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跟那个姓贺的,怎么有那么多话说?”
姓贺的?
姚绪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得是谁,不过也没搞懂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贺惟述的身上了,便道:“没有”
可蒋观俞显然不肯听他解释,没得他说什么就径直打断了他:“怎么没有,你在外面跟他聊了十三分钟!”
还计时了?
姚绪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跟不上了,他虽然有些迟钝,但从来也自诩为比较讲逻辑的。
但蒋观俞明显和他相反,说出话没什么道理,总觉得思绪永远都在天上飞,怎么也捉不住,更别提勉强跟上了。
他只能想,他们俩可能并不太合得来。
但目前这个情况,合不来也得合上。
他也在这瞬间终于想通,眼前没有任何一个“孔洞”可以放下蒋观俞这种奇怪的形状。所以,他便只能在自己的身上凿出一个。
将那些因为谎言而腐烂了多年的血肉一点点地割下剜出,依照着手心里的样子,严丝合缝地雕凿。
直至,露出一个容得下蒋观俞的位置来。
蒋观俞看起来有些生气,但姚绪并不大会哄人。
他只能垂了眼,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我跟他已经隔得太远了。”
不仅仅只是距离。他在心里想。
蒋观俞的声音愈发不悦:“怎么?你很伤心?”
姚绪没摇头也没点头:“说伤心应该是有点,毕竟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这回蒋观俞没说话了,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姚绪依旧没敢抬头去看他的脸:“但是如果我没有成为蒋绪的话,我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成为朋友,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相似的地方,就算是待在一块儿,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
“蒋绪的一切应当留在过去,但现在我更希望有人能将我当成是姚绪,完完全全的姚绪”
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只是脑子里闪过什么,嘴巴就都讲出来而已,凌乱得完全没什么头绪,但蒋观俞好像听懂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身体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又重新躺了回去,还像是故意般从鼻子里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声。
姚绪这才敢抬眼,蒋观俞却已经不看他了,他把脸转到一遍,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淡的声音:
“你还准备这样坐多久?”
姚绪被他一提醒,终于想起来自己在跨坐在蒋观俞的身上,连忙就翻身退了开去,刚想说“对不起”就被蒋观俞给打断了。
“别说了,赶紧上班去吧。”
晚上蒋观俞没来,朱镜却取代了他的位置,一个人坐在当初的那个卡座里,挑衅似的盯着姚绪看。
自从昨天听了他的故事,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太大的错处之后,他便不怎么在意这个人了,拢共也没回望几眼,但朱镜还是坚持坐到了他下班。
最后也只能由姚绪过去请他出去。
朱镜这会儿倒是不坚持,慢悠悠地就晃出去了,结果姚绪收拾完出来,他竟然还在外面,显然是在等着他。
姚绪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他知道这事得有个了结。
于是,他走过去,朝着朱镜指了指旁边的巷子:“聊聊吗?”
朱镜看着他一愣,像是没有预料他会这么轻易就来和他沟通,但还是非常不怕死地点了点头:“聊聊就聊聊呗。”
巷子不是姚绪遇见蒋观俞的那条巷子,灯光很亮,可以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无处遁形。
所以,直截了当,开门见山,更适合此刻的情况。
“你到底想做什么?”姚绪问。
朱镜却偏偏不肯同他一起开诚布公,还反问他:“你觉得呢?”
其实是有些奇怪的,蒋观俞也像朱镜一样,会用一种姚绪似乎永远都不能明白的含混态度来面对所有问题,但蒋观俞并不会让他感到烦躁。
因为什么呢?姚绪也想不明白。
可能是因为蒋观俞长得好看吧。
他对好看的人,原来也是宽容的。
姚绪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他最近真的很忙,忙着打工挣钱,忙着弥补蒋观俞,他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事情了。
“如果你是为了之前忽视你的事的话,那我和你道歉,是我对不起你。”
时至今日,他已经很轻易就能拉低自己的姿态,有些违心地和任何人说上一句“对不起”了。
但朱镜明显不满意:“道歉有什么用?你以为你随口说几个字,就能弥补一切吗?”
他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自己的那套理论,什么伤害啊尊严啊,好似姚绪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伤害了他单纯天真的少男心。
但姚绪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压着眉,一言不发地盯着朱镜的衣领,微微翻开的皱褶里,隐隐露出了一点黑色的商标。
“你多大了?”姚绪突然插嘴问,直接打断了朱镜的话。
朱镜被他问得怔了怔,下意识回答:“十八”
姚绪也跟着抬眼:“成年了是吗?”
朱镜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当然,这关你什么事!”
“因为,”姚绪回答,“我不打小孩。”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微微侧过身,一拽,一拉,再一丢。
不过一晃眼的功夫,朱镜就直接被他给甩了出去,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姚绪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来叼在嘴里,却不点燃,只碾在牙齿里,从里面汲取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直到这会儿,朱镜才开始捂着身上喊痛,还用手指着姚绪,嚷嚷着要报警。
姚绪却不慌,一边磨着嘴里的烟,一边淡然地问他:
“谁让你来的?”
只这一句话,就直接掐灭了朱镜剩下的所有声音,他顿了挺久,才强撑着回:“什么谁让我来的,你别胡说!”
姚绪便耐心地跟他解释:“我这人反应有些慢,还挺迟钝,但你不能当我傻。”
“如果你是跟着蒋观俞来的,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出现,而你昨天,又为什么突然提到贺惟述?”
他指了指朱镜的衣领:“这个牌子我还是认得的,国内的代理是贺家吧,几年前的限量款,当时就挺难买的。”
“你就是被这件衣服给收买的?”
最后一句话,姚绪自认为问得极其真诚,并不掺杂什么其他的情绪。可朱镜听来,好像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
他气得破口大骂:“去你大爷的蒋绪,你以为自己还是蒋家人呢?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大概这世上的人就是很奇怪,好像总能从别人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来。
朱镜还在骂着,姚绪听烦了,正想让他闭嘴,却突然觉得鼻子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他用手擦了一下,眼前闪过一点红色,才发现自己是流鼻血了,正有些发愣,就听到巷子口的方向传来了一点动静。
他转过头,就瞧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动了动,又往前走了两步,原来是蒋观俞。
蒋观俞看见他,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快步就走了过来。
“你打他了?”他突然问。
姚绪没察觉到不对,以为是跟自己说的,立即就想解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蒋观俞一脚踹在了朱镜身上,又朝他狠狠问了一句:
“你打他了?”
作者有话说:
小绪应该是istj,小鱼没想好(待开发)
第17章 想掐死你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朱镜更冤枉的人了。
先是“无缘无故”地被人摔了出去,什么还没干呢,就又被猛地踹了一脚,差点就吐出一口老血来。
他想要解释,可越气闷,就越有些语无伦次,支支吾吾了半天也只冒出两句“我没有”,眼睛里都急得跟着闪泪花了。
蒋观俞以为他在狡辩,黑着脸还想再踹,却被反应过来的姚绪一把给抱住了。
“不是,他没打我!”姚绪将他的双臂连同身体一并搂在怀里,按住了他的动作,帮朱镜说了一句。
蒋观俞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却还是有些狐疑地偏头看向他:“真的?”
姚绪忙用力点头。
“那你脸上怎么会有血?”蒋观俞又问。
“我流鼻血了。”姚绪回答,“跟他没关系。”
蒋观俞这才像是相信了一般,在姚绪的臂弯里彻底转过身子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巾,捧着姚绪的脸就去给他擦。
血流得不多,他擦干净了之后又仔仔细细地盯着姚绪的鼻子观察了一阵,确认没有再流之后,才皱着眉问:“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姚绪其实是有些不自在的,但又因着是蒋观俞,没敢拒绝,也没敢动,乖乖地任他帮自己擦拭血迹,一时连自己环在他腰上的手都忘了。
听蒋观俞一问,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回答:“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说得没什么底气,连眼睛都不敢去看蒋观俞,像是被“压迫”已久的可怜劳工难得冒出的一点点无关痛痒的小牢骚。
身处高位的人才不应该在乎。
可蒋观俞永远都是奇怪的,他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沉默了一瞬,竟难得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道:“这样啊”
姚绪还没想通他这个态度的意思,旁边还坐在地上的朱镜不干了,囔囔说:“你们能不能别忙着谈恋爱了,在意一下我行不行!”
被他这么一喊,姚绪才发觉自己和蒋观俞的姿势委实是过于亲密了,连忙就退了开去,脸上都有些发热。
蒋观俞倒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只转头默默转头横了一眼朱镜,正准备拉着姚绪走,却突然又定住了。
他重新折返了回来,踢了踢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朱镜:“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夜宵吗?”
朱镜虽然因为刚才的事还有些愤愤不平,但被蒋观俞从地上提溜起来后,还是乖乖地带了路,帮忙找了家粤菜馆子。
老板人很热情,一听说姚绪刚才流了鼻血,就说他肯定是上火了,极力推荐自己家的沙参玉竹排骨汤,保证清热下火。
姚绪还没同意,蒋观俞就已经帮他点上了。
当然,是朱镜付的钱。
请客的人没留下来一块儿吃,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只剩下了蒋观俞和姚绪。
姚绪不喜欢喝排骨汤,但蒋观俞坐在他对面跟个监工似的,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喝。
好在老板没有吹牛,汤煲得很不错,味道很鲜,也没什么肉腥味。
一直盯着姚绪喝了大半碗,蒋观俞才终于开口:“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绪用勺子在汤盅里慢慢搅着,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跟蒋观俞说实话:
“朱镜他已经是贺家派过来从我这儿打探消息的。”
“贺家?”蒋观俞愣了一下,“贺惟述他们家吗?”
姚绪点点头。
“他们家为什么”
蒋观俞没问完,姚绪就已经接过了话:“因为怕贺惟述再跟我联系吧。”
“朱镜突然说出贺惟述名字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后来贺惟述又突然给我打了电话,实在是太凑巧了,我就多留意了一下,才发现了他衣服上的破绽。”姚绪缓缓解释说。
“贺家对贺惟述的期望一直很大,所以很久之前就不怎么喜欢我,总觉得是我带坏了他。如今,我又成了这样,就更怕贺惟述跟我再有什么联系,未来的继承人不应该和我这种人再扯上什么关系,而且也担心我从贺惟述身上捞钱吧。”
“贺惟述应该是听到了点风声,才突然给我打电话的,不过也大概是怕我多想,就没有明说。”
姚绪说了一通,蒋观俞就沉默地听着,一直到他说完了,不再发出声音了,才出声道:
“你这种人,是什么意思?”
姚绪被他问的一怔,只能下意识回答:“就是我这样,什么都没有,名声还不好的”
蒋观俞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姚绪,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贺惟述是好人,所以不该和你牵扯上。那我呢,我在这里又是怎么个事呢?”
姚绪的脑子已经快转不过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怎么一下子就绕到这里来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尝试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蒋观俞的脾气来得快,居然去得也挺快了,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想听了:“你别说了,越说我越来气。”
这究竟有什么可生气的。姚绪想。
又喝了两口汤,蒋观俞才重新问:“就因为这个,你就跟朱镜动手了?”
姚绪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点了点头:“我不喜欢有人突然来打探我的生活。”
“那你脾气还挺差的。”蒋观俞状似无意地道,“在我面前看不出来啊。”
这句话之后,一直低着头的姚绪却突然放下了勺子,撞上瓷盅,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他依旧没去看蒋观俞,只是用一种极为冷静的声音问他:“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我可不可以也问你一个?”
蒋观俞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过也没太在意,只随口说:“行啊,你要问什么?”
“蒋观俞,你究竟在做什么?”
“就像刚才你以为朱镜打了我,就像现在你一定要我喝汤,还有这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这份沙参玉竹排骨汤终究没将姚绪的火给扑灭下去,反而越烧越旺,使得他突然就生出了那么一丁点勇气,问出了他以为自己永远也说不出口的问题。
或许,并不是汤的原因。
蒋观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开口:“我当然是来找你算账”
“你十五岁的时候,是不是住在海市的同安路?”
蒋观俞还没说完,姚绪就直接打断了他。
他听着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到这时,姚绪才突然抬起眼,直直地望向蒋观俞。
“因为我去过。”他说。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蒋家的亲生儿子这件事了。”
“最开始很伤心,像是自己从根本上被人给否定了一样,但后来我想,既然错了,就总要纠正过来,我不能一直拿着这些明明不属于我的东西。”
“可有人却告诉我,我回不去的,我既然被人换出来,那必然留下来这件事,是我背负不起的。”
“其实就算这样,我也没有相信,而是自己偷偷去了一趟海市。”
时至今日,姚绪仍能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走入那个偏僻的城中村的感受。
狭窄,阴暗,或许并不脏,但在那时的他看来,也是实在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走在逼仄的巷子里,无数遍地懊悔自己今天怎么就穿了一双白色的鞋子,才几步路,就已经沾上灰土,回去就要扔掉。
一直都走到头了,他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了巷子尽头的那个女人。
他和姚棠,长得太像了。
海城炽热的高温可以抵达每一个角落,却在那天午后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一般,照不进区区一条小小的巷子。
姚绪站在原地,像是又重新出生了一遍。
温暖的羊水迅速地飞快地流走,他堕入冰冷的灰尘与泥泞,像个什么都不知道婴孩一般,望着自己咫尺之遥的,母亲。
仿佛是被血肉唤醒,姚棠也像是感应到了一般抬起了头,在看到姚绪的那瞬间,就突然僵住了。
可还没等她做出点什么,旁边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了一个男人。
只一瞬间,姚棠就突然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就扑了过去,一边大叫一边使劲地去抓挠那个男人的眼睛。
然后,又在男人闭眼的瞬间,扭头朝姚绪做了一个口型。
快走。她说。
可她到底是力气不够,三两下就被男人压制在了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咒骂着就往屋子里拖。
但姚绪已经看不见了。
“我逃跑了。”姚绪说,“在看到那一幕之后,我才懂了,那个人说的回不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永远不能成为那个家庭的一员,那该会多可怕。”
“所以,为了不暴露这个秘密,不沦落到那个境地,我做了一些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蒋观俞的领口,那下面有一道陈年的旧疤,虽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坚持点破:
“是我,雇了人,想要让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因此,差点杀了你。”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呢?”
姚绪终于说完,却不再低头,而是静静地等着蒋观俞的回答。
他想,他都将所有的一切都摊开了,那面前这个人应该没有理由再含糊过去了。
可谁知蒋观俞却没表现出任何他预想的情绪,他竟就这么看着姚绪:“你说出这些,真的让我很想”
紧抿的唇角蓦地向上一扬,竟是露出了个浅淡的笑来。
“掐死你。”
——
蒋观俞又说谎了。
原本的那个动词,在临出口的最后一刹,生生打了转,变成了另一个有些相近的,却完全不同的字。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ω⁄•⁄ ⁄)⁄
第18章 欠债还钱
朱镜选的这家粤菜馆子离酒吧不远,应该有点名气,即便这会儿是凌晨,店里面也还坐着几桌客人,看模样大多都是附近喝完酒来吃点宵夜的年轻人。
所以四周的环境虽不至于说是嘈杂,但也算不得安静。在这种情况下试图说一些开诚布公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但姚绪偏偏就说了,他好像不仅没什么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不懂得什么叫作合适的场合。
而且,他话题上的转折也同样生硬。
一看就知道在心里憋了许久,才终于找着个“时机”一股脑地都吐了出来。
蒋观俞忍不住在心里笑。
他其实都听清楚了,但却并没有怎么感觉到类似意外或是触动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也可能是因为,姚绪说得很简单。
他叙述的语气非常平和,没什么着重强调的部分,甚至没有刻意去渲染自己掺杂在这件事里的心境,像是仅仅在揭露一个无关的事实。
他似乎并不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一无所知的受害者,而这恰恰是蒋观俞最开始还没见到他时,对他的猜测。
姚绪想要从一切中得到所谓的“豁免”并不难,只需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要追究根源,他当年也不过是个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婴儿,一样是被人操控了命运,不过是幸运一点,得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罢了。
至于曾经伤害过蒋观俞这件事,也找不出任何直接的证据,只要他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姚绪太过心软了。
蒋观俞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威逼恐吓的话,只用给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疤,他便心软得什么都可以忍受。
蒋观俞活了二十年,终于真心实意地承认——
自己确实是个变态。
他清楚地知道姚绪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知道他的三言两语里涵盖了自己如何困顿与磋磨的童年、少年,却还是忍不住地去想,十五岁的姚绪会是什么样?
蒋观俞那会儿已经不怎么在家里住了,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大多数时候都在宿舍,实在没办法了会去同学家里借住,最不济的,还有桥洞可以捱一晚上。
他不知道姚绪去的时候究竟是哪一天,他当时又在哪里。
他只是有些后悔,他如果能出现那儿就好了。
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姚绪也没有在堂皇和不安中走出那一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上去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从那个谁也不该面对的巷子里逃跑。
回不回蒋家都无所谓,就要在一块儿就好。
当然,这些都只能是想象。
但蒋观俞也不能说如今的情况便就是坏的,至少他还能坐在这里,听姚绪无比真诚的问他:
为什么还不动手?
蒋观俞太受用他这种犹豫又小心的态度了,像是自己把脖子送到了他的手上,然后等着他用力按下去。
实在是太可爱了。
可爱得他想把他直接按倒在这里,用力地去亲他的唇,亲到他气喘吁吁,连呼吸都不得自由。
那样的姚绪或许会红着一张脸,在好不容易得以挣脱的间隙中,用一种微弱的短促的气音问他: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因为蒋观俞是个变态。
好在变态还有点理智,他只能在桌子底下反复用拇指去摸索食指的指节,以试图压抑这种像是从心缝里钻出来的痒。
但姚绪却毫无察觉,他在听到蒋观俞那句言不由衷的回答之后,却像是放心般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是在说:
蒋观俞,你不能对我好。
但他的话或是他的意思,从来都没有用。
蒋观俞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桌子上,带着那点笑意问姚绪:“这就是你希望的吗?”
姚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又问:“掐死你之后呢?我去坐牢吗?”
“是不是有点太不值了?”
姚绪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观俞却还是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就是等我来报复你吗?报复完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
姚绪被他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之后之后当然当然”
蒋观俞一点也不需要他的答案,就接过了他的话头:“我不能杀你,毕竟把我自己一块儿搭进去实在是有些不划算,最多就是多揍你几顿,迟早也会厌了、累了。”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欠我的都还清了,自己再无负担地去过剩下的人生,那我呢?”
“我会永远记得自己被偷走的十八年,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本该不用经历的那些日子。我可能会一直恨你,但又不知道到底该拿这些恨怎么办。”
“你觉得这样,我能过好我剩下的日子吗?”
姚绪不回答,蒋观俞就继续往下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些犯罪电影,大部分凶手最后都会后悔。但除了他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后悔做下过这些事,还是后悔自己被发现了。”
“就像你现在,到底是因为急于摆脱过去的一切,还是真心地在向我道歉呢?”
“你自己说的清楚吗?”
姚绪想要开诚布公,那蒋观俞就可以跟他彻底说个明白。
而且,他笃定了姚绪回答不了,因为他知道,他本来就是有私心的。
怎么会没有呢?任何人在这个位置上,都免不了生出逃跑的念头。
所以,蒋观俞可以看着姚绪的眼睛问:“你现在还要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吗?”
隔壁桌的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像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姚绪却在这片热烈中缓缓地垂下了眼,什么都没说。
蒋观俞看出了他的放弃,便不紧不慢地朝后仰了仰,倚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你知道我回到蒋家之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吗?”
姚绪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要从那个家里逃跑,所以没来得及参加考试。”蒋观俞解释说。
“所以回来之后,我先去准备了考试。运气不错,考上了A大。”
蒋观俞又笑了一下:“和你一样。”
“所以我特意也休学了一年,不仅是为了来找你,也是因为想和你一起上学。毕竟我们的生日不过就差了几天,怎么能不做同学呢,你说是不是?”
“说不准,还会住进同一间宿舍,像现在一样继续做室友。”
蒋观俞嘴上说的是“说不准”,其实心里想的是,“一定”。
“姚绪,在我觉得够了之前,你逃不了的。”
在蒋观俞失去兴趣之前,他会牢牢困住姚绪的所有人生,不管姚绪是否愿意。
“这才叫,欠债还钱。”他说。
姚绪在听完了蒋观俞的那些话之后一路上都很沉默,甚至有些发怔,走到家门口了之后,还是蒋观俞催他,他才反应过来掏钥匙。
但蒋观俞却并不急于逼他做出什么回应,他说这些,本来也只是通知而已。
所以,他难得表露出了点好心情,姚绪不理他,他也没有生气。
等到姚绪洗完澡出来,他就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今晚你睡这儿。”
姚绪愣了一下:“什么?”
“什么什么?”蒋观俞说,“你不是喜欢睡硬的吗?在床垫上肯定没睡好,不然今天为什么会流鼻血。”
“可你不是不想睡床垫吗?”
“对啊,我不喜欢,所以我也睡床上。”
姚绪似乎已经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了:“两个人怎么睡?”
蒋观俞懒得跟他解释,直接就站了起来,走到姚绪跟前,一把就揽住了他的腰,然后将他整个人抱着就丢到床上。
姚绪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作势将他朝里面一推,自己也跟着挤了上来。
姚绪挣扎了几下,就蒋观俞一把捂住了嘴,拧着眉威胁他:“别吵,睡觉!”
姚绪扒拉了好几下才把他的手给扒拉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说:“这,这怎么睡啊?”
单人床就这么小,他们两个躺上去,都只能侧着身子搭着个边,还要肉贴肉地靠在一块儿,连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都能感觉到。
蒋观俞才不管,拉过被子就将姚绪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怎么不行,又不是没这么睡过。”
姚绪还想再说,他就已经闭了眼,装作睡着的样子,一句不理了。
姚绪被困在靠墙的里面,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憋闷了半天,才终于是不动了。
大概也是真的累了,呼吸声很快就变得绵长起来。
蒋观俞便又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将他整个人都揽在怀里,才像是得到了慰藉一般,缓解了心口的那点一直绵延不绝的痒。
他也难得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
“咚”的一声。
蒋观俞被挤得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疼得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姚绪却还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安静地睡在床上,气得他想上去把他给摇醒,但到底还是放弃了。
最后只能象征性地在他的手腕上啃了一口,权当是在教训这个睡得比谁都沉的“小混蛋”。
明天一定要去买床!蒋观俞气闷地想。
作者有话说:
架空背景,相关设定都和现实无关。
第19章 都怪姚绪
蒋观俞当然晓得姚绪只要睡着了,怎么折腾都醒不过来,便就重新掀开了被子,用手抬着姚绪的后背,轻轻往里推了推,又躺了回去。
不过这次为了防止再掉下去,他还有意强行挤了挤,让姚绪的半边身子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两个人半叠在一块儿,像是拥抱着蜷缩在一个狭窄的茧里,无形的“茧壁”隔绝了一切,蒋观俞揽着怀里的这个人,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安静地听他有些沉闷的心跳声。
就像他着两个月每天夜里都会做的那样。
但这一回却还是有些不同的。
虽然此刻的姚绪和蒋观俞之间紧密地就只隔了两层薄薄的衣料,但从来都有些蠢蠢欲动的某人,却突然没什么别的心思。
他并不急于将自己的手从姚绪的腰部滑进去,再顺着一节一节的脊椎,用指尖去勾勒他绵软却不失弹性的皮肉,即便他已经十分熟练了。
当然,这不能代表他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只是知道,他还有很多时间。
蒋观俞清楚地记得姚绪身上的每一颗痣,脖子上,手臂上,后背上大多都很浅淡,朦朦胧胧地藏在夜色里,被衣服遮盖着,却像是某种吸引他目光的,并不怎么起眼的锚点。
就比如此刻,即使什么都瞧不见,他也知道,正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上,同样有这么一颗。
他最在意这颗,因此摩挲了不知多少遍。
和其他的比起来,这一颗明显要更重些,仿佛是原本轻描淡写的笔触,到了这里,忽然就不经意地坠下了一滴墨。却仍是很小的一点,陷落在起伏的沟壑里,像是偏要藏起来。
蒋观俞忍不住想,如果他们这样挨着久了,这颗痣会不会透过衣服在他胸前对称的位置,也印下一颗来。
那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变得再相似一点。
蒋观俞和姚绪不是同类,但并不代表着,他们做不成同类。
蒋观俞越想,便越觉得心中熨帖,便这么搂着姚绪直接睡了过去。
大抵是因为理清楚了一些事,所以这一觉他睡得极好,中间一次也没有醒过来。再睁开眼睛时,太阳都挂得老高了。
蒋观俞轻轻动了一下,手臂下意识收紧,却引得怀里的人也跟着扭了扭。
他转过头,就看见了一双明显要比他清明得多的瞳孔。
蒋观俞一愣:“你怎么醒了?”
醒了怎么也不叫他?
姚绪还像昨晚他睡着是那样侧着身子蜷在他怀里,只是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颊竟微微泛着点红,趴在他胸口小声回答:“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我我出不去”
蒋观俞这才想起来昨晚为了防止他逃跑,他有意将他挤在了里面。床靠墙放着,他又将人搂的紧,确实是出不来的。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手上却一点也没放开,反而自己又往前凑了凑,然后满意地看着那张脸愈发得红了起来,像是个咬一口就能流出汁水似的软烂桃子。
“醒了出不去,你把我叫醒不就好了。”蒋观俞按下齿间的口yu,压低了声音问姚绪,“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姚绪急得直摇头,却又不能向后退,只能任由蒋观俞的鼻尖都快要抵上来:“不,不是,我是看着睡得很熟”
说着,又突然顿了顿,才宛若泄气一般道:“你应该需要多休息”
很奇怪。蒋观俞想。
明明只能听见一道心跳声的,突然就多了一个,“咚咚咚”的吵得人心烦意乱,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他莫名就有些生气,便微微抬起头,就这么在姚绪的脸上咬了一口。
she尖扫过发热的面颊,留下了一个更加红彤彤的牙印。
姚绪叫了一声“痛”,却压得很低,听着像是也伸出个she 头来,在蒋观俞的心上撩了一下,带起的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下,然后“滴答”,坠入并不平静的“海”。
蒋观俞立即便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了姚绪,却一时忘了床的大小,翻了个身,就“咚”的再次摔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姚绪就先一步惊呼出声,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挪到床边,探出头来看他:“你没事吧?”
蒋观俞扶着接连遭到两次重创的腰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不容易等彻底熄了火,才咬牙朝姚绪挤出一句:
“你就是故意的!”
当然,他也就能在这上面乱发脾气了。
姚绪今天休假,两个人起床的时候都快到中午,把冰箱搜罗了一阵发现比脸还干净,蒋观俞正想点外卖,却被姚绪给拉住了。
“你现在饿吗?”他突然问。
凌晨吃了宵夜,蒋观俞现在确实不怎么饿,就摇了摇头。
姚绪便说:“那我出去买点菜吧,午饭就迟些吃。”
蒋观俞想了想:“那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买菜用不着两个人。”
“我无聊,逛逛不行吗!”
在蒋观俞的强烈要求下,姚绪只能将买菜的目的地从附近的社区小店挪到了远一点的大型超市,因为蒋观俞说,要买就干脆多买点。
两个人是一块儿坐的公交去的,这个时间的车上人不多,位置也挺空。但蒋观俞心里别扭,故意没挨着姚绪坐,反而坐在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可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盯着车窗上反射的影子瞧,一时看入了神,差点就被姚绪给抓了个正着。
但好在姚绪这人足够迟钝,还真以为他不开心,下车的时候有意往他身边走了走,放软了声音和他说:
“你别生气了,我是想着买菜的话一个人更快,才不让你跟着的。”
他不说还说,一说蒋观俞真要生气了。
他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最后没办法,只能认命地去捂姚绪的嘴:“我没生气,你别乱想,看路!”
超市一共有两层,两个人都不太喜欢逛街,一路推着购物车就直奔生鲜区。
蒋观俞正琢磨着买什么呢,一转头就看见姚绪已经抱了两大袋子西红柿回来,然后“咚”的一声放进车里。
蒋观俞吃了少说一个半月西红柿炒蛋,这会儿已经有些怕这玩意儿,忍不住扶额:“你就这么喜欢吃?”
姚绪诚恳点头:“在打折诶,买多了便宜,而且能放很久的。”
即使再心狠,蒋观俞也不能扼杀他如此朴素的爱好,便顺手往推车里放了两盒鸡蛋。
反正也吃不死人。
剩下也都是买了些容易储存的,就是在买肉的时候,姚绪有些犯难,来回逛了好几圈,才犹豫着从货架上拿了一盒。
蒋观俞站在他后面仔细一瞧,竟然是这里最贵的土鸡,一只抵上姚绪两三天的伙食费了。
他忍不住惊讶,问他:“买这个做什么?”
姚绪把鸡放进车里:“我昨天听吃夜宵的那家老板说,感冒好的慢,可以喝鸡汤补一补。”
蒋观俞又怔了一下:“给我的?”
姚绪点点头:“还需要再买点蘑菇一起炖汤。”
蒋观俞没动:“买这么贵的鸡,你会做吗?”
“会啊,我昨天还跟老板学了。”姚绪终于发现了有些不对劲,转过身来看他。
蒋观俞堵在他的身前,压着眉盯着他的眼睛:“昨天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你说要去卫生间的时候,我想起来,就问了一下”
依旧很奇怪。蒋观俞想。
那道心跳声居然又出现了,即便四周人声嘈杂,但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是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发出来的一样。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发出,但仿佛根本没有经过他的脑子:
“我说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你的,姚绪,你昨天没听清吗?”
姚绪有些发愣地看了一会儿,就忽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的。”他轻声说,“你不用再提醒了。”
那为什么?蒋观俞想问,但他没给他这个时间。
“可是你感冒了,现在这件事比较重要。”姚绪对他说。
拿完了东西,到了收银台,姚绪刚准备拿手机出来结账,就被蒋观俞一个侧身给挡住,然后“嘀”的一声,先一步扫了码。
姚绪急得去扒他的肩膀,却也没来得及阻止:“哎,不是说好了我来”
“谁跟你说好了。”蒋观俞一面打断他,一面提上东西推着他往外走,“你有几个钱就出来给人买这买那的,明年还想不想上学了!”
“可是”
“可是什么!这食材虽然是我买的,但做还得是你做,要是不好吃,你得给我赔回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蒋观俞坐在了姚绪的旁边,肩膀相抵,他低头看着那只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手,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并没有被印上一颗痣,而是多了一颗会突然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都怪姚绪。他想。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是大笨蛋!
(约了蒋小鱼和姚小绪放在wb啦)
第20章 被发现了
买的东西确实有些多,两个人每人手上都提了一大袋子。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姚绪正准备开门,一低头就看见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纸盒,出门的时候明明没有。
他顺手捡起来,才发觉是个快递,收件人一栏上写的是——
蒋观俞。
只来得及看清这三个字,就从旁伸出一只手来将盒子给拿了过去。
蒋观俞看都没看一眼,像是早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似的攥在手里,甚至还稍稍往后藏了藏,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姚绪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即皱了眉,掩饰般地催促说:“快开门。”
蒋观俞不肯说,姚绪自然也不方便问,便转过身去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边说:“下次快递可以存在楼下的保安室,这样放在门口的话容易丢。”
蒋观俞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到底还在后面低低地“嗯”了一声。
回家之后,先是将买来的那堆东西都放好。姚绪就先一步穿上了围裙,准备尝试一下自己刚学来的新菜了。
蒋观俞倒是没再说什么,像是真要让姚绪自由发挥一样。
他看起来挺放心的,可姚绪自己心里没底。
这段时间他的厨艺经过一些“历练”之后,终于不再仅仅局限于西红柿炒鸡蛋这一道菜了。但其他的也就做个能入口不至于吃坏肚子的程度,而且都是几样小炒而已。
炖汤,可是有生以来头一回。
姚绪有些机械的将土鸡和几种菌类都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了台面上,脑子里把昨天老板跟他说的话想了又想,手从这样上面挪到了那样,又从那样转到了这样,反复了好几遍,也没弄清楚——
第一步到底是要干什么来着?
简直是,出师不利!
他这边正学着机器人短路,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姚绪没办法,也不在乎什么面子里子的,就转头用略带哀求的目光望向蒋观俞,想让他帮帮自己。
蒋观俞却坐着没动,反而还抱起手臂问他:“你不是说你学了吗?”
姚绪抿了抿唇:“学是学了,但做起来,不太一样”
至于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其实也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鸡太贵了,他害怕要是真要做不好,实在太浪费了。
姚绪总是克制不住地想到一些最坏的情况。
但蒋观俞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以为自己求助无望,只能把头给扭了回来,略带着颤抖地想去拿鸡肉。
洗一洗总归没错吧
可还没真的触碰上去,蒋观俞就又突然出声:“有热水吗?”
姚绪一顿,下意识点头:“有的。”
“那先用热水泡菌菇,不然等会来不及。”蒋观俞说。
他这么一提醒,姚绪才终于想起了些之前老板说的话,确实是好像要先泡菌菇来着。
于是,他也立即转了向,拆了刚买来的羊肚菌竹荪什么的,用温水泡上了。
第一步做好,后面好像也就没那么乱了。wb:拍-了-拍-沐整理
姚绪洗干净已经剁好的土鸡块,正准备开火,蒋观俞却又突然敲了敲桌子。
“鸡要先焯水,用冷水焯。”
姚绪刚刚起来的那么一点信心随着他的这句话迅速萎靡,又变得愈发不确定起来,以至于后面做一步就要偏头去观察蒋观俞的脸色,生怕自己还有哪里做的不对。
蒋观俞被他看久了,就只能无奈地问他:“到底是你做还是我做?”
姚绪正在尝试把鸡肉炒一下,但之前焯水之后没擦干净,锅里的油崩得噼里啪啦,跟个炸弹似的,吓得他都不敢靠近,只能抬高了声音说:“反正你要喝的,帮帮忙嘛”
话音刚落,油锅里就猛地又窜起一小股白烟来,逼得姚绪又往后退,后背却直接撞上了一个有些柔软的胸口。
蒋观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子,另一只手则绕到让身前,接过了他手里的铲子。
“再不翻鸡都快糊了。”蒋观俞在他耳边说。
却并没有什么责备的语气,而是平淡的陈述句,像是真的挺心疼鸡的。
当然,往锅那里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掐了一把姚绪的脸。
“我就知道你就会嘴上说。”
姚绪脸上没什么肉,被掐得还挺疼的。但也不敢抱怨,只能自己默默地揉,又跟着凑到蒋观俞的背后去看。
蒋观俞明显比他熟练得多,锅铲拿在他手上一点也不别扭,不过拨弄了几下,那些飞溅的油点就立即偃旗息鼓。很快,一股油香味就漫了出来。
看着鸡肉炒得差不多了,姚绪在立即就把手边的另一个锅给送了上去。
蒋观俞接过去看了一眼:“你又不炖汤,怎么会有砂锅?”
姚绪挠了挠头:“好像是上次搬家的时候谁送的,我一直都没用,差点都忘了。”
蒋观俞一边把鸡肉都转移进砂锅里,一边抬眼看了他一下:“真不记得了还是假不记得了,你也没几个朋友吧,怎么可能谁送的都不知道?”
蒋观俞还真说对了,姚绪当然知道是谁送的。
当时他说自己要搬家,贺惟述就特意托人给他送了一堆东西过来,何止是砂锅,几乎什么都有,直接包了辆车运过来的。
姚绪看见都吓到了,他租的房子就这么大,就是把家具搬空了也装不下。
最后只能强逼着给又重新送了回去,只勉强留下来了一套锅具,这砂锅就是其中之一。
但姚绪觉得,他好像并不能就这样直接说出来。
蒋观俞看起来不怎么喜欢贺惟述。
可就算他不说,蒋观俞也似乎猜到了一点,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对姚绪那点心思了如指掌似的,却没多说什么,只将那鸡汤炖上,便看都不看姚绪一眼地走开了。
姚绪心虚得厉害,也不敢上去解释,就只能自己去收拾台面,装作很忙的样子。
这时,突然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姚绪抽不开身,蒋观俞就去开了。
门开后在里面听着却是个不怎么熟悉的声音,姚绪心里奇怪,暂时擦干了手,凑过去垫着脚从蒋观俞的肩膀上看了一眼。
原来是住在隔壁的女生,姚绪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经常能在楼道里遇上。
女生见了蒋观俞还有些发愣,显然是不认识他,不过也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是过来借工具箱的。
她家的桌子坏了,修理起来才发现手里工具不太全。
蒋观俞正想回答,却被从后面挤上来的姚绪抢先一步道:“行啊,我现在就拿给你。”
把东西给了女生之后,他还问她要不要搭把手,但女生只是感激地说不用了。
关上门之后,姚绪一转身,才发现蒋观俞一直靠在旁边的墙上盯着他看,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怎么了吗?”他试探性地问。
蒋观俞:“你那么着急做什么?怕我不借给她吗?”
姚绪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观俞却还是沉着脸,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就因为上次我不让你帮那个叫知知的,你就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蒋观俞很敏锐。
虽然姚绪不承认,但他确实又猜对了。
姚绪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种人,既然有人像他一样总想着能帮就帮一下,那就必然也有人不喜欢去管别人的事。
他并不想将这些差异用过于片面的词语概括,他想,只是性格不同而已。
但蒋观俞明显误会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蒋观俞是真生气了,虽然表面看起来和以往一样,但姚绪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这让他莫名有些慌。
所以,等蒋观俞说完,转身就要走的时候,他立即就想上去拉住他。
可因为一时着急,竟左脚绊右脚,直直地就朝蒋观俞扑了过去。
姚绪惊呼了一声,蒋观俞听到动静回身看他,却被姚绪撞了个满怀,自己也跟着往后倒去。
这已经是姚绪第二次这样摔倒了,所以他稍微有了一点经验,伸手给蒋观俞垫了一下后脑,才不至于摔得太重。
但蒋观俞还是疼得“嘶”了一声。
姚绪连忙撑起来看他:“你没事吧?”
“姚绪!”蒋观俞咬牙叫了一声,“你到底什么意思!”
姚绪能有什么意思呢?只能不停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蒋观俞却不想听:“让开。”
说着,就要起身推开姚绪。
姚绪见他这样,更不愿放手,索性就一把抱住了蒋观俞,整个人都伏在他的身上,埋在了他的怀里,不让他动弹。
动作看着挺强势,只可惜声音却是虚的。
“你先听听我解释,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蒋观俞也不知道是真被他按住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动了两下就不继续挣扎了,就这么躺在地上,用一种极平的声音问:“你想解释什么?”
姚绪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没有刚才那么差了,才鼓起勇气说:“我没有觉得你自私,你要是自私的话,就不会对我这样了”
蒋观俞的身体又似乎放软了些:“那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姚绪又把脸低了回去,没说出话来。
蒋观俞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姚绪,你不能总是这么心软的。”
“我见过一个和你有些像的人,明明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却总是忍不住对其他人心软。旁人只要多求两句,便就什么都拿得出来。”
“人人在面上称赞他,但很多其实都在心里觉得他是个‘冤大头’,缺什么了就总爱找他去要,拿到手了却又在背地里骂他。”
“但我不一样,我是当面骂的。”蒋观俞说。
“可他和你一样是个笨蛋,都被我骂了,在看到我身上的伤之后,却还是一定要帮我上药,还说要帮我举报到哪里哪里去,让那个姓周的男人付出代价。”
“我本来是不信的,虽然我那个时候才八九岁,但我也知道谁也救不了我。谁知道他说过那些话之后,居然真的有人来家里调查了,姓周的因此还出去躲了几天。”
“于是,我就想去相信他了,我觉得,或许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可以救人于水火的大好人,就像是隔壁阿婆家里供着的神像一样,是来拯救我的。”
蒋观俞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住,不继续往下说了。
姚绪便抬起头来看他,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问:“那然后呢?”
“然后?”蒋观俞这才像是被提醒了一般接着道,“没有然后啦,他死了。”
“什么?”
“他因为实在没钱再给人了,就被几个找上门来的混混拿棍子给敲死了,死的时候连个去警察局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个转折实在是突然了,突然到姚绪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能有些发愣地喃喃:“怎么会这样”
蒋观俞却突然抬手抱住了他:“怎么不会?有些人,就算只帮了一次,就得永远帮下去,但凡是有一点拒绝的意思,那所谓的恩情就变成仇恨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姚绪的头发:“你没见过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是”
姚绪还想再说,蒋观俞却打断了他:“其实那天我因为太生气了,所以也没说清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真有人跟踪知知,如果不止一个人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帮别人之前,总得先想想自己。”
姚绪没回答出来,蒋观俞就低下头,用脸颊在他的发顶蹭了蹭。
“同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姚绪,你以后只要对我一个人心软就够了。”
一个小时后,炖好的鸡汤终于被端上了桌。
虽然姚绪的参与部分并不多,但好歹也算是融了那么一点他的心意,便率先给蒋观俞盛了一碗。
蒋观俞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满意,姚绪也就自己跟着喝了一碗。
确实挺好喝的,到底价格摆在那儿,味道鲜而不腻,还带着一种独特的鸡味。
两个人一连吃了大半份,才终于丢下了筷子,就差打个饱嗝了。
姚绪要去洗碗,蒋观俞却按着他不让他动,突然就把先前的那个盒子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示意他打开看看。
姚绪有些疑惑地拆开,却发现里面竟是一大盒巧克力,正是他之前生病的时候说想吃的那个牌子。
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面前的蒋观俞,好半天才像是找回了声音般说:
“怎么怎么突然买这个”
蒋观俞有些满不在乎地移开了目光:“你不是说要吃?”
还抱怨道:“这名字也太难记了,我找了半天,才发现京市居然没有,就托人帮我从滨市买的,是你说的那个吗?”
姚绪捧着那盒巧克力,却不点头,只把脸藏在盒子后面,闷声闷气地说:“不用这么麻烦的。”
吃不到就吃不到吧,也不是一定非要吃的。他在心里想。
蒋观俞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又想问了。
“麻烦什么?是我想看看这到底什么巧克力,让你生病了也想着,有那么好吃吗?”蒋观俞说。
其实也没有多好吃,不过是姚绪总念着过去罢了。
但他没回答,只默默地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颗来,捧着送到了蒋观俞的面前。
“第一颗给你。”姚绪说,“这本来就是你的。”
蒋观俞没有推脱,他接过了那块巧克力,却没急着丢进嘴里,而是捻在指尖,低头看着。
“可我现在送给了你,那就也是你的了。”
他忽然抬起手,隔着桌子将那块巧克力放进了姚绪的口中,又顺手抚了抚他的唇角。
“好吃吗?”蒋观俞问。
带着隐约苦味在she尖一点点漫开,隐藏在其中的甜却像是顺着喉咙一路滚到了心底。
姚绪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吃。”
晚上姚绪怕蒋观俞又要强行逼着他一起睡床,便抢先一步洗了澡,先躺在了床垫上。
他入睡很快,蒋观俞还没从卫生间里出来,他就已经陷入了沉眠。
刚开始还好,到了后来,却又突然开始做起光怪陆离的梦来。
有时是在蒋家,有时又是在海市的那条巷子里,无数曾经见过或是从未见过的画面如同纠葛在一块的线团一般在眼前变幻,却始终找不着一个具体的焦点。
直至最后,像是终于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四周又归于寂静,蒙蒙的暗色里,似乎远远地走来一个人。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姚绪抬起头,灰白色的画面里,是蒋观俞不带情绪的脸。
他走到了他的面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忽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姚绪以为他会继续用力,至少这也算是一点恨的具象化,可是他却没有。
蒋观俞扣着他的喉咙,更加深沉的暗色也随之全然压了下来。
他低下头,在姚绪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描淡写的——
吻。
姚绪突然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暗色竟奇异般地重叠,却又在片刻的凝滞后倏然后退,月光洒了进来。
姚绪猛地就坐了起来,心口“咚咚咚”地狂跳,连带着视野都跟着晃动,却还是清晰地看见了身侧的黑暗里,同样坐在地上的,蒋观俞。
他也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望着,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如果,没有那“砰砰”的心跳声的话。
姚绪动了动嘴,尝试着想要发出声音,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的唇——
居然是湿的?
作者有话说:
蒋小鱼偷吃行动 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