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里有鬼啊 阮顷盈动了
阮顷盈动了动腿, 觉得不软了,便让栖雾扶着她小心翼翼出了马车。
她垂眸盯着地上的马,脖颈上已经横叉了一支箭羽, 暗红的血液从伤口处蜿蜒而下, 浸红了身下的黄土。
下一刻她就移开了视线,轻叹一声替它惋惜。
可马怎么会受惊呢?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那便足以推断, 马儿一般不会受惊。
更何况这是给她用的马,底下的人必然会细细挑选, 选那些脾性好的。
总不会有人想害她吧?
就跟话本里的那些计谋一样, 想要悄悄地害她性命?
这么一想, 阮顷盈心尖尖蓦地颤了颤,可她很快安慰自己。
不会的。
害她做什么?
她成日都待在丞相府里, 出府就是去见谢宸,根本就没机会得罪谁。
她垂着眼眸, 觉得自己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打转, 万般思绪互相搅和在一起。
可她就是想不出……
要是谢宸在就好了。
他能帮她想。
“阮姑娘?”
阮顷盈怔了一瞬, 慢吞吞望过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
话落, 她又反应过来, 她方才好像是忘了回绝他的好意。
于是她敛容认真道:“我会回去告诉爹娘你救了我的。”
还有谢宸,她在心里悄悄补充。
“到时候会特意登门道谢,可今日我不方便跟你一起去悟真观, 你先走吧。”
楚颂脸色微滞:“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适合阮姑娘在此歇息。”
“没事的,我让他们去找人,重新赶一辆马车来就好了。”
阮顷盈指了指那一群侍卫。
接着她又稍微等了会儿, 楚颂的身形却依旧直挺挺地纹丝不动。
“你怎么了?”阮顷盈缓缓拧了眉心。
就算是迟钝如她,也觉得此人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楚颂板着脸没说话。
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提步朝她走了过来,同时伸出了长臂,五指张开,眼看着就要覆上她的头顶……
阮顷盈轻轻啊了一声,仓皇之下还在栖雾的搀扶下往后躲了两步。
南栀立刻上前,抬臂挡住他的去路,语气不善:“你想对我们家小姐做什么?”
楚颂收回胳膊,摊开掌心,是一片枯黄的落叶。
阮顷盈瞧见了,捂着心口缓缓松了口气,她方才心里又慌又怯,还以为楚颂要打她呢!
毕竟他生得如此魁梧挺拔,又面无表情,活像东宫门口的那只雄铜狮成了精。
阮顷盈还在心里琢磨着些有的没的,忽地就听见一道低沉厚重的嗓音。
“阮姑娘,其实我钦慕你已久,很想娶你为妻。”
阮顷盈蓦地怔住:“?”
她抬眸,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睁大了一圈儿,眼神有些发直,一张瓷白的鹅蛋脸布满了愕然和震惊。
是呆呆地愣住了。
其实不只是她本人,就连站在她两侧的南栀和栖雾也都站在原地,瞬间怔了神。
楚颂眸色沉沉地盯着阮顷盈:“家父时任吏部尚书,我是家中的嫡长子,昔日侥幸以武状元出身,后蒙圣上恩准任职正四品御前侍卫,年俸银二百两,禄米百石,若有幸迎娶阮姑娘,我定倾尽所有护你周全一生。”
阮顷盈深吸了一口气,赶紧左右张望着。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
“你快别说了,要是被人听见该怎么办?”
她捏紧手帕,不停地摆手,都无暇顾及心口的怦怦怦。
眼下她更害怕这些话被跟来的护卫听见了,再流传出去。
这样很不好。
楚颂斜眼一扫,声色沉稳。
“他们听不见。”
“那也不行啊,你,你才第一次见我,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阮顷盈又气又赧,跺了跺脚,都不知道这会儿自己该哭还是该生气。
楚颂默了默,神色微凝。
“并非第一次见,于阮姑娘来说是初次相见,可于我,已经见过你五次。”
阮顷盈怔了怔,五次?
是噢,他是御前侍卫,许是以前参加宫宴之时有过照面。
可……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说这种话啊!”
楚颂无惧地往前一步:“我知道此举有失体统,也不合礼法,可我也知道阮大人近日已经在择婿了,若不能趁此道出我的心意,怕是再难有机会。”
阮顷盈长到这般大,从没有过男人在她面前如此……放浪。
不仅她活得小心翼翼,甚至身边的所有人对她,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除了阮景川时有打趣戏谑,可他跟楚颂不一样。
这样的坦荡示好,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莫大冲击。
“所以,阮姑娘能否给我一个机会?”
就算不给也无碍,他会自己创造。
阮顷盈咽了咽嗓,缓缓睁大双眸:“什么机会啊?”
“护送你去悟真观。”
“不,不了,我不要你送。”
她本就是要拒绝他的,更别说他方才还说了那么多惊世骇俗、有违纲常礼法的话。
心口跳得厉害,像擂鼓似的,撞得她肋骨痛,她需要静下来缓一缓。
再缓一缓……
楚颂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沉着脸道:“地处荒郊,此处不安全。”
阮顷盈闻言呆了呆,也跟着四处望了望,可很快她的目光就循着远处定了下来,琥珀色的圆眼缓缓发亮。
“谁说不安全的?谢宸来了。”
谢宸?
乍一听此名字,楚颂愣了愣,黑沉沉的鹰眸中划过一抹惊诧。
丞相幼女同太子殿下青梅竹马地长大,太子殿下也对这位丞相幼女极尽偏爱,身为圣上近侍,这样的传言他不仅听过,甚至也曾亲眼见证。
可他却是不知,这位丞相幼女竟能如此大胆地直呼太子名讳。
谢宸策马而来,身后只跟着苏秉忠一人,衣袂翻飞,温润清贵的眉目微沉,面容沉敛。
阮顷盈下意识就觉得高兴,立即朝他招手。
“太子哥哥!”
楚颂看她一眼,心中划过一抹了然。
阮顷盈这会儿满心满眼只有谢宸,若是知道了楚颂的心中所想,保不准得哼他一声。
她唤太子哥哥才不是因为怕了谢宸,只是因为他这个外人在身边,她要给谢宸体面而已。
谢宸勒马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避免了马蹄翻扬起的尘土飘扬到阮顷盈那边。
他脸色凛然,平日的温雅笑意不再,下马后的步伐沉敛利落,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行到了阮顷盈身前。
“发生什么事了?”
“马惊了,是楚颂救了我们。”
急切的软嗓迫不及待想要说明当前状况。
谢宸已经大致扫了一眼,心中有了数。
他看向楚颂:“今日你救护阮家小姐有功,孤择日再对你论功行赏,此番无需多礼,你且退下罢。”
楚颂僵了一瞬,敛着眉眼退后到一侧,但也没有立即打马离开。
阮顷盈已经凑到了谢宸身边,小手欲盖弥彰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自以为没有人瞧见,可实际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小动作,包括退到一边的楚颂。
谢宸垂眸朝她看过来:“别着急,要说什么?”
阮顷盈那双微微下垂的圆眼里写满了焦灼,方才瞧上去还算正常,可自从瞧见了谢宸,眼底便缓缓蒙上来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踮着脚尖小声催促:“你快帮我想想,这马为什么会突然受惊,是不是有人想害我啊?”
谢宸眉心微凝,先抬手拭去她眼尾的湿意,而后向前走了一步,将纤薄的身子揽入臂弯,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动作温柔又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别害怕,我肯定会查清这件事。”
阮顷盈顺从地扑进了他怀里,墨香和龙涎香交织的味道从西面八方涌入感官,给了她熟悉的安定感。
等到了这会儿,她才像是彻底地安下心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只胳膊自发圈住了谢宸的腰。
宽厚掌心温柔轻拍着她紧绷的肩背,方才在楚颂面前强撑着的镇定骤然松懈,阮顷盈觉得鼻头一酸,委屈和惶恐齐齐涌了上来,开始嘤嘤呜呜哭得可怜。
她的哭声很小,肩背轻颤,像幼兽在悲鸣,轻易就惹人心碎,两只藕臂也越圈越紧。
“可我还是害怕。”
“嗯,是我不好,我来迟了。”
守在一旁的苏秉忠眼皮子一跳,瞟了一眼相依偎着的两人。
殿下来悟真观并非是偶然,而是因为寻着了姬神医的下落。
容嬷嬷事先就送了口信出宫,道皇后娘娘今日会召见阮夫人,而殿下到了悟真观后又从无尘道长口中知晓午后要同阮夫人约见。
以殿下算无遗漏的心计,早已猜到阮姑娘定会独自前来。
这是特意来接人的。
可于殿下来说,当下这番情景,那便是晚了一步。
阮顷盈嘤嘤嘤哭了会儿,就哭哭啼啼开始喊着腿软。
“抱你上马?”
谢宸垂眸,音色柔和地问她。
“马车坏了,委屈小乖坐我的马如何?”
苏秉忠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殿下这正人君子是想当到什么时候?
上回两人在东宫不是已经那什么了吗?
口脂都染上脸了,怎么还这么装……
谢宸如愿抱着人离开,路过苏秉忠时随口吩咐了一句。
后者恭恭谨谨低头:“是,殿下放心。”
这是阮顷盈生平第一次坐上马背,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她生得纤弱,整个人被谢宸拥在怀里。
“你一定要抱稳我啊。”她不放心地叮嘱。
谢宸轻揽住她的腰肢:“嗯,放心吧。”
“要慢一点,我怕我会害怕。”骑马多危险呐,她看着就害怕。
“知道了。”
谢宸说到做到,骑着马悠悠哉哉地往前走。
马背上张望风景可比马车里方便了许多,阮顷盈左看右看,毕竟是她第一次骑马,再加上身后坐着的是她向来信赖的人,没多久就彻底放下心,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
不知隔了多久,身后的人状似无意忽地唤了一声。
“小乖。”
“嗯?”阮顷盈侧首,“怎么了?你想出来了马惊是怎么回事了?”
谢宸的音色清雅平和:“暂时没有,不过,你是去悟真观做什么的?”
阮顷盈呆住,她是去悟真观做什么的?
去见无尘道长,然后给爹娘以及兄长们求护身符的啊。
可方才耽搁了那么久,现在是不是晚了?
她后知后觉地觉得着急:“现在什么时辰了?我跟无尘道长相约在未时见面。”
“未时?”
谢宸看了眼日头的方向。
“是啊,还来得及吗?”她着急地侧过身子,然只能望到谢宸的一点下巴。
“要是一直这么走,铁定是来不及,我们稍微快一点,赶会儿路如何?”
阮顷盈没怎么纠结就答应了他。
“可以,但是你记得抱稳我,不能把我摔了。”
“嗯,摔不了你。”
谢宸一边说着,一边拥紧了她,左臂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扣在自己的腰腹和臂弯之间,右手执着缰绳,在他的指令下,马蹄起落的频率逐渐加快……
阮顷盈觉得风吹得脸疼,不过谢宸护她护得很紧,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就是心口处咚咚咚地,心跳得有些快。
“谢宸,我的心跳得好快啊。”她立刻回头冲着他喊,捂着自己的心口。
马儿奔跑的速度陡然间慢了下来,男人垂眸。
“难受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阮顷盈安静感受了会儿,摇着头。
“没有,就只是跳得快。”
谢宸默了默:“小乖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吗?”
“心动?”
“男女间的情动,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心跳加快。”他垂眸看她一眼,嗓音低沉。
“你不是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这一点可以帮助你想得更清楚。”
谢宸口中说着这话,眼里却闪过一抹无奈,掌心似有似无摩挲着那截纤腰。
他明里暗里诱她数回,平日倒是稍一点拨就能想得通。
在这种事上,是不是太笨了?
阮顷盈倒是蓦地一怔,那方才她见到楚颂的时候?
她怕被聪明的谢宸看出端倪,下意识想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总之你待会儿再慢一点。”
“好,听你的。”
……
等抵达悟真观的时候,还没到未时。
谢宸抱她下马。
脚底挨着地面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往地下摔,腰间轻扶着她的手臂立刻加大了力道,将她硬生生夹在臂弯。
“哎呀~站稳了站稳了。”
阮顷盈皱着眉推他的手:“你太用力了,夹得我腰疼。”
接着她就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轻哂,腰间紧箍着她的力道随即缓缓松开。
阮顷盈回头望他:“你笑什么?”
谢宸眼中意味深长:“不告诉你。”
阮顷盈愣了愣:“?”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往前追着男人离开的挺拔背影。
一心只想跟上他的脚步问个清楚,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儿,脚尖不小心绊了台阶,整个人就踉跄着往下倒……
谢宸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头就抬手稳住她的胳膊肘,嗓音微沉。
“急什么?以后你自己就懂了。”
阮顷盈抓住他的衣袖:“你就不能现在让我懂吗?”
谢宸很少有这种卖关子的时候,惹得她心里头痒痒。
谢宸长眸幽幽:“现在还不行。”
她揪紧他的衣袖:“小气。”
话说到这里,观中便有一青袍道长迎了过来。
“殿下,您来了?”
谢宸轻轻颔首,语调温和有礼。
“劳烦备上一间厢房。”
青袍道长随即领着两人去往厢房,沿路皆是些古木和翠竹,斑驳的光影透过竹叶,洒在青石板路上,给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眼下正值午时,可要给殿下和阮姑娘送上斋饭?”
“你认识我?”阮顷盈好奇。
“阮姑娘说笑了,贫道并不认得您,不过能跟在殿下身旁的女子,普天之下也只有阮姑娘一人。”
阮顷盈微微睁大眼眸,下意识望向身侧的男人。
这位道长怎么会这么说?
她很有名吗?
普天之下都有名?
谢宸看她一眼:“嗯,除了斋饭,待会儿她的随从到了,劳烦道长遣人来通禀一声。”
“好说好说,还请殿下放心。”
阮顷盈跟着去到了一间清幽僻静的厢房。
远离喧嚣,四周环境格外的清幽,是单独的一方小院,推门而入,室内的陈设极为简朴,只有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两张竹椅。
青袍道长径直朝前走,推开了那扇竹窗,穿林风立刻吹了进来,吹得阮顷盈发丝飞扬。
“二位好生歇息,待未时中,贫道再来接阮姑娘去见无尘道长。”
“好,多谢道长。”
这声是阮顷盈答的,毕竟方才那话中提到了她。
青袍道长离开后,阮顷盈又打量了一番屋内,转身望向谢宸。
“还是你的面子大,往年我同娘亲来悟真观,都没歇过这样的院子。”
谢宸已经坐在了其中一张竹椅上,伸手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清水。
“你若是喜欢,待会儿我就吩咐几句,日后你来悟真观,都歇在这里。”
“不用了。”阮顷盈轻声拒绝,“我就歇在普通的厢房就行。”
她歇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啊?
谢宸将另一张竹椅移到自己身侧:“不是想知道马惊了是怎么回事?”
“想的想的。”阮顷盈点点头,立刻接话。
“过来坐,详细说说今日遇到的事。”
阮顷盈犹犹豫豫地坐下,再把今日的事从清晨还没向阮母告别开始,一直说到见了谢宸。
她悄悄隐下了楚颂说的那一番有违礼法的话。
“就这样?”谢宸看她一眼。
“就,就这样啊。”阮顷盈垂着眼睫点头。
楚颂说的那些话,和马突然受惊也不会有关系的。
她就算不告诉谢宸也没什么的吧。
从谢宸居高临下的角度,正好能瞧见她颤抖的长睫,像蝴蝶振翅般。
一副做贼心虚的小模样。
心里有鬼啊。
作者有话说:
阮小乖:谢宸,我不会喜欢上楚颂了吧??
第22章 你快穿上啊 谢宸眸色微
谢宸眸色微闪, 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
“真的?小乖再仔细想想。”
他嗓音温润,温柔得几近缱绻,是刻意染上了诱哄。
“你受了惊, 许是在不知不觉间有所遗漏也不一定。”
阮顷盈缓缓握紧手中的杯盏, 楚颂的话太让人难为情了,她不想说……
忽地她灵光一闪——
骤然间抬眸,直直望向谢宸。
“你方才说,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心跳加快?”
“我跟他在一块儿, 觉得心口跳得厉害,那就是喜欢他吗?”
谢宸微怔, 清润的眸色逐渐转暗。
“嗯。”
他嗓音微哑:“想好喜欢的是谁了?”
“……”阮顷盈目光微滞, 手里捏了捏衣带。
“还, 还没有。”
她是今天才见到楚颂的,还得再想想。
“想好了记得告诉我。”谢宸定定看着她, “随时。”
“知道了。”阮顷盈双手捧起杯盏,一脸啜了好几口。
等她想好了肯定会告诉他的。
毕竟还要靠谢宸给她拿主意。
话落, 没歇多一会儿, 便有杂役送来了两份斋饭。
谢宸看了一眼她缠着纱布的右手, 将她的那一份摆放到自己身前。
“张嘴, 我喂你。”
阮顷盈乖顺地点头:“嗯。”
谢宸喂给她东西吃这种事, 是她早就习惯的。
喂到嘴里的食物分量拿捏得正好,堪堪含入口中,既不会撑腮, 也不会过少,咀嚼起来也刚好合适。
等她下咽,唇边又适时递上来下一勺。
有点多,撑得她鼓起了两腮, 又软绵绵瞪他一眼。
“太多喏……”
谢宸温淡的眸色逐渐沉敛,再次覆上涌动的暗潮。
“嗯。”
嘴里应着,手下再次递送过去下一勺……
怎么回事啊?
阮顷盈不满控诉:“方才都说了太多了……”
怎么比刚才还更多了?
他怎么变得这么不细心?
“抱歉,下一次我肯定会注意。”
阮顷盈给了他一个‘这一次就原谅你’的眼神,嘴里接下了这满满一大勺的吃食。
谢宸黑眸翻滚着深厚浓重的占有:“小乖真乖。”
……
饭后不久,方才的那名青袍道长便带她去见了无尘道长。
阮顷盈惯来懒得思考,也不擅于思考,无尘道长说的那些高深缥缈的话,她稍一琢磨,觉得琢磨不出来,转身就抛之了脑后……
再就去按照原定的计划去求了六道护身符。
爹娘的,三个兄长的,还有谢宸的。
总归是按照原定计划完成了今日的事。
等她取到护身符,谢宸已经不在悟真观了。
方才见过的那位青袍道长特意给她带话:“殿下身负要事,只得先行离开,还让贫道传话给阮姑娘,马车已经重新备好,阮姑娘心中所忧,他会尽快查清。”
阮顷盈温温吞吞点头:“嗯,我知道了,多谢道长。”
“姑娘客气。”
……
阮顷盈回到丞相府,便见阮母已经回府了,甚至还等在她的锦绣院内,见她回来,赶紧从房中迎了出来。
“小乖,究竟怎么回事?听下人回禀,你的马车在半道出了问题?”
阮顷盈揽住阮母的胳膊往里走,一边细细将今日发生的事道了出来。
当然也跟同谢宸说的那番话一样,隐去了楚颂的那段唐突之言。
“你是说楚颂?”
就连阮母也是震惊的。
“是啊,娘,爹该不会事先跟楚颂通过气吧?”
阮母拧着眉想了想:“应当不会,你爹他是看好他那两个同窗的儿子,可终究还是以你的意愿为先,不会做这种局的。”
“对了,马呢?”阮母偏头盯着她。
“……什么马?”
阮母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匹受惊的马啊,让人接回府了没?这事儿透着古怪,还是得着信得过的人查一查。”
阮顷盈也看着她娘:“谢宸让人带走了,他说会替我查清的。”
提及谢宸,阮母怔了一瞬,又道。
“你阿姨说,上回在千秋宴上你受了委屈,她想要补偿你,日前已经同圣上道明,会封你为顺安县主,圣旨应该明天会到。”
“顺安县主?”阮顷盈偏过小脑袋问,“封号是娘给我取的吗?”
“傻不傻?”阮母捏了捏她的鼻头,“娘哪儿有那资格?是太子殿下给拟的。”
“噢,我还挺喜欢这个封号的。”
阮顷盈点了点头,脸上缓缓漾起笑意。
谢宸果然很懂她。
阮母侧眸看着自己的女儿,心思百转千回……
她在心里轻叹一声,她倒是瞧着那孩子是个好的,对小乖也足够心细,即便身居高位,这么多年也未曾变过。
可坏就坏在他是太子。
小乖若嫁给他当太子妃,能不能有身孕还两说,若不能有身孕,她又怎能忍心让自己的掌上明珠日后屈居侧室?
至于阮相说的那些个什么,心计过于深沉、绝不似表面这般磊落坦荡,在她看来,都是小事,身处皇室,没点儿心计还怎么活下去?
由此想来,太子对小乖只有兄妹之情也好。
凭借这份从小到大的情意,等日后他登上大宝,小乖此生即可无忧。
“小乖,姬神医的事,你没有告诉过太子殿下?”
阮顷盈呆了呆,转头看过来。
“没有啊,我没跟他透露过。”
“对了,娘。”她舔了舔唇角,耳根浅浅飘红。
“我有一件事想问。”
阮母的心中瞬间敲响了警钟,自己女儿的性子她最是了解。
阮顷盈从小就温温吞吞,常年体虚乏力也让她养成了慵懒笨拙的性子。
这种羞怯的小模样,她可极少在自己女儿脸上见过。
甫一想到方才提及的太子殿下,阮母缓缓提了一口气。
“什么事?”
“就是,今天楚颂救了我,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娘,您觉得他怎么样啊?”
糟了,她好像现在一提及他,心脏就开始怦怦怦跳得厉害。
谢宸说过,这就是喜欢?
阮母微怔,是楚颂?
她忖度着自己心尖上那块肉的小心思,一边权衡着告诉她。
“娘觉得,表面上瞧没什么大问题,可实际的还需细细品究,不可因着见一面,或是因为一件事就相信他。”
“嗯。”阮顷盈认同地点头,“谢宸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阮母眸色认真。
“怎么了啊?”阮顷盈的脸色也逐渐认真起来。
“你从小过得平顺,从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今日又是他救了你,你可别闷头一热陷进去。”
“娘的意思是,缓一缓,冷静下来再想想。”
阮母摸了摸阮顷盈的鬓发,又在心中叹上一口气。
身为人母,无论小乖怎么做选择,她都无法放下心中顾虑,左右都是忧心。
……
翌日,阮顷盈果然接到了来自宫里的圣旨,擢封她为顺安县主。
同宣读圣旨的公公一道来的,竟然还有楚颂!
甚至在众目睽睽下,二人身形相交错间,他竟面不改色地道了一句。
“酉时月满楼,不见不散。”
阮顷盈缓缓睁大了眼眸,下意识就偏头看向身旁的其余人,她太害怕被人给听见了。
这种话!
楚颂怎么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她心跳又开始莫名变快了,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几乎要擂到肋骨痛。
她又气又赧地张望了一圈儿……
还好,除了她身旁的南栀和栖雾两个贴身丫鬟,其余应当没人听见。
可这样大胆的邀约,南栀和栖雾虽然面上不显,心里也已经巨浪滔天。
这是在邀她们小姐,私下相会?
楚侍卫看上去如此正经严肃,又不苟言笑,竟是这样的人?!
阮顷盈气得想跺脚,可这种场合,又不得不时刻保持着世家小姐的仪态。
……
阮顷盈当然没有去月满楼,可即便是坐在锦绣院内,心思却止不住地往月满楼飘。
她太清楚今日的邀约她绝不能前去,可又无法抑制自己已经乱了章法的心绪。
觉得自己的心底好像真的生出了那种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涟漪,那是一种在传统礼教和隐秘心动之间的徘徊。
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但又像狸奴的爪子一般,想去探一探,碰一碰。
“小姐,您就别想了,这样私底下相邀闺中少女相见的能是什么好人呐?”
栖雾暗暗呸了一声,可那人偏又是她们小姐的救命恩人,话又不能说的太过分。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
阮顷盈一边点着头,一边心不在焉用筷著戳着米饭尖尖。
蓦地她又抬眸:“你说,他不会一直就在月满楼等着吧?等到天黑?”
“他要等就让他等着呗。”
栖雾翻了下眼眸,是个无语的白眼儿。
在她看来这就是挟恩图报,如今是什么人也都敢打她们小姐的主意了。
南栀取出她今日求来的护身符,数了一遍又一遍。
“小姐,除了夫人带走的两道,怎地就只剩下四只锦囊了?”
阮顷盈愣了愣,转头看她。
“没错啊,四只锦囊,我一共求了六个,哪儿不对?你把它们都分别装好,等到了行宫我要给大哥的。”
她要去的行宫就建在永宁府,很快就能见到大哥了。
南栀皱着脸:“我的糊涂小姐,您是不是把自己个儿给忘了?”
阮顷盈一怔,慢吞吞点头。
“好像是。”
“那怎么办?隔两日就该去行宫了,明日再去一趟悟真观?”
阮顷盈立刻否决了南栀的想法,摇着脑袋。
“不要,今日走了这么多路,我已经累了,我想歇息两日,忘了就忘了嘛,我什么都不缺,也不用求。”
阮顷盈的歇两日是实打实地歇两日,真就在自己院子里懒散地躺了两日,其余的地儿哪儿也没去。
等到了出发去行宫的那日,是苏秉忠亲自来接的她。
丞相府里要去行宫避暑的只有丞相夫妇二人,大哥阮景辞非天子近臣且本就在永宁府当值,阮景川又在刑部忙得不亦乐乎,今年是挤不出空闲去行宫的。
至于阮顷盈要跟着谢宸走的这件事,这么多年都是如此,阮父阮母也早就习以为常。
阮母心里记挂着姬神医的交代,怕她会突然晕倒造成不便,又或是引起太子的警觉。
可转念又一想,这么些日子小乖也没有晕倒过,便只嘱咐她稳住心神,莫要喜怒过度,其余的也就罢了。
阮顷盈坐着自己的马车去了太子府,谢宸的太子车架也已经停在府门口了。
“他人呢?”
阮顷盈站在马车的侧面踮脚望了望,可以她的高度还是望不见车窗里头的情景。
“太子哥哥?你在里面吗?”
有外人在的时候,她都是这般称呼,这是两人间的默契。
里头没人吭声,应该是没人的。
阮顷盈也没耽搁,转身就往朱红大门里面走。
苏秉忠正忙着指挥人将阮顷盈带来的那些箱笼行装全都搬到太子府备好的马车上。
南栀留下来盯着那些人,栖雾则跟在她的身边。
下人们都认得她,一路上都有人向她禀告,太子殿下还在主院没出来。
阮顷盈便径直往主院奔,等快到房门口,她又突然转身让栖雾就在外头等着她,自己则轻轻踮着脚尖往里走。
她是想吓一吓谢宸。
轻手轻脚溜进了门槛,便听见内里传来的谈话的声音。
“殿下,莫辞那边到底如何了啊?”
“再给他一点时间,汀越府盘根错节,表面上看虽风平浪静,实则深浅难辨,再有他的消息,第一时间呈上来即可。”
“殿下您放心吧,属下都明白。”
“祁明澈近日在做什么?”
“除了去恭王府,其余时间都待在自己院儿里,属下还查到,这姓祁的是长京好几家南风馆的幕后主子,虽是在自己府里待着,可这从后门儿进进出出的小倌就没断过,还有啊殿下,您可知他好什么类型的小倌儿?”
“……”
“啧啧啧,要说人不可貌相这话还真不假,属下总算是明白他为何会跟恭王搅合在一起了,他啊,就好那种身材魁梧,瞧上去就孔武有力之人,对相貌压根儿就不在意!”
“哦对了,殿下既提到祁明澈,贤妃近日也忙着寻姬神医,是为了恭王下半身那点儿事,殿下,您说恭王他当真就当不了男人?若是如此,那命根子给他又有何用?”
“……”
卫凛终于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多少话……
“殿下恕罪,是属下多嘴了。”他垂首低眸。
“莫辞为什么排在你前头?”
“啊?为什么呢?还请殿下赐教。”
他的功夫分明同莫辞不相上下,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甚至还要略胜一筹。
谢宸嗓音淡淡:“他话少。”
“……”
“下去。”
卫凛闭上嘴转身就要走,甫一转身就瞧见了那截隐隐绰绰的丁香色裙角。
太显眼了,他想装作没看见都觉着困难。
再往前走,一袭丁香衣裙的姑娘猫着腰,直勾勾望着他,视线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卫凛:“……”
可他唇瓣甫一嗫喏,就想起了方才殿下所言。
嫌他话多?
于是他硬生生地视而不见,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踏出了门槛。
阮顷盈偏头盯着卫凛,抬起小爪子朝他挥手。
可卫凛却对她置之不理……
阮顷盈收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没看见她?
她藏得这么好吗?
无论如何,卫凛也已经扬长而去,阮顷盈立刻蹑手蹑脚继续溜进了屋内。
绣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轻如落絮,她猫着腰想要溜进卧房,目光所至却让她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阮顷盈驻足在落地罩的后方。
谢宸正在宽衣,就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已经褪下了外袍,又很快解开了中衣……
阮顷盈呆立在原地,谢宸正背对着她,雪白衣料褪下肩头,他的肩背宽阔挺拔,肌理紧实且线条分明,腰线收得很利落,窄劲有度。
“你的轻功退步很大,又有什么事?”
谢宸的音色寡淡,含着淡淡的不悦。
阮顷盈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
谢宸是在说她??
他是发现自己了吗?
这种时候,总不能被抓住在偷窥他脱衣裳吧?
稍微一思索,阮顷盈心口七上八下,立刻决定转身先逃,总之是不能被他发现。
可她甫一转过身,身后便响起了略沉的嗓音。
“小乖?你在这里做什么?”
阮顷盈浑身一僵,耳垂瞬间染上了红晕,只能缓缓旋过身来,硬着头皮抬眸……
这一抬眸,又是猛地瞪大了眼,琥珀色的圆瞳又放大了一圈儿。
她有些结巴:“你,你怎么不穿衣裳啊?”
方才谢宸背对着她,冲击力还没那么强,这会儿可是面对面的,他全身上下就只着了一条中裤。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谢宸一步步朝她走来。
阮顷盈直愣愣盯着他的腹间,腹肌的线条流畅温润,挺拔紧致,看上去禁欲又有力量感。
“最近看了些什么话本?”
阮顷盈呆了一瞬,又懵懵懂懂抬眸,途中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眼睫颤得飞快,躲开了对方的视线。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就是些诗词游记什么的……”
那其间的大多数还都是他送来的。
“只是想知道,什么话本会教你偷看男人更衣。”
他嗓音略淡,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阮顷盈抿唇,本就血色不足的唇瓣更显苍白了。
“没有,这只是凑巧,我是看你迟迟没出来,这才来找你的,谁知道你在做这种事啊。”
她顿了顿又温温吞吞补充:“我才没有偷看。”
“这种事是哪种事?”谢宸垂眸看着她,偏要刨根问底。
阮顷盈瓷白地两颊微微泛粉:“你自己心里知道。”
谢宸又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中线条归整紧致的腹肌离她更近了。
阮顷盈吓得轻轻啊了一声,伸手要推他,可掌心触及的灼热干燥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
她紧紧闭上眼,吓得想哭。
“你快穿上啊。”
作者有话说:
某太子:暗戳戳的都没用,看来得激进些……
第23章 我喜欢刺激的 谢宸怎么这
谢宸怎么这样?!
“哭什么?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温热的指腹触及她的眼角, 缓缓拭去湿漉漉的泪痕。
原来她已经哭了啊……
“你光着身子。”
阮顷盈紧紧闭着眼:“我怕你会欺负我。”
谢宸的嗓音清润,眸色却暗沉深邃。
“我欺负你?”
阮顷盈点头,下一刻便感受到对方捏住了她的下巴。
“小乖现在不仅变得狡猾, 还会先发制人了。”
阮顷盈微愣。
先发制人?
她会吗?
谢宸说她会, 那她就会吧。
“怎么不说话?”谢宸又问。
“……说什么啊?”
她瘪着嘴,语气含糊又可怜。
谢宸微挑了挑眉峰,眸中深意逐渐敛去,眼里逐渐漾开了浅淡笑意。
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你看光了我的身子,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阮顷盈暂时想不出话来反驳他。
因为她觉得这话有道理。
谢宸又收回手, 嗓音温和地轻声叮嘱。
“先就这样待着, 我让你睁眼再睁眼。”
阮顷盈立刻点头:“好, 那你要快一点。”
一直闭眼站着,她觉得脚底有些站不稳。
……
不多时, 谢宸便穿好了衣裳,一袭宽松舒适的藕荷竹纹软锦长袍, 料子细腻顺垂, 腰间只系了一根绸带。
待会儿上了马车, 得坐上整整一日, 自然是怎么松弛自在怎么穿。
“睁眼。”他嗓音清淡低沉。
阮顷盈迟钝着缓缓睁眼, 眸底划过一抹惊艳。
“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她嗓音轻轻软软地夸赞。
谢宸的眼里笑意浅浅,声线儒雅。
“小乖也是。”
阮顷盈低头看了眼自己,还真巧, 谢宸这一身和她的丁香襦裙是同一个色系。
……
下人早就已经将马车布置妥当,阮顷盈平日里惯用的隐囊、引枕、卧房内的软底鞋、银耳百合羹、人参须水……
车里燃的是檀香,闻上去温润柔软,是阮顷盈习惯用的。
南栀细心地在车内留了两把团扇, 再仔细打望了一圈车内,觉得没什么遗漏了,这才转身同苏秉忠见礼。
“多谢公公行个方便。”
站在车厢外的是宫里来的人,特意来询问太子殿下这边儿启程了没。
因着车门大敞,他也能大概看完车厢内的情景,不由得惊诧出声。
“殿下不用冰?”
眼下正值盛夏,哪位贵人的马车上竟还不用冰的?
苏秉忠笑着摇头:“县主身子弱,用不得冰。”
那小太监若有所思地颔首,等瞧见二位主子从大门处往外走的身影,便弓着腰请示道。
“那奴才这就回了。”
“去吧。”苏秉忠摆了摆手,嘴角漾着浅笑。
……
车马启程后,偌大的车厢便只余阮顷盈和谢宸二人。
阮顷盈正在换鞋,等踢掉绣鞋之后,脱下罗袜之前,她莫名就想起了那夜谢宸给她擦脚的事。
偷偷斜眼瞄了一眼那人,见谢宸神色淡然沉静,目光正定定落在手里的话本上。
阮顷盈又悄悄侧过身,想挡住自己的脚,刚解下一只罗袜,便听见了身后那人的温和嗓音。
“怎么了?”
“……没怎么啊。”阮顷盈尝试淡定回复。
“没怎么?那怎么鬼鬼祟祟的?”
阮顷盈:“……我哪有?”
他怎么乱说?
她什么时候鬼鬼祟祟了?
谢宸搁下话本,起身走过来。
“还躲着我了?是在做什么坏事不成?”
阮顷盈有点生气,她仰头望着他。
“你冤枉我,你自己看呐。”
她伸出脚,罗袜解到一半,摇摇坠坠。
不过就是想换鞋而已,怎就被冤枉成做什么坏事了?
阮顷盈绷着小脸,不怎么高兴。
“你最近怎么了嘛,你变了很多。”
不仅光着身子,还会冤枉她了。
谢宸半蹲下身,单膝及地,将她那条腿抬在自己膝上。
“还不是因为你。”
他自然地褪去那只雪缎做成的罗袜,又将一旁的软底鞋给她穿上。
“我?我怎么了?”阮顷盈蹙着眉心,满脸不解,定定看着她。
这时候她平视过去就行了,不用再仰头。
同谢宸那双清润的黑眸相对,像是要被吸了进去。
“你在躲着我。”
他嗓音温和,语气却果断,像是已经给她下了定义。
阮顷盈觉得自己冤枉得很,深吸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方才。”谢宸定定看着她,“换鞋而已,为何躲着我?”
阮顷盈长睫颤了颤,缓缓错开视线。
“……”
她怎么说啊?
不想被他看到脚?
可这有点奇怪。
因为她的脚,谢宸已经看过了无数回。
“伸腿。”
阮顷盈蹬了蹬腿:“不是伸着了吗?”
“我说的另一只。”
“噢。”
阮顷盈换了一条腿,依然是伸到了他的膝上。
她在心里轻舒了一口气,好在他也没再继续追问。
谢宸又瞥了她一眼,解开他的罗袜,细心地给她穿上另一只软底鞋。
“坐过来。”
他已经站直了身子,往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
听起来像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不过阮顷盈懂他的意思。
她没站起来,直接屈膝蜷腿,伏在自己的位置上,膝盖抵着软垫,手足并用地往前挪,挪到最里侧的位置,便直接歪在了早已摆好的引囊上,这样两条腿也能伸直,姿势舒展,比之坐在那里舒服很多。
谢宸居高临下,给她的身上盖了一层薄被。
“听什么?”
阮顷盈侧卧着,左手支着下巴。
“就那个《侯府千金执意嫁穷郎》。”
谢宸没说什么,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取了一册话本,重新落座下来。
这是二人要坐马车远行的时候,打发时间的默契。
“从第一页开始读。”
谢宸侧眸瞥她:“不是都看到一半了?”
“你念的和我自己看的不一样啊,我想重新再听一遍。”
……
话本还没念到一半,阮顷盈就已经睡着了。
谢宸定定看了她会儿,将薄被往上捻了捻,又侧身从一侧的柜中取出一叠奏疏。
等到午膳时分,阮顷盈才将将睡醒,她揉了揉眼角坐起身。
神情呆呆,两眼发懵:“……”
“去哪儿用午膳?马车上还是出去?”
阮顷盈打了个哈欠:“出去。”
“那就换鞋。”
阮顷盈怔了怔,缓缓望过来,嗓音又轻又软。
“你帮我啊。”
话还未落,她就从薄被底下伸出了腿。
……
今日天气好,可盛夏时节的天气好也意味着日头大。
底下的人已经在树荫下安置好了桌椅,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偶然传来一阵蝉鸣,阮顷盈慢悠悠地落座。
栖雾在她身后打着扇,身后正好有接连不断的清风吹过来,倒是比她打扇更为凉爽。
“这么热,你先下去用膳吧。”
阮顷盈望她一眼。
南栀刚给她倒上一杯温水,便得了一句使唤。
“你也去。”
两个丫鬟看太子也正朝着这边来,便福了福身并肩告退。
阮顷盈已经使着筷著夹了一道糖拌藕,脆生又清爽。
谢宸甫一落座,身侧便响起了轻轻软软的关切嗓音。
“谢宸,你热不热啊?”
她执起团扇给他扇了扇。
谢宸正在给她添荷叶粥:“想要什么?”
“一点点酥山。”
阮顷盈捏起拇指和食指,就真的只有一点点。
谢宸将她的荷叶粥搁到桌面,抬眸唤了苏秉忠过来。
“给她弄一点点酥山。”
一点点……酥山?
苏秉忠愣了愣,继而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好嘞,奴才这就去张罗。”
路上本就带着冰鉴以备不时之需,吃的喝的也都备得齐全着呢!
阮顷盈如愿以偿,持着雕花银羹吃得满足。
头也不抬:“谢宸,你真好。”
男人心下微动,侧眸瞥她一眼,嗓音温和。
“你喜欢的人可有眉目了?”
阮顷盈怔了怔,手下的动作顿住,轻轻点头。
“有那么一点。”
谢宸眉眼含笑,音色清雅。
“怎么说?”
阮顷盈咽了咽嗓,终于下定决心抬眸望着他。
“你还记得前两日在去悟真观的路上救下我的那个人吗?叫楚颂的。”
谢宸唇角的弧度略微僵硬:“可他并非小乖口中的君子,体态也不算清瘦。”
事实上,不止算不上清瘦,楚颂的身形算得上魁梧健壮。
阮顷盈轻轻皱着脸:“可我仔细想过了,我不适合之前那些端得无趣的人,我可能是喜欢…”
她红着小脸儿,琥珀色的圆眼划过一抹亮色。
“刺激点儿的。
就像一颗石子砸进她无波无澜的生活中,让她感到生命的悸动。
而且……
“而且我之前不也说过了嘛,体态清瘦已经是之前的事了,我觉得你说得对,喜欢就是要觉得心动……”
“哐当~”的一声,方才还眉眼弯弯笑呵呵捧着清蒸鳜鱼来的苏秉忠猛地僵在原地,手上的清蒸鳜鱼连鱼带碟摔落在地……
他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他莫不是听错了吧?
县主方才说什么?
不喜欢端得无趣之人?
谢宸眸光微敛,侧眸看他,目光渐凉。
“哎哟,瞧奴才这破手,竟一时没能拿稳,奴才这就去后厨再取上一道……”
苏秉忠自话自说,自己扇了一巴掌自己的手,又满脸恍然地退下了。
阮顷盈也被方才突如其来的事故打断,这会儿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说到了哪儿。
只能重新再起个话头:“谢宸~”
她嗓音本就软,再一撒娇,就更是含糊软糯。
听着让人觉得牙酸。
“怎么?”谢宸面不改色朝她看过来。
面上依旧是平和温润的模样,唇角的浅淡笑意依旧,可眸中笑意已敛,眼底也已经浮起了一层浅淡的凉,其中深沉难测。
“你应该知道他吧?你不是经常去见皇上吗?他就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而且他爹是吏部尚书。”
“知道。”他嗓音微沉,垂眸呷了口茶水。
“那你帮我查一查他吧?”
“你想知道什么?据我所知,吏部尚书同阮大人的关系甚笃。”
阮顷盈拧着眉摇头:“不行不行,上次那个祁明澈爹也说他好,现在爹娘他们都还不知道他喜欢的是男人。”
他现在信不过她爹。
也不是信不过……
她想过了,爹娘从心底就信任那册子上的人,总觉得是认真挑选过的。
可谢宸不一样,更聪明,也更有本事。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阮顷盈望着他,总觉得这会儿的谢宸有一点奇怪。
虽然还是平时那般温润有礼,可他周身萦绕着的气场好像不一样了。
她稍微一琢磨,多问了一句:“那你答应我了?”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答应过?”
阮顷盈放心了,继续埋头吃酥山。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
男人僵硬地牵了牵唇角。
……
下午,阮顷盈缠着谢宸念了整整半日的话本,她早上歇息够了,下午精神头就足得很。
等马车抵达行宫,天色已然全黑。
还好她的院子同谢宸的挨在一起。
正如他所说,清竹居紧挨着一片竹林,可这会儿已经晚上了,她没心思去逛,再加上坐了整整一日的马车,只觉身子疲乏,便领着几个丫鬟直接进了院子。
“小姐,奴婢去给您张罗热水?先沐浴更衣好不好?”
“嗯,那你去吧。”
阮顷盈拍了拍脖子,觉得身子有些黏腻,耳边还有嗡嗡嗡的蚊虫作响,心情实在算不得美妙。
南栀先一步离开,剩下栖雾同她一道进屋。
阮顷盈先坐在软榻上歇息,栖雾正忙忙碌碌给她铺床。
其实跟着来的,还有好几个粗使丫鬟,可这些贴身的琐事,一直以来都是栖雾和南栀两个人做的。
她们俩习惯了,也不放心交给别人。
“小姐……”
门外忽地传来南栀的声音,阮顷盈和栖雾都朝门口看了过去,便见着南栀双手端着托盘疾步而来。
阮顷盈眨了眨眼:“怎么了啊?”
不是去张罗热水了吗?
等南栀走近,阮顷盈这才看清托盘里呈着的东西。
一大碗酥山,堆得很高,上面淋着桂花蜜酱,其间还点缀着去了核的荔枝、樱桃……
栖雾有些吃惊:“这是太子殿下着人送来的?”
阮顷盈却摇头,一脸认真:“不可能的。”
谢宸才不会允她吃这么多酥山,更别说这都夜深了,还主动送过来。
南栀皱着眉:“的确不是殿下,这是楚侍卫亲自送来的。”
阮顷盈睁大眼:“楚颂?”
“是他。”
栖雾霎时一脸嫌弃:“快拿出去丢掉,你还送进来做什么?”
楚颂那种人,怎么配得上她家小姐。
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难不成还想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勾搭她家小姐?
“这……再怎么说也是他亲自送来的,说小姐坐了一日的马车,怕是会觉得闷热疲乏,这酥山是用来解暑的。”
而且这碗酥山装扮得如此好看,能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就算小姐不吃,看上一眼也行。
酥山的卖相如此之好。
阮顷盈还真有些馋,若是见不到也就罢了,可眼下这碗冷气腾腾的酥山就摆在她眼前。
吃一口也没什么吧?
……
夜半,清竹居突然亮了灯。
阮顷盈捂着腹部倒在榻上,惨白的鹅蛋脸冷汗涔涔……
栖雾俯首给她擦着汗,一边催促去倒热水的南栀动作快些。
“来了来了。”
南栀捧着杯盏凑过来:“奴婢已经吹凉了些,温热着呢,正好入口。”
栖雾赶紧揽着阮顷盈的腰,扶着她坐起来。
“小姐喝点儿热水,会更好受些。”
她一边给阮顷盈喂水,一边叮嘱立在一旁的南栀。
“别愣着,你快去请太医啊。”
南栀也急,可这毕竟是在深更半夜,一行人又刚到行宫,连路也分不清,太医也不是说请就请的。
她两手搅着帕子,眉头紧蹙,脑中过滤着各种法子。
忽地她眼前一亮:“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隔壁院子请太子殿下过来,小姐您坚持住啊!”
南栀说完便转身飞奔而去……
阮顷盈手脚发凉,小腹又坠又绞,额间的虚汗冒个不停。
“我不喝,拿走……”
栖雾立刻将杯盏收到一旁的桌上:“殿下肯定很快就来了,太医也会来的,您别害怕。”
“……我不害怕。”
她就是肚子疼得厉害,浑身无力。
“扶我去如厕。”
栖雾又擦了擦她鬓角的冷汗,忙答应下来。
“好,您慢着些,身上若是没力气,靠着奴婢就行……”
阮顷盈两脚刚落在地上,靠着栖雾颤巍巍站了起来,甫一抬眸,朦胧视线中就出现了那道迅速向她接近的月白身影。
身子一轻,她就被谢宸打横抱了起来。
“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这么难受还下榻做什么?”
谢宸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将她抱上床榻。
阮顷盈急得两腿直蹬,嗓音又急又虚:“你别碰我,我要去如厕。”
谢宸弯腰的动作僵了一瞬,他一手揽着阮顷盈的肩背,另一手还托着她的膝弯,闻言也没再耽搁,就着这个姿势又重新将她抱了起来。
“我送你去。”
阮顷盈咬唇,虚弱得满头大汗,已经没有了她拒绝的机会。
……
谢宸抱着她回来,又将她抱上床榻,让她半卧着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染了龙涎香的帕子在她鼻尖飘过来又掠过去……
那是谢宸在给她擦汗。
阮顷盈觉得自己比方才那会儿好受了些,耷拉着眉眼轻呼出了口气。
“除了腹痛,还有哪些不适?头疼吗?”
阮顷盈精神萎靡地摇头:“……”
她一句话也不想说。
“殿下,小姐她入睡前吃了好大一碗酥山,该不会是那酥山有什么问题吧?”
谢宸微微眯眼,盯着那张憔悴惨白的小脸,脸色有些喜怒难辨。
阮顷盈:“……”
作者有话说:
某太子:那就给你个刺激。
第24章 我要憋不住了(文案章) “我都这么
“我都这么难受了, 你别说我啊。”
她精神萎靡,嗓音含糊又软绵。
“我说你了?”
阮顷盈抬眸瞥他一眼,磨磨蹭蹭且心虚地指出他的不对。
“你看起来就不高兴。”
谢宸给她理了理衣襟:“这么霸道?不仅不能说你, 还得给你赔笑?”
阮顷盈抿了抿唇, 视线缓缓游移开……
不跟谢宸说话了。
蓦地她腹部咕噜噜地一响,下一刻她就又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谢宸,快带我去如厕。”
“我肚子痛,我要憋不住了……”
她小声嚷完, 就哭了出来,低低地啜泣, 嗓音细弱, 哭得在场所有人都心里发闷。
……
再一次被抱回床榻, 阮顷盈觉得脑子里全是黏糊糊的浆糊,搅成一团什么也想不出。
“刚才为什么哭?”低沉的嗓音旧事重提。
阮顷盈垮着眉眼:“觉得丢脸。”
“这会儿又不觉得了?”
阮顷盈嗓音有些闷:“反正你也不哄我。”
他又不哄。
她还费力地哭什么?
床榻边围着她的人不少, 可这话一出,多少都有些有些憋不住笑。
“我为什么不哄你?”
阮顷盈又往底下缩了缩, 将半张脸缩进被褥。
“我知道。”
不就是觉得她没顾上自己的身子, 多吃了酥山吗?
可这会儿她不想说这些。
修长的大手顺了顺她的额发, 谢宸侧首, 声线蓦地冷了下来。
“去看看, 宋让怎么还没到?一盏茶的时间再不到,明日就革了他的职。”
“奴才这就去。”
苏秉忠疾步离开了。
阮顷盈轻飘飘瞥他一眼:“你好凶啊。”
谢宸看她一眼,又牵了牵唇角似笑非笑。
阮顷盈心虚地垂下了脑袋:“……”
该不会是迁怒吧?
……
宋让把完脉后, 诊断结果跟众人推测的一般无二。
就是因着昨夜猛然用了过多的冷食,阮顷盈那向来娇弱的脾胃承受不住罢了。
等煎完药喝了,大体也就没事了。
谢宸在清竹居一直守到她睡着,约摸卯时才起身离开。
等阮顷盈彻底醒过来, 都已经过了第二日的午时了。
脑袋晕乎乎,腹中也空空。
洗漱完毕后,栖雾和南栀在床榻边支了小桌,给她送了些清淡软和的吃食。
“小姐,殿下说了,您若是身子不适,今晚也就不必去参加曲宴。”
皇上抵达行宫,按礼是应举行曲宴,相邀的也就是随行后妃及近臣。
阮顷盈没吭声,暗暗想了会儿,又轻轻摇头。
“今日还没来得及去给爹娘请安,得趁着晚上的曲宴见一见他们。”
“苏公公已经来知会过了,殿下已经派人去给夫人说过了,您今日同殿下待在一块儿,所以才没去请安。”
阮顷盈的爹娘也并不迂腐,家风宽和,没那些必须按时请安的刻板规矩。
因此这种事发生在阮顷盈身上,也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噢,我知道了。”
阮顷盈轻点了点头,对此很是习以为常,谢宸给她善后是理所当然的。
雕花银勺搅了搅小米粥,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
“还是去吧,栖雾,去给我挑上一件好看点儿的裙子。”
……
按阮顷盈的计划,是打算待会儿跟谢宸一道去赴宴,可半日都要过了,那人却一直没来她的清竹居。
对此阮顷盈不得不多想:“他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因为我昨晚吃太多酥山了?”
不然这不符合常理啊。
她都生病了。
谢宸肯定要来看她的。
可他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来。
顿感十足的琥珀圆眼直勾勾望着两个丫鬟……
南栀立刻表示这不可能:“殿下肯定是因为什么要紧的事绊住了脚。”
阮顷盈低头琢磨了会儿,觉得这个理由虽说看似有理,可在她跟谢宸之间却站不住理。
谢宸是忙,可是她肯定更要紧啊。
他不会扔下生病的她的。
“你觉得呢?”阮顷盈又看向栖雾。
“……奴婢觉得,殿下说不准还真是生气了。”
阮顷盈眼眸微张:“你也这么觉得?”
南栀扯了扯栖雾的衣袖,被阮顷盈发现了。
“你别扯她,让她说。”
栖雾顿了顿:“殿下估计是吃醋了。”
“吃醋?吃什么醋?”
阮顷盈拧着眉琢磨:“你是说昨晚那酥山是楚颂给送来的?”
“可他不知道那是楚颂送的啊,你们给他说了?”
两个丫鬟立刻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栖雾提醒她:“以太子殿下的本事,轻轻一查不就查出来了?”
“您因为那酥山闹了这么一场病,殿下铁定是要去查个底儿掉的。”
阮顷盈觉得自己突然间醍醐灌顶。
的确如此,栖雾说得对。
“那我今晚就更要去了,遇上谢宸也好跟他道歉。”
……
阮顷盈左挑右选,选了一身月白色仙气飘飘的留仙裙,瞧上去是好看,行走间衣袂蹁跹,可料子硬挺并不贴肤。
她平日着装一般以舒适为主,来行宫也就只带了这么一条这样的留仙裙,正好在宫宴上穿这身,也算是得体。
等她慢悠悠地梳洗打扮好,已经是申时中,这会儿过去正合时宜。
她的院子偏,要去景澜殿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而且上一次来行宫,那都是去年夏日的事了,主仆三人都有些拿捏不准是不是走对了路,还好一路上偶有遇见太监和宫女,一路打听着,也算顺顺当当到了景澜殿。
打眼一望就已经能瞧见那些三三两两去殿中赴宴的人,阮顷盈认真盯着前方,想要从中寻出谢宸的身影。
“你们也帮我盯着,看谢宸在不在。”
阮顷盈刚嘱咐完栖雾和南栀,耳侧便传来了粗沉的嗓音。
“顺安县主。”
阮顷盈怔了一瞬,侧身看过去,是一身甲胄的楚颂。
这种天,甲胄又厚又重,穿在身上也不知道有多难受,可楚颂却被这一身冰冷的铁甲衬得英武不凡。
他朝她走过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姿挺拔,眉眼凌厉肃然。
瞧上去比阮顷盈这个一身轻便的还要有精神。
阮顷盈眼睁睁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此等候县主已久。”
楚颂直言道。
阮顷盈咻然捏紧了手帕,她还没能习惯这种毫不委婉周旋的态度。
“你等我做什么?”
楚颂停在她身前约四五步的距离,铁血刚毅的英气扑面而来。
若是两人面对面说话,这个距离是有些远了。
楚颂适时解答:“一身臭汗,怕会熏到你。”
阮顷盈心口不由得抖了抖,蓦地侧过脸。
“我走了。”
她说着就示意南栀和栖雾赶紧跟着她走……
楚颂突然转身,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县主,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阮顷盈虽是顿住了脚步,可暂且没有回头。
“县主,我日前在悟真观途中所说的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您比起长京城中那些其他的贵女露面更少,要想见您一面实在不易,我只得出此下策,想让您记得住我。”
阮顷盈突然回头:“所以你就冒犯我?”
楚颂的黑眸定定看着她:“还请县主见谅。”
“我要是不原谅呢?”
阮顷盈抿着唇扔给他一句话,便带着栖雾和南栀扬长而去。
侧方的檐柱后缓缓走出一紫袍男人,立在楚颂身旁轻嗤一声。
楚颂并未回头:“父亲。”
“没用的东西。”
楚颂略一沉吟:“父亲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最好是。”
*
阮顷盈在景澜殿的门外廊下见到了谢宸。
彼时他穿着一件玄黑织金的蟒袍,静静立在廊下,大半神情都隐在暗光里,瞧不大清楚。
阮顷盈见到他,下意识地快走了几步,等走到他身边,才抬眸望他。
“你是在等我吗?我们快进去吧。”
她已经走了许久的路,就想坐下歇会儿。
也不知道爹娘来了没?
说罢她便垂着眼,提步就要继续往里走。
谢宸的脚下却纹丝不动,蓦地出声:“方才见了楚颂?”
阮顷盈怔了怔,然后抬头,这才发现他的眼神不似寻常那般温和,眉宇间像是萦绕着冷冽的寒意。
这很不寻常。
“啊……是,他就在那儿等着我。”
这算是什么眼神啊?
阮顷盈缓缓捏紧了小拳头,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跟谢宸道歉,可这到底是在殿外,周遭人来人往的,她觉得应该选一个静谧一点儿的地方。
谢宸视线下移,幽深目光缓缓扫过她今日的精心装扮。
“怎么不和我一起过来,就同往年一样。”
阮顷盈皱眉,软绵绵的嗓音带了几分埋怨。
“你都没来见我,我怎么和你一起来啊?”
她还想呢。
他都不来找她。
“我在院子里等你到酉时,也不见你的人影。”
阮顷盈脑中蓦地一懵,琥珀色的瞳孔缓缓睁大。
“你在你的院子里等我?”
“是啊。”谢宸轻轻颔首,容色晦暗。
阮顷盈拧着眉头,语气更是不解:“你都在院子里,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还以为你不在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都不说她怎么知道?
枉她还一直担心着是不是他生气了。
谢宸闻言轻挑了挑眉峰,微微侧身。
整张俊逸的脸彻底显露在廊下宫灯的柔光中,身姿端正,眉眼温和,嘴角噙了浅笑。
“你说得是。”
“那就进去吧。”
谢宸往前走了一步,领先阮顷盈半个身位。
“我们一起进去。”
阮顷盈怔了怔,也跟着往里走,可她总觉得谢宸还是有点儿怪。
……
曲宴不比在皇宫里举办的大宴,没那么正式,赴宴的除了宫妃,大都是天子近臣,不仅人少,且也随性许多。
阮顷盈去跟自己的爹娘打过招呼后,便四处寻着谢宸的身影。
她方才忘了给他说了,待会儿她想跟他一起回去。
顺便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
怎地瞧上去心情不大好?
话又说回来,她怎么觉得自己最近总在哄谢宸?
以前他也没这样啊,怎地最近总是生气?
可她那颗迟钝的脑袋再怎样思绪翻飞,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好在没隔多会儿,就寻着了谢宸的身影,瞧上去是正在同吏部尚书说话。
阮顷盈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等着那两人谈完,可一直等到她吃饱了,那两人瞧上去还相谈甚欢。
稍一思忖,阮顷盈直接起身朝谢宸走了过去。
谢宸的余光已经瞧见了她慢吞吞走过来的身影。
话锋顿时一转:“楚大人说的这些,孤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其余的你明日再过来详谈。”
……
阮顷盈才刚走到半道儿,便瞧见那吏部尚书转身离开了。
这可是个见缝插针的机会,若不抓紧,谢宸就被其他人给抓住了。
这么一想着,她略走得快了些。
“太子哥哥。”她提前唤了一声。
有了她这一声,周遭那些不远处正要向谢宸靠拢的身影都一个个儿地停下了动作。
谢宸侧身,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怎么了?”
阮顷盈已经走到他身前:“待会儿我们一起回院子,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他垂眸看着她。
“这里人太多了,待会儿再说嘛。”
谢宸眸色略有些为难:“可我待会儿还要同几位大臣议事,你要等我吗?”
“啊?”
阮顷盈有些犹豫,宴席结束估摸着都快亥时了,再耽搁下去就很晚了。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件事搅得她心里不怎么舒服。
揪了几下裙摆,她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
“你之前都不会拒绝我的。”
“什么意思?”谢宸盯着她,漆眸中暗光微闪。
“都这么晚了,天又这么黑,我都说了想和你一起回去。”
以往的谢宸,肯定会答应她的。
越说她越觉得不高兴,心里还堵得慌。
“你怎么这样?你究竟怎么了嘛,有什么不高兴的你说就是了,我又不是不会改。”
他又不是第一天当太子。
怎么以前都可以的事,今天就不可以了?
谢宸默了默,示意她一眼。
“跟我来。”
阮顷盈心里还闷着有气,不怎么想跟他走。
“你又要去哪里?”
谢宸嗓音低沉:“你不是问了那么多问题?我得寻个清静地儿跟你慢慢说清楚。”
好吧……
她接受这个说法。
正好,她也想寻个清静地儿跟谢宸说话。
阮顷盈跟着他走出景澜殿,七拐八拐,身后还跟着苏秉忠在一路地打望。
最后两人进了一间屋子,再穿过两道门,正前方摆着一道十二扇花鸟山水折屏……
屏风的另一侧灯火通明,满室哗然,丝竹之声和谈笑觥筹此起彼伏,而阮顷盈和谢宸所处地这一侧却寂静又昏暗。
阮顷盈站着听了会儿,不解地转身:“为什么来这里?”
最主要的是,这里也不像是个正经说话的地方啊。
同方才热闹的宴席也不过一展屏风之隔……
谢宸缓步朝她逼近,音色温和:“小乖觉得呢?”
阮顷盈默了默,诚实地摇头。
“不知道,我想不出。”
“想不出,那就再想想。”
谢宸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鼻尖轻嗅,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和墨香交织的味道,让她安心又依赖,也没有生出半点防备。
阮顷盈怔了怔,努力地仰头。
“你是不是离我太近了?”
他的鞋尖都已经快抵着她的绣鞋尖上的南珠了。
“近了,你不会往后退?”
阮顷盈觉得这话不对,为什么非要她后退,可她也瞧出来了,谢宸这会儿的心情并不美妙。
罢了,她哄就她哄吧。
阮顷盈往后退了几步,可谢宸非亦步亦趋,一步步地往前逼,直至将她逼进了墙角,脊背贴上了冰凉坚硬的立柱,退无可退。
“你,你别再过来了。”她捂唇压低着音量,生怕被屏风外的人给听见。
原是想从谢宸的身侧探出去望一眼,可他已经全然将她笼在密不透风的阴影里。
方才她还觉得浑不在意,可这会儿将她困在墙角的谢宸,面上已经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和儒雅,眉眼间皆是冷沉。
心口开始缓缓地发紧,胸腔内的跳动也越来越快,砰砰作响……
阮顷盈咽了咽嗓,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另一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
“你先回答几个我的问题,不许说谎。”
男人音色冷平,听不出什么暖意。
阮顷盈一听他的声音,更觉得紧张了。
谢宸几乎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他看上去是真的生气了。
气疯了的那种。
她轻轻点头:“你说,我不会骗你的。”
谢宸垂眸盯着她的双目,缓缓出声:“小乖究竟把我当作什么?”
……还以为是什么呢?
阮顷盈缓缓呼出口气,不假思索地出声。
“太子哥哥,哥哥啊,我都说过,你和阮景川他们三个没有区别的,都是我的兄长。”
“嗤,哥哥?”
阮顷盈愣了愣,她听错了吗?
刚刚谢宸是嗤她了?
“小乖。”温热指腹陡然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会亲哥哥的嘴吗?”
阮顷盈瞳孔骤缩:“……”
“嗯?回答我。”
谢宸摩挲着她的唇角,眸中深沉如寒潭,浑身透着冷峻。
“亲嘴这种事,难道你也对阮景川做过?”
“……没,没有。”
阮顷盈不停地摇头,怯怯地连声否认。
“你在胡说什么啊?那怎么可能?”
阮景川可是她嫡亲的兄长,谢宸又不是。
她脚趾都快要蜷起来了。
若不是鞋底儿厚实,说不准都已经抠穿了鞋底……
这事儿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好好儿的,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发作……
还动不动就张口说什么亲嘴……
这么羞人的话,他怎么张口就来啊。
阮顷盈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整个人都臊得慌,又臊又赧,心里还气恼得很。
“没有?那再给你一次机会,把我当作什么?”
谢宸面色不改,目光沉沉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某太子嗓音低哑:这才算正文开始。ps:可以的话,宝宝们给点点作收吧~这对俺很重要滴~~
第25章 谢宸好像疯了(文案章) 阮顷盈的睫
阮顷盈的睫毛抖得厉害, 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她本能地觉得现在的谢宸很危险。
像是在威胁她一样。
“小乖,我可不想当你的太子哥哥。”
谢宸音色低沉,彻底把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修长的指节略微用力, 将别开的小脸重新拧了回来, 只是那双眼尾下垂的圆眼却一直偏离着视线,不愿正眼看他。
阮顷盈不想同他对视。
这种时候她该怎么答啊?
不是哥哥还能是什么?
“罢了。”谢宸淡淡叹口气,“下一个问题。”
“你,你问。”
阮顷盈巴不得他赶紧换下一个问题, 方才他问的实在太过分了,她根本没办法回答。
“对楚颂动心了?”
谢宸敛着眸, 音色比起方才更森冷, 冻得阮顷盈脊背发寒。
“没, 还没有。”
阮顷盈下意识地否认。
“不是说了不许说谎?”谢宸音色缓缓,温和的假面已经彻底裂开, 眉眼冷冽沉郁。
“应,应该还没有。”
她瞳孔缩了缩, 及时改了口。
楚颂的确跟她过往所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他的冒犯和莽撞, 太过轻易就能惹得人心头悸动。
她也不能确认, 这是否就是谢宸口中的动心。
不过就算是, 现在她也不敢承认。
“嗤, 喜欢刺激的?”他俯身过来,音量压得很低,听起来低沉沙哑, 尾音略扬。
阮顷盈被这话勾得心尖发颤,下意识抬眸去看他。
正好望见笼罩着她的暗影蓦地朝她压过来……等到唇瓣被咬了,痛意传至大脑,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谢宸在亲她。
“唔……你别”
他干脆趁此机会撬开松软的唇齿, 直接长驱直入……
阮顷盈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胸口的跳动又快又猛烈,撞得她心口发颤,连呼吸都给忘了。
谢宸好像真的疯了。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屏风另一侧就是朝中重臣,甚至皇上、阿姨,统统都还在那里。
太刺激了,刺激和惊惧在疯狂挤压着她的心脏,她根本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生怕被旁的人发现屏风另一侧正在上演的荒唐。
“专心一点。”谢宸捏了捏她的下巴,“吸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阮顷盈已经紧紧圈住了他的腰。
她害怕得要哭了,嗓音又哑又软,齿间都在打着颤,哆哆嗦嗦地提醒他。
“你别说话啊,要是被听见了怎么办?”
谢宸咬着她的耳垂:“听见了正好,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惹得阮顷盈浑身一个颤栗……
“苏公公?不知殿下可在里侧?”
这是她爹的声音!
阮顷盈瞬间屏住了呼吸,铺天盖地席卷来的惶恐瞬间将她淹没。
苏秉忠不愧是成了精的老狐狸,眼皮都没跳一下,笑呵呵开口。
“在呢。”
“那这会儿,不知可否同殿下见上一面?”
阮顷盈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心脏就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蹦了出来。
整个人已经缩进了谢宸的怀里,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两只小手紧紧揪着他背后的腰带。
苏秉忠噙着笑,不露声色地推辞。
“哎哟,这可不凑巧,殿下方才饮多了些酒觉得头疼,这会儿还歇着呢,今儿天色也晚了,阮大人还是改日吧?”
……
听动静,阮相是已经走了。
阮顷盈彻底瘫软在谢宸身上,她惊吓过度,两腿都没了站直的力气。
“走……快带我走,呜呜我不要待在这里……”
谢宸垂眸定定看了她会儿,伸手抹去她额上的细汗,直接打横抱起她离开。
阮顷盈脑子里空荡荡的,完完全全是一片混沌,也不知被谢宸抱着在黑夜里走了多久,突如其来的一阵夜风才把她从懵懂中吹醒。
她还无力地靠在谢宸肩上,眼神逐渐从茫然呆滞中有了焦距。
“……你……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她语调虽软,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恼怒。
要是方才被任何一个人给发现,她就没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她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谢宸的!
谢宸脚步未歇,闻言垂眸斜她一眼。
“嗯。”
阮顷盈又愣了会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竟然没给她道歉?也没哄她?
“谢宸!”
“做什么?”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阮顷盈觉得心口发堵,甚至称得上是痛心疾首。
“这样是什么样?”那人嗓音缓缓,一如既往的沉稳。
“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的,你现在都不听我的了,也不跟我道歉,还一直吓唬我,以前的你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她一连强调了两遍,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男人轻叹一声,又侧眸看她一眼。
“小乖,我一直没有变过,以前那都是装的,因为你喜欢。”
“装,装的?”阮顷盈呆呆地重复一遍。
“嗯。”他嗓音淡淡地解释,“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怎么可能啊?”
阮顷盈软绵绵地喃喃:“你一直都是名满长京的正人君子,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被谁给欺负了?”
不然怎么会突然间性情大变?
这话惹得苏秉忠都差点儿没能忍住笑,普天之下还能有欺负他们殿下的人?
“没有。”果然,下一刻谢宸便否决了她的猜测。
谢宸以前都是装的……
这件事简直比方才他在景澜殿强吻了她,更要让人难以接受。
她张了张嘴,嘴唇嗫喏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知道,可谢宸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