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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往事 明月冉 9176 字 2个月前

第131章 重回

在钟意的少年时代里,最惹他讨厌的小孩就是钟情。

哪怕公共场合下的熊孩子再吵,也不过是一段以分钟计算的有限时间。

而钟情不一样。

钟情是持续性的,甩不开的不确定因素。

钟意始终记得有年中秋,他带着看似乖巧的小侄子去参加程家外孙的生日宴。

还没等仪式正式开始,钟情这个丢人孩子就七拐八扭地跑到了晚宴的主角面前,用左脚绊右脚的方式,来了一次精彩亮相。

程家的小外孙被吓得慌忙钻回母亲怀里,不久又探出头来,好乖地问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的弟弟:“你摔疼了吗?”

如果事情定格在这里,也无非是一次可爱的小插曲。

偏偏钟情就是要丢小叔叔的脸,赖在地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哭不要紧,这么一哭,大人们的注意就都被吸引到了这里。

钟意赶忙试着抱钟情起来。

然而钟情非但不起,还死死扒住了椅子,大有一派不先把他哄好就决不罢休的架势。

没办法,钟意只好问钟情想怎么样。

可这个粘在地上的小孩根本不看他,倒是抽抽噎噎地盯着程家的小外孙,颇为厚脸皮地说:“要哥哥亲亲。”

彼时程思意还小,全然不懂去亲一下摔疼了的弟弟,和母亲平时亲亲自己有什么区别。

他于是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应声就要蹲下去。

好在钟意及时拦住了对方,一把捞起钟情,凶巴巴地批评道:“谁教你的?”

钟情被凶得好委屈,哭得愈发大声。一边哭,一边还磕磕巴巴地回答:“是妈妈说的,亲一亲就不痛了。”

眼看哄不好,钟意骗起了小孩。

他将钟情举到自己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不哭了就让这个哥哥陪你去上幼儿园,好不好?”

这招确实奏效,前一秒还嚎啕大哭的钟情顿时收了声,死死抿住嘴唇,哪怕残余几次哽咽也到底没敢把嘴张开。

作为一个四岁的小朋友,钟情全然相信了小叔叔的承诺,几乎一整晚都再没吵闹些什么。

可正当钟意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钟情却又在晚宴的最后给他丢了个大脸。

钟情趁着钟意聊天的功夫从桌下钻了出去,跑到程思意的儿童座椅边上,拽着对方的衣摆,好认真地问:“哥哥今天跟钟情回家吗?”

程思意被问得云里雾里,捧着手里的小蛋糕,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费劲地尝试去读懂钟情的话,可惜最后也只能迷茫地歪了歪脑袋。

“吃蛋糕?”

他想,或许是服务员漏给这个弟弟分了蛋糕。

程思意因而将手里的小勺子递了出去,托着团甜津津的奶油,无比真诚地送到了钟情嘴边。

钟情啊呜一口就将蛋糕吞了下去,囫囵都没仔细去尝味道,才咽完就又得寸进尺地说:“刚刚摔得好痛哦,妈妈说要亲亲才会好得快。”

钟意实际上一早就发现钟情溜到了主桌,只是见对方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便也不想去打搅小朋友们正常的交流。

可是才过去一分钟,他可恶的小侄子就又在管人家要亲亲,实在把他尴尬得想要当即和对方撇清关系。

这天的晚宴到了最后,钟情还是没能在钟意的制止下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为此生了好久的气,开始在各种场合不遗余力地给自己的小叔叔制造麻烦。

好在这样令人头疼的情况仅仅持续到钟情被判给母亲的那年。

钟情从城央搬出去,再见时双方便已然等同于知晓姓名的陌生人。

处理完分公司的事,钟意在回国前让助理调整了行程,额外空出一段时间前往迈阿密。

他亲自将那座台钟收进了保险箱,登上飞机,准备将其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不长的航程里,钟意做了一个梦。

那时实业势头正劲,程家在江城乃至辐射的周边省市都如日中天。

钟意随父亲去给程老爷子送节。

大约实在是年纪小,没过多久便听不下去大人们的寒暄,随口找了理由,也不管可不可信,借此一股脑地跑出了会客室。

程家的老宅占地极大,即便仅有两层,钟意却还是在漫无目的的闲逛间迷了路。

青春期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好意思告诉经过的佣人自己的困境。

他反复地回到前厅,一遍遍地试图依靠自己找到正确的路径,却无奈地在十数分钟后,见到了那座藏着珐琅蝴蝶的台钟。

昂贵的黄花梨隔断上放满了各式收藏,大多织金嵌玉,只有正当中一座台钟古朴得格格不入。

钟意想走过去看看,才刚转出转角,曾在两年前那场生日宴上见过的女人便倏忽出现在了青纱的屏风之后。

对方还是抱着那个漂亮的男孩,温柔地低垂着眉眼,在初春午后融融的暖阳下,轻声细语地讲着绘本上他不曾听过的故事。

钟意的母亲不爱向他展现这样的温情,对方苛刻而严厉,从来只会拿他与兄长比较,无声地从神情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弃。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还当自己是在什么不切实际的梦里,迟疑着走过去,停在了那层薄薄的织纱之后。

“钟意?”女人很快发现了他。

钟意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窘迫地定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想到该怎样去回应。

没过多久,女人牵着男孩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越过青纱的一瞬,阳光在她眼前留下熠熠一片洒金。

钟意都没心思去注意对方身边的男孩,目光定定追着那道优雅的身姿,看她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停在了一个会将话音送得清晰且柔和的距离。

“你的小侄子没来吗?”对方清浅地笑了,由身后那面屏风上的蝴蝶衬着,美丽得恍若早至春风带来了庇佑万物的花神。

钟意一味木讷地看着,连声带都随着躯壳一同僵硬,甚至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了无新意的问候。

“我还记得前两年思意过生日的时候,他问我可不可以把思意送给他呢。”

听见这话,钟意的脸顿时更红了些。

他终于将视线往下挪了挪,看见记忆里那个差点被钟情抢回家的小朋友,此刻正好奇地试着来牵自己的手。

“让思意陪你玩一会儿吧,我去叫厨房给你们准备些点心。”

对方说完这句便转身往更远处的连廊走,钟意的目光跟过去,看对方的长发随着步伐雅致地轻拂背脊。

他什么都没能回应,心底却装满了似的拥挤,诞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怦怦’撞出回音。

“哥哥你看,是蝴蝶哦!”

钟意的思绪好久才被男孩拽回去。

他转身去看,那座台钟便‘吱呀’转动起发条,展开烧制精美的外壳,从中倏地飞出一只缀着宝石触须的珐琅蝴蝶。

——I almost wish we were butterflies and lived but three summer days.(注1)

钟意未作通知就来到了钟情与程思意如今的住处。

恰逢日落,海岸线上遥远地升起一团似欲振翅的云。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多久便看见一辆雷文顿渐渐放慢速度停在了车库前的空地上。

钟情从驾驶座下来,颇为意外地同自己的小叔叔打了个招呼。

他扶着车门弯腰往回探了几秒,像是为什么人临时报备似的,稍后才又起身。

副驾驶的门打开之前,钟意早已有过心理预设。

然而当程思意那张与母亲分外肖似面孔真正出现,钟意却还是不免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面前的青年让他无法对应起晚宴上粉雕玉琢的男孩,可即便如此,钟意还是不需任何介绍便能确信对方是程思意。

程思意要比他的母亲更多些清贵,少了几分丰润,却也恰到好处地用斯文相抵。

“您好。”

程思意有些拘束地同钟意打了招呼,并不去握手,而是站在稍远的距离,雅致地微微颔首。

他温吞地在片刻以后重新抬起眼帘,看那位与钟情略有相像的男士朝自己走近,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端方且妥帖地在他面前站定了。

“钟意,钟情应该向你介绍过我了。是跟他一样称呼,还是叫我的名字都可以。”

说罢,钟意友好地向程思意伸出了手。

程思意犹豫少顷,同样将手抬起来,送进了对方温热的掌心。

“小叔叔。”

当地人习惯即刻将手松开,钟意却握得更久一些,拖了半秒才让程思意从掌心抽离。

他仿佛在这之后释然地笑了,转瞬即逝,以至于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以为是渐沉的天色带来的须臾错觉。

钟意没有和自己的侄子多聊什么,而是在临走前径直将那个箱子送到了程思意手里。

他并未打开锁扣,却依然分外珍重小心,好像一不留神,里面藏着的东西便会同易碎的水晶一样支离。

“希望你能喜欢。”

钟意到底还是将手收了回去,轻笑着看程思意掀开了覆盖着台钟的绒布。

那双和母亲无比相似的眼睛在布料揭开的一瞬骤然蓄起了泪水,漾成两湾满溢眷念的眼波,似乎从更久远的过去便开始蕴积,直至今日才找到被遗忘的出口。

程思意将台钟捧出来,生怕磕碰而极为缓慢地放在了桌上。

他熟练地将手绕到了钟座背后,插入那把老旧的黄铜钥匙,‘吱呀吱呀’一圈圈拧动了发条。

时光穿越十四年,沉睡在童年的珐琅蝴蝶终于回到了二十八岁的程思意身边。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电影《Bright Star》

设定上钟情的祖父母是离异重组。

钟情的父亲是原配的孩子,小叔叔则是在祖父母再婚后出生的。

所以钟情和钟意只相差了不到十岁,反而钟意和钟情的父亲有十七岁的年龄差。

第132章 热夏

毕业那天,钟情陪程思意参加完舞会才回家。

姜黄色的小猫没有固定的名字,有时叫作‘咪咪’,有时又被称呼为‘喵喵’。

程思意打开门,小猫便翘着尾巴从桌上跳下来。

钟情见它用爪子轻轻挠了两下学士袍,等程思意蹲下身,它便心满意足地去蹭对方摊开的掌心。

“宝贝。”程思意这天换了一种方式去指代他们的小猫。

钟情原本正打算去放东西,听得一愣,转过身才发现对方叫的根本不是自己。

程思意还是喜欢矜持认真地念‘钟情’两个字。无论是稀松平常的闲谈,又或是一些含糊的低喃。

钟情偶尔会使些坏心眼,强迫对方用平时根本不可能说出口的词来替代。

它们总会模糊程思意的咬字,将尾音拖得绵长,变成一道轻吟,悠悠绕进钟情的耳朵。

每当那样的时刻,钟情便迷恋而热忱地想,要是能向程思意求婚就好了。

“来吃罐头了。”

程思意替小猫开了个罐头,三文鱼肉糜倒进碗里,拉环却还是勾在手上。

廉价的金属虚挂在程思意的食指上,吊灯投落的光忽而打向那道曲起的指节,莫名将锡制的拉环变成了一枚不算合适的戒指。

钟情藏好的念头在这一刻忽而苏醒,酝酿出剧烈且无可抑制的悸动,催促他不断地靠近,最后停在程思意身边,仓促地说出了自己还没准备好的话。

“可以……和我结婚吗?”

程思意惊得陡然抬眼看他,一双手僵在半空,连猫碗都忘了放下。

他好半天才迟钝地理解,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是不是有一点突然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视线,迅速在对方看不见的状态下红了脸。

钟情甚至隐约从掌心渗出了汗,还当是空调没开,忍不住朝墙上瞥过去。

“我、我只是问一下。”

钟情不知道要怎样继续这场对话才好,短路似的冒出这么一句,又觉得好像过于失礼,赶忙补充道:“不是开玩笑!我的意思是,就是,你需要考虑,或者不愿意……”

“愿意的!”

钟情的话还没有说完,程思意便打断了他。

对方好专注地重新看回他的眼睛,带了些羞赧,却没有再将视线移开。

“我愿意的。是你的话,无论何时我都会愿意的。”

这似乎本该是一句极难说出口的话。

然而程思意的大脑就仿佛早已做出过无数次的预演,在第一声传出的瞬间,无法阻止地让那些字句如同春日里淌过的溪水一样,潺潺流入了周围的空气。

他凝视着钟情,优柔而郁丽地在夏夜里映出窗外不该被看清的星星。

晚风好安静,吹得钟情除了心跳就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局促地不断将手松开又握紧,最后终于说道:“怎么办,我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想传递给你的心情。”

钟情的语气里带了些沮丧,心脏却仍旧诚实地维持着先前的悸动。

它随着程思意的起身与靠近愈发急促,撞出沉重的闷响,引着对方轻轻将掌心覆了上去。

“已经传达到了。”

程思意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温柔到钟情总是会想,自己根本就没有如十七岁时约定的那样去保护对方。

他在这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末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趁着月色,轻柔地用指尖去梳程思意的碎发。

程思意睡得浅,即便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到底还是将他惊醒了。

那神色起初带着惊惶,落进钟情眼里,哪怕转瞬便掩去,也依然荆棘似的扎了进去。

“对不起。”

钟情自己都搞不清他是在为吵醒了程思意而道歉,还是为了四年前那段漫长的混乱。

他只是突然很想说这三个字,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当作时间真的能够冲淡过去的记忆。

程思意困顿且茫然地迎着月光看他,钟情的眉头便深深皱起来,将那些难言的旧事重新压回心底。

“在想什么事吗?”

钟情不太好答这个问题,又不想过于敷衍地回应。思忖片刻,轻声说道:“我在想以后的事。你有想过将来要去哪里,或者有什么想做的吗?”

程思意实际上根本没有想过这些。

他重复、浪费、拖延了太久,以至于真正等到毕业的这天,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紧迫。

程思意只想轻松一点地活着。

“不知道。我可能还要替阿廖娜弹一段时间的琴,萨沙帮我垫付的学费还没有还清。”

程思意当然知道萨沙只是想减轻他的心理负担。一样的时薪,对方分明可以请到更为优秀的演奏者。

他因此一有空便往阿廖娜的餐厅跑,即便毕业前最忙碌的那几个月也不曾失约。

钟情提过要替程思意去还。他那时没有想太多,随口便说了出来。

程思意却为这句话突然安静了,垂敛起目光,悒悒地好久都没再说话。

钟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样便像是重蹈覆辙。

程思意到底还是介怀。

“钟情。”

程思意没有留给钟情太多去思考下一个问题的时间。

他在结束了自己散漫的回答之后,轻絮地叫了一声钟情的名字。

钟情同样呢哝似的给出了回应,接着便听程思意说:“带我回索伦托吧。”

“去十七岁的时候,你给我看柠檬树的地方。”

程思意以为他们的行程不会太快地在这个夏天开始。

而事实上,不过才一个周末的功夫,钟情就申请到了飞往那不勒斯的航线。

临行的前几天,程思意将钥匙交给了阿廖娜,连同那只姜黄色的小猫,以及高高摆在壁炉上的蝴蝶台钟。

阿廖娜几次似欲开口,不知怎么却都憋了回去,最后还是程思意先同往常一样拥抱了对方,轻笑着说:“假期结束我就回来了。”

阿廖娜应当是在为其他事情犹豫,哪怕得到了保证,也还是维持着先前的表情。

她美丽的灰蓝色眸子雾一样聚起一片忧悒,稍后重新看回程思意眼里,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如果很开心的话,不回来也没关系。”

阿廖娜给人的印象大多都是骄纵的,无论什么都想握在自己手里。

但此刻,程思意却意外地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萨沙的影子,强烈地带来刻板印象里俄国青年独有的冷郁,再向里剖开去,倒又变成极度柔软的一颗心。

程思意怔然停顿了几秒,片刻才否定地回答:“我还没有把萨沙借给我的学费还清。而且,猫也会想我。”

阿廖娜或许仍想反驳,但依旧接受了程思意的坚持。

不长的沉默过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换语调,故作傲慢地说道:“那好吧,再开心也要记得回来给我弹琴!”

与程思意相识的第七年,阿廖娜在迈阿密的海岸边看见了一道飞机留下的尾迹云。

她盯了那条划破天穹的云朵好久,举起不再受到任何束缚的左手,遥遥对着湛蓝的天空挥了挥。

第133章 爱神

那不勒斯的夏天要比迈阿密更为明快鲜活。

索伦托的街巷还是如记忆中那样被青黄与浓绿点缀。

蔚蓝海风从遥远的崖边携着潮声经过,带来夏热,也将水波晃悠悠投映在奶油色的墙面上。

最近的游客不多,钟情和程思意惬意地漫步在无人的小巷里。

起伏的石板偶尔引走注意,更多时候则指引两人向前走去,经过一间间贩卖当地特色纪念品的小铺。

时光跨越近十年,货架上的商品早已与十七岁的印象中不同。

它们变得精致可爱,再没了曾经一眼得见的廉价感,传递出工业的严谨的同时,却到底少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想吃冰淇淋。”

经过广场时,程思意突然这么说。

“还是要柠檬香草吗?”

钟情笑了,几乎没有犹豫地回想起融化在多年前的玻璃杯里冰淇淋的口味。

他叫程思意在喷泉边等着,自己则向街对面走去,在熟悉的柜台前站定,耐心地看年轻且热情的店员挖出满满两个漂亮的冰淇淋球。

脆筒接到手里没多久,凉丝丝的奶油便随着钟情迈回阳光的下的步伐开始融化。

它们起先缓慢淌到钟情的指侧,很快又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慌乱加速下坠,流经被太阳灼得发烫的手背,将凉意隔着皮肤传递至四肢百骸。

“学长?”

程思意没有等在两人分开的喷泉边,甚至钟情绕完了整座广场也没有找到对方的身影。

他不知所措地举着两个已经融成糖水的冰淇淋,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似的,茫然且仓促地沿着小巷一路找去。

黏腻的奶油晃出来,在石砖上‘啪嗒’砸出一声类似于幻听的轻响。

钟情的心跳得太沉太快,以至于那根本就无法令他注意。

他不知道这是程思意的恶作剧,还是一次对他曾经的恶劣蓄谋已久的报复。

但对方又一次消失了,像四年前的雪夜,只是将遮云蔽月的大雪,换成了夏日午后刺眼到模糊一切的太阳。

钟情渐渐感受到呼吸的不畅。

他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因为过于闷热的天气。

可程思意的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口中变成了某种惊慌失措的咒语,愈发夺走周围稀薄的空气,带来久违的混沌与窒息。

“钟情。”

有人好轻地呼唤他。

钟情来不及反应,程思意温热的掌心便握住了他已然渗出冷汗的手臂。

对方站在巷子连通堤岸的方向,窄小的过道被两侧的石壁包围,切割掉多余的画面,只剩下干干净净笑着的程思意,与他身后那片果冻一样明澈的海。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冰淇淋都化掉了。”

程思意说着,指了指钟情手里那两个空荡荡的脆筒。

“我在找你,我还以为你又……”

“我也在找你。”

程思意打断了钟情的话。

他在此后颇为神秘地将手伸进了口袋,像是攥了些什么出来,迅速地将双手合拢了,递到两人之间。

“我去买这个了,是刚刚路过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发现的。”

程思意的掌心摊开时,恰巧有一片云经过。

它游得太快,倏忽掩去光与热,又跟着程思意手掌开合的速度,一点点为两枚做工粗糙的柠檬吊坠镀上了一圈无与伦比的光环。

“你应该也发现了,我把以前的那枚丢掉了……再送你一次,你还会要吗?”

程思意说罢,将手抬高了些,献宝似的捧到了钟情面前。

钟情根本说不出拒绝。

心脏泛出一种最柔软的酸涩,叫他止不住地去想,程思意为什么会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