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姑获歌(二十九) “当时房中
带着三个孩子太显眼, 询问大娘子的重任还是落在昙远和梁夜身上。
两人随着那传话的婢女来到正堂,只见里面灯火煌煌,郑夫人和大娘子连榻而坐。
郑夫人姿态亲昵地笼着继女的肩头,握着她一只手搁在膝头, 时不时捏一捏她的手、轻抚一下她的头发, 用怜悯爱惜的眼神看她一眼, 俨然是个安抚伤心女儿的慈母。
而大娘子脸色苍白, 而眼皮和鼻尖发红, 显然不久前才哭过一场。
她虽乖顺地靠在继母肩头,身子却僵硬地紧绷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昙远总觉她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鸟雀, 郑夫人那纤细柔软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着她。
大娘子好像竭尽全力忍耐着, 才没有把手抽回去。
充当郑夫人唇舌的婢女百濯照例站在郑夫人身旁。
郑夫人向两人扫了一眼, 目光在梁夜脸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向昙远点了点头, 打了几个手势。
“娘子问郎君安。”百濯道。
昙远也行过礼,叙了两句寒温。
郑夫人又让百濯问道:“小郎君可有消息?”
昙远道:“郑管事已经派了部曲、奴仆去搜山,主持也遣了寺僧帮忙,若是小郎君在附近山中, 一定能找到的,夫人请宽心。”
郑夫人叹了口气, 无力地打着手势:“郎君尸骨未寒, 小郎又不知所踪,是妾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未能照看好他。”
“娘子不必自责,”昙远道,“”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等事。”
“若非妾令他心怀芥蒂, 平日多留意多关心他一些,或许他就不会出事了……”郑夫人眼眶发红,用素帕掖了掖眼角。
大娘子听到弟弟的事便低低地垂下头,昙远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
昙远敷衍地宽慰了郑夫人两句便道:“小郎君的失踪和郭娘子的死有颇多蹊跷,在下一定尽早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
郑夫人露出讶异之色,快速地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道:“不是说阿郭是想不开自己投水的么?”
昙远深深地看了郑夫人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夫人明察秋毫,从勘验结果来看的确是自尽。”
顿了顿,凝视着她充满哀愁的双眼道:“我们在她房中找到了遗书。”
郑夫人一怔,手指微微颤抖:“遗书是真的么?”
昙远:“还须同她之前留下的笔迹对照。”
郑夫人微微低头颦眉,露出怜悯之色,纤纤十指绞缠在一处,像是一般人沉吟不语。
片刻后,双手才又动起来:“我入府时阿郭已经去替阿姊守陵了,我与她只有几面之缘,但她好似对我有些成见。不知遗书中是否提到了我,若是有,想必不会是什么嘉言褒语……”
昙远目光动了动:“郭娘子的事请容在下稍后再向夫人禀报。”
他看向大娘子,目光相触时,少女明显瑟缩了一下。
“在下想先问大娘子几句话。”昙远道。
郑夫人颔首:“也好,待郎君问毕,大娘也可早些回房安置,这可怜的孩子今日已遭受太多。”
昙远道:“那便请夫人回避一下。”
郑夫人露出惊愕之色,十指飞快地翻飞。
百濯带着点忿然道:“大娘子有宿疾,不能激动,夫人不放心女儿,想在一旁陪着她,可以坐远一点,或者在琉璃屏后,只远远地看着她,确保她无虞即可。“”
昙远道:“夫人放心,在下知道分寸,一定不会让大娘子……”
郑夫人打了个手势,姿态甚是强硬,脸也沉了下来。
昙远还是第一次在这温婉的妇人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那半张烫毁的脸更显得骇人了。
“此事没有相商的余地,”百濯断然道,“若是郎君执意要单独问话,妾就只能送客了。”
昙远迟疑地看向梁夜,梁夜几不可察地一点头,他便点点头:“那便有劳夫人。”
郑夫人松开大娘子的手,款款地站起身,在继女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便移步走向屋子西侧的小榻,又吩咐婢女搬来琉璃屏风置于身前。
透过屏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面影,但却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她的存在。
昙远尽量不去理会,转向大娘子,温声道:“在下只是问问昨夜的事,大娘子记得什么便如实告诉在下即可,不必害怕。”
大娘子向映在屏风上的模糊人影瞥了一眼,咬着唇点了一下头,双手仍是紧紧揪住群裾。
“大娘子双眼依旧不能视物?”昙远问。
大娘子迟疑地点了一下头,轻声道:“是。”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虚无缥缈,和她的人一样,仿佛是雾气凝结而成,一阵风就能吹散。
“昨夜你是何时就寝的?”
大娘子想了想:“戌时前后,与平日差不多。”
“大娘子不能视物,如何知道时辰?”
“是……是婢女石青告诉我的。”
“大娘子就寝后可是立即睡着的?”
大娘子摇了摇头:“躺了一会儿才睡着,估计有一个时辰……”
“平日也是如此辗转难眠?”
“不……不是……”
“昨夜有何特别?”
“因为……”大娘子欲言又止。
“为何?”昙远鼓励道,“大娘子但说无妨。”
大娘子垂下白皙秀颈:“因为昨日早晨,嬷嬷在我中衣上发现三个血点……”
“传说中姑获鸟的标记?”
“是的……”
“因此郑郎君才会在你房中?”
大娘子终于松开了衣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父亲是来保护我,他本来守在外间……听见我遭遇不测,这才冲进来保护我……”
“是何不测?”
“姑获鸟要抓走我。”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那是姑获鸟?”
“我虽看不见,但能听见它唱歌……”大娘子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还有巨大的羽翼扇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它要抓你?”
“悲田坊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就被抓走了,不是么?她的衣裳上也发现了血点是不是?”
昙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接着问:“姑获鸟可曾碰到你?”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向屏风方向转了转头,很快又转回来,缓缓地卷起衣袖,露出前臂,只见她雪白纤瘦的胳膊上包着绢纱,隐隐透出血迹。
她拆下绢纱,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爪痕,虽然上了药,仍能看出伤口很深,与遍布郑郎君全身的爪痕如出一辙。
“姑获鸟是从哪里飞进来的?”昙远道,“就寝前想必奴仆已将门窗关闭闩好了吧?”
“门窗是闩上的,我不放心,睡前特地问了石青他们。”
“当时房中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昨夜是石青和群青守夜,但是姑获鸟来的时候我唤他们,没人答应,后来才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大约是姑获鸟用了什么妖术……”
顿了顿:“我听见那歌声时也觉很困倦,后来受了伤才清醒过来。”
“若是它用了妖术,为何令尊会听见动静来救你?”昙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娘子木然无神的眼睛里涌出清泪:“我也不知道……许是父女之间的感……感应罢……”
昙远:“我明白了,说说从你醒来到令尊遇袭的经过罢。”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攥紧手心:“我半夜里醒来,觉着有些渴,想叫石青替我倒杯水来,正要出声时,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歌声和大鸟扇动羽翼的声音,忽觉十分困倦,浑身乏力……就在快要睡着时,忽然帐幔被风吹开卷起……我听见了锦缎拍打床柱的声响……我嗅到很浓的腥臭味,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大物进了屋子……”
“你如何得知?”昙远闻到。
“是一种感觉……许是因为目盲的缘故,我的耳朵和鼻子似乎都比一般人要灵一些……”大娘子小心翼翼地道,“许是为了弥补不足罢……”
昙远颔首:“你接着说。”
“我感觉到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距离床榻只有一步之遥……”大娘子涣散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前方,“我感到毛骨悚然,便坐起身来,大声呼喊石青和群青,可是他们却没有回答。这时一股冰冷的腥风扑面而来,我抬起胳膊挡住眼睛,然后便感到像是有一柄利刃划破了我的手臂,血从伤口涌了出来,当时我并不感觉痛,只是觉着很冷很怕,我尖叫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从我喉间发出来的……然后我就听见父亲推开门奔进来,他叫我别怕,说他会保护我……我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挥砍的声音,高亢的嘶叫声……我猜应当是父亲在与妖怪搏斗……”
她抬起双手捂住眼睛,浑身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然后她发出尖叫声,那声音高亢尖锐,简直不像是从这少女的喉间发出来的。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冲出来,飞快地跑向大娘子身边,像大鸟一样张开手臂将大娘子抱在怀里。
郑夫人怒视着昙远。
她双手抱着继女不能打手势,百濯也被遣去屋外等候,但那愤怒谴责的眼神任谁都能看懂。
昙远张了张口,到底没忍心继续问下去,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抱歉”。
郑夫人仍旧怒视着他们,腾出一只手,使劲挥动着,显然是勒令他们立刻出去。
昙远犹豫地看着梁夜,已经做好了起身离去的准备,大娘子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继续问下去。
没想到梁夜却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那对抱作一团的母女。
昙远暗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向大娘子道:“我无意令你想起这些可怖的经历,奈何令尊出事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一人神志清醒,要将杀害令尊的恶人绳之以法,只有靠你的证词……”
就在这时,百濯听见动静奔了进来,郑夫人立即对她打了一串手势。
百濯道:“早就告诉你大娘子受不得刺激,你不能再问下去了!别逼我叫奴仆赶你们出去!”
昙远不去理会她,只是对着大娘子道:“早一日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我们就能早一日擒住真凶……”
大娘子紧紧抱着头泣不成声。
忽然,一道沁凉如水的声音响起:“当时房中除了你和令尊之外,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顿了顿:“请务必尽力回想。”
大娘子抱着头,紧紧闭着双目,剧烈震颤着,牙关格格作响,看起来痛苦至极。
“你可曾听见什么异样的动静……什么声音,或是只言片语……”梁夜继续道。
百濯一边高声呼喊其他奴仆,一边来拉扯梁夜,声音都因愤怒变了调。
大娘子忽然猛地推开抱着她的继母。
这一推显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推得郑夫人跌倒在地。
她用难以置信又愤恨的眼神看着继女,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郑夫人的声音,粗嘎而高亢,犹如某种怪异的禽言兽语,叫人心底生寒。
“我……我听见父亲……父亲说……”大娘子颤声道,“他说……他说九娘不要……”
第162章 姑获歌(三十) 二合一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只有梁夜仍旧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郑夫人还坐在地上,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睁大了眼睛, 双唇不住地哆嗦, 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 那半张残面越发显得扭曲狰狞。
她将两手举到胸前, 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随即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百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主人扶起来, 转头对着大娘子道:“大娘子, 做人要讲良心, 娘子平日怎么待你的,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竟然听了别人挑唆便来诬陷娘子……你, 你这……”
郑夫人连忙捂住她的嘴,摇着头,百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道:“大娘子, 你快告诉官差,你是叫奸人挑唆才瞎说的, 还娘子一个清白!”
大娘子说完那句话好像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呆呆地坐着,眼泪不断地滚落。
昙远将几人看了又看, 向大娘子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大娘子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百濯张嘴想要说什么, 昙远抬起手,语气中带上了点威慑:“我问的是大娘子。”
他直视着大娘子无神的双眼:“无论你与夫人私下关系如何,可有龃龉,但此事事关人命,不可儿戏,你可明白?”
大娘子又点了一下头。
“你确定这句话是亲耳听见的,不是错觉,也没有旁人的挑唆?”
大娘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只一样,可她还是颤声道:“是我亲耳听见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如有半句虚言,有如皦日。”
昙远皱起眉,他从这少女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除了这句话,令尊可还说过别的什么?”昙远又问。
“只有这句……”大娘子道,“说完这句,父亲……父亲就一直在惨叫,很久很久……”
她颤抖着泣不成声,这回却没有人将她抱在怀中拍抚。
昙远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们?”
大娘子脸上现出迟疑之色,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梁夜道:“大娘子知道方才的话意味着什么?”
大娘子紧紧抿着嘴唇,微微垂下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可是要指认郑夫人当时在场,而且是操纵鸟妖杀害令尊的凶手?”梁夜继续追问。
大娘子摇了摇头,两串泪珠掉落下来:“我也不知……我只是说出我听到的,你们可以仔细查问……”
“我们会再找其他人询问,但是当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清醒地听见了案发经过,你的证言分量极重,”梁夜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将事实陈述分明,“如果官府最后凭这句证言将你继母定罪,她的下场是斩首弃市。”
大娘子捂着脸啜泣起来。
梁夜顿了顿,少年的声音如寒泉般冷透心扉:“你还要坚持原来的说法,把她送上死路么?”
大娘子抖得好似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夫人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起身快步走到继女面前,鸟爪般细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像是要嵌入她的皮肉里,喉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威胁,又像是哀求。
大娘子抬起手,似乎想要推开她,却使不出力气。
昙远道:“请夫人放开大娘子,莫要干扰我们问话。”
郑夫人仍旧紧抓着大娘子不放,还将她肩头用力晃了晃。
昙远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警告之意:“郑夫人,恕在下直言,你眼下身具嫌疑,若再干扰在下询问证人,在下可以将你羁押起来……”
“是真的!”大娘子像是再也承受不下去,尖声道,“我听见的!父亲就是那样说的!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她捂住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本来在外头等候的郑管事终于忍不住打起帘帷:“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昙远道:“正好要劳烦郑管事。叫人带大娘子回房歇息罢。”
郑管事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郑夫人:“夫人她……”
昙远道:“根据大娘子的证词,夫人有控制妖物杀害郎君的嫌疑。”
郑管事脸上空白了片刻,随即才转为惊骇:“怎么会……夫人和妖物……一定是弄错了罢!”
昙远道:“是不是弄错,还须待我盘问查证清楚,有劳郑管事把昨夜在大娘子院外值守的护卫、院中的奴仆都叫来,稍后我要问话。”
“自然,自然,老奴叫他们在廊下候着,”郑管事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地看向郑夫人,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若……若夫人真是……主家又没有做主的人在,这可怎么是好……”
昙远道:“过几日桥便能修好,若是郑夫人有嫌疑,自当槛车押解回建业,由官府裁断,再行处置。”
郑管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道:“会稽郡郡守是郎君的从叔父……”
昙远明白,这是家丑不愿外扬,想让郑家人私下处置的意思,他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郑夫人,向郑管事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案,其他的事再说罢。”
郑管事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四人。
昙远向郑夫人道:“方才大娘子说的话可是真的?”
不等郑夫人抬起手,百濯先“腾”地站起身,柳眉倒竖,连珠炮似地道:“当然不是真的!娘子嫁进郑家这些年,对这二女一子视若己出,结果呢,一个两个都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娘子真是命苦……”
郑夫人对她摆了摆手,百濯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抹着眼中汹涌而出的眼泪。
郑夫人待她收了泪,方才抬起手打手势:“我不知道大娘为何这么说,但昨夜我一整夜都在自己房中,并未离开过。”
“冒昧问一句,平日郑郎君私下是如何称呼夫人的?”昙远又问。
百濯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道:“郎君称娘子为‘九娘’……”
“那么府上可还有别的‘九娘’?”
百濯摇了摇头。
郑夫人也打了个手势,百濯道:“娘子说了,这里并无别的九娘,郎君也不会如此称呼别人,大娘子说的九娘只能是她。”
梁夜若有所思地看了郑夫人一眼:“大娘子为何这么说,夫人可有头绪?”
郑夫人的双手在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即打起手势:“她忽然这么说,我也很震惊,但大娘不是会说谎的孩子,所以我想一定有什么缘由罢。”
停顿了一下:“许是半夜遭遇如此惊吓,一时出现了幻觉,或者对我这继母有什么成见,故而有什么误会……”
“夫人不觉得可能有人伪装成你的样子么?”梁夜好奇道。
郑夫人双手顿住,愣怔了片刻方才继续:“我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梁夜带着点天真的纳罕道:“郑夫人也说了大娘子不会说谎,何况她还指天誓日,郑郎君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句话,而郑夫人当时不在房中,那么比起幻觉、错听,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冒充郑夫人的样子。”
郑夫人道:“郎君与我数年夫妻,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不至认错。”
“当时是深夜,房中昏暗,郑郎君又在与鸟妖搏斗,命悬一线,”梁夜道,“若是穿上郑夫人的衣裳,仿造郑夫人脸上的伤疤,要骗过郑郎君的眼睛应当不难。”
“对啊!”百濯喜出望外,“这孩子说得对!一定是有人冒充娘子,身量与娘子相仿的人这里可不少呢,这人好歹毒的心!”
郑夫人却蹙着眉若有所思,看起来并不如婢女那样欣喜。
昙远不置一词,只是接着问:“昨夜郑夫人整晚在自己房中,可有什么人证?”
“奴婢就是人证!”百濯激动地道,“还有院子里值夜的奴仆,有好几个呢!”
“你整夜未眠,一直守着夫人么?”昙远问。
百濯瞬间语塞:“奴……奴婢虽然在榻边睡了一会儿,可是奴婢觉轻,娘子起身一定会察觉的,再说又不是只有奴婢一人,又不是那起小门小户,哪有半夜出门一院子人都察觉不到的……”
“若是那妖物果真如传闻中那样能令人入眠,值夜的奴仆也许都睡着了。”昙远道。
“怎么会有那么怪异的事!”百濯否认。
“大娘子院中的奴仆不是对屋子里的搏斗一无所觉么?”昙远一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
正说着,忽然有人在门外道:“他们在说谎!奴婢看见了!”
昙远转过身一看,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婢女搴帘进来。
“你是谁?”他问道。
不等那婢女开口,百濯跳将起来:“她是娘子院子里的椒桂,但向来吃里扒外,巴结着小郎君,整天妄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那名唤“椒桂”的婢女脸涨得通红:“你别血口喷人!我是郑家家生子,本来就是伺候小郎君的,什么叫做吃里扒外,再说这事同小郎君没有半点关系!”
她转过头看向昙远:“郎君,奴婢只是见不得奸人信口胡言,狡辩脱罪,来做人证的!”
百濯正要开口,昙远瞪了她一眼:“再吵就出去!”
说罢向椒桂道:“你看见什么了?仔细说来。”
椒桂:“昨夜奴婢看见夫人半夜一个人悄悄出门。”
“是什么时辰的事?”昙远道,“在哪里看见的?”
“大约子时前后,奴婢昨日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去净房,刚从净房出来,走到院子里天竺葵花丛边,就看见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飞快地穿过庭院,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那人可有提灯?”昙远问。
椒桂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认出那是夫人?”
“昨夜月亮很明,”椒桂道,“而且奴婢认得夫人走路的样子,奴生怕弄错,还特地去正房看了一眼,夫人果然不在房内。”
“也就是说你并未看见夫人的脸,”昙远忖道,“那百濯和其他奴仆在做什么?”
“他们全都睡死了,”椒桂道,“奴婢生怕出事,想叫醒百濯问问夫人去哪里了,可谁知她睡得特别沉,怎么推也推不醒她。”
“你为何不去叫其他人?”昙远问。
“奴婢当然去叫人了,可是走到院外一看,几个护卫都歪倒在墙根睡死了,一定是叫人下了迷药!”
昙远:“后来如何?”
“我知道不对,就想去找管事,可是刚走出几步,头忽然一阵发晕,就倒了下来,今日早晨醒来,不知怎么又躺在自己房里地上,正想找管事说说昨晚的怪事,便听说郎君出事了……”
昙远听完想了想:“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且你对小郎君忠心耿耿,小郎君又与郑夫人不睦,你的证词……”
“就是!”百濯嘲讽道,“有人为了攀高枝连良心都被狗吃了……”
椒桂脸颊更红,叉腰骂了句脏话:“奴婢本来也怕冤枉好人,想过替你们遮掩,要不是你们连小郎君都不放过,奴婢还未必把你们供出来!”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青布包裹的东西:“奴婢有物证!”
昙远接过来,打开青布一看,却是一片巴掌大小的浅紫色织锦残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上面赫然是褐色的血迹。”
“这是……”他问。
不等他问出口,百濯的脸色便是一白,豆大的冷汗顺着脸侧淌下来,这泼辣的婢女脸上第一次出现无助脆弱的神情,求助似地望着主人。
郑夫人也和她一样绝望无助,仿佛末日突然降临在两日头上。
见他们如此,椒桂向百濯畅快地一笑:“怎么样?没想到你悄悄烧血衣的时候被我发现了罢?”
“我没烧过什么血衣,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不就是片沾了血的布么,一定是你假造的……”百濯无力地辩白。
椒桂冷笑了一声:“奴婢可没本事假造御赐的锦缎,用这种锦缎做的衣裳阖府上下只有一件,就是娘子昨日穿的那一件。”
顿了顿:“要证明是奴婢扯谎还不容易,你们倒是把那身衣裳拿出来瞧瞧啊!”
百濯说不出话来,紧紧咬着牙关,脸容越来越惨败。
昙远看向郑夫人:“椒桂所言可是真的?夫人有何话说?”
郑夫人颤抖着举起手,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不等她一串手势打完便道:“这是娘子的衣裳又如何,是奴婢不小心弄上了污迹,生怕娘子责罚,这才偷偷背着她烧掉的,烧件衣裳难道也有罪?要是有罪你们就捉我去见官罢!”
门帘“唰”地被掀开。
昙远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血渍是怎么弄上去的?”
百濯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突然捂着脸恸哭起来。
郑夫人抬起手想要打手势,但百濯显然没办法替她“开口”,便从梁夜手中接过笔,在他的纪录下面写道:[衣裳是我的,是我让百濯拿去烧掉的,昨夜之事她并不知情。]
昙远默然片刻:“这么说,夫人是承认郑郎君是你杀害的?”
郑夫人提起笔,手腕却抖得难以落笔。
她用左手握住右手,终于在纸上落下一个“是”字。
“都说你和郑郎君鹣鲽情深,你为何要谋害他?”昙远又问。
这回她的手没再颤抖,她飞快地写道:[我恨他。]
昙远:“为何?”
[他在我的保胎药中下寒毒,非但害我小产,还让我再也做不成母亲。]
昙远吃惊道:“这又是为何?”
[生怕我会为自己的孩子争产,只要我没有孩子,为了将来有靠,就不得不善待他的三个子女。]
“这又是何必,”昙远皱着眉,“你们的孩子不也是他的血脉么?”
郑夫人抿唇轻笑了一下,摇摇头:[他只是为了尽孝才娶了我,因为我无依无靠,不能言语,而且闺中失贞,更加低人一等,受了委屈也只能忍耐。]
“你如何知道是郑郎君下的毒?”昙远问。
[是他自己承认的,我一直有下红之症,本以为是小产落下的病根,郑家请的女医和御医亦如是说,直到前不久,有一回我去城外庵庙礼佛,恰好有个长于妇人科的老尼,便让她诊了脉,才知道被下了药,后来悄悄带了药渣叫人分辨,得知里面有红花和麝香。
我思来想去,府中能轻易得到这些药材的,除了他不作他想,终于忍不住当面问他,他竟满不在乎地承认了。]
“他不怕顾家知道,伤了两家和气?”昙远说。
郑夫人凄然地一笑。
[顾氏这十几年来日渐式微,郑氏却仍然如日中天,何况母族原非我可凭依,他有恃无恐。]
昙远:“可是仅仅因为这些便要致他于死地?”
[仅仅?他对我做的事还不够么?不止下毒一事。我与他相识于会稽山中,以诗结缘,我以为蹉跎半生终遇知己,嫁入郑家后方知他娶我只是为向母亲尽孝、主持中馈、照顾子女,选我也只是因我无依无靠。
当初越是欢欣憧憬,知道真相后便越失望。我一直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他却断绝了我的希望,你说他该不该死?]
昙远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能道:“该不该死,你我说了都不算。”
顿了顿:“你说说那妖物怎么回事罢,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从何时与它勾结的,又是如何控制它的,它的歌声为何能让人沉睡,建业那些孩童被那妖物带到哪里去了,郑小郎失踪是否是你所为,郭娘子的死与你有何关联,还有……”
他目光闪动了一下,看向郑夫人脸上的疮疤:“顾家那场大火……这桩桩件件,你一一交代清楚……”
郑夫人莞尔一笑。
[那小子当然死了,尸首大约已经在哪个山坳里被野兽分食了。]
“可是既然是郑郎君害你小产,郑小郎是无辜的,你为何要杀他?”
[那日他确实推了我,想让我流产,只是他父亲先他一步罢了,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大的该死,小的也不能留。就算他什么也没做,也必须死,谁叫他姓郑,又是独子。]
“那两个继女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郑夫人转了转手腕,继续往下写。
[本打算暂且留着他们性命,一次将他们全杀死容易惹人怀疑,当徐徐图之。]
“这么说你迟早也会对他们下手?”
[要怪就怪他们有那样的父亲。他能拼死保护那瞎子,却对我腹中的骨肉痛下杀手,真可笑。]
“那么其他孩子呢?建业失踪的那些孩子,还有悲田坊的两姊、林三郎……”
[如果只有郑家的孩子出事就太惹眼了,你们想必听过姑获鸟的传说,她失去自己的孩子,所以要杀死别人的孩子,正与我不谋而合,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既然我们不能有孩子,凭什么别人能有?]
“那妖物躲藏在何处?”
[你们找不到她……]
字未写完,门帘忽然“唰”地一声响,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堂中。
“小夜!”海潮焦急道。
梁夜立刻站起身,神色一凛:“怎么了?”
海潮举起手给他看,手中赫然是颗闪着红光的珠子。
是那颗可以预示危险的水晶眼珠。
“它从刚才就开始发烫,放光,一定有什么……”
不等她把一句话说完整,外头传来檐角金铃凌乱细碎的响声,然后是护卫和奴仆们的惊呼声。
只听“砰”一声震响,原本紧闭的窗牖忽然被大风吹开。
房中灯烛尽数熄灭,只剩眼珠红色的光芒,堂中帷幔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梁夜连忙扑到海潮身前,张开手臂将她护在怀中。
接着他们听见了巨大的羽翼扇动的声音,腥风如一股股浪涛从门窗中涌入,刮得房中几人东倒西歪、几欲窒息。
大门洞开。
一只世所罕见的黑色巨禽收起双翼,如箭矢一般冲进门内,展开双翼,像一大片乌云,充塞了大半个厅堂。
怪物发出愤怒凄厉的尖啸声,似狂风穿过山洞,又像群鬼的哭嚎,令人从心底生出阵阵寒意。
它在梁木间盘旋片刻,收起双翼朝着海潮和梁夜俯冲过来。
第163章 姑获歌(三十一) 消失在夜空
院子里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惊呼声、惨叫声、凌乱的脚步声。
郑管事大喊:“大娘子在厢房,快去救大娘子——”
然而在妖物面前,没有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搏一个前程,几乎所有人都拼了命往院外跑。
只有两个忠心的部曲愿意跟他走, 郑管事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奔去西厢房保护小主人。
就在这时, 西厢房的门开了, 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仆妇背着大娘子从房中跑出来, 后头跟着乳母和两个小婢女。
“这是怎么了!”乳母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郑管事无暇解释:“先护大娘子去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院子里其他奴仆都已跑光了,只剩下一个小孩迎面跑过来,脑壳光光, 却是那昭明寺的小沙弥。
他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竹笤帚, 不去逃命, 却径直往厅堂里冲。
郑管事与他擦肩而过, 回身一把揪住他的僧衣领子:“里面在闹妖怪, 你去做什么!还不快逃命!”
小和尚急得快要哭出来:“我要去救朋友!”
郑管事见他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又是个小沙弥,顿时起了行善积德的心,向一个部曲道:“把那小沙弥一起带走!”
部曲不由分说将他拦腰抱起, 便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跑去。
程瀚麟急得直蹬腿:“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去救人!”
另一个部曲在他后脖颈用巧劲一捏,他浑身筋骨一软, 便晕了过去。
堂中亦是乱作一团, 腥秽的狂风刮倒了屏风和木架,帷幔旌旗一般猎猎作响。
海潮被梁夜护在怀里, 耳边是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可单薄瘦弱的少年在妖物面前何其渺小。
姑获鸟挥起巨翼一扇,两人便被掀翻在地。
腥风迎面扑来,海潮只觉被一块腥臭的厚毡蒙住了口鼻, 几乎窒息,水晶眼珠脱手,滚到梁夜身旁。
姑获鸟正挥舞着铁钩般的利爪向梁夜抓去,冷不丁看见那闪着红光的诡异眼珠,发出一声颤抖的哀鸣,像是野兽见了明火,不自觉地振翅飞回半空中,盘旋着不敢飞下来,似乎对眼珠有些忌惮。
“他怕眼珠!”海潮喊道。
梁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将眼珠握在手中。
可是下一刻,他便将眼珠向海潮抛来:“拿好!”
海潮气得想骂人,可水晶眼珠已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她怀里,她只能接住。
姑获鸟果然掉转头向梁夜冲去。
海潮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一叠程瀚麟给她的火符,当即从怀里拽出来,抓起一张向鸟妖扔去。
符纸化作一团火球向姑获鸟飞去。
鸟妖顿时发出一声尖锐恐惧的嘶鸣,仓惶躲向一边。
海潮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果然妖物都怕火,她还剩十来张火符,能抵挡一阵。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啸叫声,有点像某种尖锐凄厉的笛声。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郑夫人双手拢在嘴边,嘬起嘴唇,那古怪的声音竟然是她发出来的。
姑获鸟一听见这声音,立即又向着梁夜俯冲过去。
海潮又扔出一张火符,郑夫人的啸声更响亮尖锐,伴随着短促的停顿,节奏如同战鼓。
姑获鸟像是受到鼓舞,不再躲闪,迎着火球冲过去,火焰燎烧羽毛和皮肉,发出“呲呲”的响声,刺鼻的焦臭味顿时在堂中弥漫开来。
妖物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一边执着地向梁夜飞去,铁钩般的巨爪抓向梁夜,猛然擒住了他的腰。
这鸟妖是冲着小夜来的!这个念头在海潮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敢再朝姑获鸟扔火符,生怕误伤了梁夜。
在她迟疑的当儿,姑获鸟已经擒着梁夜向门口飞去。
就在这时,昙远忽然冲上前来,手中挥舞着一盏几乎一人高的莲花铜灯,向姑获鸟的尾部猛击。
姑获鸟吃痛,转过头来,张开弯钩般的鸟喙,向昙远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紧接着便要向他啄去。
昙远连忙挥舞铜灯格挡,只听“当”一声震响,灯杆竟然生生断成了两截,昙远被震得虎口一麻,铜灯顿时脱手,人也连连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就是现在!
海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弹弓,搭上水晶眼珠,使劲将牛筋引满,瞄准鸟妖的左眼。
郑夫人又开始发出那种怪异的啸声,海潮明白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心乱如麻,手心沁出了冷汗,弹弓也开始打滑起来。
弹弓和射箭差不多,同样需要摒除杂念,她深呼吸几次,然后缓缓地吐出,一松手指,只听“嘣”一声清脆的弹响,水晶眼珠飞射而出,如同一道红光熠熠的箭矢划过一道弧线,向着鸟妖飞去,“扑”一声没入它左眼中。
腥臭的血液顿时向四方飞溅,姑获鸟发出一声长而凄厉的哀鸣,巨爪同时一松,梁夜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好在昙远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冲过来接住他放到地上。
郑夫人的喉间也发出宛如野兽嚎叫般嘶哑、悲恸的叫声,仿佛被正中左眼的是她,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
姑获鸟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不再悲鸣,扇动翅膀飞向她,低下头来,用巨大的羽翼拥住她,以鸟首轻蹭郑夫人的脸,发出轻柔的啼鸣声。
海潮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几乎有种他们在互相安慰的错觉。
就在这时,郑夫人又发出方才那种尖锐的啸声。
姑获鸟一听那声音,便扇动双翼飞起,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再次向着梁夜俯冲。
这些任谁都能看出来,鸟妖是冲着梁夜来的。
海潮将剩下的火符全朝它扔过去,好几只火球同时飞向它,然而也只阻了它片刻。
她明知身上已经没有更多可用的符咒,还是不死心地向怀中摸去。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海潮蓦地想起来,那是红布包裹着的招邪镜。
不及细思,她断然掏出铜镜,一把扯去红布,用镜子照着鸟妖,不住地晃动:“过来!过来!”
身为妖邪,姑获鸟也无法抵挡招邪镜的诱惑。它立即将梁夜抛在脑后,转而向着海潮袭来。
海潮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招邪镜向窗外掷去,姑获鸟本能地跟随镜子飞去。
然而就在这时,郑夫人再次发出啸声。
那姑获鸟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犹豫片刻,转身向梁夜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海潮飞身向梁夜扑去。
须臾,她只觉腰间一紧,身下一空,回过神时人已被姑获鸟叼在口中提到了半空中。
郑夫人发出三声短促的尖啸,姑获鸟便即叼着海潮向门外冲去。
海潮竭尽全力伸出手,摸到姑获鸟的眼眶,抠挖它的眼珠,姑获鸟痛得在空中翻腾,却始终不松口。
下方传来梁夜变了调的声音:“海潮,海潮——”
海潮紧紧咬住牙关,将那颗没入它眼睛里的水晶眼珠抠了出来,朝着梁夜抛去:“小夜,我没事!你一定要带陆姊姊他们……”
剩下的半句话散落在风中,姑获鸟叼着海潮小小的身体,展开巨大双翼,向着云霄飞去。
梁夜追到庭院中,眼睁睁地看着姑获鸟盘旋而上,渐渐变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夜空中。
第164章 姑获歌(三十二) “人是她杀
雨才停, 禅院里一片湿润的绿意。
陆琬璎穿着蓑衣,小心翼翼避开石板路上的水洼,走上东厢房前的台阶。
程瀚麟掀帘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有劳陆娘子。”
陆琬璎往晃动的竹帘中望了一眼:“梁公子还是不肯用膳?”
程瀚麟叹了口气, 摇摇头:“一夜未眠, 清晨伏案睡了约莫一刻钟, 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啊, 何况本来就有宿疾。陆娘子有没有办法能劝劝他?”
他焦躁地挠了挠脑门, 这两日他连头皮也顾不上刮,已经长出了青青的发茬。
看见陆琬璎焦急又为难的神色,他连忙道:“是我病急乱投医了, 陆娘子昨夜也没睡好吧?”
陆琬璎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我没事。”
正说着, 廊庑上响起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 见是昙远。
程瀚麟连忙迎上去, 一脸希冀:“昙远师兄!郑夫人那里可有问出什么?”
昙远愧疚地垂下头,缓缓摇了摇:“他还是不食饭?”
程瀚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昙远拧眉:“这样下去不行,我进去看看!”
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搴帘入内。
屋里下着窗帷,书案边的孤灯是唯一的光亮, 单薄消瘦的少年坐在案后, 手搦笔管,埋头写着什么, 竹马纸上满是凌乱的书迹,书案周围满是揉成团的竹麻纸。
昙远走到案头,梁夜方才抬起头, 仿佛直到此时才察觉动静。
少年脸色青白,神色木然,眼眸深暗如枯井,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宛如恶鬼。
昙远从未见过有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剧,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他也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问出来了么?”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还是一个字都不写,问她什么都毫无反应,”昙远叹了口气,“她不肯交代姑获鸟的躲藏处,总不能刑讯逼供罢……”
“有何不可?”少年掀起眼皮,眼中忽然放出奇异的光彩,犹如灰烬中忽然爆发出火焰。
昙远一时哑口无言:“这……她只是嫌犯,还未由官府定罪,何况即使定了罪,我也不能动用私刑……”
梁夜没有听完他的话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昙远急忙问道。
“去问她。”梁夜道。
昙远拉住他的胳膊:“你还是去睡会儿罢,我熬了她一日一夜,要是愿意她早就交代了,我见过不少案犯,这女人是个硬茬……”
梁夜并未听他说下去,用力将他的手一甩,快步走到廊上。
程瀚麟正要张口,“子明”两字还未出口,梁夜便似看不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经历三个秘境,程瀚麟原本以为他和梁夜即便称不上朋友,也算熟人了,可是自从海潮下落不明,梁夜便似不认识他和陆琬璎。
仿佛海潮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海潮不在,他便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程瀚麟想跟上去,陆琬璎拉住他,小声道:“让梁公子静一静罢,有昙远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程瀚麟也明白自己这张嘴此时只会添乱,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
……
郑夫人被暂时羁押在一个空置的偏院中,门外有郑家的部曲日夜看守。
梁夜走进房中,郑夫人面朝里卧在榻上,手脚都被绢纱缚住,手腕已经磨出了血,但她似乎全无所觉。
郑管事派了两个健硕的仆妇轮流看守她,顺带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虽是嫌犯,官府一日未定罪,她就还是郑家的夫人,日常起居上郑管事并未苛待她,将她的手脚缚起来也是为了防止她想不开自行了断。
“海潮在哪里?”梁夜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听不见声音,”昙远提醒他,“与人对话需要看着人的口型。”
梁夜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得见。”
郑夫人仍旧一动不动。
“让她转过来。”梁夜向看管她的仆妇道。
那仆妇纳罕地看了眼少年,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昙远。
昙远点点头:“按他吩咐做。”
仆妇道了声“是”,强行将郑夫人翻转过来。
然而郑夫人仍旧紧闭着双目,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好像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把她眼皮撑开。”梁夜冷冷道。
仆妇略一迟疑,还是伸手去扒郑夫人的眼皮。
郑夫人对那仆妇怒目而视,用力摇头,将她的手甩开。
但她并未再闭眼,只是用讥嘲的眼神望着梁夜。
“她在哪里?”梁夜一字一顿地问道。
郑夫人露出个淡漠的微笑,目光动了动,似有些许怜悯之意。
“她还活着。”梁夜道。
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姑获鸟在哪里,否则我就杀了你。”梁夜道。
郑夫人一脸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昙远叹了口气:“我审了她一日夜,她不在乎生死。”
连生死都不在乎的人嘴里能挖出什么呢?
郑夫人满不在乎地看着他们,嘴角仍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
梁夜忽然一笑:“那就找她在乎的东西,或者人。”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不安。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布满疮疤的半张脸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从容,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自然没有在乎的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身外之物。
“可知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梁夜问。
郑夫人狐疑地看着他。
“昨日你本可以让鸟妖将你带走,你却没有。”
郑夫人不由自主地觑了觑眼。
“一开始那妖物就是冲着我来的,你中途又改了主意,顺势让它带走了海潮,目的其实是同一个——阻止我继续深挖下去。”
他顿了顿:“你想让这桩案子就此了结。除了大娘子和椒桂的证言,其实我们并没有其他证据,但你却立刻就认了罪,而且交代案情时巨细靡遗,仿佛生怕我们不相信。”
郑夫人别过脸去。
“可是细想他们的证词也很怪,不是么?”梁夜接着说,“你要操控鸟妖杀死丈夫,为何要亲自到场?即便有不得不露面的理由,又为何不将他迷晕?或者用姑获鸟的妖法让他或者大娘子陷入沉睡?你怎么能确定郑郎君不喊出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其实反过来才对,你知道他一定会道破你的身份,让大娘子听见。”
“还有那双木屐,鞋底和留在廊庑上的屐印上都沾有湿土和草茎,从郑郎君住处到大娘子的院子都是石板路,即便在别处沾染,若他是从院外一路走到房门口,湿泥也早就蹭掉了十之七八,绝不会在廊下留下这么明显的屐印。”
昙远彻底让他弄糊涂了:“那这鞋印是怎么留下的?他不是从院门走进来的,难不成是翻墙的?或者飞过来的?”
梁夜瞥了他一眼,竟然点点头:“没错,他是飞过来的。”
昙远张了张嘴,一时以为他在说笑,但少年显然没有说笑的心情,这也不是说笑的时机。
“是鸟妖带着他飞过来的。”
昙远难以置信地看看梁夜,又看看郑夫人:“什么意思?难不成和鸟妖勾结的不是她……”
“是她,”梁夜道,“郑郎君被迷晕或打晕,姑获鸟将他从另一个地方带到大娘子房中,他屐底上的湿泥和草茎、枯叶就是在那里沾上的。”
他转向昙远:“你还记得郭娘子咽喉里找到的枯叶?”
昙远点点头:“是龟甲竹的叶子。”
梁夜道:“郑郎君屐底沾到的看似草茎的东西,就是半片龟甲竹的叶子,你将证物比较一下就能发现了。”
昙远愕然:“可还是说不通啊!我询问过当值的护卫和奴仆,他们都说见到了郑郎君,他们向他行礼,他还向他们点头了。”
“因为那不是郑郎君,”梁夜看向郑夫人,“是你假扮的。”
昙远:“可是……”
梁夜道:“你可以再去问问那些人,有没有看见‘郑郎君’的脸,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夏夜山中多蚊蝇,这些主人,无论男女,都会戴上帷帽、以纱遮面,只要穿上郑郎君的衣衫和厚底鞋,要在昏暗的光线中冒充郑郎君不是难事。”
“那大娘子呢?”昙远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也说父亲因为血点之事,来保护她。”
“她自然是听下人说的,”梁夜道,“当时已经天黑,她在自己卧房中,郑郎君身为父亲也要避嫌。”
昙远挠了挠头顶:“可若是像你说的那样,郑郎君的屐印又怎么会留在门口?”
梁夜看向面无血色的郑夫人:“因为她自作聪明,生怕有人怀疑到那个郑郎君是她假冒的,故意脱下死者的木屐,在门口留下屐印,证明他来过。”
“还有她夜里出门,恰好被椒桂撞见,也很不寻常,既然姑获鸟的歌声能让其他人睡着,为何单单留着椒桂一人?起初我以为她无意之间做了什么,可仔细一想,巧合太多,刚巧那夜只有她没睡着,刚巧她又看见郑夫人出门,刚巧翌日早晨她看见百濯烧血衣。”
顿了顿:“还有百濯烧的血衣,刚巧是御赐的料子做的,仅此一件。”
他看向昙远:“如果你是凶手,杀人时会特地穿上容易辨认的衣裳么?血衣会留到翌日再处理么?”
昙远紧紧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郭娘子的遗书,看着郑夫人:“难不成她也是替什么人顶罪?”
梁夜摇了摇头:“人是她杀的,她要遮掩的是别的事。”
郑夫人脸色煞白,额上已经满是冷汗。
梁夜死死盯着她,声如寒泉:“还是不肯说?”
他向仆妇道:“把她拉起来。”
昙远骇然,将梁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她不肯说,那就只有带她去见大娘子,让她看着我问话。”梁夜道。
郑夫人并未看他的嘴,但却轻轻颤动了一下,脸上的微笑也几乎维持不住了。
昙远却是越发不明就里:“大娘子怎么了?难道她做了伪证?”
郑夫人紧绷的身体略微松弛。
梁夜却摇了摇头:“那天夜里的事她并未说谎,我要问的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她在山中走失遭遇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是什么令她双目失明,又性情大变。”
郑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死命摇着头。
“也许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但是我会尽力让她想起来,”梁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无论用什么手段。”
说罢他转身便毫不犹豫地向外走。
身后,郑夫人喉咙里发出莫可名状的古怪声音,仿佛鬼哭。
梁夜顿住脚步,转过身:“那妖物的巢穴在哪里?”
郑夫人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眼束缚的双手。
昙远精神一振,向那仆妇道:“快去把那个名唤‘百濯’的婢子叫来!”
第165章 姑获鸟(三十三) “于是你放
昙远命人去唤婢女百濯, 郑夫人用力地摇头。
昙远会意:“你不想让那婢子知道?也罢。”
他转向那仆妇:“我们要审嫌犯,你先出去,在廊庑下等候,有事会唤你。”
仆妇答应了一声, 退至廊庑下, 掩上了房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三人。
梁夜冷冷看着郑夫人:“她在哪里?”
“你先别急, 她不会说话, ”昙远一边说一边打开案边的箧笥, 拿出砚台和墨,“我先研墨……”
“用不着,”梁夜道, “她会说话, 也听得见我们说话, 之前一直在装聋作哑。”
昙远的手一顿, 转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梁夜, 有一刹那他怀疑这少年已经疯了。
“我知道海潮不见了你很着急,可是……”昙远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先前查顾家失火案的时候我就查过她的身世,问过几个奴仆都说她从小就是个哑巴。”
“你确定那些人说的是实话?”梁夜问。
昙远一愕, 随即道:“这件事与失火案无关,他们为何要在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谎?再说其他人也就罢了, 连从小带大她的乳母都这么说, 这事难道能瞒得过乳母?”
然而梁夜并未被他说服:“有的人或许是不知情,知道内情的人说谎, 也许是为了掩盖别的事,”梁夜道,“毕竟顾九娘失语之事, 牵涉到主人不堪的秘密。”
郑夫人失神地望着前方,眼神却空洞迷蒙,嘴唇不住地哆嗦,面容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起来,仿佛陷在噩梦里无法脱身。
梁夜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再说一个原本会说话的孩子突然变成哑巴,总需要一个解释。”
顿了顿:“就像原本能正常视物的孩子,突然目盲。”
郑夫人猛然一颤,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凶狠又惨然,就像被抢了幼崽的母兽。
昙远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梁夜之间。
梁夜将他拨开,仍旧与郑夫人四目相对:“是因为大娘子的事让你想起了当年的自己罢?”
郑夫人双手紧紧抓着膝头,脖颈上青筋隐现,良久,她的双肩突然垮塌下来,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她有些艰难地张开嘴,看向梁夜,“你怎知我能说话?”
梁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海潮在哪里?”
“你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阿雅答应了我要好好照顾她。”郑夫人道。
“阿雅是那鸟妖的名字?”昙远诧异道,“你还给鸟妖取了个名字?”
“她本来就叫阿雅,对你们来说她是鸟妖,于我而言却不是。她不会伤害那孩子。”
“她在哪里?”梁夜恍若未闻,“让它把她带回来。”
“只要你们替我保守秘密,我就能确保她无虞。”郑夫人说。
梁夜脸色一沉:“我不是来这里和你谈条件的,告诉我她在哪里。”
“若是我不说,你又待如何?”郑夫人道。
梁夜冷笑了一声:“那就等着帮你一双继女收尸。”
昙远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角眉梢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证明他只是在威胁郑夫人。
然而梁夜清瘦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幽暗深潭。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如果不能找回海潮,眼前这少年也许当真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郑夫人脸颊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吞了口唾沫:“你再聪明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不会杀人的,你是在虚张声势。”
梁夜冷冷道:“是不是虚张声势,你试试就知道了。”
“你也说了他们只是我的继女,并非我亲生,你用他们威胁我也无济于事,平白牵连两个无辜的孩子罢了。”她又道。
可连昙远也看得出来她口是心非:“刚才一说要去找大娘子你就软下来,可见你有多着紧她。”
叹了口气:“你那两个继女是无辜的孩子,难道那孩子就不无辜?她被妖怪带走,不知害怕成什么样,你先让那妖怪把她送回来,别的事可以商量……”
郑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冷漠:“等我将话说完,自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昙远见梁夜脸色不对,忙拉住他:“且听她将事情交代清楚不迟,想必她不敢耍什么花招。”
又向郑夫人道:“你说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先说你为何要装聋作哑这么多年,顾家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何杀郑郎君……”
既查过我的身世,应当知道我生母是何出身罢?”
昙远意外地发现她有一把好嗓子,声音干净温柔,如淙淙的溪涧,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郑夫人却似看不出他的尴尬,浅浅地一笑:“不必讳言,我生母原本是父亲友人府上的家妓,父亲去那府上做客,在席间看上了她,那主人命她侍奉,两人春宵一度。
“父亲爱她美丽柔顺,便用两匹大宛良驹和一双玉璧换了她回去,他对她宠爱逾礼,自从有了她,几乎是夜夜宿在她院中。不久后母亲便诊出了喜脉,父亲也很高兴,早早替她腹中骨肉取好了名字。”
昙远目光动了动:“你生母早逝,顾家的奴仆说是因病亡故,但是具体什么病也没个定准。难道是因为太得宠,不能见容于主母?”
郑夫人一笑,摇了摇头:“谢夫人出身世家,为人清高,成婚不久便看清了父亲的凉薄,与他貌合神离多年,不过是相敬如宾而已。
“她不屑与妾室争宠,于她而言,这些妾室、歌姬只是玩物,今日这个受宠,明日那个受宠,对她来说又有何分别?她也许根本就不记得后园里有过我阿娘这个人。”
“那难道是妾室之间争风吃醋?”
郑夫人仍是摇头:“谢夫人主持中馈,治家有方,妾婢之间会明争暗斗,但不至于害人性命。”
她顿了顿:“她是被父亲活活折磨死的。”
昙远吃惊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夫人却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是从她七个多月就娩下我开始的,虽然稳婆和大夫都说我出生时未不足月,但父亲并不相信,他怀疑我不是他的骨肉。”
她勾起一抹讥嘲的微笑:“这也是人之常情,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骨肉,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原来主人的府上时常待客。”
昙远皱起眉:“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你生母这样的身份,他难道想不到?”
“是啊,”郑夫人道,“起初他只是冷落母亲、嫌恶我而已,直到我一岁时,母亲的旧主来顾家赴宴,问起母亲,父亲便将母亲叫至席间献歌侍酒。母亲本就多愁善感,乍见旧主,自伤身世,便在替他斟酒时忍不住垂泪,那人却误以为他对自己有情。
“宴后留宿,他趁着酒意跟随母亲去了花园,在园中将她……”
她没有说下去。
昙远道:“令尊知道了此事?”
郑夫人恻然一笑:“府里有夜宴,后花园中奴仆来来往往,怎么会无人发现?很快便有人去向父亲禀报,父亲匆忙赶到花园,待事毕客人离去,将母亲拖回去狠狠地鞭打了一通。”
昙远不由齿冷:“那客人八成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借着酒意胡作非为罢了!令尊不去同他说理,却拿个弱女子出气,当真是好能为!”
郑夫人似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他要是像你这么明事理就好了。”
昙远抱着胳膊,嗤笑了一声:“他怎么不明白?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我猜得没错,那友人是令尊得罪不起的人家罢?”
郑夫人点了一下头:“从那日起,父亲又开始时常来母亲院中过夜,有时带着酒意,便将她毒打一顿。每回父亲到来,母亲总是让嬷嬷将我带去妾室阿李房中,那女子是她在顾家唯一的朋友。”
昙远若有所思道:“我记得那场大火中与令尊一同丧生的妾室也是李姓……”
“没错,就是同一个人,她是阿娘在顾家唯一的朋友,阿娘临终前将自己攒下的首饰、体己全给了她,求她看顾我一二。”
“她怎会料到自己何时……”
郑夫人道:“父亲志大才疏,宦途失意,反而是那友人春风得意、青云直上,他日日饮酒、服食五石散,然后变本加厉地毒打母亲,母亲预感到时日无多,便提前将我托付给阿李。”
昙远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方道:“那场火……”
“是我放的。”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承认,语气竟有几分轻快。
“是为了你母亲报仇?”昙远问。
郑夫人斟酌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为她报仇。”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性子随了母亲,是个软弱的人,若不是后来的事,我大约做梦也不会想到去弑父,我不是为母亲报仇,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昙远默然。
“母亲是当着我的面被他活活打死的。”
“什么?”昙远愣了愣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郑夫人又露出了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之中的迷蒙神情:“他很少在天黑前来,那日我在母亲房中,他不知为何突然进来,母亲来不及将我藏起来。他饮了许多酒,一看见我便火冒三丈,要将我掐死。
“母亲跪下恳求他饶我一命,他不肯,母亲扑到我身上护住我,他便开始打母亲。我大哭起来,说‘你为何打我阿娘’,阿娘连忙死死捂住我的嘴,叫我别出声。
“打着打着,一失手便将她打死了。她已经咽气,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可他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又打了她很久才发现。”
昙远不知自己该震惊于事情本身,还是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语气。
“其实我不太记得那日的事,那时候我才五岁,尚不知事,那件事更像是一场模糊的梦,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长大以后听别人说了才知道。我不知道她生前受了多少苦,以为她头脸和胳膊上的那些淤青和伤口真是自己不小心磕的、跌的,我也不记得那日她是怎么被打死的。
“我只记得她叫我别说话,”她的眼珠子动了动,“你方才问我为何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从那日起,我就不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