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的格里姆赢下了最后一场,却没想到自己又多了个绝不想面对的对手。原本阳光的笑容瞬间变成苦笑,好像是看见了恶魔。
米戈涅为大公牵来了他的黑马。
油光水滑、肌肉偾张的黑马不停踩着蹄子,鼻息喷吐,很是兴奋。它肩高足有一米七,而从蹄到鬐甲顶端更是超过了一米八。高大健壮,爆发力十足。这是来自阿尼侬的战马种,天生为作战而生。
塞西尔慢条斯理地戴上羊皮手套,等着米戈涅将它牵到身旁。
他身量极高,站在马旁,比黑马还要高出几分。
他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五官立体精致,像是从画像中走出的阿波罗;为了搭配希娅,他今日穿了墨绿色斗篷,用金线绣着家族图腾,绶带上挂着帝国唯一一枚荆棘炎日勋章,这是皇室专门授予温特米尔家族的,只能由历代大公佩戴。
塞西尔无疑是好看的,他只是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气定神闲,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疏离冷漠。他并不在意即将面对的是从一群骑士之中厮杀出来的胜者,非常自信从容。
即便莉莉娅并不想嫁给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她是次女,或只是一位普通贵族少女,她也会为这样集财富权势美貌于一身的男人心动。
当他骑着骏马冲锋时,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扬起,毫无保留地露出整张侧脸,眉峰锋利,下颚线鲜明流畅。
拥有战马血统的黑马近乎野蛮的奔跑,姿态凶狠,但塞西尔却几乎呈现出一种傲慢的松弛,他面色依旧从容,仿佛不是在冲锋,而是在游刃有余地驾驭一场风暴。
当真正交锋时,塞西尔身上的气息又陡然一变,变得极度危险,充满攻击性。
希娅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而动,看着他长枪相接时猛然隆起的肌肉,看他放在缰绳在马上依旧沉稳如山的身躯,看他褪去贵族风度后赤/.裸/.裸的暴力与野蛮。
塞西尔对待交锋的对手毫不留情又残忍,即便对手被挑飞了武器,他也不停手,他一定要将对方掀翻于马下才可能罢休。
他要毫无保留的胜利。他要不留后患的胜利。
希娅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场比武太精彩,看的台上的贵族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和心情,都在为高贵的大公殿下欢呼。
塞西尔勒马回转,额上闪着细细的汗水,无损他的英俊,却让整个人眉眼更加生动。
他的神情染上了一丝兴奋,显然这场比武也调动了他的感官。
塞西尔下一秒便仰起头寻找希娅的身影,他望向希娅,略一挑眉,目光中染着浓浓的侵略性,好像在与她分享这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分享他此刻的愉悦。
他轻轻勾唇,微微一笑,褪去了威严的大公外壳,变得鲜活了起来,比起傲慢,更是一种充满着年轻意气的张狂,不会让人反感,只会让人生出无法遏制的亲近想法。
就好像飞蛾扑火一般想要靠近光源,哪怕被灼伤。
希娅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几乎能从口中跃出。
她仓皇地挪开了眼,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再对视。
讨好、奉承声不绝于耳,费奥多拉公主和莉莉娅公主也站起身来,为塞西尔的胜利鼓掌。
塞西尔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稳健有力。他几步便跨上了高台,朝着希娅这里大步走来。
他的身形在希娅瞳中越来越大,直到费奥多拉公主身形突然挡住了她眼中所有的光。
费奥多拉公主微笑,她身边的侍女捧起了桂冠。
希娅听见公主的声音响起,平静又残忍:“塞西尔,你赢得了这顶桂冠。现在,你可以将它送给在场的一位女士了。”
她说完便回到了座位上,端起手边的瓷杯,饮了一口红茶,好整以暇等待事态的发展。
塞西尔停下了脚步。公主的侍女捧着桂冠,站到了他的身边。
塞西尔看向费奥多拉公主,她的神情只有细微的变化,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生硬的、高傲的的注视上。
他踩进了公主的陷阱中。如此肤浅的陷阱。
公主利用了他一瞬间产生的怜悯和愧疚。
她在问塞西尔:你心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么承认希娅,在所有贵族面前送上桂冠,承认希娅在他心中的地位、承认她的重要,对她许下承诺;
要么送给场上地位最高的莉莉娅公主,维护他心中不可动摇的阶级,维护他的尊严和权威、证明他的自制力——他不可能爱上身份地位的小贵族之女,他的妻子应当出身高贵,为他带来巨大利益。之前对希娅的那些偏爱,不过是上位者对宠物的慷慨,只要他想收回,宠物便一无所有。
这是来自伯宁根公主的陷阱,也是她的警告。比武开场前的那句“不要送给我”,堵死了塞西尔的退路。
她可以把桂冠交给格里姆,毕竟塞西尔是临时插队,可以不算胜者。按照历来的规定也该如此。
但是她没有。
费奥多拉在逼他做出选择。
两双湛蓝的眼睛对视,同样明亮,同样不可退让。
“祖母。”塞西尔突如其来地喊了一声,藏着丝丝颤抖。
费奥多拉公主只是看着他,没有丝毫动摇。
塞西尔偏头朝希娅看来,红发像是烈火,灼伤了他的视网膜,他只敢看一眼。
刚才的他意气风发,凶狠残忍,现在却连情妇的眼睛都不敢看。
这不是他。
希娅原本要跳出胸口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她一直都很聪明,她读懂了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交锋。
她望向那顶桂冠,她意识到了。
她待在这个位置上,待在这个处境里,待在塞西尔身边,她永远也得不到这顶桂冠。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塞西尔捧起桂冠,送到了莉莉娅公主面前。
她听见塞西尔说:“它属于您,尊贵的伯宁根公主。”
前一晚,塞西尔还在维护她,他说他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
今天,这顶桂冠希娅想要了三年,他一次都没有为她赢下过,但现在,他把桂冠送给了莉莉娅公主。
希娅看见了贵族们的神色,看见了让娜夫人投来的讥讽目光。
她带着家族珠宝又能怎么样?情妇只是情妇而已。
为什么要给她这些虚假的温情?
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一次次提醒她她不配?
「维纳斯之泪」的粉色珍珠缠着她的脖子,像是被滂沱的泪水淹没,来自皇室的顶级珠宝拽着她一寸寸向下坠,坠得她小腹都在一钝一钝的痛,好像在给它本应属于的主人报仇。
「你不配」,她听见了珍珠在说话,它在嘲笑,「我应该属于身份尊贵的公主」。
希娅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真吵,太吵了。
所有人都落座时,她的起身是那么的显眼。
“希娅。”塞西尔从莉莉娅公主面前离开,他想扶住希娅。
希娅推后,她伸手抓向珍珠项链。
她手劲真大,扯得脖子都被勒出了细丝血痕。
珍珠棉线上的节点终于不堪重负,被她硬生生扯断。
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粉色珍珠啪啪坠地,像掉在地面的连绵眼泪。
可惜了,每颗珍珠之间都打着结,防止棉线断裂造成崩飞,所以没有造成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场面。
希娅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她的瞳中,这次被塞西尔完全占据。
“骗子!”她“啪”得一声重重甩开塞西尔的手,扇在了他的手上,“你就是个骗子!”
塞西尔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被难堪和愤怒取代,眉头紧皱,几乎竖起,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洛芙小姐,你越矩了。”
他又说出了这句话,又在警告她。
在他亲手送出桂冠之后,在他亲手把她的脸面摔碎之后。
只要希娅反抗,那就是她错了。
希娅的世界在旋转,这副虚伪的面孔让她想呕吐。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前的她壮得和小牛犊一样,可以和塞西尔吵上几个小时的架都不累;但现在,她说完这句话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对峙的力气。
直到她身子软绵绵地倒下,直到她的意识消失于黑暗中。她听见了桃乐茜带着哭腔的“姐姐”,感受到了猛得抱住她的结实手臂,听见有人焦急地喊医生。
一片混乱。
*
再次醒来时,映入希娅眼帘的,是奥黛特、萨洛梅、姬玛和桃乐丝焦急的脸。
“······”希娅没有说话。
她们发出压抑的惊喜声,“小姐/姐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希娅神情木木的,她脖子上的伤口带着灼烧的痛。
“我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她的声音沙哑地问。
萨洛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小姐,我想,我得看一下小麦才知道。”
希娅的意识缓慢回笼。
小麦,小麦。
啊,是验孕用的。
中医把脉验孕,西医是用尿液浇灌小麦,如果发芽了,便是怀孕了。
手段古朴又带着点迷信。根据现代复现实验,准确率也能到70%。
“小姐,殿下还在外面。他已经等到现在了。”奥黛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希娅耳边说出这句话。
希娅想到了辛特拉那次没能及时吃下的要,又想到了这段时间的异常。
小麦大概真的能发芽。
可是······
她摸了摸小腹,这里好像还有一点疼。
她问萨洛梅:“你告诉大公了吗?”
萨洛梅是个谨慎负责的医生,但她对希娅忠心耿耿,她摇了摇头。
于是希娅接着问:“新的避孕药你带身边了吗?”
萨洛梅从胸衣中掏出了一颗包好的药丸。
希娅接过,握在手心,对奥黛特扯出一个笑容,“请大公殿下进来吧。”
“殿下,小姐醒了。”奥黛特出去,屈膝行礼,向等在客厅中的塞西尔。
塞西尔坐在寝宫外客厅沙发上,手杖半躺在身边,他还穿着白日的衣服,神情疲惫。
他一直等在这里,没有管外面闹成了什么样子,忽略了祖母,也忽略了公主、大公小姐。
但他没有进寝宫里。直到奥黛特前来汇报。
他长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站起身来。
寝宫里,希娅在姬玛和萨洛梅的帮助下坐起身,倚着松软的枕头。
而后她们带着桃乐茜退出寝宫,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二人。
门在塞西尔身后关上,寝宫里的光源只剩下床头的多枝烛台,照着希娅苍白的脸。
他停下了脚步。
希娅被换上了睡衣,所有首饰都卸下,脂粉擦去,红发几乎将她全部包裹,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停在门口的塞西尔。
他的衣服皱了,脸上是没有掩饰的疲累。
“你需要向莉莉娅公主道歉。”
“我要那顶桂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在听清了彼此说的话后,塞西尔的神情变成了错愕,而希娅的面上浮起了难过。
希娅固执倔强地要那顶桂冠,好像要证明什么。她好像在对自己说:只要他给我,我就继续装作看不见那些羞辱和漠视,我就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塞西尔的神情写满了否定。
“你疯了吗?”塞西尔攥紧了手杖,他不敢置信,“你一定要那个破东西做什么?!”他声音无法控制地拔高,“我送了你那么多头冠,连皇室公主成人礼的百花冠冕都送给你了,哪一顶不是价值千万?你为什么非要它?”
他无法理解,他真的不能理解。
“你为了这个破玩意当众顶撞我、甚至对我动手、在两位公主面前失礼,我都不跟你计较。”他的怒气一寸寸地拔高。“我只是要你去道个歉,体面地过完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礼貌的送走莉莉娅公主,我是提出什么要你下地狱的要求了吗?”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选了你!”他越说越气急败坏,甚至甩掉了手杖。“我怎么会惹了你这个麻烦!”
他觉得他足够仁慈了,他甚至没有处罚她,也没有冷落她,更没有厌弃她、流放她,甚至现在还在请求她去道歉,去平息事端。
他这辈子做错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
希娅的眼泪流不出来了,她的目光缓缓在他脸上游走,仔仔细细看着他。
她声音沙哑,她问:“为什么不爱我?”
她好像在看塞西尔,但却透过他看见了自己的两段人生。
没有人爱她。
“是你选了我。是你让这样低贱出身的我变成你的情妇,是你把我引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希娅平静地问,“如果不爱我,为什么又要给我虚假的温情和幻想?”
为什么不重视我?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那个你唯一仅有的送桂冠对象?
为什么在你心里,我不是最重要的?
塞西尔的愤怒在她的质问中平息了下来。
什么是爱?他这样的身份,谈爱也太可笑了。
他嗤笑一声,什么都不愿意说。
希娅的手在被单下轻轻抚着小腹,她的目光一点点暗淡了下来。
她决定为它再努力一次:“塞西尔,你愿意娶我吗?”
她没有称殿下,她在喊塞西尔,她在透过他的身份,呼喊他这个人。
寝宫里寂静无声,能听见角楼外风吹树叶的沙沙作响。
在这片寂静中,希娅将塞西尔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希娅,别再闹了。”
“我可以向你承诺。如果你以后生下孩子,我会合法化这个孩子,让他成为我的继承人。”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妥协了,“你不要奢望别的。你该记住你的身份。”
蜡烛燃到了底,噗的一声,一支接一支熄灭了。
希娅脸上的最后一丝光也彻底消失。
塞西尔离开了角楼,他前去面见费奥多拉公主。
黑暗里,希娅打开了纸包,没有水没有牛奶没有红酒。
她一点点咬下,一点点咽下了整颗苦涩的药丸。
塞西尔大力推开了费奥多拉公主的寝宫门,侍女甚至来不及通报。
公主坐在灯火辉煌的寝宫中,平静地看着气势汹汹闯入的塞西尔。
角楼一个小侍女脚步仓皇、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塞西尔的步伐。
塞西尔和费奥多拉公主同时拧眉看向这个闯入者。
小侍女看着他,无法启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