富汗埃米尔王国的青金石矿产, 一吨青金石的价格等同于三吨黄金, 而数吨青金石只能提取十几克甚至几克的群青色。它的珍贵程度远超黄金。
昂贵的紫色也难以和它比拟。
帝国曾经明确规定这种颜色只能用在圣母像之上。
但现在, 这个前任情妇不仅穿在了她的身上,还用在了这个私生女身上。
几个月的小孩能穿几次?
剪裁成这种尺寸的布料不可能再拆开用第二次。
何等僭越、何等浪费、何等奢靡。
周围人的神情也有羡慕与嫉妒,而公主和大公面上的神情却是习以为常。
曼妮·孔代深吸一口气。
这是贫瘠的北境难以拥有也无法炫耀的财富。
费奥多拉公主也注意到了, 不过她并不在意贵重色彩,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形制。洛奈特就像是希娅的缩小版,只是裙摆上翘,多加了蕾丝装饰,小胖腿显得俏皮可爱。
这时的小孩并不以后世观念中的幼儿对待,他们出身就被视为成人,一切规格都按照成年人的标准来,服饰上也是如此,今日晚宴上都能看见小女孩露着肩颈、穿着大大的裙撑艰难行走。
而贵族间忌讳撞衫,哪怕孪生姐妹也很少穿得一模一样。
“这是亲子装呢。”希娅笑着解释,声音抬高不少。“小孩穿太重的衣服对她负担太大了。所以我特意选了这样轻薄的面料。”
希娅本就是话题的焦点,此话一出更是把视线汇聚到她和洛奈特身上。
遗传自希娅的红发、和她相似的面庞又穿着几乎一样的服装,即便不在她的怀里,也一看便知是她的女儿。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点点头。
希娅总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远在阿尔忒弥斯她都有所耳闻那条狩猎女神群,将风潮引领到了今年都还没停止。
“洛奈特小姐是在圣母诞子日出生的。”莉莉娅公主拍了拍洛奈特的小肚子,夸赞希娅,“这裙子很适合你,也很适合她。”
“哼——”
没等希娅客气地回应,一道嗤笑鲜明又突兀,落在所有人耳里,像是一个搅局者。
塞西尔的笑容微敛,侧目看去。
曼妮·孔代在冷笑。她挑眉,南方温婉的面相在某些时刻、某些表情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刻薄,“红头发的圣母圣子吗?公主殿下真是说笑了。”
莉莉娅公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在皇室公主的成长生涯中,看见的基本都是笑脸。就连塞西尔大公在月桂宫书房里,也得站在她的身边。
莉莉娅又是素来的好脾气、好相与。
这种刻薄和抬杠几乎是闻所未闻。
尽管这话的深层含义并不是冲着她来,却也足够不给公主脸面。
周围也因这句话而寂静一片。只有洛奈特还在公主怀里咿咿呀呀伸着小手小腿。
莉莉娅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希娅。
欧仁妮小口吃着蓝莓司康,表哥家的家事她向来敬而远之,从不插话。
希娅已经很久没听过对她发色的讥讽了,对发色、出身的歧视深入每个贵族的骨髓中,塞西尔的强权的惩罚让他们短暂闭了嘴,而希娅却一直反反复复和这些问题纠缠着。
今天这个问题同样尖锐地刺向了她的女儿,也许也会伴随她的一生。
“孔代小姐,这不是淑女该说的话。从北国一路路途温暖,是把您的家教也融化了吗?”比希娅的反击更先响起的是塞西尔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他站到了希娅的前侧方,微微挡住她,毫不留情地在众人面前指责曼妮·孔代。
他甚至抬高了声音,语气严厉如同斥责。
“您是想说什么?说我的女儿和她的母亲配不上吗?”
曼妮·孔代脸色刷的变白,这并不是她设想的发展。
她从未想过温特米尔大公会插手。
这是贵族阶层间默认的规则,男性一般不会插手贵妇之间的争端,除了会为她们发起决斗的骑士。
相反,他们会很乐意欣赏这些因自己而起的口角和争风吃醋。
曼妮看着大公英俊而又严肃的面容,一颗浮动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几乎要委屈地落下泪来:“殿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请直接说出来。”塞西尔忽略费奥多拉公主对他使的眼色,逼问曼妮如同审问犯人。
谁都知道曼妮想说希娅和洛奈特是红发的女巫。
可是谁也能看出来在大公的袒护下,曼妮绝对不敢再说出口。
她拥有的特权,如果温特米尔大公不愿意尊重、不愿意维护,在这里好似变成了一张废纸。
她如果继续倔强和刻薄,也只会让孔代大公家族面上无光。
无权的大公小姐,和掌权的大公本就不对等。
曼妮纤细的身段摇摇欲坠。
孔代大公子终于醉意熏熏地赶来,他也不犯蠢了,更不会为了妹妹的尊严而要求决斗。
“误会,大公殿下,这都是误会。妹妹年纪小,说话没长脑子,还请您不要介怀。”大公子将曼妮拉到身后,而后向莉莉娅公主一行礼,“殿下,还请您原谅曼妮的无礼。小姑娘蛮横了些,也正常。”
莉莉娅点点头,还是微笑。
而转向希娅时,孔代大公子没有道歉。
因为曼妮从头到尾也就说了这一句话,还不是对希娅说的,更没有明说。
身为公爵的希娅、仅仅只是公爵的希娅,无权得到一位大公小姐的歉意。
他微笑着:“您和洛奈特小姐,都非常美丽。”
希娅听出了他的意思和他那轻慢的态度,可如果就这样忍气吞声,那便不是希娅了。
她刻意地盯着曼妮看,在她的衣着和首饰上转了好几圈,看到曼妮脸上泛起薄红,而后她不与曼妮对话,有意忽略了她,反而转向了孔代大公子:“若是曼妮小姐没有合适的首饰与服装,欢迎她来我的服装店里采购。我会给她折扣价的。”
曼妮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这个出身低贱的女人,竟然敢这样羞辱她!
她看向一旁的塞西尔大公,他的目光定在那个贱人身上,被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一言不发。
她的哥哥死死拽住她,“多谢您的好意。那我们大公家族还用不着。”
希娅只是笑了下,她回答:“哦,这样啊。”
*
“……我会写信寄给孔代大公,告知他曼妮小姐的无礼。”
休息室里,希娅和塞西尔同时望向摇篮里熟睡的洛奈特。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洛奈特炸起来的红发,对希娅这样说着。
希娅转眼看向他,“然后呢?”她问。
塞西尔停下手,与她对视。
“再有下一次,你再写一封信?”希娅的嘲讽是那么的鲜明,让人无法忽略。
“希娅,你想说什么?”塞西尔问,希娅觉得这和质问曼妮的口气几乎一模一样。
每次涉及到这种问题,他都会切换成这副姿态。
防御的、不容试探的。
希娅无比厌烦。
她站起来,和塞西尔平视。
她从珍珠随身小包里拿出了那两枚洛奈特金币,“我想说什么?我想问你,你准备了多少枚金币?”
塞西尔望着她,看着她又竖起来的刺,看着她愤怒的眼神,他看了一眼那两枚金币,这明明是他抛出来的筹码,他却问:“今天是我的生日,希娅。你只关心这个吗?”
希娅的喉头梗着,反反复复不停出现在希娅生命中的蔑视和冷眼打压,塞西尔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想不顾一切地落泪和发泄。
如今她甚至不是在为自己争,她是为给洛奈特争。
而塞西尔还在避而不答。
他们之间为什么如此错位?
“是你把我带到这种境地里来的。塞西尔。”希娅回答,两人的声音都不大,都不想吵醒洛奈特,“你却问我为什么一直纠结、为什么一直在问这些问题吗?”
为什么要纠缠、为什么要暧昧不清、为什么要给幻想?
塞西尔紧紧闭着嘴。
他本来今天看见希娅带着孩子过来是很开心的。
年少时亲手写的请柬等不到父母。
但等到了希娅。
可希娅并不关心他,她更关心女儿。
一千枚已经打好的洛奈特金币躺在保险箱中,他原本打算在生日上,向重臣们各赠送一枚。
但现在他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明明手握权力的是他,为什么希娅不肯服软?
“如果你想要,那你应该好好讨好我,不是吗?”塞西尔勾唇微笑,他歪着头,好像饶有兴致,又好像在和希娅对抗。
希娅垂下手,她看着塞西尔,眸中是不断涌上来的失望。
“出去。”她说。
塞西尔像是没听见:“什么?”
“滚出去。”希娅也微笑,“滚得远远的。别来恶心我。”
塞西尔的微笑变成了惊愕,“你……!”
他想发怒,可是洛奈特还在一边睡着。
他想说话,可是门外米戈涅敲响了门:“殿下,公主殿下有请。该举杯了。”
生日宴的最后一环,举杯祝长寿。
他像是突然恢复了理智,退后了几步,不愿再和希娅起争执。
他大步离开休息室。
偌大的休息室里,只有站着的希娅和熟睡的洛奈特。
希娅觉得自己真可笑,被他随手抛出的东西勾引了过来,被他这样逗弄着。
讨好有什么用,给不给还是他说了算。
到最后连尊严都没了。
她将手中的金币扔下,金币掉进地毯中,闷闷两声。
她擦了擦眼角,那里好像有点水渍。
门口的辛克莱探头探脑,“大人,您还好吗?”
希娅扶着自己坐回沙发上,转头看向他。
金毛小狗脸上满是担忧。
“进来。”
辛克莱迈步。
“关上门。”
辛克莱照做。
“到我面前来。”
希娅看着辛克莱忠诚地执行她的命令,无比听话。
“跪下。”她听见自己说,她声音有些哽咽。
辛克莱单膝跪下,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这是他的主人。
希娅一丝笑容都没有。
“吻我。”她继续说。
辛克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有些欣喜地凑上前,甚至不问为什么和怎么会这样,他只是如同信徒一般在希娅唇上印下轻轻一个吻。
多么听话、多么忠诚。
可她的唇是木然的,是毫无知觉的。
她的眼睛是泫然欲泣的。
*
塞西尔知道他应该去举杯,不要理会身后不听话的人。
可是他恼怒的脚步越走越慢,希娅带着水光的眸子还在他面前。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
“殿下……?”米戈涅不解其意。
塞西尔的心突然变得无比慌乱,一阵阵心悸传来。
失控的感觉他早已熟悉,但这种慌乱从未有过。
他突然莫名觉得,如果就这样走了,那他和希娅就彻底完了。
难以言说的直觉在这个瞬间击中了他。
他转身,向休息室折返。
他要对希娅说,他准备了一千枚金币,他会向重臣赠送,他会……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辛克莱亲吻着希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爬窗 一定要走门
这一幕的冲击性过强。甚至远胜他幼年时撞见利奥大公和两位情妇在一起的场景。
以至于之后数年塞西尔都耿耿于怀。
而据米戈涅回忆, 当时的大公如同泼妇一般冲上前踹开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辛克莱。
他失去了理智,用手杖狠狠敲辛克莱。
辛克莱吱呀乱叫几声之后看着形势不对,手脚敏捷地从手杖底下逃走。
大公的碧玉雄狮手杖狠狠敲在了地板上, 咚得爆裂一声。
可怜的手杖终于彻底碎了。
狮头用整块翡翠雕成, 浑然天成毫无拼接痕迹,而如今这块来自缅甸王朝的翡翠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寿尽了。
声响吓醒了洛奈特,她无助地放声哭泣。
米戈涅急忙关上门, 吩咐白金亲卫门守在走廊外,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玉石碎裂的声音、甚至洛奈特的哭声也没能唤醒塞西尔的理智,他现在恨不得将辛克莱吊死, 骨灰也撒到利奥大公棺材上去。
他死死攥着手杖剩下的部分, 扭过头来找辛克莱。
希娅从沙发上站起,将洛奈特抱起在怀中轻声哄着。
她挡在了辛克莱面前, 平静地看着去而复返、又气势汹汹的男人。
塞西尔举起手杖的动作僵住。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散落于额前, 他罕见地不停深呼吸,眉头紧锁,恨恨地盯着面前的一对男女。
“希娅, 让开。”塞西尔控制着语气,忽略了还在哇哇大哭的女儿,“你别逼我对你也动手。”
他死死盯着希娅的唇瓣,即便上面什么都没有。
辛克莱只是贴了一下。
没有希娅的允许,他不敢深入。
希娅面上只有疏离与冷淡, 她轻轻拍着洛奈特的小肚子, 慢慢摇着她, 她问:“你凭什么动手?”
一句话将塞西尔钉死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你问我凭什么?”
“是啊,你凭什么?”希娅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了, 你还记得吗?”
她连促狭和挑眉的动作都没有,她只是陈述事实,“我做什么都和你无关。他或者其他任何人或者许多人,都和你没关系。”
塞西尔的手再也无力举起。
手杖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能在我的生日上,对我说这么残忍的话、做这么残忍的事?”塞西尔不顾在场的人,他声音里好似带了哽咽,失态的仿佛他是那个受伤的人。“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给予了你这么多……”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的心意?为什么要这样无情地对我?
他上前一步,大拇指狠狠擦过希娅的唇瓣,他低头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颊上。
可是希娅无动于衷,她皱眉忍受着唇上的痛感,在他还想再来一次时退后避开,任由塞西尔的手落在半空中。
洛奈特的大哭逐渐变成了抽泣,碧蓝眼下还挂着泪珠。
“我要带着我的女儿和我的骑士回赫尼庄园了,大公殿下。”她屈膝,“请原谅我不愿意为您举杯。此时此刻,我并不愿意祝您长寿。”
“我甚至祈盼我是真的女巫,而毒药也还在。”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恶劣的话。
塞西尔愣住了,他耳里心里全是希娅的诅咒。
他不敢相信这是希娅说出来的话,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巨大的痛楚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动作。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希娅带着辛克莱离开,她微微昂着头。
好像让娜夫人离开荆棘城堡的那天,他在她背后喊“妈妈”,可是夫人一次都没回过头。
好像利奥大公见到他便厌恶的转身,从生到死,他一点犹豫都没有。
希娅的身影和记忆里的背影重叠了起来。
他们都消失在了门口。
而塞西尔待在原地。
“殿下……”米戈涅不敢催促,他甚至都不敢大声。
在米戈涅担忧的注视与声音中,塞西尔捂住了胸口,他高大的身形垮了下来,只能依靠蹲下的姿势缓解胸口的疼痛。
他向下撑着,手掌碰到了掉落的两枚洛奈特金币。
希娅把它们也丢下了。
抛下他和抛下金币一样轻而易举。
他大口喘着气,伏在希娅坐过的沙发上,那里还有她的余温。
他的掌心贴着,好似这样还能感受到那点温度。
可是这点温度也逐渐消散了,直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
他顾不上宴会大殿里众贵族们的反应,顾不上他应该露面的场合……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这个女人,她就这样轻飘飘的报复了他。
狠狠朝他的心口刺了一刀。
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事来报复他、刻意惹怒他?
邀请那只金毛小狗进入她的寝宫、爬上她的床铺吗?
就在他生日的今晚吗?
她都敢在他的宫廷里和别人接吻,回到赫尼庄园不是更肆无忌惮了?
塞西尔猛得抬起头。
休想!
就算今晚她的床铺上一定要有个人,除了洛奈特就只能是他。
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一撑便站了起来,踢开了地上的手杖。
“重新拿一根。”他吩咐米戈涅,后者连他的神色都不敢多看,立刻退下。
塞西尔大步朝宴会厅走去,右肩上的装饰斗篷在无风的走廊里刮出猎猎响声,胸口的荆棘炎日勋章和各种装饰物相碰,彰显主人心绪的起伏不定。
他姗姗来迟却又气势汹汹。
费奥多拉公主还朝他身后张望了一眼,却没看见熟悉的红发女人。
她询问的目光刚投过去便看见孙子举杯,将一杯白兰地快速咽下,目光转变成惊讶。
紧接着,她看见塞西尔又举起一杯,让众人陪喝。
公主手里也被塞了半杯红酒。
塞西尔一连喝了三杯,连带着希娅的那份还多喝了一杯。
她说不长寿就不长寿吗?
他要活得久久的,希娅休想摆脱他。
*
赫尼庄园。
闹腾了一晚上还哭了一顿的洛奈特终于累了,她陷入了甜甜的睡眠中,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美梦,丝毫没被休息室里那声巨响吓到。
希娅今晚也累了,身体上还好,但是精神上实在是疲倦。
她让乳母和奥黛特带洛奈特回她的套房中睡觉。
辛克莱被带到了萨洛梅套房那里上药。
希娅放了他一周的假,老是这样挨打也不算事,让他歇歇吧。
虽然你情我愿、辛克莱又极其主动。
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了一丝愧疚。
她承认她也有些虚荣,这样年轻漂亮的骑士对她献殷勤,她也不免有些自得。
辛克莱的服从也让她的慌乱与不安定稍稍落了地。
她抚向了唇瓣。
当辛克莱吻上来时,她还是毫无感觉的。
她低眉看着辛克莱激动的神情,心中无波无澜,只有不久前的悲凉。
这样美丽的少年,也不能重新提振她的情绪。
算了。
别让人家空欢喜了。有什么必要呢。
希娅并不是觉得自己道德感强,而是她也得不到快乐的事,便无谓再做。
露台的门打开,拉起了一层轻纱,风轻轻吹舞。
希娅倚在床头,翻开一本书。
远处点点火光正在靠近。
*
赫尼庄园坐落在赫尼山谷之中,地势上比荆棘城堡低。
从原先角楼的橡树大道下去,便能畅通无阻地进入赫尼庄园——这座庄园原本便被视作温特米尔家族后花园。
比其它任何路径都快,前提是能进入荆棘城堡。
希娅还住在角楼时,便经常和塞西尔一起骑马去赫尼山谷中漫步、游泳。
黑马沉稳,风景优美,怀里人也还是笑意盈盈的娇软。
如今再走这条路,却恍如隔世。
黑马只是慢走,并未疾驰,马蹄声消失在泥土中。
还隔着很远,但塞西尔的眸中映着赫尼庄园的点点烛火。
他看向二楼,好似想看见她出现在露台上。
在荆棘城堡的阴影与庇护下,赫尼庄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院墙,为了和山谷景致融为一体,它只修了灌木与篱笆从。穿过前庭,便到了主楼。
门前守岗的白金亲卫们见到大公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塞西尔翻身下马。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米戈涅则担忧地看了一眼主人。
敲门是肯定会被拒绝的。
但如果是主人的要求,他也愿意硬着头皮敲。
他们的身后,崔斯坦·巴卡领着一支小队,落在不远处,保护大公。
塞西尔望着二楼,嘴里却问赫尼庄园的白金亲卫队长:“辛克莱呢?”
队长诚实地回答:“回来后跟公爵大人一起去了二楼,后面莱拉夫人让我们出来站岗,便没有再见到他了。”
喝下的那几杯白兰地好似开始发力了,塞西尔觉得他浑身都有些燥热,憋着股无处发散的气。
二楼的露台门开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殿下,要不然我们先回去,给赫尼庄园递一封拜帖来呢。”米戈涅小心翼翼地建议着。
他知道自己是在说废话。
但是大公深夜前来前任情妇的庄园,还待在她门口进不去。
这消息明天就能飞得满城都是。
“一定要走门吗?”塞西尔轻声问。
“什么?”米戈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之下竟然反问了大公一句。
塞西尔退后几步,打量了一番二楼露台和地面的距离。
“殿下!”米戈涅差点惊呼出声,他不知怎么才能阻止。
疯了疯了,简直是疯了。
大公爬情妇的窗台?
他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个场景。
他想朝崔斯坦·巴卡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因隔得太远,后者无法理会。
“殿下您可是大公爵啊,这也太太太……”
塞西尔转头盯着他,想要他把话说完,可是米戈涅太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形容词来。
“大公爵又怎么了?”
塞西尔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是喝多了,这句话居然有朝一日也能从他口中问出来。
他开始脱衣服。
摘下了勋章绶带和荆棘炎日勋章,扯掉了斗篷,脱掉了外套。
他原本打算将手套摘掉,可想了想要爬窗台,便又没摘。
他冷静地做着疯狂的事。
米戈涅捧着斗篷和配饰们,欲哭无泪。
该死的,早知道就把尤里乌斯侯爵一并带来了。
塞西尔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想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建设。
不管等下上去看见的是什么,都要冷静理智地处理。
但一想到有可能看见的场面,他的心理防线还没建起就崩塌了。
怒火再度涌上,他立刻开始行动。
在他的白金亲卫、他的臣下们面前,爬情妇的露台。
*
希娅已经昏昏欲睡。
直到露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露台下好似还有几声压抑着的呼喊。
希娅在迷迷糊糊中感到脊背上爬起的凉意,有人好似在注视着她。
她转过身,带着软绵绵的睡意躺平,眼眸半睁不睁,软软的山峰翘翘,和站在露台上、撩开轻纱窗帘的塞西尔对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纠缠不休 他落不下自
希娅:?
她猛得惊醒, 一下就从床上弹坐起来。
希娅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出现在窗台上的人,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她在短暂惊吓过后只是愣神, 并不害怕、也不惊慌。
她一直偏爱的丝绸睡衣从肩上滑落了一半, 而她丝毫没注意;小腿屈起在粉金色的被套间,白得耀目显眼,也被印上了点点粉光。
漂亮的翡翠眼眸浮着迷蒙时的点点泪光, 在烛火中折射着比钻石更璀璨的光芒。
红发散落在美艳的脸庞、裸露的肩头旁,她根本不知道她这样有多诱人。
塞西尔越看火气越大。
酒精催生了怒气与妒意,更滋生了疑神疑鬼。
她这副模样, 有没有被别人看见过?
这副半梦半醒的妖娆面孔、这具充满诱惑的身姿?
他摔下了窗帘, 轻纱逆风向后飘荡,飘出了露台, 映在米戈涅仰头的瞳孔中。
他目瞪口呆, 嘴都合不拢。
崔斯坦·巴卡在大公爬窗的那一刻便翻身下马,饶是训练有素,他也没忍住惊愕。
温特米尔家族的门面担当们, 此刻都仰着英俊的面孔,一并呆若木鸡。
随后他们听见了露台门被用力合上的咔哒声。
轻纱外另一层窗帘也被拉了起来,一丝光亮也不想分给旁人。
屋内,希娅的目光跟随塞西尔的动作,看着他锁上露台的门, 又紧紧拉上窗帘。
他只穿着衬衣马甲, 良好剪裁的黑裤勾勒出优越的长腿, 随着他的动作,希娅看见了他手套上、手肘和膝盖上不伦不类的墙灰。
他本人倒是不甚在意,拍了几下没拍掉之后便不再关注。他缓慢抬头, 盯紧了希娅,慢条斯理地脱下手上的手套。
一边脱,一边朝着希娅靠近。
希娅彻底清醒,“你在做什么?!”
她跟着塞西尔打量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裸露的肩头,她猛得拉起睡袍,又提起被子捂住胸口,“滚出去!”
塞西尔爬都爬了,他在臣下面前脸都不要了。
走?怎么可能?
他冷笑一声,开始检查希娅寝宫里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
浴殿、珠宝间、梳妆室……
“喂!你要干嘛?”希娅急急忙忙翻身下床,追着他的脚步。
她伸手扯他的衬衣袖子,塞西尔也没甩开她,他力气这么大,足够拖着希娅去他想检查的所有地方。
当他开始掀挂在衣帽间每一条裙子时,查看裙下时,希娅绷不住了。
“哎哎哎!”希娅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你疯了吗?”
她挡到了那些华丽的裙子面前,抬高声音,斥责塞西尔,“你不是经常提醒我注意身份注意位置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半夜翻我的窗台是大公该有的行为吗?”
塞西尔嗤笑:“大公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你难道还想教我?”
希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真是不要脸!”
塞西尔都被她扇过巴掌了,这句话轻飘飘从耳边滑过,根本都不进脑。
他自顾自地问:“你把那只小狗藏哪儿去了?”
他盯着一排还没检查的衣裙,好像辛克莱就藏在它们下面一般。
“?”希娅一下就反应过来这人是来抓奸的了,她被气笑了。
这就是个陷阱问题,只要回答,都会陷进他的审问圈套里。
希娅微微向后仰去,好似靠在这堆柔软的衣裙中,她歪着头看塞西尔,眼波流转,在他僵硬的面上打着转。
她面色红润、风情万种,雪白的肌肤在睡裙中半遮半掩。
塞西尔低头,便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梅果。
他只要想到这样的美景会出现在别人面前,他几乎想要发疯,想要亲手挖出那人的眼睛、敲碎他的头骨才肯罢休。
他下颚紧绷,手指还停留在悬挂的裙子中,维持着翻找的动作。
他等着希娅的回答。
可是希娅根本不会掉入这个陷阱,她红唇轻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不到我。你要我提醒你多少遍,现在不是从前了。”
她唇角轻挑,全是挑衅。
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塞西尔接下来的反应。
她没有塞西尔高,甚至还要微微仰视他,可是一点也不妨碍她的观赏。
希娅现在心里甚至有着满满当当的快意,在塞西尔问出这句话后,久违的兴奋突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比命令辛克莱亲吻她、看见他人的服从更快乐。
真正的笑意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塞西尔看着她,看着这张不乖顺的脸,看着这张有意挑衅他威严的脸。
她还是一如往常,却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本该生气的,他本该如她所愿被激起怒火的。
他低头,凑近希娅的脸,低到几乎能碰到她的唇瓣。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几乎同频。
希娅的光裸的脚趾在地毯上微微抓起,忍受着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的痒意。
“告诉我,他爬上你的床了吗?”
两人谁都不肯回答谁的问题。谁都不肯认输,谁都不愿低头。
提问变成了维持尊严的方式,非要以此分出高下。
看谁先回答谁。
而呼吸也终于同频。
在他手臂构成的狭小空间里,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希娅微微张开了唇,想要吸入更多空气。
而这个动作却像是主动打破了两人间的平衡。
塞西尔猛得上前,放在衣服间的手收回,正好揽住希娅的肩膀。
她是古典画最爱的美人,一点也不单薄,肩部丰腴微溜,覆着一层肉,柔软而又有弹性。
塞西尔低头,像雄狮咬住雌狮的后颈那样,狠狠叼住希娅微张的唇瓣。
他不会满足于蜻蜓点水,他要攫取希娅口腔中的每一寸气息,他要标记每一处。
那只小狗做不到的、不敢做的,他什么都敢。
希娅瞪大眼,下一秒她便恶从胆边生,伸手狠狠扇向塞西尔,一连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可是这人死活不肯松手,随便希娅怎么打,还趁着她用力腿脚不稳的时候将她推进了那一堆柔软的裙装中。
裙子负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哗啦啦地全部倒地,连带着两个人也向后摔落。
他随便希娅怎么打,就是不肯松手。
直到在纠缠中两人都气喘吁吁,直到希娅的睡裙松散开。
塞西尔才终于抬起头,脸上留着希娅不知道多少指痕。
他原本冰凉的唇瓣也染上了属于希娅的温热,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
他的目光中染上了一丝灼热,他的手任由他心意的向下,探着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你和他亲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反应吗?”他不甘心地问,又故意暧昧地问,“想要吗?希娅?”
可是下一秒,希娅狠狠加住了他的手。
她如此用力,仿佛要将他的手骨碾碎。
她撑着上半身,如同猛兽一般盯着他,依旧拒绝回答,“你居然是在问我吗?你不该问问你自己吗?”
她刻意朝他身下看了一眼,嘲笑他的情动,还反客为主。
她又歪了歪头,看着塞西尔现在的模样。
塞西尔衣冠整齐,却额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指印。
希娅睡衣彻底散开,仰面躺着,红发与华丽的衣物们纠缠,却眸光灼灼。
他是控制的一方,可是现在施压的手却动弹不得。
他所有招数对希娅都没用。
希娅再次抬起身,主动的勾住塞西尔的脖子,亲热地贴近他的耳畔。
久违的亲密,久违的温暖触感。
塞西尔几乎想要沉沦。
他听见希娅在他耳边轻轻问:“你想要吗?塞西尔。”
她的腿自然屈起,依旧不肯放松。
她面上依旧带笑,等待着塞西尔的反应。
他的手还在,她想看是不是他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诚实回答。
塞西尔只是看了她几秒,便又倾身向前,想要继续这个吻。
可是希娅向后一躲,又躺进了衣裙中,轻易便躲开了。
她勾唇,非要一个答案。
“说不出来吗?”她问,“事到如今还是说不出来吗?”
塞西尔的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他沉默着。
“脱吧,塞西尔。”希娅伸手,勾了勾他裤带。
“什……什么?”塞西尔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脱给我看。”希娅趁着他愣神之际,伸手推开他,从一堆衣物中站了起来。
她没有系好睡裙,施施然站在单膝跪地,撑着地面的塞西尔面前,俯视着他的愣神。
她转身,塞西尔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看着她飘荡在脚踝的轻柔睡裙,看着她摇摆在尾椎骨上的红发。
她走出了衣帽间,半躺回床上,靠着床头,半截莹白的小腿耷拉在床外晃晃荡荡。
像是看书,又像是看人。
她说:“想上我的床吗?我给你这个机会。那就脱给我看,塞西尔。”
塞西尔撑起身来,与她遥遥对视。
她是那么的恶劣,是那么的不可理喻。
她甚至敢这样命令大公。
可是塞西尔还是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向希娅靠近。
一边走,他一边伸手,先是解开了马甲,而后是衬衣;最后抽出了裤腰带。
直到他站定在希娅面前。
希娅欣赏着他和少年人完全不一样的身躯,更矫健、更有力、更熟悉。
也更能唤醒希娅的悸动。
这种感觉,珀西不能,辛克莱也不能。
到头来还是这个男人。
他落不下自尊,裤腰带倒是落得快。
希娅伸手,将他勾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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