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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但来都来了, 现在转身离开似乎更加不礼貌。

在江易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褚木琼硬着头皮开始自己的质问,“江道长,你今日出门了?”

她掏出从却冬他们手里收上来的灵石, 这样难得的上品, 有价无市, 江易道随随便便拿出来一堆,还随手送给了他们族中的小孩,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江易道瞥了一眼, 轻飘飘地回答道,“是, 褚族长连这个都要管吗?”

褚木琼本来还因为他的状态心里发虚, 听他这个语气,瞬间气从心中来,“江道长, 一开始我们便说好了的,你不能在谷中随意走动。”

“我记得我们当时是利益交换,我是来带我孩子疗养的,不是来坐牢的。”江易道刚刚经历过失望, 被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胸口那些悲痛绝望的负面情绪也在叫嚣着想要找一个发泄口。

“我已经照你的话易容, 即使每日足不出户, 我和我儿子也一直顶着一张陌生的脸, 这一个月来也从未离开过这里,今日只是出去转了转,没伤人没惹事,便要被你这样指责?”

褚木琼道:“你就算要出去, 也该提前告知我一声,若是在族内引起恐慌……”

“何人恐慌?!你们族人一个个避我如蛇蝎,只有那几个孩子愿意与我讲几句话,我赠他们礼物,是我心甘情愿!”

江易道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望着褚木琼那双清澈明亮,盛着倔强的双眸,他一时间竟觉得和自己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愤怒便席卷了全身,她凭什么有和她妻子相似的眼睛?她凭什么对他大呼小喝?区区小妖,怎么敢在他面前放肆!!

浮动的晚风骤然静止,院中花叶垂落的动静,远处的虫鸣声尽数消弭,天地间静的可怕,连一丝气流都不复流动,整个空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易道身上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出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凝起一层薄薄寒霜,廊下灯笼烛火剧烈摇晃,被骤起的寒气压得泛起蓝光。

无形的威压笼罩在褚木琼身上,她屏住呼吸,四肢发僵,抬眼望向江易,那双素来清冷有神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浊雾,空洞地盯着他,看上去并无情感起伏,但在麻木死寂之下,却似有偏执阴翳的怒意。

他的状态很是奇怪,褚木琼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周身流转的灵气也掺了灰暗的黑雾,丝丝缕缕地绕着四肢游走,像是走火入魔时才会有的样子。

“江道长?”褚木琼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江易道的眼神漠然地扫过来,“我同意你的条件,是尊重我们俩之间的交易,你要知道,若没有我的帮助,扶光神树不可能这么快恢复,而就算没有你的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进来。”

一股寒意窜上褚木琼的脊背,她看着眼前的江易道,他那冷漠的语调,威胁的话语,都让褚木琼感到十分熟悉又陌生。

她知晓江易道骨子里的高傲冷戾,对他们这种小妖不屑一顾,却不想他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将这种话表露出来,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江易道冷漠,但善良,不屑归不屑,却不会像敖胜一般欺凌弱小,甚至会在弱者落难时伸出援手,就像随手在路边救了一只小猫小狗,不带其他的感情。

褚木琼看着他周身萦绕的黑雾,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不是她认识的江易道。

是心魔。

举世无双,剑道奇才,道心稳固的上神,怎么会滋生出这样的魔障?

“江道长,你怎么了?”

她已无心去讨论能不能外出的事情,她更关心江易道的状况,以及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

褚木琼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发颤的手,却不料江易道的手腕骤然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她纤细脖颈,力道猛地收紧。

窒息的钝痛瞬间席卷褚木琼,她呼吸一滞,双脚微微离地,眼前阵阵发黑,江易道空洞含怒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痛苦催生出的阴冷偏执,周身寒气几乎要将她冻僵。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褚木琼心念一动,招来自己的法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自书房中破窗而出,伴随着铮铮长鸣,疾射而出,奔向二人。

完蛋了,他连临川都召出来了,是真的对她起了杀心。

她的霖霖怎么办啊。

褚木琼绝望地想。

眼见临川挡下了她的法器,横亘在二人中间,凛冽的剑刃抵住江易道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腕,剑身不断嗡鸣,浑厚剑意轰然炸开,竟是硬生生将江易道的手腕震开。

褚木琼跌跌撞撞后退半步,捂着脖颈剧烈喘息,临川静静横在她的面前,剑光灼灼,似乎是在保护她。

江易道也被剑气震得后退,恢复了些许神志,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佩剑,怒喝道,“临川,回去!”

临川剑身一震,似乎被他喝住,但很快又摇摇身体,坚定地挡在了褚木琼面前。

褚木琼心中震惊,不知道是临川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心魔的主人犯下杀孽,还是认出了她。

“临川——”江易道心魔未消,被贴身佩剑背叛使得他更加愤怒。

他向前一步站定,眉头深深骤起,正欲进行下一步动作时,身后传来一声担忧又害怕地呼喊,“爹?”

褚木琼看到江易道那双空洞木然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起来,茫然之后,便是惊讶,懊恼,后悔……刚才那双有力地掐着她脖颈的手颤抖着蜷起来。

褚木琼罕见地在他身上看到了脆弱的情绪,他红着眼看向她,什么话都没说,同为父母的褚木琼却感受到他的无助。

没有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褚木琼上前几步,将卧房门口披着外衣扒着房门的江沐泽抱了起来,“吵到阿泽了?我和你爹在谈事情。”

“真的吗?”江沐泽眼中含泪,他爹始终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真的。”

褚木琼拍拍他的背,她不确定江沐泽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但应当没有看到江易道对她下手的一幕。

江沐泽紧紧地抿起嘴唇,憋着眼泪不让它落下来,懂事地点点头,看向他爹的方向,“爹。”

江易道这才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容来,“是,我和褚族长有要事相商,谈论的有些激烈了。”

“嗯,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江沐泽作势要从褚木琼的怀中下去,褚木琼看了江易道一眼,见他微微侧身没有反应,便主动将江沐泽抱了进去。

关上门后,怀里传来极小声的啜泣,江沐泽的肩膀耸动着,极力压抑着哭声,“琼姨,我爹有没有伤到你?他、他不是有心的,他只是生病了。”

听到这句话,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江易道不是第一次在江沐泽面前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心魔操控的江易道,连她都觉得可怕,更何况是这小的孩子?

“没有,没事,我没事,你爹爹没做什么,真的。”褚木琼心疼地把他抱紧,“你睡觉吧,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好不好?”

“唔……嗯。”

褚木琼给他擦了把脸,躺上床后,江沐泽的眼睛还是红的,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袖,不想放开,也不敢抓得太用力。

“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这样害怕又忸怩的表情,褚木琼只在小时候的褚知霖身上见过,那时候她得知身边的玩伴都是自己睡,便闹着要分房间,到了晚上自己又害怕,不好意思跟她说,便这样抓着她不让她走。

后来这丫头胆子比她都大了,撒娇卖乖也手拿把掐,褚木琼也就很难再见她这样。

见江沐泽期待地瞪大眼睛,褚木琼便讲了个她在人界看过的话本剧情,“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个石猴,乃是古神女娲娘娘补天的五彩石所生……”

江沐泽越听越起劲,褚木琼讲了两个故事,都很晚了,他才撑不住困劲睡去,褚木琼在他床头坐的腿麻,起来活动筋骨,出门便见江易道还坐在院子里,月向西行,高悬在他头顶,临川放在他手边,他的身上沾了些露水。

“江道长。”

他转过身来,眼睫猛地颤了颤,沉沉眸色中压着愧疚,唇瓣紧紧抿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无措。

褚木琼心道不愧是父女俩,连犯事儿后想道歉的犹豫劲儿都像。

“褚族长,今日实在抱歉。我……”

“江道长不必多言,今日也是我太冲动了,不该突然闯入,不该与你争辩,你说的没错,你屈尊至此,又对我族出手相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回报的范畴。”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褚木琼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但褚木琼还没说完,“我仔细想过了,您是客人不是犯人,我的确不该限制您的行动,明日起您可以在谷中随意走动,但是……还是请您不要以真面目和真名示人,您名声太盛,百姓难免会恐慌。”

江易道嘴唇翕动数次,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掠过褚木琼红痕未消的脖颈,满心的愧疚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我知道了,多谢褚族长。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褚木琼面上维持着平静淡然,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起,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心口微微发紧。

她无法对江易道说出苛责的话,甚至怀着同样的愧疚,虽不知江易道的心魔从何而来,但她能确定的是,她走之前,江易道没有这样过。

她设计假死时决绝惨烈,纵使她怀孕后体内的情核消失,对二人的影响也随之消失,但毕竟两个人相处三年,任何人看到爱人那样离开,都会受到刺激。

只是她没想到江易道竟然严重到会滋生心魔的地步。

褚木琼眉头紧蹙,思绪万千,两个人静静对视一眼,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千般心绪堵在喉间,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所有的话都化为无声的沉默。

半晌,褚木琼轻轻颔首算作道别,江易道淡眸回应,两个人转过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去,院门轻合,刚刚的一切都止于今晚。

*

褚木琼跟江易道说了可以出门,回去之后便再三叮嘱褚知霖,一定要老实待在家中,不能在江易道面前露脸。

对此,褚知霖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放心吧娘,我绝对不会让爹见到我的真面目的,却冬他们我也都叮嘱了,让她们少在爹面前提我的事情。”

看到她骄傲的样子,褚木琼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你们两个都还没见过彼此真容呢。”

“长什么样子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确实是我爹,就算不相认,也改变不了他是我爹的事实。不过娘亲,你真的不打算和他相认吗?”

褚木琼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当年骗了他,他若知道,肯定会生气,与其撕破脸闹得难堪,不如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好。”

褚知霖思索片刻,“娘,你喜欢爹吗?”

“……”

褚木琼掏出没能送回去的那几块灵石,递到她面前,“这些你再还给却冬他们吧,告诉他们这东西很珍贵,让他们一定保管好。”

“娘!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褚木琼祭出了家长经典语录。

“……哦。”

短暂吃瘪后的褚知霖很快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娘,那个魔族如何了?”

“庄柏在附近搜查一圈,没有找到,也没有了魔气的痕迹,昨日鹿族来信,说他们族中也发现了魔气,估计是逃窜到那里去了。”

褚知霖想起那个瘦瘦小小浑身是伤的少年,说:“我见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褚木琼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防人之心不可无,坏人都会伪装的”

褚知霖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她心里,像敖胜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才算是坏人,那个魔族的少年满身的伤,更像是被欺凌的一方。

“你不必再担心魔族的事情了,我后日便启程去云溪谷勘探情况,顺路去云荒归还聚灵盏,约莫去个五六日,这段时间你待在家里,不要惹事。”

“娘,你又出去玩不带我。”褚知霖嘟着嘴抗议,“你带我一起呗,我自己待在家里好无聊,要不你解了我的禁足?”

褚木琼轻笑,“你当我不知道,我若一走,这禁足对你而言便形同摆设了,所以我和祭司大人商量好了,我走的这几日,你去占星楼住着。”

“啊——?!!”褚知霖拖着长音,发出哀鸣,“我不去我不去,祭司大人的藤条打人可太疼了。”

“你若不惹事生非,卓姨可舍不得打你,就这么定了。”

“娘!!!”

褚知霖双手握拳,嘤嘤地捂着脸假哭,褚木琼见怪不怪,由她演着,转身去库房打包能帮得上忙的法器。

这次离开褚木琼总觉得心中不安,把已经知道真相的褚知霖和能够自由活动的江易道父子放在一起,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可卓星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不能尽早离开曦灵谷,怕是没有几年的活头了。她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两个地方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离崇安更远的云溪谷——待在江易道身边太危险了,他才来了一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临行前她找卓星卜了一卦,卓星沉默许久,语中带着担忧,“凶中带吉,是危险,也是机遇。”

“那就是好卦象啦。”褚木琼乐观地说。

“未必,自从你和江易道重逢,关于你的星象总是看不清晰,仿佛蒙在雾中,这个男人是你的劫。”

褚木琼抖抖肩膀,不甚在意,“我知道,我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卓姨你放心。”

“你这孩子……”

卓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褚木琼把褚知霖打包送到占星楼的时候,天还没亮,卓栎还在呼呼大睡,等她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床前趴着的褚知霖时,褚木琼已经出发好一阵了。

褚知霖窝在她房间角落的藤椅上,脚边堆着书,剑谱,剑,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怀里抱着她的灵偶,安静地摆弄着。

卓栎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呢?”

“出门了。”褚知霖说。

“又走?这次去哪里了?”

“云溪谷。”

“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云溪谷也不远啊,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我在禁足。”

卓栎穿衣服的手一顿,“你娘让你来我家禁足?戏弄我呢?”

褚知霖摇摇头,提起灵偶的胳膊晃了晃,“是让祭司大人盯着我。”

“你娘真是,年纪越大越古怪,那个上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自己亲生女儿都要这样对待。”

卓栎想起自己上次去那里求救,对方虽然一脸冷淡得跟冰山一样,但还是二话不说地就去救人了,说明这位上仙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褚知霖捏着灵偶的手掌,没有开口说话,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自己有爹了的事情说出来,这可千万不能让卓栎知道,她本就对自己那个“早死”的爹颇有微词,若是知道对方没死,肯定要去找对方算账的。

卓栎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半晌,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便看了褚知霖一眼,“吃饭去?”

“去哪里?”

“却冬她娘昨晚说今天要做人界的大麻花呢。”

褚知霖眼巴巴地咽了下口水,“不行,我娘说了,让我禁足。”

卓栎挑眉,“你娘这不是不在嘛!”

“你不懂。”

褚知霖冲着她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获得了一个脑瓜崩。

卓栎:“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我、诶,我……你等我一下!”

褚知霖捂着脸,把自己变成了之前易容过的模样,看着那张酷似年画娃娃的脸,卓栎愣住了,“你变得这什么玩意儿,跟画一样。”

“你不懂。”褚知霖说。

“小孩子装什么大人。”卓栎不懂,但是卓栎很上道,她把灵偶变作褚知霖的模样,扔在了躺椅上,“这样我娘也不会发现了!”

褚知霖:“唔。”

卓星大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她变化是为了避免被江易道认出来,卓栎这就叫自欺欺人了。

不过二人没管那么多,为了赶上第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麻花,梳洗一番便朝着却冬家里奔去,里面已经聚集起了三四个孩子,都围在炉灶前眼巴巴地等着,唇角都挂着口水。

见到陌生的褚知霖,几人还好奇了一阵,褚知霖解释说自己还在禁足期偷跑出来的,他们也很理解地没有再追问,琇姨给她发了一个盘子,褚知霖蹲在炉灶前,加入了等饭大军。

柴火在澡堂里烧的噼里啪啦,跃动的炉火将孩子们的脸烤的红扑扑的,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麻花,素白的面团被炸成诱人的焦糖金黄,外皮滋滋作响,溢出浓郁香甜的热气。

第一锅即将出炉,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嘴里忍不住小声咽着口水,琇姨撤了柴火,拿着长竹筷利落地将炸得透酥的麻花一一捞起,沥干余油,挨个分给围站的孩子们。

看到褚知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笑道:“瞧瞧,霖霖今日变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我就是年画娃娃呀。”褚知霖盯着金黄酥脆的麻花,唇角扬起幸福的笑容,“谢谢琇姨!”

褚知霖拿起麻花,即将尝上第一口温热香甜时,门口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门框边,眉眼清俊,身上穿着规整干净的长衫长袍,乌黑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拢,头顶带着小巧的玉制发冠,一看就不像是他们巫族的孩子。

“这是谁?”褚知霖戳了戳旁边大快朵颐的却冬,“怎么没见过。”

却冬吃的正欢,百忙之中抬眸看了一眼,口中的麻花还没咽下去,便急着起来迎接,“阿泽来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

被唤作“阿泽”的少年局促地拢起衣袖,动作羞涩又拘谨,在却冬地再三召唤下才缓缓走进来,琇姨递给他一个盘子,上面盛着一根滚烫的麻花,阿泽呆呆地双手端着,有些不知所措。

“喏,筷子。”

褚知霖递过去一双竹筷,阿泽懵懂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姑娘”。

他轻轻夹住麻花,手腕抬得稳妥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酥皮,慢条斯理,碎屑都没有掉落,细致的模样和周围一群狼吞虎咽的孩子格格不入。

褚知霖安静地注视着他,这就是她那个一胎双生的兄弟?长得和她完全不一样嘛,怎么看起来这么瘦弱?他也易容过了?

褚知霖听她娘提起过江沐泽几次,说他乖巧懂事,现在看他精致矜贵却拘谨不安的模样,心头奇妙感愈发浓重。

真是神奇,她竟然有位双生兄弟?不知道这位仁兄的原生脸什么样子。

褚知霖好奇极了,心底发痒,恨不得把人抓到角落给他洗把脸看看他真正的模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沐泽,直到把人家盯得耳尖都红透,连麻花都吃不下去了,缓缓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问她:

“姑娘,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啊。”褚知霖咬了口麻花,眼睛还黏在他身上,“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叫江沐泽,随我父亲前来。”

“哦哦,你就是那位上仙的孩子啊,我叫褚知霖。”

听到她的名字,江沐泽眼睛亮了亮,抬起头来,似乎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原来你就是琼姨的女儿,我听说过你的,也谢谢你送我的玩具。”

“不客气。”褚知霖笑笑,还是盯着他,她变得这年画娃娃脸本来眼睛就大,这样直勾勾盯着,让人心里发毛。

江沐泽搓搓手,一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和她对视,满脸的茫然局促。

“知霖,你的麻花要凉了,来吃新出锅的。”

直到卓栎提醒,褚知霖才把目光收了回来,而江沐泽也终于松了口气,躲在了却冬背后,小口地继续品尝美食。

卓栎把褚知霖叫过去,小声地问他,“这是谁,你为何一直盯着他?”

“他叫江沐泽,是那位上仙的儿子。”

“江沐泽?”卓栎眉心微蹙,姓江?崇安还有哪位姓江的上仙?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江易道,可江易道作为六界屈指可数的上神,他若有了儿子,八卦应该会传的满天飞才对。

不过曦灵谷消息闭塞,传到这里估计得猴年马月了。

卓栎心里怀疑了一瞬,也没细想,问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来了这么久他和他爹不都闭门谢客的吗?”

汤杉便将那日花圃中遇到江易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又过了两日,上仙将他孩子带出来和我们一起玩,正巧今日却冬娘亲要做麻花,我们便邀请他一起了。”

卓栎:“哦,这样。”

褚知霖撇撇嘴,“怪不得你们这几日都不来找我,原来是有了新的玩伴。”

见她吃醋,却冬忙安慰她,“没有啦,我们每晚都会去你家围墙外面坐一会儿的,只是你这几日睡得都很早,也不出来见我们。”

“我……”

褚知霖有苦难言,因为那晚偷跑出去的事情,她娘这几日看她看的特别紧,每晚要来她房间检查好几次,她自然不敢往外跑。

却冬拍拍她,“好啦好啦,阿泽懂得东西可多了,你们肯定会很聊得来的。”

说完,却冬便把阿泽叫了过来,“阿泽,这是知霖,她特别厉害,自学了剑法,还会许多法术!”

江沐泽一过来,褚知霖又开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江沐泽心底发毛,有些抗拒,“我,我知道,你很厉害。”

褚知霖点点头,问道,“你学习法术了吗?学过剑法吗?你爹教过你剑法吗?你多大了?喜欢吃什么?你和你爹平时吵架吗?”

“学过,学过,我、我,我爹……”

江沐泽被她问的语无伦次,手指紧紧绞着衣摆,脸涨得通红。

卓栎戳了一下褚知霖,“你干什么呢,怎么能对新朋友这么没礼貌?”

“我好奇啊。”褚知霖说。

我好奇他和爹爹一起,是怎么生活的。

但很显然江沐泽并没有经历过这么热情过头的询问,垂着脑袋不知所措,卓栎又戳了褚知霖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褚知霖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去把自己盘子里热腾腾的麻花分给他。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你在崇安的生活,听说崇安是六界第一大宗门呢。”

“没事的。”江沐泽怯生生地摇头。

汤衫快步过来,拉起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快点吃,吃完这个我们还要去水苏洞探险,崇安的事情我们回头慢慢听阿泽讲。”

“探险?”听到这个,江沐泽的眼睛亮了亮,“是很危险的地方吗?”

汤衫骄傲地笑道,“是呢,所以才说是探险!”

江沐泽眼底露出期许,又有几分犹豫,“那我要先告诉我爹一声,不然他会担心的。”

褚知霖皱眉,“你都是大孩子了,还要爹爹担心?”

“……”江沐泽羞红了脸,脑袋几乎要垂到地里去。

卓栎又戳了她一下,“褚知霖!你今日怎么回事儿,不许对新朋友无礼。”

“……对不起。”

褚知霖诚心地道歉,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就是一想到,这个人和自己有血脉的联系,和自己都是母亲的孩子,却和自己截然不同,她就觉得……很奇怪。

双生胎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她在娘身边长大,和他在爹身边长大,会有什么不同吗?

褚知霖很好奇,非常好奇,好奇江沐泽,也好奇江易道。

于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主动和江沐泽一起,去征求江易道的同意。

听说他们要去“探险”,江易道第一反应是皱眉,“去哪里?很危险吗?”

“水苏洞,不危险,里面长着许多外面没有的奇珍异草。”褚知霖盯着江易道的脸解释道。

那天见面见得匆匆,她都没有仔细看看她爹的脸,奇怪的是这张脸与江沐泽并不相似,也看不出和她有血缘关系,虽然俊秀,却没有特色,扔在人群中下一刻就找不见了。

即使如此,褚知霖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爹爹和兄弟都在自己面前,血脉的印记像是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心口直直地牵着彼此。

褚知霖盯得出神,被这样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江易道忍不住眉头轻皱,他看出眼前的孩子有用过易容术的痕迹,那日匆匆一瞥,现在才发现褚知霖长得也太像年画娃娃了。

不过小孩子学了新法术总喜欢炫耀显摆,江易道收起目光,没有深究。

“既然不危险,为何要叫探险呢?”江易道问。

“不叫探险,总不能叫钻洞吧?探险听起来多酷啊!我们已经去过许多次了。而且里面有我娘布下的法阵,很安全的。”褚知霖答。

童言无忌让江易道放下了心底戒备,又见江沐泽满脸期待地望着他,便松了口,“好吧,注意安全。”

“好耶!谢谢爹!”江沐泽脸上洋溢着笑容,快乐得想要飞起来。

“早点回来。”鲜少见到他这么开心,欣慰之余,江易道心中也有些感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低头,又对上褚知霖灼灼的视线。

是因为这孩子眼睛大吗?

为什么感觉她一直在盯着自己?

江易道和她对上视线,没有主动躲避,就这么淡淡地与她四目相对,褚知霖不惧不躲,一番对阵,江易道率先败下阵来,主动移开了目光。

“你娘呢?前段时间才听说你在禁足,如今被放出来了?”

听到她娘,褚知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也不盯着江易道了,垂头盯着自己脚尖,“我娘她出门了。”

“出门?去了哪里?”怪不得一个月没见过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了,原来是偷跑出来的。

褚知霖变得扭捏起来,攥着衣角抠了半天才道,“云溪谷。”

江易道微顿,她果然选了云溪谷。

在他当初将玉册拿给褚木琼挑选时,他就有预感褚木琼会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中选择前者,综合各项条件,云栖涧是为最佳,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离崇安太近了。

若是旁人,可能会觉得离崇安越近越好,毕竟是六界数得上的第一仙门,得崇安庇佑,往后的路也会好走许多,但不知为何,江易道觉得褚木琼并不想和崇安扯上关系,或者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世界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江易道很清楚这一点,世人可以尊崇敬仰畏惧他,自然也可以嫉恨厌恶讨厌他,只是褚木琼对他和这两种都不同,更像是一种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所以她会选择云溪谷,在江易道意料之中。

他也无心纠结褚木琼为何会对他有这种情绪,现在的他想到褚木琼便会想到那晚的失控,想到自己的妻子,甚至会憎恨那双和自己妻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他最无法释怀的,是江沐泽对于褚木琼的没有缘由的依赖和喜爱,提起这位认识才一个月的女性长辈,他语中总是充满欢喜——

江易道嫉妒,不安,怨恨,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他妻子还在,如果江沐泽的母亲还在,他应当也会如此依赖他的母亲。

他的妻子没有享受过的孩子承欢膝下的美好,他见不得别人去享受。

江易道捂着心口,心脏在急促地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江沐泽和褚知霖肩并肩向外走去,转头乖巧地朝他挥挥手。

江易道挤出笑容,抬手挥了挥,褚知霖也回头看向他,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高举起胳膊,用力地挥手。

“江道长,我一定会把阿泽安全送回来的!!”

笑靥如花,乖巧可爱,莫名的,江易道心中隐隐要冒头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

江易道轻声应道,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饱饱们支持

第24章

两人拐过一个巷口, 却冬他们都在那边等着。虽然他们也好奇这位未曾谋面的上仙,但都没有褚知霖那样大的胆量去直面这样一位大人物。

见他们两个人一起出来,几人都松了一口气,一窝蜂地围上来。

“你爹同意你一起去玩啦?”

江沐泽点头, 看向褚知霖, “嗯嗯, 要多亏了知霖。”

褚知霖正在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 随口“嗯”了一声,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次要往水苏洞最深处去瞧瞧, 她又垂着脑袋, 一言不发,还在回忆刚才和江易道的对话。

她这个爹爹看起来并不和蔼可亲,一直冷冰冰的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族内的庄柏叔叔也像木头一样没有表情, 但却会在他们摘不到树上的桃子时用剑给他们砍下来,会在他们在溪边捉鱼时冷脸把他们一个个叫上来——他虽然凶,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褚知霖撅起嘴,怪不得大家都敬畏她爹爹, 上仙的气场和普通人就是不相同,就真如云端月一般, 清冷高贵, 遥不可及。

娘是因为这个才和爹分开的吗?

所以现在才不想和爹相认吗?

他俩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褚知霖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惑, 嘴巴撅得能挂油壶,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被一旁的江沐泽瞧见,他小声地问,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褚知霖抬眸,晃晃脑袋,“没有,我有些好奇,你爹爹一直这么凶吗?”

她抬手拉着嘴角往下扯,“一直这——么板着脸吗?”

江沐泽被她的鬼脸逗笑,“噗嗤”一声,他忙捂住嘴巴,“不是,我爹爹他只是看起来严肃,他,他待我很好的。”

“如何好?”

“嗯,我爹他,天冷为我添衣,一日三餐都亲手下厨……”

褚知霖说:“这些我娘也会为我做。”

江沐泽略显局促,但还是极力维护自家爹爹,“他还,还会在我读书的时候陪着我,我身体不好,他便带着我四处求医问药,我爹他,他其实一点都不凶的。”

“你身体不好?”褚知霖关注到重点,把脸凑过来,“我瞧着你气色很好啊,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

却冬转过脸来,嘴里还嚼着她娘打包的小麻花,说,“这俩词不是这么用的!”

褚知霖吐吐舌头,“反正他看起来就是没有身体不好的样子嘛!”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质疑他说谎,江沐泽双手抓紧袖口,“之前身体不好,但来这里疗养之后便好许多了。”

“哦,原来你们是来疗养的!”褚知霖抬头仰望,这个角度还能看见扶光树顶,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她语气颇为骄傲,“曦灵谷有扶光神树庇佑,是个极佳的疗养之地!”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江沐泽扬了扬唇角,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娘也说过。”褚知霖不甘示弱地说。

却冬往两个人嘴巴里一人塞了根小麻花,“别老是你爹你娘的了,快到水苏洞了,吃点麻花补补。”

他们在水苏洞待了半日,水苏洞藏在两山环抱的浅谷溪畔,药禾村与白芦村附近,洞口被青藤与成片的芦苇遮掩,洞穴内是互通连环的构造,有三处洞口,里面道路简单,没有复杂的岔路,药禾村进去,绕一圈便能从白芦村出来。

里边虽不见光,却遍地生着泛着柔光的珍稀灵草,岩壁上垂落的钟乳石也被庄柏特地施过法术,像长明灯一样长久不灭,能够照清洼地与石壁间生长的草木。

他们许久没来过这里,这次是为了带江沐泽“见世面”的,洞内灵气温润,外部溪流延伸进洞中形成浅潭,里面几尾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游动,水面映着顶上的钟乳石,如梦境版梦幻美丽。

江沐泽随着他们看了许多洞中奇景,从另一洞口出来时还沉醉其中,直到瞥见已经西沉的太阳,他才猛地回神,他居然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他爹肯定要担心了!

他脸色一变,褚知霖便猜到他在害怕什么,“你放心好了,咱们很快回去。”

江沐泽抿唇,辩解道,“我不是害怕我爹,只是从来没有在外面待到这么晚过。”

“嗯嗯,知道。”

“真的!我爹他不凶的。”

“嗯嗯。”

褚知霖满脸的无所谓,其实是真的无所谓,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卓栎姐姐问过我了,我已经传音给她。”

“卓栎?”

“就是今日那位姐姐。”

江沐泽“哦”了一声,“她会告诉我爹?”

褚知霖说,“如果你爹问的话,应该会。”

如她所料,卓栎现在确实正在江易道他们的住处,端着江易道递上来的茶,打量着面前这位丰神俊朗却神色阴郁的上仙。

“那日贸然像上仙求救,还未曾亲自道谢。”

“无事。”江易道桌前也摆着一杯茶,冒着蒸腾热气,他没喝没碰,只眼神淡淡地落在茶盏上。

“听闻上仙来自崇安?”

“是。”

“上仙可曾知道上神江易道?”

“……他是我师弟。”

“失敬失敬。”卓栎挂起笑容,“不知上仙尊姓大名?”

江易道没有直言,“我也姓江。”

卓栎迟钝,不会察言观色,但也能感觉到对面似乎有些不耐烦,她悻悻地喝了口茶,见对方的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又道,“听那些孩子说,上仙在找人?”

江易道倏然抬眸,眉眼瞬间沉了几分,骤然扑过来的冷气让卓栎心头一紧,笑容略显僵硬,“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上次知霖的事情欠了您的人情,我想或许可以帮帮您。”

江易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耐,他来到曦灵谷后便没遇到过称心的人,褚木琼对他忌惮过头,眼前这人又没有分寸。

但卓栎自称是族中祭司的女儿,又与褚木琼是幼时好友,想来也活了百余年,知道的肯定比那些孩童要多,他转念一想,稍作沉吟,开口道,“是的,我在找人。”

卓栎问:“敢问上仙在找谁?”

“我的妻子,她叫楚华,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来过这里。”

“褚华……?”卓栎指尖下意识收紧杯沿,瓷杯微微一晃,她慌忙稳住手腕,喉头悄悄滚了滚,迎上对面江易道审视的目光,她挤出笑容,强压下眼中的异样神色,“是哪个褚?哪个华?”

“楚河汉界的楚,华丽的华。”

江易道将她刚才那一瞬的慌乱尽收眼底,疑心更重,看来果然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褚木琼在瞒着他。

谁料听到这个名字,卓栎反而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褚木琼的褚呢,以为您的妻子和我族还有点亲戚在,楚华,楚华,这个名字倒是也常见,不过曦灵谷不轻易接待外客,不知您的妻子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她的反应让江易道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摇摇欲碎,他凝眸冷视,试图在卓栎脸上找出点异样,但她只是傻乐,刚才的话语听着也很坦诚,江易道盯了半晌,说:“我不知道,所以我在询问。”

“这样啊,那我帮你问问,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认识的人多。”

“……嗯。”

江易道转了转茶盏,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深,自从他看到那字迹,开始找寻楚华踪迹,遇到的事情便处处透着反常,楚华,楚华,褚华……莫非他妻子真的与巫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他妻子只是道行不高的花妖,六界之中,没有几个人能逃过他的眼睛,他能一眼看穿褚知霖用了易容术,也能识破世间难得的化形丹……除非楚华品阶在上神之上……可除了他,还有师父,不可能有人能够同时瞒过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江易道的思绪翻来覆去,却始终抓不到半点能够撬开真相的突破口,手里的茶水从温热变得微凉,江易道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眼渐黑的天空。

也或许,是他多想了。

如褚木琼所说,单靠两个字就推断有点太草率了,那两个字褚木琼能写出来,他能写出来,阿泽也写得出来,线索太少,完全无法确认那是楚华所书。

是他执念太深,疯魔过头。

江易道神色阴翳,卓栎也不敢说话,低头小口抿茶,留心着外面的声音,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松了口气。

果然江沐泽一来,江易道的心思便都落在他身上,蹲下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听他讲在洞中的种种奇观,看上去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卓栎便趁机告别,带着褚知霖回家。

一出院门,卓栎便跑得飞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褚知霖解了易容术,疲惫地趴在她肩膀上,虽说这易容术简单,但要维持一天也是累人。

卓栎瞥了眼她的脸,脑中闪过许多东西,神色中多了几分恼火,“你娘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要去两三天,怎么了?”褚知霖歪头看她,“姐姐,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卓栎冷笑,“没事,就是有点想她了。”

呵呵,等褚木琼回来,她要好好问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害得她在这里装疯卖傻!

曦灵谷入夜,一片祥和,暮色中,褚木琼随着玉册指引寻至云溪谷,此地荒无人烟,不曾有任何部落涉足。

云溪谷被三面青山环抱,留下的一道窄谷口外是密林,谷间溪水蜿蜒清澈,顺着山间沟壑汇到谷心,滋润出一片肥沃土地,水土灵气充沛,谷内地势平坦,除去没有人烟这一点,简直就是第二个曦灵谷。

褚木琼缓步穿行在谷中细细查探,崖下岩洞干燥宽敞,可供族人暂时安置,外面的密林可以提供建造房屋的木材,溪流清澈,活水不断,各类灵植长势繁茂,衣食根基俱全,是绝佳的宜居地。

只是……褚木琼抬头,茂林环抱中,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静谧祥和,可若倾耳细听,似乎能听到密林外隐隐传来野兽吼叫,叫人心头紧绷。

这附近住着兽族?听这叫声,应当是狮虎之类的猛兽。

褚木琼翻看着玉册,上面并没有提到这一点,而据她所知这两种族的主要栖息地也不在这附近,或许是人数较少的旁支?

夜色裹着山风漫遍云溪谷,褚木琼寻了棵粗壮大树倚坐暂歇,入夜后山间寒气骤升,冷风顺着山坳钻来,浸得四肢发凉,远处不时传来兽吼声,似乎也在加剧这刺骨寒意。

褚木琼裹紧衣衫,施了个挡风结界在自己周围,此处的地势和布局都很合她意,但若想拍板定决,还是得先搞清楚这兽吼来自何处。

一天的路程,褚木琼身体疲惫,伴随着思绪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青天白日,太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进来,给身体带来暖意。

远处的兽吼声消失了,四下寂静,唯有鸟鸣蝉鸣,风吹草叶,沙沙作响,从树上眺望,云溪谷褪去了夜里的寒凉,风光温润秀丽,灵气萦绕,安宁祥和。

可昨夜那几声沉闷暴戾的兽吼始终萦绕在心头,她不敢松懈,不找出真正的来源,她无法安心,褚木琼敛起眼底初醒的困倦,定了定心神,循着昨夜声音传来的谷口密林缓步深入,

林间草木越发粗野茂盛,光是树下的灌木都有半人高,头顶的巨树更是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间透出丝丝光亮,林中没有道路,她只得拨开草丛前行,幸好此间并无虫蛇,但草丛中多带刺的藤蔓,稍不留神便被划出一道血口。

褚木琼走了许久,迟迟没有走到尽头,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兜圈,可她入林间时做下了标记,且随着罗盘一路向前,并无异样。

看来这密林比她想象中还要宽阔,褚木琼腾飞至高处,想要看一看这森林的全貌,奈何林中古木参天,阔叶层层叠叠,竟一眼望不到头,连刚刚的云溪谷也已经被抛至远处,成为一个小小的圆点。

奇怪,褚木琼打开玉册,上面记录了这里有片密林,却没有说居然有这么大的面积。

密林中并无脚印,也无生物活动的迹象,莫非那猛兽内里身后,能将声音传至百里之外?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褚木琼找了处阴凉暂歇,掏出水壶来大口灌下,腰间的行囊在此时发出光亮,是传音石有讯息传来。

这个时候,无非是卓栎和褚知霖,褚木琼打开,里面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

“褚族长,你现在身在何处?”

褚木琼愣了下,才意识到那头的人是江易道,“江道长?你怎么拿到的我的传音符?”

“卓栎小姐所赠。”江易道公事公办的语气答道,“褚族长,你先回答我,你现在身在何处?”

“我在云溪谷附近的密林中,何事?”

“卓栎小姐数次联系你无果,特来寻我帮忙。”

“卓栎找我了?”褚木琼握着手里的传音石,她半点没觉察到,“许是密林中磁场异常,屏蔽了传音石的讯号。”

“何处密林?”江易道问。

“就在云溪谷谷口出处。”褚木琼倚在树上,“卓栎找我何事?”

“她说……她母亲梦见你身处危险中,叮嘱你万事小心。”

江易道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为一个梦境就这样忧心急切,在他眼中有些小题大做,但对方再三恳求,称其母为族中祭司,她的预感不会出错,再加上江沐泽也跟着担心,他才会帮忙联系褚木琼。

想到江沐泽满脸担忧地请他帮忙时的模样,江易道心底划过一丝不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褚木琼的孩子一样,仅仅是因为一句梦话就担心成这样。

“你小心些吧。”

“哦哦,多谢道长提醒。”

褚木琼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耐烦,忍不住勾了下唇角,养了孩子之后江易道的确是多了几分人情味,烦成这样都要把话带到,他肯定对卓栎的请求很无语,一句梦话而已。

话已经传到了,就没必要再闲聊下去,江易道正欲切断传音,却听见那头传来的一声低沉闷吼,穿透力十足,甚至通过传音石都能感受到压迫感。

“什么声音?”江易道警觉起来,询问道,“你在何处?”

褚木琼仍答,“密林中……昨夜我便听到这声音,所以想找找来自何处,只是在密林中行走许久都没有找到出口。”

江易道蹙眉,“你走了多久?”

“从日出到现在,两个时辰左右?”

“……这样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

褚木琼从声音都能感觉到江易道的恼怒和无语,“江道长也没问。”

江易道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还能找到你来时的路吗?马上折返回去,这声音不大对劲,感觉离你很近。”

“我昨夜听到时差不多也是这个声量,但我昨夜宿在云溪谷中,如今离云溪谷已经有三十里路。”

“你现在立刻回去!”

江易道话音落下,褚木琼并未迟疑,将手中的法器化为剑形,迅速起身御剑而行,朝着云溪谷的方向飞去,变故也在此时而生,周遭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开来,脚下的参天古木枝干缓缓蠕动,枝丫如利爪般朝她席卷追来。

褚木琼心头一凛,瞬间看穿这片密林皆是幻境,脚下光影破碎,一道庞大的身影自林深处缓缓显形,身体与草木融为一体,庞大的躯体几乎占满整片谷口,一身厚密的青褐色鬃毛,皮毛间缠绕着粗壮的藤蔓,四肢粗壮如山丘,脊背隆起连绵起伏的骨棘。

而褚木琼刚才歇息的地方恰好在他的眼皮上方,此刻他的眼睛缓缓睁开,辽阔如沉静寒湖,牢牢地锁定空中的褚木琼,眼神冰冷锐利,全然是看待擅自闯入领地的入侵者的神色。

褚木琼悬在半空,发现自己不管往哪儿走都落在他笼罩的氛围中,对方只需轻轻扫尾,便能将她击落,他低吼一声,整片山谷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是什么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猛兽那么简单!

“褚族长?褚木琼?褚木琼!!”传音石中江易道的声音将褚木琼唤醒,“你在哪里?你遇到什么了?告诉我!”

褚木琼往下扫了一眼,声音颤抖着描述那巨兽的特征,听到他后背带着骨棘,江易道呼吸一滞,“褚木琼,你现在可能遇到了上古巨兽苍樾,你先冷静点,不要贸然进攻,苍樾脾性相对温和,有造林幻境的本领,你待了这么久他都没有伤害你,或许并无杀意。”

苍樾。

褚木琼从没听过这个东西,但对“上古巨兽”这四个字有概念,饕餮,烛龙,穷奇……这些已经在六界销声匿迹的上古巨兽,有着毁天灭地的本事,每次出世都会造成六界混乱。

褚木琼屏住呼吸,一人一兽隔空对峙,谷中静得只剩下风擦过枝叶的轻响,褚木琼悬于剑光之上,凝神戒备不敢轻举妄动,底下的巨兽也只是静静伏着,眼眸死死地锁定她。

这般僵持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忽的在他眼眸中闪过,他骤然低伏庞大身躯,脊椎骨刺根根竖起,依然摆出了全力进攻的姿态。

褚木琼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他,但他已经举起巨尾,天柱般朝着褚木琼压过来,她不敢迟疑,飞快闪避,可下一刻身后便又有一条巨尾袭来,身前身后两条夹击,褚木琼躲闪不及,被重重击中背部,发出一声惊叫,身形也从剑上坠落。

传音石还未切断,这声音传入江易道耳中,他惊起询问,喊着褚木琼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褚木琼,你等我,我马上到!”

江易道抬手欲招来临川,却只见一道蓝光冲破曦灵谷结界,朝着远方飞去。

第二次了,临川居然又一次不听他号令!

江易道咬咬牙,心中不甘又愤怒,可脑海里却有个可怕的念头,临川是奔着褚木琼去了。

他儿子是如此,连他的贴身佩剑都如此关心褚木琼,难不成这曦灵谷有什么迷魂阵吗?!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世界观重塑中——————饱饱们段评已开,因为平时工作比较忙,只有晚上有时间码字,所以可能不会那么及时地看到评论,大家可以在段评玩哦

第25章

褚木琼骤然睁开眼, 指尖下意识抵着身下的地面,触到一片粗糙干裂的冰凉,粗粝石屑磨得指腹微微发涩。

空气中弥漫着潮气,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焦味,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间搜寻, 身侧铺着几丛枯黄的稻草, 乱糟糟的草叶上一条蛇扭曲的蜷缩着,身上的鳞片尽数焦黑开裂, 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心口传来阵阵疼痛, 褚木琼这才想起来自己被人踹飞晕过去的事情,所幸只是伤到了表层,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围着这四四方方的窄小空间转了转,判断出这里应该是一座牢狱,牢门由根根粗铁拦着, 凑上去还能听到“滋滋”的电流声。

她是被当成这个蛇妖的同伙了?

褚木琼挠挠头,有些懊恼,她做错什么了?她只是在树上睡觉而已!平白无故被雷击波及,还被那长得俊美的修士踹了一脚, 实在无辜!

褚木琼揉着心口,站在牢门前向外张望,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她也看不清东西, “有人吗?有人吗?!!”

喊了两嗓子,无人应答,褚木琼把烤焦的蛇妖拨到一边,自己坐在了草堆上, 抱着膝盖思索出去的办法。

她还有要事在身,怎么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褚木琼在那里蹲坐半晌,低头看着身下的稻草堆,心中有了主意。

不多时,地牢冒起浓烟,警铃四起,原本寂静的甬道立刻爆发出咳嗽和辱骂声,黑暗中亮起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啊——!!”

地牢中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褚木琼也跟着大喊几声,随着墙壁上盏盏壁灯依次亮起,地牢大门打开,一阵强劲的大风吹来,带走了狭窄甬道中的浓烟,视野随之清晰起来,一队身着崇安门服的高大修士快步走来,整齐的步伐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在褚木琼牢房前站定,为首的男人眉清目秀,眉心微蹙着,打量着褚木琼和她身后燃烧过的草堆,“是你纵火?”

褚木琼微微一笑,幻化出的这张脸可谓是风情万种,让他身后的一众弟子都为之呼吸一滞。

“大胆小妖!竟然敢在崇安实施媚术!”

商淳指尖一道红光闪过,落入褚木琼脑门,她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脑袋踉跄后退,结果猜到了被浓烟熏醒的蛇妖,对方对着她的脚跟来上一口,毒素迅速进入褚木琼体内,她还没来得及辩解,便直接被毒晕过去。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要务在身,短短两天,就被弄晕了两次!

天要亡我巫族!!

彻底晕死之前,褚木琼绝望地想,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吧?巫族最后的希望,竟然就这样断送在她手上。

幸运的是,她没有死,她被商淳所救,再醒来时,是在商淳师妹,江易道师姐莫嘉的寝殿中。

体内毒素未清,她脑袋还晕乎乎的,莫嘉在给她喂药,见她醒来,将药碗往旁边一搁,语气不悦,“醒了便起来吧,我在崇安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地牢纵火!”

褚木琼双眼都无法聚焦,哂笑一下,“道长勿怪,小妖实在是冤枉,我与那蛇妖并不是一伙的,我又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所以才出此下策。”

莫嘉道:“我们已经查明你与蛇妖无关,冤枉你这一遭,又害你中了蛇毒,纵火一事便一笔勾销,你好了便赶快离开,以后不要再踏入崇安半步。”

“多谢,多谢。”

褚木琼晃着脑袋道谢,心想这六界第一门派也不似传言中那般高高在上,里面的修士虽然个个都清高孤傲,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于是她在清醒之后,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崇安,手里带着圣女给她的地图,朝着归一山的方向离开,好不容易离开了人满为患的山下小镇,天也黑了。

这次褚木琼学聪明了,没有在树上栖息,而是花本就不多的灵石在郊外找了个偏僻的客栈——那时她入世未深,没人告诉过她,这种偏僻的客栈,多半都是黑店。

在这里,她又一次遇到了江易道,他没穿崇安的衣裳,穿了身素净的白衣,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褚木琼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一见到他,褚木琼的心口隐隐作痛,这次她识趣地躲着对方走,猫着腰上楼找到房间,收拾好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楼下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褚木琼捂着耳朵准备装没听到,可是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东西撞到了自己的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内的窗纸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再想装睡不太可行了,她猜测打斗的一方肯定有白天那个修士,褚木琼怕再被当成坏妖抓起来,便收拾了包裹,准备翻窗跑路。

不料她刚探出半幅身体,视线便直直地撞上了客栈后院的厮杀现场,那白衣修士被数条花花绿绿的蛇妖围攻,各色鳞片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那修士身法利落,杀得一众蛇妖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利落收场。

偏在这时,他无意间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扒在窗上的褚木琼,短短一瞬分了神,就是这一瞬,边上的蛇妖抓住空隙,齐齐喷射出碧绿晶莹的毒液,江易道抬剑抵挡,剑法快出残影,顷刻间蛇妖们便倒了下去。

褚木琼正害怕他会对自己出手,却见江易道身形一晃,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剑,腰背也弯了下去——刚才的蛇毒泼进了他双眼,剧痛无比。

高处的褚木琼不知道他怎么了,卡在窗户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恨不得在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见江易道一直没有动作,她悄悄地缩回脑袋,准备走另一个门离开,余光瞥见江易道脚下一只碧绿青蛇缓缓蠕动起来,朝着江易道袭去。

“小心!!”

褚木琼高喊一声,跳下了窗户,没等她降落,江易道已经抽出剑来利落地斩下了蛇头。

褚木琼这才发现,他双眼紧闭,眼尾一片刺目的绯红,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流下,连睫毛都黏着暗红色血污。

身上还带着莫嘉给她的解毒丹药,褚木琼犹豫一瞬,即使江易道那柄长剑正警惕心十足地指向她,她还是快步走上前,把丹药递到了江易道的唇边。

“这、这是莫嘉道长给我的,可解蛇毒。”

听到师姐的名字,江易道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双目灼痛难忍,他戒备并未松懈,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陌生却并不讨厌,也没有浓烈的妖气。

体内蛇毒已经蔓延,不尽早压制,可能会麻痹全身经脉,虽然不知对方身份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唇边的这颗丹药的确是出自他师姐之手。

他勉强张开口,吞下丹药,药性顺着喉间散开,暂时压制住体内蔓延的蛇毒,他收了剑,对着眼前的陌生小妖淡淡地道了声谢。

褚木琼盯着他这张受伤后更加俊美,甚至多了几分破碎美感的脸,有些羞涩地笑了下,“不客气,我只是路过……”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褚木琼惊呼一声,伸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体内被她吞下后便一直沉寂的情核骤然滚烫复苏,在扶光树下沉寂数年,毫无动静的情核,像是被彻底唤醒,瞬间炸开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全身的经脉飞速窜遍四肢百骸,裹挟着莫名的悸动,直直冲上心口,不受半点控制,撞乱了她的神智。

和江易道的第二次见面,褚木琼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自冗长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褚木琼脑子昏沉发胀,睡意沉沉地裹着她的身体,她意识尚且模糊,还陷在梦里的情绪里,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轻声喊道:“知霖……”

一个冰凉的东西递到手心,冰得褚木琼浑身一颤,耳边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醒了就赶快起来吧!别老在别人床上躺着!”

熟悉的语调,褚木琼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莫嘉?

她还在梦里吗?

莫嘉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褚木琼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敢开口,害怕暴露,她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是莫嘉的房间,一别二十余年,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腰间传来剧痛,她眉头一皱,又脱力倒了下去。

“唉,算了,你先歇着吧,你受到重击,虽不致命,但也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床先给你住着,你待会儿自己把药喝了。”

莫嘉把药碗放在床头,嘴里嘟囔着抱怨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浓重的药味飘过来,褚木琼望着床顶的帷幔,一时间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思绪慢慢回笼,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云溪谷外被上古巨兽所伤,从半空中坠落后便失去了意识。

是江易道救了她?

他怎么把自己带到崇安来了?

兜兜转转,她居然又来到了崇安。

褚木琼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梦境似的回忆,那晚她将江易道带回了崇安,江易道的眼睛暂时性失明,她便借着照顾他的名义,顶着莫嘉和商淳的质疑警告,死皮赖脸地留在了他的身边。

商淳比江易道大十几岁,对他而言如父如兄,莫嘉早江易道两年入崇安,也是自小看着江易道长大。

褚木琼与他两面之缘,害得他伤了眼睛,又狐狸精似的非要留在江易道身边,几乎把“馋江易道身子”几个字写在脸上,两个人自然不待见她。

刚来崇安的前半年,褚木琼可谓是受尽白眼。

幸好江易道并不排斥她,虽然也是时常冷脸以待,却没有赶她离开,后来商淳告诉他,江易道能允许她留下,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或许那个时候就注定了两个人之间的缘分。

褚木琼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因为情核的作用而已,影响了她,也影响了江易道,不然她早就被扫地出门,哪有机会能近的了江易道的身?

腰部传来阵阵疼痛,褚木琼也被这纷乱的思绪搞得头疼,过往已成云烟,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她侧身一口喝完莫嘉准备的药,困意袭来,她捂着脑袋,很快便又沉睡过去。

莫嘉关上木门,对着紧闭的门缝叹了口气,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憔悴虚弱但是难掩清丽骨相,迷茫脆弱的眼神扫过来,我见犹怜,更别说那些男人。

继楚华之后,这是江易道带回来的第二个女子,她不知是该庆幸江易道终于走出了楚华离世的阴霾,还是该担忧这个女子会给江易道带来新的劫难。

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却带给她如此相似的感觉,尤其是褚木琼醒来时看向她的眼神,不是陌生茫然,更多的是慌乱和惊讶,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她嘴唇翕动的时候,好像下一刻就会叫出莫嘉的名字。

可是对方的根骨与楚华完全不一样,莫嘉是医修,比之外貌,更能摸骨,外貌可以变化,根骨却深入骨髓,不易改变。

都怪江易道,莫嘉在心里暗骂,都是他神神叨叨的,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才害得她先入为主,胡思乱想。

“师姐?”

骂江易道江易到,听到这个声音,莫嘉转过身来,眉心微折,带着点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她如何了?”

江易道语气淡的像是随口一问,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临川剑柄,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但若真的不在意,就不会专门等在这里询问,毕竟自从楚华死后,江易道闭门不出,也许多年未曾涉足她的殿宇。

“只是轻伤,无碍。”莫嘉盯着他说。

“哦。”

江易道问到了答案,却没有离开,唇瓣几度开合,迟迟没有开口,眼底忽明忽暗,翻涌着纠结的神色。

见他这般,莫嘉便主动开口,道出他心中所想,“我检查过,她身上没有痣。”

她从前帮楚华疗伤,知道楚华后腰有一颗艳丽的红痣。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她与楚华的根骨完全不同,画皮难画骨,易容即使改变了形态容貌,摸骨时也会觉察出端倪,我是医修,没人比我更懂这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

莫嘉话音落下,江易道僵在原地半晌无言,眼底翻涌着落空的失望,一股无力感沉沉地压在肩头,他轻嗤一声,眉眼浸上一层浓重的悲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底竟生出这般荒唐的猜测。”

莫嘉道:“你可以对其他女人动心,但不要用在对方身上寻找你亡妻的影子来掩盖你变心的行为……楚华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江易道居然还没有放下,早知道那小小花妖能在江易道生命中掀起如此惊涛骇浪,她当初就不该救下她。

“我没有。”江易道脸色苍白地辩解,“我没有对她动心,甚至我见到她便有些烦闷……我只是不知道,为何阿泽会如此喜欢她,为何临川会不听我的号令守护她,为何巫族中会出现楚华的字迹……师姐……我许是走火入魔了……我竟然觉得,或许楚华并没死。”

莫嘉眉眼微压,神色冷淡,心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每次提到楚华,他都是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你是想说,里面这位巫族族长就是从前的楚华吗?”莫嘉点明了江易道心中所想,见他神色骤变,莫嘉又道,“那她若真的没死,为何这么多年不回来找你?若她是故意离开你,或是投胎转世,变成了另一个人,爱上了别人,你又该如何?”

“……”

莫嘉的话字字扎在他心头,江易道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半点血色全无,惨白得如同一张干净的素白纸。

褚木琼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年纪不大,褚木琼和楚华是同一个人,那么在他们分开的二十一年里,她已经有了别人。

半晌,他才低声喃喃道:“不会的,我们还有阿泽。阿泽是我们俩的血脉,是我和她之间无法斩断的联结。”

“……我看我也该开点药给你治治脑子。”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杀伐决断,沉敛自持,孤高矜傲,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师弟,怎么一谈恋爱就变成了这幅狗样子?!

莫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摆手催促他离开,“行了行了,病人还在屋里休息,你退下吧,别打扰人家。”

江易道微微颔首,敛去眸中情绪,又恢复了刚来时的面无表情,“是我勘测不周害得她受伤,还请师姐多多照料。”

“知道了。”

莫嘉不耐烦地说。

江易道刚走没多久,商淳又来了,莫嘉刚备好给褚木琼的草药,正放在药罐里熬着,满院都飘着药草的味道。

商淳抬手掩着鼻子,“听说易道带了个女子回来?”

“嗯嗯。”莫嘉头也没抬,施术让炉火烧得更旺。

商淳眼睛一亮,“是谁?哪家女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她伤势不轻,现在需要休息。”

商淳干笑一下,降低了音量,“易道怎么会把她带回来?她怎么受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