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邮箱.cn,一看就是他们中国机构、中国研究院的批量研究成果。
面对大量论文新理论的冲击,PRX的编委构成,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顶尖核物理专家大批出现在中国。
那么他们必须引入中国的编委,对核物理相关成果,进行更为严格的审核。
编委有中国人,他们才敢放心大胆的说:X,代表着物理的前沿与未来。
结果,林编委不关心核物理,来关心宇宙湍流了。
连鲍勃都在困惑:
“昨晚就有我邀请过的核物理专家,中国的,主动说想要审核带有核湍流公式的论文。”
“他们还指明了是来自中国、并且已经在寻找审稿人的核物理文章。”
平时邀请这些专家,还得看他们心情。
现在他们心情好了,竟然主动来寻求审稿?
可是核湍流的论文,他们PRX没有啊。
真的没有!
X虽然是广大研究者,海投之首选,编辑们每天闭着眼睛都能桌拒一百篇。
但是能够走到送审阶段的论文,凤毛麟角,大多都经过了编辑们的统一讨论。
他们不可能没印象。
编辑部沉思许久,瑞吉提出一个奇妙的观点。
“难道他们想找的……就是这篇宇宙湍流,但记错了、误会了、听错了,弄成核物理了?”
有点道理,值得讨论。
物理的世界不大,可核物理跟宇宙理论物理,实在是相距甚远。
编辑们猜想到最后,只有一个疑问:
核物理的研究者,为什么要找宇宙湍流这种冷门论文?
杰西卡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公务繁忙的德里安,亲自上门。
他穿着西装,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回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点名要求:“杰西卡,你过来。”
大BOSS召唤,小编辑进门。
德里安焦急的说:“我跟黄院士、林编委都核实过了,他们要的就是带有湍流公式的论文。”
“别藏着拿去邀请你心爱的专家了!”
“赶紧给他们发邮件,邀请他们审稿。”
“可是,那是一篇宇宙湍流方向的论文。”
杰西卡才没有藏!
她不得不提醒主编,“您确定要让核物理的人,来审宇宙湍流的论文?”
这话问得德里安都愣住了。
“宇宙湍流?不是核湍流吗?”
宇宙湍流归属于空间物理、天体物理。
哪怕是通篇描述湍流公式的论文,也该归类于磁流体动力学。
让他们核物理的来审,就像一群造新能源汽车的,来评价星际航天的理论。
完全不匹配啊!
PRX的名誉非常重要。
核物理的专家来审宇宙湍流,最终结果无论是“过”,还是“不过”,传出去了,都会严重损伤他们的专业形象。
PRX可是物理界的未来,期刊里的权威。
不能做这么离谱的事。
为了荣誉,德里安已经说服了自己。
他再度问道:
“那你……找了审稿吗?”
“找了!”杰西卡效率一流,“我找了研究宇宙湍流的弗格教授。”
弗格算是宇宙湍流领域的新晋专家。
两年前刚拿到博士学位。
看起来研究时间挺短,可在冷门的、稀少的宇宙湍流领域,已经是难得的资深研究者。
他毕业当年加入了哈佛-史密松天体物理中心,又兼任了麻省理工学院的理论物理教授。
没有教学任务的时候,他总待在研究中心,捣鼓那些复杂的巡天数据。
当他收到PRX审稿的邀请邮件,看着论文标题和摘要都有点惊讶。
“湍流公式?”
弗格教授端起咖啡杯,战术思考。
好宽的概念,好广的框架,好大的口气。
他下意识在预印本平台搜索论文标题,想要提前看看这惊世骇俗的内容,再来决定接,还是拒。
结果,没有。
在人人习惯网络发布预印本的时代,这位被PRX匿名的作者,似乎保持着古老的双盲传统,没有主动交流的意愿。
给拒了呢,似乎有点不够善良。
毕竟他结束读博没多久,审稿一向心慈手软。
能给过的论文,都会提几个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改改就行。
读博的三年是人生四年里最难熬的五年。
没人愿意因为一篇论文发不出去,就读博读到死的。
弗格还在大思考。
一旁同事走过来提醒道:“弗格,你要验算的数据出来了。”
噢不。
烦人的数据,该死的湍流。
弗格赶紧投入自己的研究工作中。
他也有论文要写,他也有数据要看,实在是没有太多空闲时间。
等他验算完可怕的湍流数据,电脑依旧停留在PRX邀请审稿的邮件页面。
这样额外的审稿工作,没有金钱的回报。
耗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了人类未来而审稿。
但是,人类哪有那么多未来?
无非是夸大的概念,造假的数据,胡言乱语的推理。
变得成熟的最大表现,就是学会拒绝别人。
弗格心里隐隐有一些歉疚。
但他一想到自己的湍流,那份歉疚就化作了拒绝的邮件,很快发送了出去。
弗格如释负重,决定出去吃个饭,再应对接下来的奋战。
“宇宙湍流太麻烦了。”
弗格吃饭的时候,毫不意外的遇到了午餐同事。
他忍不住抱怨道:“数值模拟的分辨率永远不够用。”
这位同事是中国人,他们研究核物理比较厉害。
对于这种宇宙湍流这种没法用实验室湍流理论直接套用的魔鬼,完全不了解。
他只是爱闲聊。
同事:“你说,如果有一个能够计算出湍流的公式,是不是就能解决你的数据问题。”
“公式?”
弗格觉得他说这种话,实在是外行。
“现有的纳维-斯托克斯已经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了,我需要的不是公式,我需要更新的理论!”
“新公式,不就是新理论?”
同事完全不清楚宇宙湍流和普通等离子体湍流的差别,聊着他新鲜听说的消息。
“我刚从我同学那听说,我们中国已经创造了一个新的湍流公式,解决了可控核聚变的核湍流问题。”
“都是公式,应该宇宙和实验室都能适用吧。”
“据说论文已经投了PRX,正在等待外审。”
“现在我同学他们那研究核物理的专家,都疯了一样,给PRX发消息,希望能让自己来审稿。”
同事哈哈大笑,很为自己的祖国骄傲。
“说不定过几个月,就能看到震撼发布的湍流公式。顺便帮你把头痛的宇宙湍流一起解决了。”
可控核聚变那种纯应用的领域,弗格一辈子都摸不到边。
只是觉得中国人厉害啊,人多就是办法多。
“PRX的邀请审稿,我也接到了一个。”
弗格纯粹顺着话题在聊,“不过,那篇论文不是核湍流的公式,是宇宙湍流的……”
说着,他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不先看看那个公式,到底是怎么建立的严格模型?
万一能够解决他的问题呢?
“对啊!对啊!”
弗格站了起来,克制不住那瞬间灵光一闪的激动。
他顾不得吃饭,赶紧给PRX的编辑打电话。
那边还在工作时间,很快接听。
“亲爱的弗格教授,我已经收到了您拒绝审稿的邮件。”
编辑的语气很遗憾。
似乎误以为他打电话,是为了告知自己已经拒绝了邀请。
“撤回!我撤回!”
弗格热情无比。
“我同意审核这篇论文了,请尽快把论文完整的发给我!”
杰西卡接到弗格电话的瞬间,忽然意识到:
事情变得奇妙了起来。
因为弗格教授狂喊“撤回撤回”的同时,编辑部接了四通专家电话。
有的是教授,有的是院士。
消息贯通全球,不胫而走。
仿佛所有专家,刚刚出门遛弯,路上偶遇,闲聊几句,立刻得知:
PRX出现了一篇不得了的论文。
四位专家,再加上之前拒绝邀请的弗格,同时愿意审核这篇来自中国qq的宇宙湍流公式。
PRX完全可以同时送审五人,等待他们的意见。
但是,还有不少的核物理专家,同时在问。
杰西卡没见过这种场面。
其他人也没有。
忽然,编辑部的电话又响了。
杰西卡匆忙回复弗格教授:
“感谢您的告知,关于是否重新邀请您进行审稿,编辑部会再次讨论。”
她电话刚挂断,瑞吉的手机开始响。
鲍勃的邮件开始弹。
似乎铺天盖地来了许多消息,全是冲着湍流公式来的!
德里安见状,再迟钝也该知道问题所在了。
主编立刻安排:
“马上问一下论文的通讯作者,愿不愿意参加在线视频会。”
PRX遇到有争议的论文和研究项目,都会开启在线视频会。
作者团队和审稿人,可以面对面的在线交流。
任何论文里的问题,都可以得到有效的沟通。
可是杰西卡预感,这次的在线视频会,也许将要超出她的经验,超出她的想象。
这篇论文从一开始,就透着意外。
意外的标题。
意外的第二作者。
意外的审稿人争夺。
意外的……qq?
也许,一个改变世界,不在乎世界规则,只看向辽阔宇宙的理论,正在诞生。
“我问问Dr.褚!”
杰西卡本能的寻找熟人。
比起毫无名气的通讯作者,这位第二作者,显然更清楚在线视频会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杰西卡信誓旦旦:“虽然他是第二作者,但他对这篇论文拥有绝对的掌控权,问他准没错。”
万众期待,看着杰西卡发出微信。
那个绿绿的、小小的、破破的软件,成为了大家视线焦点。
“回了吗?”
“他已读了吗?”
杰西卡充满压力,不得不解释道:
“微信没有已读功能。而且现在大约是中国时间凌晨四点。不出意外,他应该在休息。”
德里安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那你用这个,和发邮件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啦!”
杰西卡不同意主编的偏见。
“微信能看到Dr.褚的朋友圈,这是中国版黑叉。”
虽然Dr.褚从来不发。
万一呢。
第24章
褚序星起床的时候, 久违的看见美国PRX编辑的询问。
杰西卡(PRX编辑):Dr.褚,我们在送审您的论文时,审稿人希望能够开一次在线视频会, 深入细致的了解你们的研究工作。请告诉我,你们具体可以接受的时间安排。
论文审稿经常会出现在线视频会的环节。
作者和审稿人讨论观点, 回答审稿人的问题, 面对面更加高效。
但是,褚序星不喜欢汇报和抗辩。
在他看来,这样的审稿要求直接代表了:
我们看不懂, 我们得问问云涌。
那么, 在褚序星的观念里,PRX该做的不是安排在线视频会,而是更换审稿人。
换个能懂的来。
褚序星当场就想帮云涌拒了。
打字的时候, 忽然犹豫了起来。
这是云涌的论文,应该尊重云涌的意见。
万一他的师弟, 乐于布道,喜欢跟同领域的人交流。
不像他那么傲慢, 嫌弃审稿人专业水平不足呢?
于是他没有立刻拒绝。
褚序星开了车,去宿舍接云涌吃早饭。
八食堂的早餐, 深得师弟欢心。
云涌一边兴高采烈吃卷儿, 一边激动的说:
“我准备回家了, 我爸妈说要出去旅游,带我一个。”
“暑假我什么都不想干,准备大脑放空等论文意见,就不来用超算了嗷。”
孩子长大了, 父母旅游都不会带了。
又或者孩子独自出去旅游,不会带父母了。
能够如此温馨的一家三口, 决定出门旅行。
显然是不适合被一个期刊的视频会,打扰心情。
褚序星说:“玩得开心。”
云涌上岗实习一天,宣布放暑假回家。
褚序星送云涌回宿舍收拾行李,顺便回复了杰西卡询问:
不行,没时间。
拒了。
杰西卡整整期待了五个小时的回复,居然是:
不行!没时间!
她十分震惊。
告诉主编的时候,杰西卡都难以置信。
“一定是工作太忙了,我刚看到他们官方宣布可控核聚变重大突破。”
“不然Dr.褚不会拒绝的。”
德里安早有预料。
“我就说了不能相信这些即时聊天工具,它们永远不适合谈公事。”
“还好,我给qq的通讯作者发了邮件。”
以防这篇论文的消息走漏,造成不好的影响。
连主编都开始喊qq了。
杰西卡理解不了:“可这明明是Dr.褚的论文。”
德里安纠正道:“是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的论文。”
“拜托,你得知道这些机构抢论文署名的手段。”
PRX创刊以来,经历了无数的论文署名纠纷。
接的律师函都不下百封。
杰西卡坚持强调,“我审过那么多论文,哪些是作者的风格,哪些是抄袭剪切,哪些是通讯润笔,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就是百分百的,褚序星的风格!”
德里安不管什么风格不风格。
他只认视频会。
“谁能参加视频会,在线解答专家的问题,就是谁的论文!”
让事实说话。
-
云涌来实习第一天,核研院全都知道了。
褚序星多了一个小尾巴,乐呵呵的,开开心心,跟着进进出出。
研究员们的心情都要好很多。
云师弟真好啊,热情大方,活泼开朗。
跟他师兄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他们俩待在一起,冷漠如褚博士,都显得亲切了起来。
结果,核研院热情开朗的好日子,没过一天。
云涌不见了。
同事路过都要在办公室探个头:
“云师弟呢?”
“放暑假了。”
潘凡整理着资料,也觉得惋惜,“说是和爸妈一起出去玩,九月再回来。”
同事一脸惊讶:“那褚老师要请年假了?”
潘凡没懂:“为什么?”
“一起出去玩啊,师弟都去了,他能不去?”
同事也是心系工作,一点儿也不是因为八卦。
“他要请年假的话,你就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不然他走了,这项目没人懂,瞿院肯定会发火的!”
噢,好有道理。
大老板发火,肯定不会冲着专家。
那会冲着谁呢?
真的好难猜。
潘凡都没想到这一出。
得了同事贴心提醒,他等褚序星开完会回来,立刻传达了大家的关心。
潘凡:“褚博,你是不是要请年假了呀?”
褚序星看着他,直接说:“你想休年假就休。不用问我。”
“不是!”
潘凡就是专门问他啊!
“我是说,云师弟出去玩,你要是请年假一起的话,就提前安排一下项目的事。”
“虽然前期验收结束了,可能后期临时运行实验的时候,有些问题他们研究员答不上来,可能需要提前交代一下。”
“我刚来,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走了,他们指望不上我。”
潘凡说这话的目的很明确,他搞计的啊,外行啊。
这项目组除了褚序星,只剩他一个正式员工。
到时候顶梁柱一走,不问他问谁。
褚序星没明白:“云涌放暑假,出去玩,和我请年假有什么关系?”
潘凡也没明白:“你怎么不一起去?”
褚序星:?
“他是家庭旅行,一家三口。”
褚序星解释得很直白了,关他什么事?
潘凡一脸理所当然。
“你是他师兄啊,这跟亲兄弟有什么区别?这都不一起?”
褚序星:……
亲兄弟和师兄弟,还是很有区别。
而且外人不知道,褚序星心里一清二楚,这个师弟怎么来的。
全凭云涌一腔热情,从浩如烟海的论文里找到他。
然后杀到食堂,当场逮捕。
手劲还挺大。
每次想起这事,褚序星都会笑。
这次是冷笑:“我不请年假。”
潘凡要休年假、专家组验证实验,要做什么都可以。
他很忙,他要上班。
从潘凡说了一堆奇怪的话之后,褚序星忽然觉得,整个核研院都怪怪的。
平时安安静静,留他一个人待在安全圈的食堂。
本该因为吵闹云涌的放假,恢复原状。
怎么褚序星刚开始吃,就有研究院的同事,端着盘子过来坐下。
不熟。
对方却像很熟一样问:“褚博一个人啊?云师弟呢?”
如果是跟褚序星打招呼,褚序星理都不理的。
但人家问的云涌,好师兄全自动回复:“放暑假了。”
“研究生也放暑假?”
大家都是研究生一路读过来的,这种好事儿怎么没轮到他。
又是关于云涌,褚序星不得不继续解释:
“他是跟爸妈出去玩,所以导师给他放了假。”
三言两语,看似简短。
褚序星的吃饭环境,却热闹得过分。
可能是同事们在食堂,和云涌这个话唠混熟了,聊天都习惯了。
第一个坐下的同事,会招呼他熟悉的同事:
“云师弟他不来了。”
熟悉的同事,当场在旁边放下餐盘,惊讶万分。
“啊?不来了?为什么呀?”
因为放暑假了,因为家庭旅行。
像这样的解释,褚序星要重复很多次。
他从来不知道核研院的同事,是如此热情友好,个个都在关心云涌。
褚序星赶紧吃完饭离开食堂,走回办公室的路上。
依旧逃不过同事们的关心。
“他呢?”
“吵架了?”
“怎么不来啦?”
都在问云涌。
褚序星变成了麻木重复的机器。
甚至会想,原来核研院有这么多人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他?
恨不得让潘凡写个通知,直接挂核研院的官网上,广而告之:
云涌放暑假了!
他跟爸妈出去家庭旅行了!
九月才回来!
不要再问了!
褚序星的困惑,持续了一整天。
第二天,整个核研院都知道云涌放暑假了,实习干了一天就跑路。
终于没人再问他。
但是,下午的时候,核研院的工会委员,忽然找他。
委员:“褚老师,今年的工会活动又开始报名了,你想去第几期?”
工会活动一般是在临近省份旅游,或者去指定的红色教育基地参观。
总之,褚序星从来不去。
他拒绝道:“项目要验收,去不了。”
委员本身也是研究员兼职,对院里工作一清二楚。
“不是验收过了吗?”
褚序星:“还有后续的实验模拟。”
委员还不肯放弃:“那你问问你师弟呢,他想不想去玩呀。我们可以带他一起去。”
之前问云涌去哪儿就算了,工会活动都是核研院的员工参加。
怎么这都要问云涌?
褚序星觉得工会委员的这个态度,不太对劲。
很想问他:云涌以什么身份跟你们去?
又怕听到惊世骇俗的回答。
于是,褚序星继续机械重复:
“他回家了,爸妈带着出去玩,跟工会活动对不上日期。”
都这样了,工会委员还是热情亲切的说:
“没事,我们人多,要安排好几期呢。等他和爸妈完了回来,褚老师你跟我说一声,到时候挑个近的时间,你们就一起去了。”
褚序星:?
云涌来之前,褚序星没见过同事们这么执着,一定要达成目的。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家这么喜欢热情开放、用“爱你”当成“你好”来打招呼的云涌。
正想着,褚序星的微信响了。
云涌:师兄,看!
他的消息伴随着无数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雨后彩虹。
赤橙黄绿,流光溢彩。
特别漂亮。
照片发送的间隙,还穿插着云涌永不停歇的叨叨。
云涌:我还以为我妈想开了,要带我去大城市见世面了。
云涌:结果是自驾农家乐!
云涌:昨天台风还路过了,我们晚上刚到就下暴雨。
云涌:早上雨停了,马上暴晒,暴晒完了,天气预报说待会还要下雨。
云涌:这鬼天气,简直是进蒸笼了,开火之前还记得给我撒点水,务必把我蒸至外鲜里嫩。
消息发个没完,把微信当电话在用。
褚序星被同事问来问去的困惑,都在长长的消息里烟消云散。
他的师弟,确实招人喜欢。
褚序星:不是要下雨吗?你怎么还在外面?
云涌:师兄,我给你发彩虹的时候,你应该说,好漂亮的彩虹,而不是怎么还在外面。
褚序星从善如流的回复:
好漂亮的彩虹。早点回去,还要下雨。
云涌收到回复的时候,嘿嘿嘿的捧着脸,坐在农家乐的河边陪他爸钓鱼。
阳光斜斜洒在蜿蜒的小河上,水面波光粼粼。
他们坐在遮阳伞下,支着两根鱼竿,浮漂随水漂流,一条鱼的影子都没见到。
只能见到他爸从农家乐捞来的鱼饲料。
满满一筐,撑都得把鱼撑死,才满意。
他爸完全是打窝仙人。
为了鱼能上钩,不惜代价,连亲儿子都能拿出来喂蚊子。
云涌正要和褚序星控诉他爸的罪行。
身边就飘来一句:“少玩点手机。”
云涌笑嘻嘻的,收了手机跟他爸唠:“爸,我跟你说,我师兄超厉害。”
“他研究的是可控核聚变,人造太阳!那个是发电的你知道吗。”
“等他搞成了,电价就会超级便宜,用都用不完。”
“我们现在钓鱼这种露天,都能吹空调,到时候整个地球冬暖夏凉,纯天然,无污染!”
他爸握着鱼竿,对这种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盯着鱼竿看得专注。
“那你师兄这么厉害,他能不能帮你把工作解决了?”
父母就是这样。
你说得再厉害,都没有帮忙解决工作厉害。
云涌当然可以去核研院,破坏研究,偷用超算,顺利入编。
但他想起核聚变的知识,就头痛。
“可是我不想工作,我想读博。”
云涌说了好几次了,他爸妈都不同意。
“爸,我导人可好了,我想继续读他的博士。”
爸爸不关心博士,只关心:
“你博士毕业了,能留校吗?”
刘先峰就是博士毕业,留校任教。
好好的青春年少好博士,变成了备受摧残的青教。
胸怀一颗仰望天空的赤子之心,低下头还要兼职赚钱,给他这种穷苦研究生发劳务。
“我不想当老师。”
云涌觉得自己和老刘,完全是两种人。
老刘是真能忍,换他早掀桌了。
云涌捧着脸看河,“我只想搞研究,没那个教书育人的本事。”
而且脾气大,会打人。
他要是当老师,再遇到周荣那种学生,先揍一顿再说。
肯定会被挂到网上,惨遭开除。
不想当老师的年轻人,他爸见多了。
收起了没鱼饵的钓竿,他爸一边上饵一边说:
“不想当老师就不想当吧。”
“那你问问你厉害的师兄,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最好是坐办公室的,做做表,管管资料,当个复印机仙人多好。”
没劲。
他已经是超算仙人了,他爸竟然还想他当复印机仙人。
真把他当废物养了。
老登话题聊来聊去都是工作工作。
云涌宁愿刷小红书,都不想搭理他爸。
一旁妈妈洗了水果过来。
云涌做不了老爸的思想工作,改做老妈:
“妈妈妈妈~”
“你说,万一我想继续读博,继续研究天上的星星、天上的云,会有一对好心夫妇,资助我吗?”
“什么好心夫妇?”
妈妈听不懂网梗,实话实说:“人家要资助,也是资助贫困生。你又不穷,最多是困。”
那确实,凭云涌的睡眠质量,完全评得上特困生。
他爸重新甩了一竿子。
十分认可:“这世上除了我和你妈,哪儿来那么多好心人,让你读那么多书……”
话出口,他爸反应过来了。
“好小子,原来我们就是你说的好心夫妇!”
“那确实够好心了。”
妈妈笑出声,在一旁说风凉话:“当初让你读管理,以后好去公司上班。你偏要学天上的云,天上的星星,一点就业渠道都没有。”
“湍流,是宇宙湍流!”
云涌完全不管是自己说的天上星天上云,遇妈抬杠,反驳圣体。
“我论文都审稿了,马上就能发表了。”
“我是科学家,妈妈,科学家!”
孩子从小就被问:长大了要做什么呀。
答案无非就是:宇航员、科学家。
现在云涌真的长大了,走上了科研的道路。
但在爸妈眼里,仍是学生一个,没当回事。
“就发个论文,还科学家。”
他爸擅长泼冷水,“一年毕业一百多万研究生,个个都能发论文,都是科学家?”
云涌据以力争:
“发论文是发论文,但我搞出了一个计算湍流的新公式。”
“那可是人类未解之谜,我都把它弄出来了,这简直是万里挑一,百年一遇!”
他爸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你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对我来说才叫未解之谜。”
“也就考公冷门一点,占点优势。”
“但是万里挑一,在这儿就是十几万,百年一遇也是好几万。”
“好几万人,都要当科学家,轮得到你吗?”
云涌气死!
跟不懂科研的人说不清。
科学家是一个统称。
是研究员、工程师、博士、博士后。
是所有为了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了人类更好的未来,为了璀璨星河,万千宇宙,焚膏继晷寻求真理的追梦人。
不是为了上一个名为“科研”的班,当一位名为“科学家”的官,领一份名为“基金”的工资啊啊啊!
云涌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站起来回农家乐小院。
孩子生闷气,吃饭都不搭理老登的。
问什么都“哼!”
说什么都“我不!”
刚得一批,绝不向他的衣食父母低头。
等晚上喂完蚊子,回了自己的房间,云涌还在气。
他倒在床上,无能狂怒。
“我真想一拳打爆地球,再也不管世界的存在与毁灭。”
系统:“为了你爸妈,你想点儿好的吧。”
更不想好了!
云涌抱怨道:“人为什么一定要上班,一定要赚钱,一定要有价值?”
“就不能只为了解宇宙的真相,自由自在的沉迷自己喜欢的研究吗!”
“这就是人啊……”
不是人的东西,说出了人的本质。
“为了利益和权势,可以放弃曾经的理想信念,被世俗欲望,纠缠折磨,既要又要的一种可悲生物。”
云涌:“有道理,这种破烂世界果然应该毁灭!”
“我马上叫师兄回炉重造一批精神高尚、追求真理,不在乎权势利益的新人类出来。”
系统:“……你当我没说。”
云涌真的很羡慕褚序星。
要是他能像师兄一样,摒除所有杂念,不在乎任何前途、未来,待在自己的舒适区,一心钻研自己的事。
哪怕毁灭世界,他也愿意啊。
也是他不喜欢可控核聚变,学点托卡马克知识,跟要他死一样。
不然,核研院一定是他最好的选择。
人愤怒了就会燃烧大脑。
烧多了,就想困觉。
云涌在农家乐的硬板床上,睡得安安稳稳。
思绪飘远了,竟然还在想:
师兄为什么会选择研究可控核聚变?
是因为喜欢吗?
他的梦里,下了雨。
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暴雨,如同昨天刚刚抵达农家乐的时候,天黑如墨,滂沱倾盆。
一柱一柱的雨,钢管似的往地上砸。
在河流里汇聚成了漩涡,形成了混乱且狂暴的湍流。
那些湍流仿佛从宇宙降落,不停碰撞出眼熟的物理符号。
全是云涌刚学没多久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式。
等离子体的湍流模拟。
托卡马克的约束极限。
还有在暴雨之中,不停搅动着无序湍流,颠簸出海啸一般浪潮的磁流体。
有什么身影,位于在这场暴雨约束的中心。
他仿佛跌入洪水湍流的溺水者,挣扎着妄图上岸。
上不去的。
云涌像是从上帝视角的俯视,平静冷漠的凝视这场大灾难。
湍流的不稳定性,成为了溺水者活命的阻碍。
所有的反应式都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漩涡,新的湍流。
会炸的。
洪水决堤、伤亡无数。
等离子体汇聚出的湍流,拥有数以万倍胜过约束的破坏力,能够将人类苦心筑起的堤防,瞬间撕碎。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所有反应式,碎裂成了一个个未知符号,如奄奄一息的残骸,卷入了无情的洪水湍流,吞噬殆尽……
云涌忽然醒了。
他刚学的可控核聚变相关知识,竟然让他意识到:
梦里挣扎上岸的,是燃烧等离子体。
是托卡马克聚变反应的核心,是永远无法保持稳态的恶魔。
怎么恶魔像溺水者一样挣扎,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解答。
云涌心若擂鼓,抓过手机,连时间都来不及看,条件反射的拨出了电话。
那边秒接。
云涌焦急万分:“师兄!你在实验室吗!”
第25章
褚序星没想到会接到云涌的电话。
他正在实验室。
而且是晚上十一点。
这在他的研究工作中, 不算太晚的时间段。
毕竟可控核聚变的实验装置,每次都需要进行漫长的数据调试和数值模拟。
准备的时间太长,什么时候合适, 他就什么时候运行。
一个人的独立项目,自主性极强。
看起来非常厉害的可控核聚变项目, 在他这里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无论对外宣传得多么厉害, 获得了多么不可思议的突破。
褚序星依旧心情平静。
唯独云涌的理论,帮助他往前一步的那刻,心绪翻腾。
今晚, 他正要测试一组新数据。
它们来自云涌创造的湍流公式, 在超算进行无数次模拟之后,取得了最佳数值。
他刚刚将它们录入实验装置,还没来得及启动。
就接到了云涌的电话。
褚序星回答了他:“对, 我在实验室。”
云涌的声音变得焦急,“你先不要做实验, 你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
褚序星本能感到奇怪:“怎么了?”
“托卡马克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式里, 是不是有一种……一种……”
他的话变得犹豫,显然没法像宇宙湍流一样精准描述。
“我、我用比喻讲给你听!”
然后, 褚序星听到了最为不可思议的比喻。
云涌说, 他做了一个梦。
暴雨倾盆, 引发了洪水。
洪水之中溺水的人,正在挣扎。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铸起的防洪堤坝,彻底炸碎。
褚序星盯着眼前屏幕, 上面的数据足够随时开启一场等离子体大漩涡。
他立刻就能回答:“你说的正是点火与聚变反应的过程。如果要一一对应,溺水挣扎的人, 是受到约束的燃烧等离子体。”
“而防洪堤坝,是装置内壁。”
“对!”
云涌惊喜万分,“我也觉得是!”
“这太危险了,师兄你千万不要实验。你等我,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千万要等我。”
千叮万嘱,把自己梦当成了危险的预兆。
褚序星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实验室全封闭,哪怕他能够看见窗户外的景色,也是绵延冷漠的通道,和挂满了警示、科普、宣传的长廊。
但他记得云涌说,今晚有雨。
褚序星不担心他的实验,只担心云涌:
“晚上要下雨,你不要出门。”
云涌固执的问:“那你会停止实验吗?你会吗?”
褚序星犹豫了。
实验一次,从启动到结束,其实用不了多久。
即使是经过云涌的收束理论,重新改良之后的实验装置,也仅仅是成功点火,出现稳态。
燃烧等离子体成功输出电能的持续时间,不到十秒。
哪怕他现在启动实验,还不到云涌下一句话出现,他就可以告诉云涌:
今晚的实验结束了。
不做的话,似乎有点浪费前期的调试。
做的话,好像欺骗了师弟。
他一犹豫,那边云涌就叫了起来:
“你一定要实验的话,那你等我。我马上回来。师兄!你等我!你必须等我!”
云涌如此坚持,褚序星也不是不能等。
“你在哪儿?你怎么回来?我来接你。”
“哈哈。”
云涌尴尬的笑,“这你就别管了。”
“两个小时后,你能到宿舍等我吗……唉不对,还是去你家门外等我,那里离核研院更近。”
“三个小时吧,三个小时。两个小时我肯定回不来。”
“你先回家,睡一觉,我快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再出来。”
这么为难师兄的要求,褚序星居然答应了。
结束通话,云涌觉得自己疯了。
大雨的农家乐,位于偏远乡镇的山区,连个车都打不到。
他又不敢惊动爸妈。
只能冒雨趁夜,一个人开始山区竞走。
说实话,漆黑的水泥公路,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老式路灯,有些还坏的。
云涌没走几步就开始后悔。
早知道拿把伞,至少也找个雨衣、蓑衣、锅碗瓢盆的挡一下。
他浑身上下淋得湿透,如果折返回去,又白走一路。
还可能被他爸妈逮个正着。
算了算了算了。
他是救世主,他不会死的。
就算天上暴雨带刀子,带闪电,真是倒霉劈中了他。
废物系统一定会为了宇宙的未来,把他给抢救回来。
云涌眯着眼睛,揣着手,趟过雨夜的公路。
连裤兜都是湿漉漉的水包。
他只有一个念头:
手机宣传的IP68级防水,最好是真的!
不然他手机坏了,全算系统头上。
雨势渐渐变大,只有云涌匆忙前行。
系统不解:“你为什么突然要去找大反派?”
系统惊恐:“他的实验出什么问题了?”
系统慌张:“你又做梦了?那种莫名其妙来路不明的梦?”
呵。
自己就是个来路不明的系统,还敢骂他的梦来路不明?
到底是谁可信、谁可疑。
他自有判断!
云涌咬牙切齿,冒着雨冲锋,一句不答。
这么大的雨,跟个不是人的玩意儿说话,都是浪费体力。
这地方真偏僻真远啊……
云涌循着马路,淋得神志不清。
来的时候,他爸开车七拐八拐,也就十几分钟车程。
走起来才是要老命了。
云涌怀疑自己读研读成了废物。
大学时候还能无痛轻松一千米,怎么在雨里走这么一会儿,就开始呼吸困难,心跳急促。
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雨击倒,当场暴毙。
又凭着顽强的意志,不断前行。
云涌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系统一路劝阻一路尖叫,吵得要死。
他就当随身噪音,转移注意力,听了一路。
好不容易见到了村镇的现代化路灯,还有胜利彼岸的一栋栋农村自建房。
云涌赶紧找了个屋檐躲雨。
多么亲切的屋檐。
等他拯救完世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所有建筑都给我搭屋檐!
云涌掏出手机,雨水泡得手机壳滑溜溜。
点开滴滴一看,真是好家伙,附近五公里一辆车都没有。
不愧是农家乐!
太农村了!
这地方能有车都是一种奇迹。
云涌正想着,要不要加钱找司机,忽然远远见到一束强大的聚光灯。
绿绿的,头顶上带灯箱的车,缓缓驶来。
是出租!
“出租出租!”
云涌顾不得躲雨了,一路狂奔,爆发出短跑实力,追着出租车跑。
那辆出租竟然停了下来,原地等他。
云涌只想感谢老天。
师傅竟然火眼金睛,能在暴雨中见到他,简直是奇迹。
云涌打开车,一身雨水的坐了进去。
他命不该绝。
“师傅,你功德无量啊。”
屏蔽了车外轰隆雨声,师傅也是觉得万分幸运。
“刚送了个走亲戚的回来,我还以为要空车回去了。”
师傅好心的问:“大晚上有急事吧?”
“急。”云涌张口就来,“我爸进ICU了,再不去就晚了!”
嚯,这还了得!
师傅赶紧要了地址,是大学附属中心医院,导航一看:
两小时!
一百公里!
“你这……有点远啊……”
师傅视线都恍惚了。
“我有钱我有钱!”
一分钱没有的云涌,愿意为师兄背上花呗。
“师傅求你了,我爸没多少时间了!”
真是大孝子。
师傅也是到了当父亲的年龄,见不得一身狼狈的年轻人苦苦哀求。
导航一开,踩着油门,大雨飞车。
务必让大孝子见上老父亲最后一面。
车子终于飞速驶出了偏僻的村镇。
云涌松了一口气,准备算账。
他拿起手机,抽了纸巾,干干净净擦掉了水。
先通知了无辜的司机师傅一声:
“师傅,我打个电话。情绪可能比较激动,您别介意。”
其实没打电话。
主要是人聪明。
知道跟系统对杠得遮掩。
师傅特地为他调小了车载音乐,云涌咬牙切齿的质问系统:
“喂!师兄是不是用我的公式,修改了他的研究装置?”
系统不吱声。
云涌太清楚这玩意儿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好啊,你什么都知道!”
“敢耍老子!”
云涌是真的生气了。
那个梦实在是过于清晰,和之前运输血红蛋白的公式梦,如出一辙。
他不懂可控核聚变的实验细节,但他清楚洪水冲破堤防、溺水者从此消失的寓意。
云涌怒骂:“你是想等他的研究,直接杀死他吗?”
云涌质疑:“你明明知道宇宙理论和人造装置是两种环境,它们不可能完全通用!”
他从大学读物理开始,老师就一直强调各种定律和公式,必须严格符合前置条件,才能使用。
没有万能的公式。
任何脱离条件的套用,不仅会导致错误的计算结果,还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更何况可控核聚变这种危险东西!
系统依旧不吭声。
云涌火了:“说话!”
那道无机质无情感的系统音,终于再度出现:
“如果反派因此消失,对整个宇宙都好。”
“他不能死!”
云涌没想要这个世界毁灭。
但师兄存活,这个世界才值得拯救。
“他必须活着。”
无论云涌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出于功利主义,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反正师兄不能死。
褚序星不能死。
现在系统真是惹毛他了。
“当初你还口口声声,不想害他,只是想阻止研究。”
“谎话连篇,用心险恶!”
他分不清系统的真实目的。
但从这一刻起,这个玩意儿不再值得相信。
“你居然敢借我的手杀他!”
“难怪之前叫我去接触他,还叫他给我改论文,让他带我去超算中心,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等一下。”
系统实在是受不了了,“叫你去接触他的,是我没错。但是……”
“谁让他改论文的?谁放着1号机不要,跟着他去超算中心的?”
“到底是谁?!”
靠,是我。
云涌被雨打昏头了,系统不点出来,他都要忘了全是自己的决定。
“那公式是怎么回事?”
云涌不肯低头。
抛开事实不谈,难道系统就没有一点错吗?
“如果不是你给我湍流之梦的公式,他就算继续研究,都不可能出事。”
系统发出了一道亲切的提示音。
仿佛飞机起飞时,乘务员即将为尊贵的乘客,进行安全演示一般,亮起了指示灯。
“亲爱的救世主,我到底要提醒您多少次:陌生美梦不轻信,未知公式是陷阱。”
“您从来不听,现在公式闹出麻烦了,要把大反派的实验炸了,您就把责任推给我吗?”
云涌终于冷静了下来。
仔细一想,这梦确实有很大的漏洞。
公式是从它来的。
师兄使用了它给出的公式,会造成大洪水一样的灭顶之灾,应当和它脱不了关系。
系统见他不再怒火上头,耐心的重申:
“我的权限不能对反派做任何事情。”
“哪怕是给你展示宇宙的基础数学公式,也不能完全让你看得一清二楚。”
权限低成了系统最好的保护色。
“我只能给你建议,由你执行。”
“世界的存亡只和你的决定有关。”
云涌沉思许久,意识到自己吃了梦的大亏。
这个梦就像猴爪一样。
捧着它许愿的时候,永远不会知道,愿望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实现,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雍和宫来的吗?太会调剂了。
系统还在辩驳:“虽然我仍旧认为,反派死于自己的研究,对整个世界都好。”
“但你想救他,我也不会阻止。”
毕竟,完全阻止不了呢。
系统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并没有得到云涌的感谢。
云涌握着手机,盯着车窗外划过的路灯影子。
不断在脑海复盘整个事情。
“我发现了……”
忽然,云涌盘清了逻辑。
“就是因为你给我看了湍流之梦,所以我才会觉得公式的梦,都是你给的。”
“如果不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我也不会在师兄面前,毫无保留的展示!”
他的指责变得更尖锐了。
“你给我脑子开了后门,忘记防毒,把贼放进来了……你还有理了?!”
系统:……
门没锁,导致家里进贼。
除了贼,责任最大的,当然是开了门忘记锁的家伙。
云涌狠戾的问:“现在你们的后台,查到那个梦是谁干的了?”
系统心虚:“没、没有。”
“还说我推卸责任?!”
云涌算是有理有据,抓到了罪魁祸首。
“他死了你就是凶手!我会为他报仇的!”
系统:……
有时候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反派。
云涌借着打电话的名义,狠狠骂了系统一顿。
前方司机师傅一句话不敢说,一边开车,一边竖着耳朵听别人家的惊天八卦。
这暴雨里偏远乡镇,冲出来的年轻人,上车说话温温柔柔,一片孝心。
打电话骂人,一身戾气,跟混的一样。
又是贼,又是杀。
还一堆黑话,要追究责任,还要报仇。
虽然说话带口音,他也能听出:
这家搞烟酒的,还开了公司。
看来孩子他爸生意不小。
啧啧啧。
比九子夺雅迪还要精彩。
至少ICU里,得有千万房产,上亿股权。
才能当得起这么杀气腾腾的质问!
孝子啊。
老爸危在旦夕之际,伤心归伤心,依旧头脑清楚,能够理清关键。
还把电话那边引贼入室的家伙,骂得狗血淋头,不受忽悠。
一看就是撑得起家业的嫡长子!
师傅职业素质大爆发。
高速路上猛踩油门。
我支持你继承ICU老爸的遗产!-
外面下着雨,褚序星开着车在小区外的路边,等云涌。
云涌说三小时,哪怕准时赶回来,也得凌晨两点。
雨这么大,不知道他怎么过来。
如果是爸爸妈妈连夜送回,褚序星只觉得压力山大,罪孽深重。
考虑让他们在小区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
休息一晚再说。
云涌很固执。
认定了的事情,绝不会更改。
包括让他停止实验。
褚序星也不知道,自己拿他的湍流公式调试了实验装置,是谁告诉他的?
这么保密、严格,理论上只有他一个人清楚的项目机密。
唯一泄露的可能,就是验收那一天,在场的专家团和同事。
专家团都是从事可控核聚变相关项目,多年的研究者。
褚序星对他们的身份背景不熟,做不了判断。
同事就变得可疑了。
毕竟他上一个助理刚被抓,有没有同伙,同伙已经隐匿成了什么级别,还没传出任何消息。
一切都不好说……
褚序星逐个分析同事嫌疑之际,见到了一辆出租车。
与众不同的绿色,和本地黄色法拉利截然不同,一看就是从不同辖区连夜开来的。
他下意识觉得,是云涌回来了。
果然,那辆车到了他附近,开始缓缓停靠。
褚序星下了车,撑着伞过去,就看见云涌在后座扫码付钱。
师傅一边拿过二维码收钱,一边问:
“真不用我等你们拿完东西,再把你们送去医院吗?”
“不用!”云涌声音亢奋,付了钱就跑,“我师兄会送我去的,谢谢师傅!”
后座的门一开,褚序星的伞,恰到好处为他遮挡雨水。
出租车一走,他才发现,云涌浑身湿透,散发着半干半湿的水汽。
他的师弟丝毫不顾自己的狼狈,激动的说:
“师兄,那个公式不能乱用!”
褚序星惭愧的道歉:
“对不起,我应该先征得你的同意,再使用你的公式进行实验。是我太心急了。”
学术方面,十分介意这些不问自取的事情。
虽然他是论文的第二作者,但这篇论文是云涌的。
是他不对。
云涌闻言,显然一愣。
“什么我的你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可以用,但是托卡马克的实验环境不对,公式不能直接套用!”
他在意的不是褚序星偷用公式,而是公式不匹配可控核聚变装置。
“边缘湍流的爆发,就像一场大洪水。”
“就算你用公式计算出洪水的状态,想要控制它,也会因为它的演化太快太突然,无法掌控,导致装置爆炸!”
“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
他发烫的手,抓住褚序星,连夜赶回来只有一个目的。
“所以,快改!快改!”
褚序星核平共处多年,并不觉得一个公式运用错误,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做的是核聚变,不是核裂变。
遭遇过的灾难,往往只有装置内部损坏、真空室破裂或者局部熔化。
不可能产生毁灭性的核爆。
一是核聚变本身,点火难,维持燃烧等离子体的稳态,更难。
二是装置内的反应燃料,实时注入、即时消耗,参与反应的等离子体总质量控制在几毫克到几克不等。
不会有事。
但云涌浑身湿透,抓着他的衣服,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焦急得想要立刻赶去实验室。
不像在做可控核聚变,像在做原子弹。
褚序星说:“不急。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把头发吹干,我们睡一觉再去。”
“急!”
云涌急急急的拽着他衣服,非常坚持,“先改!”
褚序星永远拗不过固执的云涌。
车向着核研院掉头。
一身湿透的云涌,裹着褚序星平时丢在车上的速干毛巾。
车内空调都给开了热风。
夏夜暴雨,开热空调。
算是褚序星认识云涌之后,难得的人生体验。
云涌也是头晕脑胀,分不清冬夏。
随着车子静谧的行驶,他都有些困倦,裹着大毛巾依靠在副驾驶。
可他刚闭上眼。
鬼就来了。
那些暴雨浑浊的大洪水,带着核聚变的氘氚反应式,出现在脑海。
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
都逃不过滔天洪水,裹挟着大量参数定理图表,席卷而来。
都说了我看不懂啊!
云涌格外毛燥。
鬼上身也不找师兄那种文化人。
他搞宇宙的,你们核聚变的这率那率,这损失那耦合。
完全不明白!
也是师兄在,他不能骂系统。
不然高低得痛斥废物:怎么还没把门修好!
鬼上身的体验并不愉快。
褚序星的车子停入车位,云涌还在硬抗阿尔法粒子的冲击。
他不该相信这样的梦。
但梦一步步逼迫他做这件事,云涌只能赌了。
赌这个强灌他核聚变参数,要他逼迫褚序星修改的鬼东西。
不是贼,是共产主义战士。
是绕开了救世系统这帮官僚废物,决心以自己的激进行动,为拯救世界贡献一份力量的正义高手。
赌这个废物系统都查不出来源的高手,费尽周折,抢占他的大脑。
给他看这些陌生的核聚变反应,只为了阻止一场大灾难。
中国的教育制度,有没有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研究者,谁也不好说。
但一定培养出了优秀的赌徒。
云涌赌了!
他下了车拽着褚序星,依靠着师兄好握的衣摆保持清醒,咬牙坚持。
他们走入电梯,降下楼层。
可控核聚变的实验场地,在核研院的最下面。
电梯打开,悠长走廊,挂满了文化宣传的照片和宣言。
云涌被视野里的洪水,冲击得如同一棵小草。
根本顾不上端详,只能紧挨着褚序星前行。
褚序星的声音从模模糊糊头顶传来。
“你还行吗?”
“行……行……”
哪怕快死了,赌徒也绝不认输。
“师兄,你带我去操作台,我说,你做。”
诡异的要求,褚序星经历第二次,不会感到意外。
他知道云涌状态不好。
更知道云涌在对抗着他看不见的大洪水,只为了从里面捞出可用的数据,交给他修正。
他们仿佛回到了超算中心那一夜。
褚序星提前给云涌找了办公椅坐下,希望他能好受点。
“你说。”
“公式算出的数据,偏离了磁剪切预期,你得调低加热功率的沉积位置,再修改边缘温度梯度和压力梯度。”
云涌的叙述更加的具体。
不再是抽象的假设条件,而是具体的检测指标。
褚序星不会多问,只会照办。
哪怕师弟错了,损毁的不过是一个老旧的实验装置,不需要任何惋惜。
褚序星调整极向注入角,让共振吸收层,外移约五厘米。
操作完毕,云涌继续说道:
“引入三维磁场增强边缘输运,削平压力台阶。”
“降低充气速率,调节边缘密度。”
褚序星一边调整,一边皱眉。
这是他的独立项目,使用的实验装置并不是标准的托卡马克,而是经过他改良的微型演示设备。
涵盖了可控核聚变从等离子体论证,到实现氘氚燃烧,最后输出电能的全过程模拟。
无论是参数的调整方式,还有核心数据的控制。
只有他懂。
褚序星在核研院这么多年,身边走过无数的博士、研究员。
他已经厌倦了反复教导他们如何使用这台设备。
云涌不仅不用教,而且对这台设备的参数一清二楚,而且准确给出调整的建议。
这太不可思议了。
褚序星应该质疑他: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应该询问他:难道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装置?
可他一言不发,沉默操作。
和上次一样,直到云涌的声音停止。
调整完毕的微型演示设备,等待着褚序星的启动。
身旁的云涌,不再满足于抓住褚序星的一小缕衣摆。
整个人懒散的依靠在褚序星腰际,双手躲在大毛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缩着脖子。
他依然很冷,却紧紧盯着屏幕。
无声等待着褚序星开始实验。
于是,褚序星启动。
以微秒为单位的精密实验,发出巨大的轰鸣,随时检测着装置里的核聚变反应状态。
这次云涌没有睡过去。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半懂不懂的数值跳动,幽幽感慨:
“师兄,哪怕地球在这一刻爆炸,全宇宙都完蛋,我也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
“……真好。”
真好。
核聚变磁场崩溃的瞬间,不会出现任何爆炸,不可能像云涌夸张的那样,影响整个地球,整个宇宙。
褚序星却开始期待那样瞬间。
像是一个永恒承诺。
云涌会陪伴着他,直到人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