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2 / 2)

梁西卉去前台付账的时候,又在大门口碰到了陈璟川。

他目光幽深,就像是守株待兔一样。

梁西卉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知道顶多三四分钟,他们就会出来。

在眼下这个时间段,她并不想让斯净和他有太多接触,干脆主动问:“还有事?”

陈璟川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

他说完,转身离开。

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梁西卉的眼睛里,留不下丝毫涟漪。

陈璟川不可能说自己之所以早就吃完了,等到现在才走就是单纯的想再看她一眼。

毕竟他太了解梁西卉。

她眼睛里微微的逃避和警惕都很明显。

裴茵家里的主卧安装了双人的按摩大浴缸,把斯净哄睡后,两个人一起在在里面泡着,分在两边躺下,后颈垫着厚厚的毛巾。

热水里低了玫瑰精油进去,混着助眠的熏香,整个浴室匍匐着湿热的雾气,馥郁生香。

“园区下周一有封闭工作,我得在里面待三天。”梁西卉泡在热水里,好听的声音都因为舒适变得有些甜软,说话时像撒娇:“你帮我带几天椰子呗。”

“嗯?”裴茵同样倦懒,一开口的音调都是酥酥的:“你家香香呢?”

“她家有事,请了一周的假。”

要不然有唐香在,梁西卉的确从来不用操心出差或闭馆时,该怎么安排人去照顾梁斯净的这些事。

李嫂只是做家务的阿姨,不懂怎么照顾小孩儿。

孟豫和还有他家里人倒是可以的,毕竟是斯净名义上的爸爸,爷爷奶奶,但梁西卉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自然不想多麻烦他们。

所以只能麻烦亲闺蜜了。

裴茵对她的事情一向没得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好耶,那我可以去幼儿园接送小椰子还能搂着他一起睡觉了!!”

三岁多的小孩子小小软软的,抱起来别提多舒服了。

梁西卉笑了笑,继续躺在浴缸上厚厚的毛巾上,抬眸看着已经覆上一层水汽的天花板。

“小西,”裴茵的声音在聚拢的浴室中传来,是直击心灵的关切:“我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梁西卉笑了声。

不愧是多年挚交,太了解了。

其实她只是想起了椰子的父亲而已,毕竟刚刚才见过。

“茵茵……”梁西卉声音顿了下,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上学那会儿,我和陈璟川一起被老师点名罚站的事吗?”

“我靠,你怎么又在想他?”裴茵无语的吐槽了一句,但很快和她聊了起来:“那能不记得,你自己就算了,还连累着陈大学神都一起罚站。”

“我怎么就算了,我也是第一次罚站好不好。”梁西卉笑,顿了下继续说:“其实我当时是在给他写情书。”

只是写的太‘抽象’,才没有被老师当场抓包。

“啊?”这是新鲜听到的八卦,裴茵瞬间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呀,那个时候好多人给他写情书……”

写情书是高中女生表达爱意的一个常规手段。

在高二下半年的时候,十七八岁的陈璟川也真的担当得起‘梦中情人’这四个字。

各种有署名没署名的信封像是纷扬的雪花碎片一样的全飘在他的抽屉里。

虽然陈璟川从来不看,但梁西卉还是觉得很碍眼。

下午的自习课,她心思不放在桌上的物理卷子上,反倒是鬼使神差的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简单粗暴的写了几个字——

「陈璟川,我喜欢你!给我当男朋友!」

这是梁西卉给他写的第一封情书。

她一直都想着写,也曾琢磨过要选择用什么样的信纸什么样的笔触把这份柔软的少女情愫传递出去。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成为雪花中不被看到的一片,所以还不如就这样,直接的写出自己的想法,然后立刻转身递给坐在身后的他。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的换位置,梁西卉用了些‘小手段’,很自然地分到了陈璟川前面的位置。

她拉着裴茵一起坐在这排,可对物理不感兴趣的少女此刻在旁边撑着头昏昏欲睡,只余她自己在这里惴惴不安,心若擂鼓,第一次有种紧张到吞咽困难的感觉。

是期待,是不安。

是夏天蝉鸣下闷热暧昧的少女情事,只是被梁西卉用一种很强势的态度表达了出来。

但实际上怎么可能不紧张不害羞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西卉一直没得到回应。

……陈璟川不可能没看到,写着一排字的白纸都直接塞在他手里了!

她干脆怒气冲冲地回头,瞪着身后无动于衷的少年。

陈璟川写卷子的笔都没停一下,反倒旁边的费孑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吸引了视线,不明所以地问:“梁西卉,你老回头干什么?”

她咬了咬牙,不服气地回怼:“要你管啊?!”

费孑:“……”

陈璟川不知是否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她:“上课呢。”

他澄澈的眼睛干净的像黑曜石,对她没有无奈,却也没有纵容。

梁西卉坚持:“你不回信我就不回头。”

她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而看着自习课的老师只是短暂去了趟洗手间,估计很快就要回来了。

陈璟川沉默片刻,拿出一张白纸。

梁西卉知道他是要‘回信’了,心满意足地回过头去。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他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自己吧……她不着调的想着。

费孑纳闷,小声问:“你和梁西卉搞什么名堂?”

陈璟川摇头,没说话。

片刻,他把已经写完的纸折了个对半,轻轻敲了敲坐在前排的少女那纤细的肩。

梁西卉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飞快把纸接了过去。

几乎是‘抢’一样的霸道。

她打开白纸之前已经想到他会拒绝,但还是被上面的内容弄的愣了一下。

陈璟川只写了三个字:忙,穷,闷。

这是他的拒绝,却也是认真的自我剖析。

三个字,写满了真诚的客观。

可对于梁西卉而言,她盲目的看不到现实的差距,只知道他没有用‘不喜欢’这个借口来搪塞就已经很好。

她满足的弯起了眼睛,在这三个字下认真的写——

「理智,冷酷,准确。」

写完也折起来,再次回头想放在他的桌上。

但这次就没这么好运了,负责看自习课的物理老师的声音在后门响起,吓得女孩儿一个激灵——

“梁西卉!”老师快速走了过来,抢走她手里的纸:“你干什么呢!居然上课传纸条?”

女人眼睛又尖动作又快,梁西卉几乎还是在大脑宕机的状态,只能看眼睁睁着手中的纸条被拿走。

然后那张白纸被展开,老师锐利的视线在她和陈璟川身上停留:“你俩上课不写卷子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太闲了是吧?”

梁西卉头皮发麻,吓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后怕的不行,又庆幸被逮到的纸条不是刚刚那封所谓的‘情书’。

否则真的是要当场社死了。

还好如今纸上这些话……都足够抽象。

起码老师绝对看不出来此情此景,自己居然是在表白的。

陈璟川率先开口,声音沉静:“对不起,老师,是我先传的。”

梁西卉皱眉:“不是,我……”

“行了,你们不学别人还学呢!”老师不耐烦的打断他们,一指窗外:“别以为学习好就就能不写卷子不复习,还随意扰乱课堂纪律,出去站着。”

两个公认的好学生在众目睽睽下一前一后的走到走廊里罚站,丧家之犬似的。

梁西卉看着走廊里的地板砖上自己影影绰绰的倒影,有些沮丧:“我还是第一次被罚站呢。”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着调,但她真的一直都是三好学生,老师家长眼中的乖孩子。

结果今天表白不成,还被破天荒的罚了。

梁西卉不难过才怪,她低着头,鹌鹑似的。

好一会儿,才听到身边低低的传来一声:“我也是。”

不知道陈璟川是不是在笨拙的安慰她。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我。”梁西卉回忆着以前的事,线条精巧的下巴抵在即便在匍匐雾气中也依旧冰凉的浴缸边缘,声音有一丝被热气熏后的沙哑:“是不是因为那三个字。”

忙,穷,闷。

他给自己的判词。

哪怕上了大学后的陈璟川虽然还是很忙很忙,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穷了,和她谈恋爱的时候也一点都不闷。

但年少时他对自己的判词或许早就生长为‘配不上’的血液,所以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梁西卉只知道她不甘心,尤其在陈璟川回国后的态度并没有他当年分手时表现的那么‘决绝’。

无论过去了几年,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但是她当年遭受的巨大失落和折磨,总该让他也尝一次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