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时元推开卧室窗户, 正往外看。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场田野。
他这才发现这间卧室位置极好。从窗口望出去,庄园内的马厩、犬舍和花圃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犬舍的工作人员正把猎犬放出来遛弯, 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银棕色大灵缇,穿过草坪往这边走来。
菜头吭哧吭哧地爬上窗边的板凳,拽着爸爸的衣袖站稳, 伸长脖子往外探,惊喜地喊了一声:“大狗狗!”
灵缇犬听力灵敏, 立刻注意到楼上的动静,蹭地一下扭头望过来, 险些把牵绳从工作人员手里拽走。
时元怕菜头重心不稳掉下去,一把把他揽紧:“嗯, 这叫灵缇。你狗儿姐也是这种。”
灵缇犬盯着楼上的父子俩, 鼻子翕动了片刻, 忽然疯狂地摇起尾巴来。
犬舍工作人员看得一愣。
霍桑少爷这只灵缇犬脾气和少爷一样高冷,平日里眼高于顶,从不屑于对人类摇尾献殷勤,就算见了霍桑本人也不过如此,怎么今天就……
时元一乐:“菜头你看, 这只大狗狗多亲人,跟你狗儿姐一样。”
翠花重新见到美人干爹和美人干爹肚子里的小崽, 一腔兴奋无处发泄, 原地跑了两圈, 最后跑到灌木丛边上,抬起一条后腿, 哗哗撒了泡尿。
时元又乐:“噢,这是你狗哥。”
就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要不是性别不同,他差点以为就是翠花了,两条狗长得真像。
他把菜头从板凳上抱下来,转身去拿奶瓶:“宝宝该喝奶了。”
伦敦,梅费尔府邸。
胡说八拿着霍桑的工作手机,优雅地敲门而入:“公爵大人,老公爵的电话。”
霍桑关掉邮件页面,压住心头的波澜,将手机接了过来。
“儿子!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爹找着中餐厨师了,要不你现在就回来瞅一眼?”老公爵语气很愉悦。
霍桑时隔两年刚得到时元消息,哪里有心情,直接拒绝:“现在有急事,明天再说。”
老公爵一点也不急,他早有先见之明,让时元父子俩在庄园住下了,今天回明天回都一样。
挂断电话,霍桑立马驱车前往康桥。
奖学金获奖学生申请时都填过基础信息表,霍桑知道时元现在住在哪里。他只想马上见到他,一秒都等不了。
两小时后,霍桑抵达了时元住的地方。
这是一栋低矮的联排小楼,外立面看起来住户不多,实则楼内通道狭窄曲折,住的人不少。
时元住在三楼。
霍桑站在门外,抬起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
“你找谁?”身后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霍桑回过头,看见一个刚从楼梯上来的男人。男人生得牛高马大,一身腱子肉,刚从外面运动回来。
霍桑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没他高,没他身材好,也没他长得帅。
霍桑略微放了点心,反客为主地问:“你住这?”
对方一愣。
这一副男主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回:“我住隔壁,请问你是?”
原来是邻居。
霍桑:“我是他学长,找他有点儿事。”
这一带租房的大多是学生,要么就是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举家搬到这边,申请本地中学就读的孩子和家长。
邻居本人也是同校校友,在读研究生,盯着霍桑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去年开学典礼,你作为校友代表上台演讲过对吧。”
霍桑这张逆天的脸,见过一次很难忘记。
邻居放下戒心,热心告知:“你来得不巧,他周末一般不在家,都带着孩子出去玩。”
带……什么?
霍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毛孩子?”他问。
是毛孩子就合理了,时元一直想养狗。
但邻居满面热情地吐出了一句冰冷的话:“不是毛孩子,是小孩子,两岁大的小孩子。”
霍桑摇摇头:“你认错人了,我找的是个中国人,他还是本科生。”
“没错啊,”邻居愣了下,“我说的也是中国人,休学两年刚回来,读三一学院的对吧?”
霍桑心脏突突直跳。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每一句他都听不懂。
霍桑不甘心地追问:“亲生的小孩?”
“跟他爸长得很像,一看就是亲生的。”邻居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霍桑扶住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
邻居看了看时间,提议:“要不你要明天再过来,他今天带孩子去外地了,晚上不回来。”
霍桑点头,人是硬着上来的,走的时候软着腿走的。
出了楼,他改变主意,决定提前驱车回汉普郡。
他记得庄园酒窖里有几瓶老鳏夫压箱底的老酒,存了足足一个世纪,老爷子平时舍不得喝,也提防着不让他碰,但今晚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此时,时元刚把菜头哄睡。
菜头睡前喝了奶,时元拿着奶瓶下楼去厨房清洗。
路上正好经过那堵荣誉展示墙,时元脚步一顿,认真看了起来。
白天走得匆忙,没有细看,这会儿静下来才发现,这满墙的奖杯加在一起,分量着实不轻,不比他师兄差。
老管家介绍时怎么说来着?
游泳、滑雪、赛马、赛艇……对,还有帆船。
这家男主人也参加帆船比赛。
师兄年年参加,说不定两人还在同一场比赛里交过手。那岂不是师兄的手下败将。
时元一路看过去,终于找到了帆船比赛的奖杯,然后愣住了。
怎么是冠军。
他凑近去看年份,看清楚之后呼吸一滞。
就是他去看比赛那一年。
时元站在原地,消化这位公爵主人就是他师兄的事实。
他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理清思路。
霍桑跟他的对象感情很好,不仅有了孩子,还专程请人来准备月子餐。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艘白色游艇模型上。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所以,两年前霍桑请全师门去波托菲诺,是想借着那艘游艇,公开他与对象的关系。
而他,差一点就成了那场仪式的见证者之一。
时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他当时跑得快,差点就成他们play的一环了。
但下一刻,心头又猛地一紧——
不对,庄园的主人是霍桑,菜头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无意破坏霍桑的新家庭。万一菜头私生子的身份在这里曝光,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好在霍桑今天没回来,明天一早,他就带着菜头跑路。
时元不敢耽搁,摸黑下了楼,刚踏进厨房,外面忽然传来动静。
是老管家的声音。
临近半夜,霍桑的车缓缓驶进庄园。
老管家穿戴整齐,脚步匆匆地赶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爷。”
时元蹲在厨房的角落,头皮瞬间一麻。
不是说好明天回的吗。
“父亲休息了?”霍桑问。
“是的。”
“你也回去睡吧,我去趟酒窖。”
老管家向来尽职,外面刚有车声便起身了,但霍桑原本就没打算惊动他。老管家轻轻颔首,想着新来厨师的事明天再说不迟,转身回了房间。
霍桑脱掉外套,松开领口的纽扣,直奔厨房。
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元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冒!
第23章
好在霍桑最终没有走进厨房, 在门口停了下来。
酒窖就紧挨着厨房,霍桑看了一眼厨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酥酥麻麻,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拽他,叫他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但厨房有什么好看的。
他扭身走进了酒窖。
霍桑再怎么也想不到,他魂牵梦萦找了整整两年的人, 此刻就蜷缩在离他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
时元庆幸自己没找到灯的开关, 摸黑进来的,否则此刻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早就暴露了。
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酒窖离厨房太近,稍微动一动, 声音就可能被霍桑听见。
时元在心里飞速权衡了一下, 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在厨房里蹲到霍桑离开!
霍桑在酒窖里精心挑了几瓶老公爵最宝贝的珍藏,拿出来放到外面餐厅的醒酒器里。
时元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心一沉。
从厨房出来回二楼主卧,必然要经过餐厅。
……出去的路被彻底堵死了呢。
他抱着奶瓶一屁股坐在地上,危急关头大脑反而冷静下来, 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他之前忽略掉的问题。
进庄园这么久,他怎么没看见任何一点女主人和新生儿生活的痕迹?
就连试餐, 也是老公爵试, 霍桑明天也要试, 唯独产妇本人不试。
怎么回事,没人觉得奇怪吗?
时元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悄悄掏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点开了跟大姐的聊天界面。
餐厅里,霍桑把酒倒满,仰头几口闷了下去。
若是老公爵在这里,大概会捶胸顿足地骂他败家子,这么好的酒,被他这样暴殄天物!
霍桑平时喝酒向来讲究。冬天喝波尔多,夏天喝勃艮第,倒上半杯,先让酒液挂壁,再捧着杯子细细品上两三个小时。
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牛饮。
但今晚他需要用酒来麻痹自己。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时元,时元却带回了个孩子。
所以时元休学两年,不是为了照顾院长,是为了陪着他的妻儿。
休学两年,孩子两岁。
推算一下时间,孩子刚怀上的时候,他和时元还是相敬如宾的纯洁室友关系。
即便他知道,万分之一的概率下,男人也可以生子,也不是这种穿越时空的生法。
一想到和时元意外发生关系时,孩子他妈说不准都显怀了,霍桑心脏就一阵抽痛。
难怪时元会瞒着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能给彼此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可还是好痛。
霍桑很快喝完一瓶,手又摸向了第二瓶。
正喝着,霍桑已经有些迷糊的脑子里忽然漂出一个念头。
时元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回英国的。
孩子的母亲去哪儿了?
厨房的黑暗里,时元咬着手指关节坐在门后,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今天一整天没看手机,打开的一瞬间,好几条未读消息直接蹦到眼前。
大姐发来一长串语音,连发好几条,一条比一条语气焦急,问他人在哪里。
时元屏住呼吸,正要把语音转成文字,完全没注意到外面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厨房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刷地一下推开。
时元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门口的霍桑。
两个人的视线在黑暗里撞在一起。
时元飞速把手机揣回口袋:“……”
啊这。
怎么办,要不要打个招呼。
时元绞尽脑汁地在记忆里搜刮,试图想起偶像剧里遇到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理,然后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在偶像剧里找,应该在狗血八点档里找。
豪门,私生子,出轨,被小三,带球跑……
试问哪一条跟偶像剧沾得上边。
不过转念一想,两年前那会儿他和霍桑还是犯罪片儿和片儿的关系,时元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丝微妙的欣慰。
虽然现在的关系也算不上道德,但好歹也是进步成一种合法关系了。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一片阴影倾落,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然后,时元被人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去,半点缝隙都不留。
“宝贝……”霍桑滚烫的嘴唇贴在时元的颈侧,声音低沉沙哑,“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走。”
时元皮肤凉,霍桑的体温却高得吓人,两种温度一接触,非但没把霍桑身体里的火苗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时元感受到了,非常明显。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东西有多可怕。
但以时元的力气,根本不是霍桑的对手。
两年前他在霍桑床上就已经领教过了,跟永动机似的,把他当钉子猛锤,没完没了。
看来是喝醉了,误把他当成他老婆了。
时元被抱得快喘不过气,在心里飞速拟定对策的同时,一口气叹出来:酒真的是害人的东西。
第一次,把他喝到了霍桑床上。第二次,把他的初吻送了出去。第三次,把他喝成了疑似带着私生子混入豪门、跟正牌妻子争夺家产的狗血小三。
虽说三次喝酒都是霍桑全责!
时元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往后退了一步,霍桑却步步跟上,把他一路逼进了厨房的角落。
真是前有狼后有墙。
时元:“……”没招了。
霍桑高出时元许多,俯身弯腰将他圈在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时元瞪大眼睛,他这回学了个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用舌尖去抵抗。只将双手撑在霍桑胸前,不停拍打他。
你看清楚啊!我不是你老婆!
可这点力气在霍桑眼里根本不够看,反像是软绵绵的欲拒还迎,邀请他继续得寸进尺。
霍桑单手握住时元的手腕,将他双手压制到头顶,另一只手扣上他的下颌,强行撬开他咬紧的牙关,缠住舌尖深吻下去,同时缓缓直起腰身。
时元脚跟离地,被迫跟着他的动作踮起脚,重心不稳,身体往前一倒,结结实实靠进了霍桑怀里,看上去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
霍桑眼神蓦地一暗。
他用手臂钳住时元后腰,将他整个人抬起来抵上了墙,吻得更深了。
时元挣扎无果,被亲得浑身发软,明明一口酒都没喝,脑子却跟着晕乎乎地转,思维越来越涣散。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大姐联系不上他,从聊天软件里打来了语音通话。
时元猛地回神,趁霍桑一怔的空隙,拼尽全力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大姐已经挂断了。
霍桑被他猛地一推,酒劲上头,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在墙边轻喘,神情还有些迷离。
时元不敢多停留一秒,撒腿跑回了楼上卧室。
门一关,他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无声换气,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好半天才把呼吸平顺下来。
菜头睡得很安静,毫不知情。
时元平复好情绪,低头点开手机,把大姐刚才没来得及看完的消息一条条翻出来。
大姐:【雇主联系我,说你根本没去面试,你到底去哪儿了?没出什么事吧!】
大姐:【怎么不回消息啊,这孩子,急死个人。】
大姐:【明天再不回我,报警了啊!】
语音识别自动识出了大姐语气里的怒气,每句话末尾都贴心地附上了一个红色愤怒的表情。
时元连忙给大姐回了消息,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
大姐回复:【走错路了,那条路要往左边走,右边是另一家庄园。】
时元想到白天菜头问路的场景,不敢吱声。
崽啊,英语这么差,你另一个爹真是英国佬吗。
大姐又发来一条:【不过你现在找的这个工作也不错,也算因祸得福。你就别折腾了,雇主那边我重新给介绍合适的人选。】
时元:【谢谢姐。】
他不好意思再去麻烦大姐了。
只能先在庄园这边将就着,反正菜头现在越长越像他,霍桑就算近在眼前,也不可能看出菜头是他亲生的崽。
时元这样安慰着自己,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摸了摸嘴唇,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第24章
霍桑宿醉了一夜。
昨晚喝多了, 迷迷糊糊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谁知竟出现了幻觉,看见时元了。
时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等脑子稍微清醒过来, 厨房里果然只剩他一个人,四下静悄悄的。
霍桑理智尚存,知道不能睡在厨房, 撑着回了楼上卧室。
第二天早上,老管家出来收拾餐厅, 一眼看见桌上摆着几只空酒瓶,愣了一下。
少爷昨晚喝了这么多?
那今早大概是醒不过来了。
老管家转身先去服侍老公爵。老公爵这次倒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精神抖擞,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 正等着给儿子和小厨师保媒拉纤。
老管家稍加思索, 决定暂时不主动提酒窖那几瓶珍藏昨晚被少爷糟蹋殆尽一事, 以免惨遭池鱼之殃。
谁知老公爵下一句话就开口了:“今天是个重要日子,贝克,把我酒窖里那几瓶上世纪的老酒拿出来,中午喝。”
老管家:“……”
啊这,纷争要开始了吗。
他闭了闭眼, 硬着头皮道:“老爷,您那酒……”
“等等, ”老公爵突然打断他, “今天不行。我差点忘了, 帕西今天要住进来。”
老管家一愣,听见这个名字, 头皮顿时发麻。
帕西,是卡文迪许家族从旁支找来、预备过继财产和爵位的远房亲戚。
两年前, 霍桑少爷向家族出柜,并明确表示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家族随即开始向老公爵施压,要他认真考虑继承问题。
家族产业不能断在没有后代的继承人手里——这也是当年家族极力反对老公爵那段旧情的根本原因。虽说老公爵就霍桑这一个儿子,家族再有意见也只能接受,但霍桑如今走上了与父亲相似的老路,却不会再有一样的造化。
于是帕西出现了,作为家族精心挑选的最佳人选,来夺回家族失去的控制权。
只是,卡文迪许家族显然低估了老公爵的犟种程度。
老公爵神情愈发笃定:“要想尽办法,尽快撮合我儿和小厨师。”
只要让菜头成为他名义上的孙子,就凭这孩子与小时候的霍桑长得一模一样这份缘分,骗过家族不是难事。
庄园外,一列黑色车队徐徐驶入大门。
帕西到了。
时元正带着菜头趴在窗台边看风景。
菜头一醒来就想来这里,说窗外的草地漂亮。时元昨晚没睡好,顶着两只黑眼圈强撑着精神,守在旁边看着,怕他站不稳掉下去。
菜头用小手指了指楼下缓缓停稳的黑色老宾利:“爸爸,爷爷的车车。”
贺静川车库里收藏了一辆古董宾利,菜头见过,印象深刻。
时元摇头:“不是爷爷的,是别人的。”
他看着下方,老管家带着一列佣人鱼贯而出,恭敬地迎向车门。这阵仗不小,来的想必是重要的客人。
车门打开,老管家上前引路,从车里走下来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美少年。
美少年神情倨傲,连看老管家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这些人都是那对公爵父子的心腹,他没必要给他们好脸色。
时元盯着这人,心头猛地一跳。
看这架势,不像来做客的。
菜头小声道:“爸爸,这个叔叔好凶。”
对管家爷爷太坏了。
就在这时,帕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头,目光直射向二楼。
楼上站着一个亚裔美人,怀里抱着个小崽子。
美人生得极好,眉眼纤长动人,有一双脉脉含情眼,垂眸的弧度像极了教堂壁画里悲悯注视世人的圣母。
帕西看得有片刻出神……
不对!
他忽然警觉起来。
美人旁边那个小崽子是谁?为什么这么像霍桑那家伙!
帕西直接问了管家。
管家颔首,如实答道:“帕西少爷,那是庄园新请来的厨师。”
帕西无声冷笑。
骗人。
当他瞎吗。
且不说区区一个厨师怎么会被安置在庄园女主人才能住的主卧,单是这个小崽子,随便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霍桑的私生子。
好啊,为了保住家产,霍桑居然瞒着所有人悄悄找人代孕,还把人藏进了自家庄园。
帕西好生气。
凭什么霍桑就这么好命,出生就有千亿财产,出柜了还能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最可恶的是还去搞代孕!
对于这样恶心人的霍桑,他绝不会手下留情,他会替家族夺走霍桑的一切!
帕西压着火气,冲二楼冷冷剜了一眼,转身让人抬着行李,头也不回地住进了庄园。
时元被那道目光扫到,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谁招惹他了吗。
他把菜头从窗台抱下来:“爸爸要去厨房准备工作了,你跟爸爸去?”
菜头点头,两只手攀上时元的肩膀:“宝宝要跟爸爸一起。”
时元抱着菜头下楼,正好碰见管家和帕西。
管家点头致意:“时先生,早安。”
帕西冷冷看在眼里。
还说是小厨师,就冲管家对他的态度,这待遇跟庄园夫人有什么区别?
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擦着时元的肩膀径直撞了过去。
果然,又软又香。
他就知道!霍桑这老贼,怎么可能放着这么一个香香软软的美人在家里当厨师!
时元猝不及防,空出一只手死死扶住栏杆,菜头惊得猛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管家吓得一个激灵,一把老骨头险些往楼梯上扑过去当肉垫,就怕这对父子连人带崽地滚下去。
“爸爸没事。”时元轻拍菜头后背安抚,等呼吸稳住,蹙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帕西已经走远的背影,问管家,“这位是……”
印象里,他从没听说霍桑有什么亲兄弟姐妹。
管家敛了敛神色,斟酌着措辞:"帕西少爷是家族那边安排来的,预备继承家产的。"他看了一眼菜头,语气隐晦,“您的存在,可能让帕西少爷生出了一些危机感,您不必理会他。”
言下之意,整座庄园上上下下,都站在时元这边。
时元暗暗感慨了一下。
这就是师兄之前的对象吧。都已经到了可以继承家产的地步,看来好事将近了。
虽说师兄离开了他之后,眼光变得好差。
差到没资格做他对手了!
但他也理解,豪门家中有他这样年轻貌美的单身员工并不多见,很容易把男主人迷得神魂颠倒,帕西对他起危机感,才是正常反应。
管家又道:“时先生现在是要去厨房吗,老爷特意吩咐了,您今天中午不用下厨。”
您最好一辈子都别下厨。
时元明白,帕西一来,庄园肯定要做更正式的午餐。
于是他冲管家点了点头,抱着菜头回去了。
菜头盯着时元,用小手轻轻碰了碰时元眼下的位置:“爸爸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吗。”
时元一想到昨晚那个吻就有些尴尬,霍桑居然亲了他整整半个小时,搞得他回房间后失眠到四五点钟才睡着。
他把菜头放到床上,叮嘱道:“菜总,爸爸现在想补个觉,陪爸爸躺一会儿好不好?”
菜头一口答应:“好,宝宝陪爸爸睡觉。”
菜头就这点最让时元省心,懂事以后从来不闹他。
时元把窗台从里面锁好,搂着菜头躺上床,没多久就沉沉睡过去了。
菜头睡不着,一个人在床上轻轻翻动着手指,把脸侧过去,认认真真地盯着爸爸看了很久。
爸爸今天心情不好。
爸爸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睡懒觉。这是菜头悄悄观察出来的规律,爸爸自己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门外轻轻传来推车的声音。菜头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是管家让人送来的早餐,餐车推进来,小崽子认认真真地比了个"嘘"的手势,对着侍者小声道:“我爸爸在睡觉,谢谢叔叔。”
侍者轻轻点头,蹑手蹑脚地将餐车推进来,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管家早就对庄园上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把这对父子当作未来的庄园主人一样对待。
现在一看,老爷的眼光果然毒辣。这对父子相处起来,可比帕西少爷舒服多了。
菜头才一岁半出头,辅食还需要爸爸亲手处理过才能吃,早上爸爸已经喂过奶了,所以他站在餐车前,看着那一桌琳琅满目的英式早餐,乖乖地一口没动。
但他记得爸爸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菜头踮起脚,从餐车上够下来一片软软的小面包,吭哧吭哧爬回床上,凑到时元耳边轻声道:“爸爸,张嘴。”
时元半梦半醒,下意识照做,然后就被塞进一块软乎乎的东西。
“宝宝真乖。”时元早就习惯了菜头这个睡觉时给他投喂食物的癖好,摸了摸菜头的脑袋,闭着眼睛把面包吃完,翻个身继续睡。
菜头又接连挑了好几样早点一口一口地喂过去,最后还踮脚抱着一杯果蔬汁让爸爸喝了一口,仔仔细细拿餐巾给爸爸擦了擦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呼。”菜头累到了,小肚子咕咕叫起来。
宝宝饿了,宝宝也想喝奶。
可是爸爸看着好累,菜头不想吵他。
他想了想,悄悄爬下床。
爸爸每天都会提前泡好奶瓶放进冰箱,宝宝可以自己去拿的。
帕西让人把行李归置好,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太多不满意的地方。
家族既然专程安排他来,老公爵就算心里再不乐意,面子上也不会太难看。
但他翻过庄园的构造图,老公爵一人独住三楼,二楼有两间夫妻套房,一套是霍桑那家伙的卧室,另一套就是小厨师住的夫人主卧。
他现在住的不过是客房。
帕西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他往后靠进椅背里,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草地上。
反正整座庄园迟早都是他的,现在不用计较这些细节。
等他日后做了主人,他对待自己的老婆可不会像霍桑这样小气,只给个二楼主卧算什么男人?
他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夫人,送一整座庄园出去都心甘情愿。
快到中午了,帕西决定下楼去厨房找东西吃。
他不指望老公爵那对父子会好心好意地张罗一桌正式午宴来招待他这个来抢家产的人,来之前他特意带了家乡的特色蛋糕,已经让人放进冰箱里了,先垫垫肚子。
帕西刚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进贼了!?
他猛地停住,倒退回餐厅,抄起桌上一把餐刀,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往动静来源靠近,猝然推开厨房门。
然后就看见一个还没到成年人膝盖高的小崽子,踮着脚站在板凳上,撅着个小腚,在冰箱里翻找东西。
小崽子打开冰箱门的角度极好,帕西一眼就把里头看了个清楚。
他蛋糕呢!?
菜头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小嘴巴上方还沾着一圈白白的奶油痕迹,一双绿眼睛懵懵地看向他。
帕西对这个缩小版的霍桑天然没什么好感,伸手把菜头从板凳上拎下来,声音沉了下去:“你偷吃我的蛋糕。”
菜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从没被人这样粗暴对待过的小崽子立刻挣扎起来,大声喊:“放我下来,坏叔叔!”
老管家闻声赶到,见状叫苦一声,忙不迭把菜头抱下来。
他看向帕西,几十年的职业修养这会儿差点维持不住,语气不悦道:“帕西少爷,您这是在……”
“他偷我东西吃!”帕西气得发笑,“就这么个没家教的小崽子,你们没人管,我来管。”
“在吵什么。”
突然,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管家和帕西神情俱是一凛,同时扭头看去。
霍桑宿醉一夜,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脑袋隐隐作痛,心情说不上好。
他不想让人知道昨晚失控喝了那么多酒,便自己下来找点醒酒的东西喝,没想到厨房里闹成了这副样子,他听着头更疼。
管家如见救星,忙上前一步:“少爷您醒了。”
霍桑轻嗯一声,正要开口,视线落在管家身边那个小崽子身上忽然顿住。
菜头也看着他,皱巴巴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是好心叔叔!”
管家微微一愣,侧身向霍桑介绍:“少爷,这位是新来厨师的儿子。您们认识?”
霍桑对这个在机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崽子印象颇深,点点头:“他欠我五十八沪币。”
管家:“……”
你家产要被人端走了开始精打细算连小孩的钱都贪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我支棱了
第25章
霍桑看着对峙中的一大一小, 按了按眉心:“怎么回事?”
管家上前解释:“帕西少爷非说小孩子吃了他从家里带来的蛋糕,扬言要给小孩子一点教训。”
“是偷吃。”帕西捏着拳头,声音不自觉拔高, “偷!”
菜头听不懂英语,只是眨巴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来回看。
帕西:“……”
说话声音是不是大了点。
他小声道:“你看, 他知道自己理亏,他都不反驳。”
霍桑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 平视菜头,用手指了指帕西, 换成中文问:“那边那个叔叔说你偷吃了他的蛋糕, 有这回事吗?”
菜头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眶蓦地红起来,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委屈:“宝宝没有。”
帕西听不懂,但大意能猜出来,当即气笑了:“当场被抓住还敢反驳, 小孩子最会撒谎了,他嘴巴上还有偷吃留下来的痕迹呢!”
霍桑低头看了看菜头嘴角残留的白沫, 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 轻轻给他擦干净了。
“……”管家大脑宕机了片刻。
他怎么没想到呢。
眼看证据被毁, 帕西气得跳脚:“你们几个是一伙的!”
菜头伸出两只小肉手,呼呼地在嘴巴上又蹭了两下, 擦完抬头冲霍桑笑:“叔叔,这是奶沫, 宝宝刚喝了奶。”
霍桑:“喝的奶?”
不是奶油。
“是爸爸放在冰箱里的半瓶奶!”菜头骄傲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宝宝喝光光,没有浪费。”
爸爸和爷爷从小教育他,不能浪费粮食,菜头认真践行。
但菜头不知道,要是让爸爸发现他喝的是直接从冰箱取出来、没有加热过的冰奶,等待他的将是来自老父亲的雷霆震怒。
霍桑心头一沉,起身打开冰箱查看,里头确实搁着一只被喝空的奶瓶,瓶身还挂着细密的冷凝水珠。他用手背贴了贴,果然凉得透心。
霍桑额角青筋跳了跳,暂且按住心里那股不知从哪来的心疼感,扭头看向帕西:“打电话问问你的人,是不是蛋糕放错位置了。”
帕西被他这句话一点拨,瞬间反应过来。
偌大的庄园,并不止这一个厨房、一个冰箱。
偌大一座庄园,厨房不止一间,冰箱也不止一个。这间小厨房是专门给老公爵备加餐用的,餐饮团队另有独立的后厨,帕西的蛋糕搞不好根本就不在这里。
霍桑点到即止,没再多管帕西,他拉过菜头问他:“你爸呢?”
放着两岁的小崽子自己摸到厨房找奶喝,成何体统。
“爸爸在睡觉!”菜头很大声地回,“宝宝把爸爸喂饱了,再来拿奶的。”
霍桑:“……”你说谁喂谁?
菜头想起那天在机场的事,又补充:“好心叔叔,谢谢你的草莓蛋糕,爸爸很喜欢吃。”
霍桑:“蛋糕给你爸爸吃的?”
“是的哦,宝宝还不能吃那些。”菜头奶声奶气地解释,“而且宝宝答应过爷爷,要照顾好爸爸。”
管家悄悄观察了一眼霍桑越来越沉的脸色,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Jesus!
小崽子少说两句吧,越描越黑了。
霍桑把眼前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蛋糕让两岁的儿子跑去机场买,差点把儿子搞丢;儿子饿了不知道,睡懒觉,让儿子自己摸去冰箱找吃的,还喝了一肚子冰奶。
这叫什么父亲。
养不好就给他来养。
菜头沉醉在自己的说话艺术里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最后郑重其事地总结:“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霍桑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菜头的脑袋,眼神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怜悯。
可怜的崽子,没见过什么叫真正负责任的父亲。
这要是时元……
霍桑想到时元,心口不可避免地钝钝地疼了一下。
时元是他最好的室友,最好的师弟。他做了别人的丈夫,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
他按了按发酸的心口,转向管家:“不是要试菜吗,去把厨师叫下来开火吧。”
但也就走走形式,是留是走,反正都是老公爵说了算。但霍桑确实有些好奇,能让老公爵那么挑剔的人点头,小崽子的爸爸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菜头适时又浇了桶油:“爸爸做饭最好吃了!”
霍桑颔首。
大家都说好,那想必确实不错。人品和本领总得有一样拔尖,做不好父亲未必做不好厨师,有一门过硬的手艺,这个小厨师傲气一点,也是有底气的。
“做好了直接送我书房。”他吩咐完,起身回了楼上。
时元被管家叫起来时,还睡得有点懵。
一听管家说是少爷要试餐,瞬间清醒了。
这下好了!
两年前霍桑明目张胆嫌弃过他做饭,那还是在知道是他的情况下。现在不知道是他,说不定嫌弃得更嚣张。
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工作,不会就此飞了吧。
时元连忙下楼,利落地洗手系围裙,飞速做了几盘菜端上去。
这些都是平时给菜头做的辅食。
菜头在旁边监工:“爸爸,这是宝宝的。”
时元一边摆盘一边摇头:“今天给叔叔吃。”
打个亲情牌吧,开盲盒的那种。
你亲儿子天天吃的东西,但凡敢说一句难吃,这辈子都别想认儿子了。
虽然不讲道理,但时元今天心情不爽,菜头是他冒死生出来的,他任性一下怎么了?很过分吗。
管家小心推着餐车,往楼上送去。
书房里,霍桑正在处理公务,老公爵也在,坐在他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霍桑头也不抬:“有事说事,没事我要忙工作了。”
老公爵叹了口气:“帕西来庄园是什么目的,你心里清楚。你打算怎么办?”
“随他。”霍桑语气平静,“待够了他自己会走。”
“你说得容易。”老公爵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你爹有个绝妙的主意,要不要听一听?”
霍桑刚发出一封提高奖学金额度的邮件,连眼皮都没抬:“不听。”
老公爵自顾自往下说:“家里新来那个小厨师,我很喜欢,他还带着个儿子。要不你们俩慢慢发展发展,让那孩子过来给你做个继子,怎么样?”
霍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第一次抬眼直视老公爵,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想都别想。”
公爵夫人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可以坐。
老公爵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冷哼一声:“你清高。”
管家正是这时候推着餐车进来的。
老公爵一眼扫到那几盘菜,昨天试餐的恐怖记忆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哎"了一声,猛地起身:“儿子,爹不打扰你试餐了,你慢慢吃。”
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了书房,脚步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个五六旬老人。
霍桑一脸莫名,让管家把餐车推过来。
管家倒是没急着走,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眼神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就想看看少爷吃不惯、又赶不走厨师的样子。
霍桑注意到了管家这副神情,没有多想,只当是顶级厨师等待食客尝第一口被惊艳的寻常心情。
他以前给时元做饭,也最喜欢观察时元吃到好东西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只是奇怪,这几盘菜都是碎状的。
大概是小厨师的风格吧,好舞不挑曲,好菜不拘形,好吃就行。
霍桑放心大胆地夹了一口。
然后就吐了。
他脸色比面前那盘菜还要绿,不可置信地看向管家,半天说不出话。
老管家经验丰富地回:“少爷放心,小厨师水准一贯稳定。”
意思是昨天也一样难吃。
霍桑盯着那几盘菜沉默片刻,电光石火之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老公爵留下这个小厨师,不是因为厨艺,是另有打算。
虽说霍桑确实莫名对那个小崽子生出了几分天然的好感,但也没有到答应老公爵那种荒唐要求的地步。
除了时元,他谁都不能接受。
对了,说到时元。
他上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菜,还是时元做的。
刚在楼下时,小崽子说爸爸赚钱辛苦,说不定这个小厨师一个人带着孩子回英国,也是艰难度日。、
他现在对这个小厨师好一点,兴许在另一个地方,也会有好心人对时元好一点。
想到这里,霍桑对小厨师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顿了顿,对管家说:“新来的厨师可以留下。”
管家语气谨慎:“留下没问题,那每周做出来的……”
饭菜谁来解决呢,空气吗。
总不能让翠花吃,翠花老挑食了。
霍桑一锤定音:“给帕西吃。”-
时元终于发现冰箱里被喝光的半瓶奶了。
明天学校还有事,他要赶在天黑之前带菜头回到康桥,想起奶瓶还在冰箱里,去拿的时候才意识到菜头闯了大祸。
他把菜头拉到跟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你自己喝的?”
菜头听出爸爸语气不对,抬头看着他,不敢吭声。
时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眼眶一热,把菜头结结实实地抱进怀里:“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睡那么久,不该让宝宝自己一个人找吃的。是爸爸没做好。”
菜头还不知道爸爸心疼的是什么,小手拍拍他的背:“爸爸别哭,有好心叔叔给宝宝撑腰的。”
好心叔叔撑腰?
时元缓了缓,抬头:“你被人欺负了?”
于是菜头开始颠三倒四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了个大概。时元从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叙述里,艰难地理清了来龙去脉:“所以有人污蔑你偷吃蛋糕,好心叔叔帮你主持了公道。那个好心叔叔是谁?”
“管家爷爷叫他少爷。”菜头想了想,又补充,“就是上次在机场帮宝宝买蛋糕的好心叔叔,也是他哦。”
时元这下惊到了。
师兄去中国干嘛,他不是没去过吗。
时元按下心中那点忐忑,对霍桑生出一分真切的感激。
他还以为霍桑吃了他做的菜,会赶他走呢。
刚才管家从楼上下来时满面春风,告诉他不仅要留下他,还要给他额外涨工资,并原话转达了少爷的叮嘱:工资是看在菜头面子上才加的。
生怕小厨师听了对自己的厨艺自信爆棚,再夸出第二个社会麻烦。
时元:“……”
这话怎么听都是师兄的风格没错了。
他在心里悄悄把霍桑骂了一遍,骂完又老老实实把那份感激找了回来。霍桑几次三番地帮菜头,还给自己涨了工资,间接担起了一部分当爹的抚养责任。
作为菜头的监护人,他理应回报一下。
但怎么报答是个问题。
底线是绝对不能和霍桑正面接触,不然他不好解释菜头的来历。
师兄那么聪明,接触越多越容易露馅。
那就只能从菜头身上下手了……
时元突然有了主意。
正好菜头英语不行。
不如就用师兄开的工资,给菜头去请一个英语家教。
古有霍桑为母学中文,今有菜总为爹学英语。
以后霍桑要是知道了,那还不感动死?
第26章
时元不是没想过自己教菜头英文, 实在是教不会。在多次教菜头英语无果后,死犟死犟的时元终于含泪承认,有些钱还是得让别人赚。
他打算在康桥校友中找一个老师。
学校里做家教兼职的学生不少, 但还从没有人教过英语。
这些家教招募大多发布在校内的一个兼职信息交流平台,据说是一个神秘校友的教育基金会开发管理的——也就是时元两次拿到奖学金的那个基金会。
真是人民的校友。
时元用校友信息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斟酌片刻, 发出了第一条招募信息:
【高薪诚聘英语家教,学生是个两岁的中国宝宝, 希望寻找有耐心、有责任感、最好会一点中文的老师。】
消息刚发出没多久,后台就跳来一条申请私信。
申请者是个法学院学妹, 时元和她简单聊了两句,觉得各方面都还不错:英国本地人, 人很热情, 这学期正在辅修中文, 基本交流没什么大问题,跟菜头沟通起来更是绰绰有余。
不过她是个滑雪爱好者,前段时间去瑞士滑雪脚骨折了,还没恢复,不太方便现在登门辅导。如果时元不着急, 可以先加上她的联系方式。
时元其实很着急。
他平时要忙着论文学习,周末忙着赚钱工作, 没办法天天带菜头出去, 在全英语言环境中锻炼。
他希望菜头能尽快学会跟别人用英文沟通, 不然小到问路、大到被人欺负,都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 太容易吃亏。
对方的联系方式就是电话号码。兼职平台会自动绑定账号背后的学生信息,点开主页就能看到。
但时元不知道对方并不清楚平台有这个机制。
此时此刻, 远在一百公里外的伦敦梅费尔。
21岁的德拉公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表哥霍桑的办公室里,拖着一条瘸腿,借着他的电脑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现在已经是康桥大学大二的学生了,然而自从前段时间在瑞士滑雪摔断了脚,王室就不准她再出去折腾,强令她留在家里好好休息。
于是德拉便把目光投向了表哥,至少他这里总有些新鲜东西可以看。
她直剌剌坐进他的椅子,就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康桥校内兼职网站。最近基金会完善了网站的社交新功能,霍桑正在进行内测。
德拉点开网页主页,看见了时元刚发布的招募信息。
她最近在学中文,但学得没霍桑好,正需要一个中国小孩哥做她的语伴。当下心思一动,便借着表哥的账号,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在了消息末尾。
德拉满心期待,殊不知时元根本没往下看那一行字!
时元打开后台,把对方的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他觉得可以折中一下,让老师先在线上给菜头上课。
设置好新联系人,他迅速发去第一条消息:
【你线上辅导也行,学生一直在中国长大,从小没在英语环境里生活过,只会说中文,线上可以先教一些基本的英文交流。】
菜头才一岁半,学不了什么深刻的。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好久没有动静。
聊崩了?
时元有些忐忑,起身先去把菜头到处乱扔的玩具一件件收进小推车。收拾完回来一看,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可以,什么时候?】
时元心想换了个地方聊天,说话语气都变冷淡了,惜字如金的。
他打字提议:【一周三次吧,从这周开始,我按照辅导时长给你支付报酬。】
对方:【不用。】
时元斟酌了一下:【一周三次是有点频繁了,一周两次怎么样?】
对方接连回了两条:
【我是说,报酬不用。】
【我这边正好有个儿童语言陪伴项目,一会儿你去网页申请一下,教育经费由基金会资助。】
时元愣了愣。
什么情况?
对方接着又发来一段:【另外,学生需要重建语言系统,建立沉浸式英语环境,一周两三次不起作用。你让学生每天抽出两小时时间,和我进行高强度对话。】
时元头皮一紧。
家教老师的语气,跟师兄在实验课上叫他单独留下时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他已经提前开始同情,菜总未来的日子恐怕会不太好过。
霍桑收到这条陌生短信时,只愣了一瞬便明白过来大概是德拉借他账号闹出来的乌龙。
出于某种负责的心态,他直接应下了。
小孩子学外语需要一套科学的习得体系,基金会正好有这样一个项目在推进,霍桑自己更是拥有最丰富的经验和资源。这事由他来做,不难。
时元叫来菜头,教他给新老师发了条语音:“谢谢老师姐姐。”
霍桑:“……”
教学的时候还得开个变声器。
小孩子的奶音大同小异,霍桑没听出语音那头就是小崽子。
时元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家教,霍桑也有了新的工作。
而抱着手机等消息、愣是没等来一条新回复的德拉,到现在还毫不知情。
“难道我看起来就这么不专业吗?”德拉托着腮,百思不得其解。
“看开点,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霍桑拍了拍她的肩膀,抬起头叫了一声,“胡说八,进来。”
德拉怔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看表哥,脸色倏地涨红。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表哥。
表面上德拉公主是来找表哥消遣,但她真正的目的,是来找胡说八分享小说的。
她学中文,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试问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无需翻译、自在畅游男同文学世界呢-
时元与家教老师约定,线上教学从翌日上午九点开始,每天半小时。
不过对一岁半的小崽而言,所谓教学,更多只是聊聊天。
但时元意外发现这位家教老师很专业,聊的内容并非单纯的口水话,而是基于菜头真实的日常生活,引导他自然沟通。
菜头抱着手机摄像头,在家里四处跑,给老师直播自己的生活环境。
“老师姐姐,这是我们家厨房,爸爸每天会在这里给我做饭。”
老师:“What does Daddy cook for you?”
菜头说中文,老师说英文,一来一往,慢慢引导他理解。菜头想了半天,不太确定老师在问什么,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口。
“爸爸给我做饭饭、肉肉、菜菜、果果,还有蛋蛋!”
“Rice, meat, vegetables, fruit, and eggs. Thats wonderful.”
主食、蛋白质、蔬菜、水果……营养均衡,看来学生家长把小崽子养得不错。
霍桑把手机立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拿出电脑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同菜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胡说八推门进来递重要文件,抬眼就对上这幅画面。
什么情况!?
公爵大人有私生子了?
课上了几天,菜头连蒙带猜,慢慢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偶尔还会往回应里掺几个英语单词。进展之喜人,连时元都没料到。
一周头四天的课程结束后,时元特意发消息道谢。
家教老师回得言简意赅:【不用谢我,教学原理都是一样的。从小直接习得两套语言体系,比长大后用一种语言翻译转换成另一种要好得多。你家孩子要是出生在双语家庭,其实不需要专门请家教。】
菜头没入过镜头,家教老师不知道菜头是混血宝宝。
时元有一丝汗颜。
他的崽真对不住身上那四分之一的双语血统。
老师告诉时元:【周五上午我有事,课挪到下午吧。】
人家免费教菜头,教学能力还强,时元哪有拒绝的道理。而且菜头除了周末,几乎全天候在家,随叫随到。
时元正要打字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或者你来定个时间,除了上午我都可以,我得去康桥找个朋友。】
时元一愣:【你要出来?你不是骨折了吗。】
霍桑:……
不好意思忘了。
时元:【要不我帮你吧,我腿脚好,你有事我都可以跑腿。】
霍桑婉拒了:【不用,我朋友一个人在校外带孩子,我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时元:【那更好,我也是一个人带孩子,最有心得体会了。我可以先替你去看看,能帮的我就直接帮了。】
霍桑有一点动摇。
学生家长说得不错,他没有带过孩子,也没有在外租房的经历,除了钱他什么都没有。时元父子俩真正需要什么,他的经验反倒不如学生家长多。
但霍桑现在只想亲眼见到时元。对于这个提议,他只能暂且找借口回绝:【不用麻烦,我朋友今天出去了,不在家。】
时元有些遗憾地放下手机。像他这样带着孩子来求学的校友本就不多,同学里更是几乎没有。
如果能和家教老师那个朋友认识认识,没准还能互相照应,交流交流育儿体会。
他打字:【也行,反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第二天上午,家里粮库告罄。时元想着正好没课,便带着菜头下楼去采购。
小崽子好久没逛超市,整个人很是兴奋。
时元遵照老师的建议,一路刻意和菜头用英语交流,慢慢教他认识货架上各式各样的商品,一来一回,硬是耗出了整整三个小时。
家教老师前几天就说,按照菜头这种学习速度,她会考虑缩短课程持续时间,三到六个月的训练可以直接砍半。
时元莫名有点不舍。他喜欢和家教老师聊天,没一句废话,跟师兄说话一个感觉。
他提前发消息过去:【老师,上午的事还顺利吗?】
——不顺利。
收到消息时,霍桑正行驶在回伦敦的路上。
他特意选在今天来找时元:基金会奖学金项目里有时元的全部课程信息,他知道时元今天没课。
但就算有课,康桥给学生的自由度也够高,基本都能在家线上听。不然时元也不会这么头铁,不请任何保姆就把菜头带来英国。
霍桑以为万无一失。
谁知道时元还是不在。
时元继续问:【没见到吗?你朋友住哪儿?要是离得近,我现在就能过去,我就在xx街这边。】
xx街?
霍桑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巧,学生家长和时元住同一条街?
回想起来,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都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还都是中国人……
一个念头在霍桑心里慢慢成了形。
他想了想,挑了个问题试探:【你楼下有便利店吗,方不方便让学生出去,锻炼相应场景下的交流能力?】
时元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打字回去:【有,但不是便利店,是个中超。我刚带他去逛了,还按照你的教学模式教过他了噢。】
霍桑手一抖,差点握不住手机。
时元住的地方,楼下就有一家中超。
第27章
下午开始上课。
菜头抱着平板准时出现在镜头前, 刚一连上线,就迫不及待地把今天上午逛超市买来的战利品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老师姐姐你看,这是饼干, 这是牛奶,这是果果糖。”
说着,他又觉得隔着镜头看不清, 索性把购物袋整个拎起来往摄像头前凑,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乎把整个镜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霍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只忙忙碌碌的小手, 心情却有些复杂。
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坦然接受这件事。
时元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