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萱草花(2 / 2)

柏意的花园 梦游刀 2588 字 1个月前

……

又是周一。

医院永远那么明亮,待得久了,恍惚会分不清昼夜。

在专家的注视下,穿着病号服的明涧扶着平行杠,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

护工在旁边张着手,随时准备扶他。

明涧蹒跚向前。

不知从何时起,走路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医生说会痛是好事,总比什么都感觉不到好。然而令他挫败……或者说憎恨的,不仅仅是痛苦,更是那种失去掌控的无力感。

他双臂紧绷,抓着平行杠,往前迈步。

力气流失得太快了。他很快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不久,又摔一跤……

站不起来。

他怎么也站不起来。

下肢的神经和肌肉都不听使唤,除了疼痛与软弱,什么都没有。

训练结束后,明涧大汗淋漓。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近期的体检结果出来,医生说他的神经有所恢复,但还不够,他的身体素质也比之前更差了,这不是好现象。

医生提了新的康复训练频率,更多样的治疗方式,以及对于他饮食的要求。

明涧拒绝了。

离开医院时,明瑛打来电话。

明涧看着手机响了一会儿,才接。

“妈。”

明瑛劈头盖脸道:“医生说你不配合康复训练!明涧,你还想不想好了?!”

明涧漠然:“我还不够配合吗?”

明瑛断然道:“不够!我请了最好的专家帮你康复,事故六个月到一年内是康复最佳时间,你的时间不多了,难道你真的想在轮椅上坐一辈子?你甘心这辈子就这样毁了?”

明涧轻声道:“这是我的错吗,妈妈?”

“……事故不是你的错,”明瑛的气息有几分沉重,“但是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是不对的。这不是你,明涧。”

明涧不说话。

半晌,明瑛开口:“明涧,你真的不能再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病糊涂了,到了任人摆布的地步!他那个儿子现在堂而皇之进了遇见,说是在基层实习,谁不知道这个贱种和他妈是什么心思!”

说到后面,满是憎恶。

那个明涧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郁宽婚内出轨,外面的女人抱着孩子逼上门来,明瑛受不了这等侮辱,和郁宽大吵一架,带着那时大名还叫郁涧的明涧离开,因为有许多共同财产要分割,很费了一番工夫,才和郁宽办好离婚手续。

后来除了有关遇见电器的公司事务,明瑛和郁宽平时决不碰面。

明涧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遇见实习,从基层开始做起,了解公司业务,他也不负期望,表现优异。毕业后明涧顺理成章入职遇见,一进去就是高级管理岗,历练一年,升了副总,显而易见,再过几年整个遇见都会是他的。

意外出现在去年年底,车祸,脊髓受损。

于是转眼之间,什么都变了。

一个残疾人,绝不可能成为继承公司的最优人选。

明瑛深呼吸一下,平稳语气,说道:“你得振作起来,明涧,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能站起来的,听医生的话,好吗?”

明涧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想,这不是他想听到的话。他想听到的话明明那么简单,那么简单。

……

柏意站在窗口远眺,这段时间她习惯了看会儿书就往窗外看看放松眼睛,此时正好商务车抵达花燃山1号门口。

暴雨正不要命地瓢泼而下。

护工推着明涧出来,保镖匆匆过来打伞,同时给了护工一把。

明涧抬起头,伸手去接伞,跟护工保镖说:“伞给我,你们回去吧。”

护工弯着腰,为难地说道:“明先生,明女士说从今天开始让我住在这里,帮助你建立健康的生活方式,陪你来回医院进行康复训练以及其他治疗。”

明涧的神色变了。

他冷冷道:“我不需要。”

护工说:“可是明女士……”

明涧一把打掉护工抓着椅背的手,控制着轮椅朝前滑去,护工和保镖情急之下扔了伞,追上来试图抓住轮椅,明涧暴怒,扭身挥拳:“滚!”

“明先生……我们也是拿工资办事——”保镖控制住轮椅。

然而下一刻,众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明涧撑住轮椅把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雨水冲刷下,单薄的棉麻衬衣紧贴着他的身躯,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半长不短的黑发遮盖了他大半的面容,唇色苍白无比。

这种站立的姿态只持续了一秒。

明涧重重摔倒在地上。

“明先生!”

保镖和护工立刻上前,想将他抱起,明涧却不允许,挣扎大喊道:“滚!别碰我!滚出去!”

他身体忽然一颤,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痉挛与灼痛从双腿蔓延至脊背。

明涧蜷在地上,雨浇得他浑身冰冷僵硬,视线迷蒙。

一片混乱中,他看到柏意冲了过来,紧跟着是赵管家。

不管三七二十一,赵管家先去拉护工和保镖:“你们干什么!”

柏意扶着明涧的肩膀,让他坐了起来,接着又去捡了掉在地上的伞,在他头顶上撑开。

“明涧,”柏意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小声叫他的名字,“明涧,你还好吗?”

暴雨轰然,她的声音却就在他耳畔,那么温柔,那么清晰。

明涧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他抬手捋了把头发,露出眉眼,看向柏意。

柏意惊讶于他的眼眶竟然泛着红。

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几乎有些像泪。

最后是赵管家扶着明涧坐上轮椅,柏意推他进屋,赵管家将保镖护工都关在了花燃山的铁栅栏门外。

进了别墅,明涧就丢开柏意,径自回房了。

只在客厅的羊驼色地毯上,留下一路长长的深色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