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修利尔提的条件再简单不过, 哈德赛没有明白其中深意，而辛恩虽感觉有些奇怪，毕竟有些事情发生的太巧, 前脚他刚推掉兰修利尔的好意后脚对方就遭遇了刺杀，给了他一个无法推辞的借口，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一来，是他的疑惑终究只是无端的揣测, 理智告诉他没人那么傻, 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二来, 则是他的确有意结交兰修利尔，即便兰修利尔当真别有企图，那也无妨。
“既如此, 约见时间便定为两日后，辛恩阁下以为如何？”瞧着哈德赛答应之后，兰修利尔脸上的笑意不减，望向辛恩询问道。
一日交割亚虫，一日邀请赴宴，虽然有些匆忙的感觉，也说得过去。
“可以。”辛恩轻轻颔首道。
见到辛恩点头之后，兰修利尔满意一笑, 没有再对辛恩表现出刚才那般超出寻常的热情, 而是将他交给几个侍从嘱咐他们好生招待之后, 就投身于交际之中。
瞧着这一幕, 辛恩反倒是松了口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们才不过初次见面，他也没有什么值得兰修利尔在意的东西, 对方如果还像刚刚那样热情过度，他反倒会担心这其中别有隐情。
现在看来，确实是他多想了。
说不定对方真的只是单纯对亚虫很感兴趣，又不想直接和哈德赛接触，从他这里入手而已。
*
沙龙很快结束，陆续有人离场，哈德赛和兰修利尔的交易早就被众人看在眼里，一早就有人围了上来，恭维声不断，等二人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回到飞船后，辛恩也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直接挑明，抱着胸依靠在墙边。
他换了身衣服，只是最简单的衬衫款式，刚刚被抹胸勒的太狠，此刻干脆领口大开，露出大片壮硕的胸膛，饱满的胸肉上面还可以清晰地看见被勒红的痕迹，层层叠叠的红印，仿佛用力揉搓掐过一般，看起来可怜极了。
哈德赛的目光隐晦从那团蜜色软肉上面划过，却不敢多作停留。
“哈德赛，我救过你的命，也算帮你完成了和兰修利尔的交易，你许诺的报酬呢？”
辛恩的话很不客气，哈德赛因为喜悦而涨红的脸色瞬间又僵了下来，他知道兰修利尔的这个交易一大半都是和辛恩有关，现在对方提出索要报酬的要求，合情合理，但糟糕至极。
“辛恩，你看兰修阁下两天后邀请了我们赴约，不如等到那时候再说？”
“你想赖账？”辛恩皱眉。
“不不不，亲爱的辛恩，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你救了我的命，又帮助我得到了这么大的订单，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哈德赛挂着一脸讨好的笑容，继续道，“只是你需要的飞船、武器，能源，还有通行证都需要时间准备，这不是资金可以解决的问题，每一样都需要时间，即便是以我的人脉，也得花废不少功夫。”
辛恩在答应和哈德赛合作之后，就在第一时间提供了他需要的物品清单，飞船、武器、能源和食物这些东西都不谈，通行证才是重中之重，去往首都星必须有通行证才行。
通行证需要身份挂靠、信息核查，奴隶没有人权，自然也没有身份信息，以辛恩如今黑户的身份根本无法通过中央星域的层层关卡，甚至连去往首都星的飞船船票都很难买到。
即便在黑市买到船票和假的身份信息，也不一定能成功入境，到时候被扣押下来才是麻烦，就算侥幸逃脱，一旦被上传星网，不仅浪费时间还会打草惊蛇，让里德·亚斯里知道他没死的消息。
而这些问题，对于作为商人的哈德赛而言，却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他名下的每一艘飞船，都有“哈德赛商会”挂名。
辛恩明确表示过自己的需求，不需要额外的东西，只求速度，哪怕是最简单最简陋的小型飞船也无妨，以哈德赛的财力，完全可以立刻给他在第一时间弄来。
“你在耍我。”辛恩咬牙道，眉宇间戾气渐浓，带上了几分狠厉之色。
见识过辛恩徒手对抗沙虫的实力和枪下救人的本事，哈德赛知道这时候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辛恩不介意现在就在这里动手，拧断他的脖子。
“冷，冷静一下，辛恩，不是我不想帮你，兰修利尔要得急，飞船肯定是优先运送货物的，这样吧，等这次交易之后我立刻给你安排一艘飞船！”
“不仅如此，我在首都星也有些人脉，虽然和兰修利尔没法比，但是你到那边之后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联系他们。”
作为一个商人，肯定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信息的来源对他们而言比命还重要，哈德赛的此举无疑是下了血本，但可惜他在辛恩这里的诚信已经破产了。
“联络方式和地址，现在就全部给我。”辛恩摊开手，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哈德赛的身体，压迫感十足。
哈德赛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无奈照做，肉痛地把所有资料全部奉上，辛恩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随便拿点东西敷衍糊弄之后，才稍微满意了一点。
有了这些人脉，到时候调查里德·亚斯里的消息也会方便许多。
“这只是酬劳的部分，我该要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辛恩道。
“当然，当然，我的朋友，诚信可是商人最重要的品质，我许诺过给你提供帮助，无论你需要什么都会尽力满足就绝不会食言。”哈德赛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辛恩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他，这才发现哈德赛居然也是一头金发，只是和他记忆中两个亚斯里那头耀眼到如同黄金熔铸，太阳燃烧的般夺目金色截然不同。
哈德赛的长相虽然也称得上俊朗，却因一头金发却过于张扬而显得有几分廉价轻浮之色，连努力表现诚恳的时候，一双眼睛里也难掩算计的光芒。
太简单了，太容易被看穿了。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跳梁小丑都对付不了，他也别想对付里德·亚斯里了。
“……好吧，我就最后再相信你一次。”
辛恩收回了威慑的视线，又恢复成那副冷淡随意的模样，交易的对象不只有哈德赛一个选项，他的手上也不止自己一个筹码，兰修利尔不就是现成的选择吗？
辛恩还记得兰修利尔最后的要求。
兰修利尔要的是“亚虫”，哈德赛手上一只不落，全部的亚虫，至于提供亚虫的对象，是不是哈德赛本人他想不是那么重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想我要看一下关系到和兰修利尔交易的关键，也可以说关系到我全部报酬的关键，亚虫，没有问题吧。”
虽然是疑问句，辛恩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压根没有询问的意思。
他的眉眼恹恹，神色慵懒，两瓣丰润的唇瓣一开一合之间，吐出的湿热吐息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无法抗拒。
哈德赛着迷的看着，辛恩态度的软化让他无比开心，忍不住幻想起来辛恩是不是被他拿捏住了。
等他得到兰修利尔的资助之后，他会实现辛恩的要求吗？
当然不会，他会按住强行按住辛恩的身体，用锁链将他锁起来，囚禁在房间，为他换上最柔软奢华的丝绸，用黄金与珠宝装饰那漂亮的蜜色肌肤，夜夜听着那湿热的嘴唇中吐出的他的名字。
他甚至会从令人厌恶的亨利手中买下“帝国之心”，就像奥古斯大帝送给其宠妃莉莉丝一样，将它送给辛恩。
但现在，他还不能拒绝辛恩的请求。
哈德赛舔了舔腮，挂着虚伪的假笑：“当然可以！亲爱的辛恩，如果是其他人我肯定会拒绝，但既然是你的请求，我一定会答应。”
领着辛恩往飞船深处走去，哈德赛在‘挪亚’之上自然也有私宅，只是既然是贵重的货物，放在私宅里未免太不安全，他总是需要跑商队，在路上奔波，即便私宅的安保再严密，也难免有所疏漏。
故而他干脆将整个飞船三分之一的空间改造成了亚虫收纳室，就在飞船尾部最深处的位置。
哈德赛解锁密码，厚重的舱门发出一声闷响，缓缓打开，一阵潮湿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这里是我在各个星球上收集的亚虫，之前和你相遇的荒星只是我的采购地之一。”哈德赛有些得意地介绍。
感应灯亮起，一排排排列整齐，透明的营养罐映入眼帘。
不仅有辛恩看见过的沙虫、甲虫、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品种，形态各异，只是体型都不大，不说他见过的巨噬蠕虫，连一号大小的亚虫都几乎看不到。
亚虫的攻击性可见一斑。
早年间哈德赛也亲自组织过捕捉队伍，然而便是像哈德赛商队那样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队伍，都不敢挑衅成年体亚虫，即便是这些个子偏小的，性情比较温和的，甚至是幼体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能成功捕捉。
因而哈德赛本人才在后面采取了和当地土著交换的方式，只需要付出点小钱就能轻易获取亚虫。
辛恩瞧着离他最近的罐子里面装着他认识的飞虫，发现了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巴掌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都不是营养液那种绿色液体，而是浑浊的白色液体。
他见过一次这种液体，在恩撒的实验室里。
“啊，这个啊。”哈德赛瞧他停下，好奇地凑过来，笑道，“是标本。”
第28章
“标本……这种液体不是营养液么？”
“怎么会。”瞧见辛恩对装亚虫的浑浊液体有意思, 哈德赛当下卖弄道，“这可是特制的标本液，价格不菲, 数倍于营养液，且来源稀少，如果不是有一些顾客痴迷于此，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收集。”
辛恩举起罐子, 凑近仔细观察, 飞虫的隐翅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的模样。
“做成标本，也就是说它已经死了？”辛恩问道。
“不, 死物可买不上高价。”哈德赛微微一笑，语带得意，“亚虫的生命力很顽强，要想杀死它们，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损坏虫体，为了定格它们最美的姿态，需要特意收购的抑制活性的药剂。”
“用以使其中的亚虫陷入抑一种假死状态, 各种机能都停止运作。”
抑制活性？
辛恩想起了曾在恩撒实验室中见过的, 浸泡在标本液中的粉色肉块, 那巴掌大的东西, 看上去就像某些生物的部分, 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生物。
他本以为是特殊的营养液用以维持那个肉块的活性——
没想到结果居然恰恰相反。
抑制活性。
为什么？
是什么生物, 仅仅是一部分的肉块，不但需要大量的标本液抑制活性, 在撤离之时，甚至为了销毁它和它的实验数据，不惜以一个卫星城市作为代价？
或者说，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抑制活性之后依旧能吸引亿万虫族？
辛恩摩挲着指尖，陷入沉思，恩撒实验中的那个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得多，如果它能在抑制活性陷入假死的状态下依旧能够发出某种信号吸引虫族前来，只能说明它的细胞活跃到极致，核弹的爆炸，真的能彻底消灭了它吗？
换一个角度，即便帝国科技能够修复他的身体，他又是怎么在爆炸中心幸存下来的？
辛恩之前从来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问题，在身体恢复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剥夺了身份，被卖入伊修伯尔，沦为奴隶，长期的愤怒和仇恨折磨着他，吞噬了他的理智，直到现在短暂的自由才让他冷静下来。
那个东西和他之间，虫族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辛恩？”哈德赛见他一直沉默不语，直觉这是触碰他的好时机，舔了舔唇，忍不住上手摸上他的腰身。
辛恩的脊背挺拔，前凸后翘，漂亮的脊柱像蛇骨一般蜿蜒流畅，又在劲窄的腰胯处陡然一收，形成了完美的一道曲线，衬得那臀部越发浑圆翘挺，腰线越发凹凸有致，让人忍不住把想要把手放在上面感受一番。
最好能从他开阔的脊背一路往下，细细摩挲抚摸那紧实的肌肉。
砰！
在他要碰上辛恩的瞬间，一声巨大而沉重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什，什么声音？！”哈德赛一惊，骤然收回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巨响。
砰！砰！砰砰！！
像是下雨一般，巨响不歇，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不断响起。
“怎么可能？！”哈德赛瞪大双眼，脸色煞白无比，“这些亚虫平常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失控？”
被关在营养罐中的亚虫们朝着哈德赛和辛恩二人的方向像疯了一样撞击着玻璃，更有甚者，就算是把自己的甲壳撞凹陷进去，深绿色的血液蔓延开来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哈德赛的色心，辛恩也从沉思中惊醒。
“疯了，疯了，这些虫子要是死了我的买卖就完了！”
哈德赛急得跳脚，这时候他都顾不上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了，也顾不上想这些亚虫脱困之后会造成多大破坏，只想如何才能制止它们的暴动，免得它们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安定剂注射按钮在哪里？该死的！”哈德赛咆哮道，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辛恩的异样。
辛恩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太熟悉了，和伊修伯尔上一模一样的场景。
辛恩试探地开口，湿润的唇瓣轻启，舌尖微卷吐出两个字：
“安静。”
他用的声音很轻，几近微不可闻，连一旁的哈德赛都没有听见，然而奇妙的是，当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展览室的亚虫瞬间停止了动作。
从狂躁到寂静，从暴动到沉默，不过短短一瞬而已。
安静，迅速，整齐划一，快到让人背后发麻，毛骨悚然的地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哈德赛呢喃道，脸上挂着麻木而茫然的恐惧。
“可能是被活人刺激到了。”辛恩冷静道，他知道哈德赛不是真的想听到一个答案，而只是需要一个回应而已。
辛恩迅速做出决定，“亚虫数量比我想象的多，为了保险起见，立刻把它们运送到兰修利尔那里去吧。”
保险起见只是借口，他是怕再待下去这些亚虫会失控跑出来在他面前臣服，被人看见那才是几百嘴都说不清了。
“对对对，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保险起见还是先运给兰修利尔，只要交接好后面这些虫子再失控保修也不是我的问题了！”
哈德赛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立刻出去找人安排运输，不一会就涌入一群搬运人员和机器，辛恩站在一旁，半敛下眼眸，细密的睫毛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这些亚虫，在被搬运的过程当中依旧保持安静，一动不动，就像是被制作成的标本一般。
他将手中装有飞虫标本的玻璃罐放下，想到，或许在杀掉里德·亚斯里之前，他应该先问清楚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比如，究竟为什么他可以无条件地控制亚虫，这甚至是连高等虫族都做不到的事情。
*
两日后，和兰修利尔约定的时间到来，亚虫也全部都完成了装卸。
一架小型飞船落在兰修利尔的庄园空地处，辛恩下了飞船，入目便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连绵不断的花园迷宫，喷泉雕塑随处可见，空气中甚至隐隐有花香传来。
在星际时代，科技已经十分发达，绿色和人工反倒成了奢侈品，像这种程度的建筑也只有在首都星的富人区才能看见。
在边际星域上的普通人，便是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帝国重视军事，然而即便以他过去的军饷，除非继承亚斯里家族的财产，也只能望而却步。
辛恩轻啧一声，感叹道：“果真是有钱人。”
“辛恩先生，哈德赛先生，我家主人有请。”头发花白的管家，朝着二人微微鞠躬，将二人引入正厅。
厚实华丽的大门推开，阳光透过彩窗照射进来，打在银发青年精致俊美的容颜之上，没有半点瑕疵，仿佛被银色碎钻点缀的精灵，兰修利尔正侧对着他们，听到脚步声，浅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好久不见，辛恩阁下。”
一排排装有绿色营养液的营养罐整齐排列，辛恩这才注意到他是在检查亚虫，但不知道为何那些亚虫看起来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蜷缩在角落，每一只都在尽力缩成一团，减少体积和存在感，像是遇见什么可怕的危险一般。
它们在害怕什么？辛恩疑惑不解，忽略掉了兰修利尔的问好。
而在一旁被无视的哈德赛也不恼，虽然兰修利尔只跟辛恩打了招呼，可以说无礼至极，但看着钱的份上，他愿意表示大方。
哈德赛上前几步，想要握兰修利尔的手：“兰修阁下！许久不见，您要的亚虫我已经全部送来了，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进行报酬的结算了。”
兰修利尔像是才发现他一般，淡金色的眸子一扫，也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在付款之前，我的确有个问题想要问您，哈德赛先生。”
哈德赛本是客气一番，完全没有想到兰修利尔真的会开口，一时之间陷入了怔愣，空气微妙的沉默着下来，他勉强一笑：“不知道兰修阁下在价格上面还有什么问题？”
有一些买家，会在到手之后在通过挑刺不断打压价格，为了防止这种压价情况的发生，挪亚之上的商人们在交易之前都会签订契约。
只是兰修利尔的声名太大，哈德赛一时大意，没有放在心上，谁能想到堂堂的兰修利尔居然会耍赖？
“价格？不，不，哈德赛先生，您误会了，价格不重要。”兰修利尔微笑着摇头，“我只是想问，我不是买下了所有的亚虫吗？”
“为什么不把最珍贵的那一只给我？”
第29章
“我很伤心, 哈德赛先生，我认为人类最珍贵的品质就是诚信，而显然您没有做到这一点。”兰修利尔眉眼低垂, 语气平缓地说道。
他的指间轻抚上营养罐外壁，里面的亚虫像是受了刺激一般，躁动起来，一边恐惧地蜷缩身体, 一边朝着兰修利尔露出利齿, 隔着玻璃嘶鸣示威。
辛恩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亚虫恐惧的对象难道是……兰修利尔？
哈德赛倒是没有注意到这异常的一幕，他认为兰修利尔纯粹是在找茬，语气中难免带着不悦地回道。
“兰修阁下, 我的确是把所持有的全部亚虫交给您了。”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提出，不必这样拐弯抹角……”后面的讥讽戛然而至，哈德赛瞪大了眼睛，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青蛙。
一柄精致的手枪出现在他眼前，在‘沙龙’上所见过的，袭击兰修利尔的手枪。
银制的枪身流畅自然，其上刻有一圈又一圈繁复的花纹, 复古而华美, 看上去宛如艺术品般精巧绝伦而非冰冷的武器。
但毫无疑问, 它依然是一件杀人利器。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逼近, 兰修利尔举着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抵在哈德赛额头。
冰冷的枪口触及到他滚烫皮肤的瞬间, 哈德赛打了个冷颤，他颤抖着求救：“辛, 辛恩……”
“兰修利尔，你要是不满，不如与我合作，不管差一只什么样的亚虫，我都可以帮你找到。”辛恩抱胸，在一旁淡淡开口。
他不是为了救哈德赛，只不过现在恰好是提条件的好时机。
兰修利尔的目光不悦地眯起，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辛恩会开口阻止。
“我理解了，那么看在辛恩阁下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吧，哈德赛先生。”
兰修利尔移开手枪，轻巧地一转，枪口的方向就朝向了自己，他扬了扬手腕，示意哈德赛接过枪。
“兰修利尔？”
辛恩微微皱眉，肌肉瞬间紧绷，上身前倾，压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弧线。
他没有料到兰修利尔会这么做，明明前两天才从枪口下死里逃生，现在居然感把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武器交给他人，真是疯子！
“哈德赛。”辛恩压低嗓音警告道。
兰修利尔展颜一笑：“接着吧，这是我的赔礼，哈德赛先生。”
“我原谅您了，虽然您没有把最珍贵的亚虫装在礼物盒子里送来，但我不介意亲自动手去取。”
哈德赛颤颤巍巍地从兰修利尔的手中接过手枪，他当然也没有开枪的胆量，只是想从兰修利尔手中夺走武器而已。
“毕竟辛恩阁下确实有这个价值，不是吗？”
淡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刹那间无数颗眼球挤满眼眶。
从里至外，密密麻麻，将所有的眼白全部吞噬填满，每一颗眼球都在疯狂地转动，最后锁定住同一个目标。
那些眼睛，每一只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蔑视和嘲弄，仅仅是被看上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被无尽的恶意所笼罩的恐惧。
“啊……啊。”。
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舌头只能机械的运动，哈德赛像是被剥了皮的鱼一般，艰难地从肺里挤出了气音。
他的脸色惨白，青紫色的血管因为恐惧而不断跳动暴起，像蚯蚓一般在脸上蠕动，充血的眼球不过一瞬间就布满血丝，状若癫狂。
哈德赛的身体开始痉挛抽搐起来。
“要握紧啊，哈德赛先生，这可是我给你的机会呢。”兰修利尔一如既往地微笑，用手将哈德赛的手握住，帮助他握紧手枪，温和的语气中满是恶意。
“哈德赛！给我卧倒！！”
辛恩暴喝一声，伴随着猎猎风声，他直接抽起大厅中的实木椅子就朝着兰修利尔的脑袋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实木椅子像是砸到了钢板上一般，发出一声脆响，应声碎裂，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如果换成普通人挨了这么重重的一下，估计脑浆都能砸出来，然而兰修利尔却毫发无伤，甚至连银色的发丝都没有乱上丝毫。
辛恩咬牙切齿地喊出了兰修利尔的身份：“高等、虫族——！”
*
辛恩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边际星域，这么一个鬼地方遇见一只高等虫族！
虫族只分高等和低等，如果说低等虫族都是量产的士兵，批量制作的工具，那么高等虫族则是真正的领导者，精心培育的杰作。
它们拥有高度的智慧，甚至可以和人类进行沟通和交流，它们和人类之间最著名的接触事件便是三十年前由高等虫族所主导的，与奥古斯大帝签下的和平条约。
辛恩那时还未出生，并没有见过接触过高等虫族，但可以推测的一点是，在签订契约之时，高等虫族必定是以人类的形象出现的。
绝非他所了解的资料中所说的，那般只存在噩梦之中神魔一般的怪物模样，否则帝国早已陷入疯狂之中。
高等虫族具有拟态成人形的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换言之，能够拟态的，一定是高等虫族。
饶是辛恩都没有想过在有生之年还能遇见一只高等虫族，更别说是它的拟态了。
没有犹豫的时间，辛恩拉起一旁还在呆滞中的哈德赛就要逃跑，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低等虫族尚且难以肉身抗衡，更别说高等虫族了，哪怕是拖延时间也不可能！
该死的，他怎么一直这么倒霉！
好不容易从伊修伯尔逃出来，就被里德·亚斯里一炮轰飞，掉在荒星被亚虫救了，来到挪亚上又遇到了高等虫族！
人类在直面高等虫族之时会失去理智，哪怕仅仅是拟态露出的只鳞片爪，极端的恐惧之下，不是任人宰割，便是陷入疯狂，不自量力的反抗。
很显然，哈德赛是后者，又或者说兰修利尔希望他是后者，而他的潜意识察觉到比自身高等的存在的渴望，甚至不惜背叛求生的本能，没有第一时间选择逃跑。
他朝着兰修利尔举起了枪，陷入癫狂地大笑：“哈哈哈哈！死吧，死吧！去死吧！怪物！”
第30章
子弹朝着兰修利尔的脑袋飞去, 砰的一声打穿了他的脑袋。
击中了！
耳边传来了子弹命中的声音，但辛恩却没有丝毫喜悦，高等虫族绝对不可能被这种玩具般的玩意给杀死。
“蠢货！”辛恩咒骂一声, 他救哈德赛的原因是为了飞船，但前提是哈德赛不拖后腿！
“辛恩，辛恩，你看啊！我做到了！我杀了它！我解决怪物了！”哈德赛语气亢奋, 神色狂热到极致, 一张脸涨红得青紫起来。
辛恩咬了一口腮肉,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丰润的唇肉越发红艳。
疼痛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瞧着还在癫狂大笑, 完全没有半点理智的哈德赛，辛恩终于不再犹豫，果断地舍弃了打晕他的念头。
先不说负一百多斤的重量会不会拖累他的行动速度，单从哈德赛亢奋的模样来看，恐怕刚刚直面高等虫族的瞬间，他的精神就已经崩溃了，连神经系统都受到了损伤，能不能恢复过来都是个问题。
虽不知道兰修利尔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攻击他们, 估计也是出于猫做老鼠的恶趣味, 正好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趁着兰修利尔没有动作的时间, 辛恩长腿一迈, 扔下哈德赛, 立刻就朝着门口冲去。
终于……！
正当辛恩堪堪握住门把手, 正要逃出生天之时，身后却骤然传来一股恐怖的束缚力。
修长的手臂死死箍住劲窄的腰身, 毫不客气地压住手下紧实的肌肉，辛恩的身体甚至被他压成了一道挺拔的曲线，两团结实饱满又带着的不可思议柔软弹性的胸肌呼之欲出。
被抓住了。
辛恩咬了咬唇，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渗出，他面色通红，小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的力气挣扎着，泛白的指尖颤抖着试图掰开圈住他的白皙手腕，却没有丝毫作用，只能任由对方揉捏着腰间的软肉。
冰凉的触感从脖颈划过，没有温度的吐息打在耳畔，辛恩浑身一僵，英挺的眉紧蹙着，那种被恶心东西冒犯的不适感让他浑身戾气翻涌。
辛恩强忍不适和怒意，从喉间挤出一声恐吓般的低吼：“滚开！”
身材高大的黑发青年被圈在怀里，像是一只被随意摆弄的小熊玩偶，色厉内荏，怎么可能吓到伪装多年的捕食者？
兰修利尔不但没有滚开，反倒轻笑着将他的腰身搂得更紧，亲昵地用鼻尖摩挲他的颈窝，嗅着辛恩身上因为紧张而分泌出来的湿热气息。
辛恩越是激动，身上的味道就越发馥郁香甜。
他眯了眯眼睛，每一只瞳孔都因愉悦而扩张，淡金色也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兰修利尔沉迷地深吸一口气，埋头细细嗅闻，许久之后，才从辛恩颈间抬头。
他瞧着这被人类洗脑的，认人类为主的可怜亚虫，嗅着辛恩身上传来的代表慌乱的信息素，即便是馥郁的香气依旧无法遮掩他身上散发的还未成熟的青涩味道。
一只还未彻底成熟的幼虫。
兰修利尔想，虽然他厌恶亚虫，甚至恨不得将它们全部消灭，但面对这只散发这与母亲类似的，纯然的香气，而没有带着一丝半点杂种臭味的小亚虫他的确应该更温柔一些。
“可怜的小亚虫，我污秽而劣等的同族，由阴谋与欲望中孕育而生的杂种。”
冰冷的手指缓缓向上，随后一把狠狠掐住饱满的胸脯。
“这亵渎的香味是如此浓郁。”
宽松的衬衣被扯开了一角，上好的料子被毫不怜惜地肆意揉搓，辛恩听到了听他的声音，满是厌恶与沉迷交织的叹息。
“几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真是可憎又可悲的造物。”
“现在我将予你自由。”
*
原来兰修利尔没有攻击他的原因是把他当做了亚虫吗？
他口中“可憎又可悲的造物”又是什么意思？
辛恩脑中一团乱麻，脸上却尽力保持平静，既然被兰修利尔当成了同类，不如将错就错，继续伪装下去，才有可能从高等虫族手里活下来。
咬着唇，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忍耐。
和兰修利尔接触的地方，被高等虫族冰冷的皮肤蹭的发麻，像是被那么一丁点的寒意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辛恩无力的靠在兰修利尔的怀里，忍耐着攻击的欲望，他的手指握了又松，紧了又放，最后软绵绵地待在对方手臂上。
感受到辛恩态度的软化，兰修利尔满意地勾起唇角，满意地抱着人调换了一个姿势，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继续没有完成的事情。
“辛恩阁下，这是专门为你留下的礼物，喜欢吗？”
兰修利尔轻笑道，骨节修长的五指顺着蜜色结实的小臂一路抚摸，最后牢牢扣住辛恩宽厚的手掌。
一抹熟悉的银色和沉甸甸的重量出现在辛恩辛恩手中。
他这才发现哈德赛刚刚手中握着的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兰修利尔的手中，而就在现在，他把它交给了辛恩。
明明刚刚才被击中，甚至根本没有接触哈德赛的动作。
这个怪物……
辛恩在心中咒骂，却明白了兰修利尔没有立刻解决哈德赛的原因，如果说他没杀掉辛恩是因为把辛恩当成了亚虫，勉强将他当成同类的话，兰修利尔对哈德赛就是纯粹把他当成了玩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虫子也是生物，它们和其他动物没有区别，就像猛兽在猎杀猎物之前，会戏耍玩耍猎物一番一样，兰修利尔刻意放慢了速度，享受着哈德赛的恐惧，挣扎和绝望。
这就是他给哈德赛的“一次机会”，而他在玩够之后，甚至还贴心地把猎物分享给了辛恩。
让他眼中这个“可怜的小亚虫”也尝尝甜头，就像是动物中年长者教导后辈狩猎经验一样。
‘荒谬’这是辛恩的第一反应，这些虫子，这些没有感情的虫子，只不过是在拙劣地模仿而已，他是不在意哈德赛的性命，也不在意杀人，可他不愿被区区一只虫子胁迫。
辛恩抗拒地握紧拳头，不愿屈服。
兰修利尔看出了他的抗拒，就这么伸出手包裹着他的拳头，他的身高和辛恩相近，只是身材瘦削了些，看起略显单薄，然而辛恩知道这具劲瘦的躯体之下隐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
从指缝中伸入，蜜色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轻柔掰开，缓缓扣上扳机。
黑洞洞的枪口再一次调转，只不过这一次对着的是面前的哈德赛，后者苍白面容上终于浮现出恐慌。
“不，不要，怪物……”
哈德赛颤抖着，哽咽着开口，脚步发软地向后退去。
因为从后背搂着辛恩的腰身，辛恩没能看见兰修利尔此时的模样，可从哈德赛的角度看去，兰修利尔的面容被尽收眼底。
怀抱着健壮而丰满身躯的青年，犹如攀附着心爱猎物的怪物，他俊美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银色的发丝柔顺着垂落在蜜色的肌肤之上，一深一浅的对比带上了些许淫靡的色彩。
而在那张无瑕的面皮之上，一个黝黑的洞口清晰可见。
哈德赛的枪击中了他，子弹切实的贯穿了兰修利尔的眉心中央，将那张完美的皮相撕咬下缺口。
像是被敲碎的泥偶，一寸寸的白皙皮肤簌簌掉落。
然而从那个窟窿眼里，什么都没有流出。
没有血液，没有脑髓，没有半点碎肉和杂质，甚至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就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黑红色的洞口大大咧开，皮肉之下，空无一物。
*
人类的理智无法接受这异于常理的景象，哈德赛已然陷入了癫狂之中，他甚至连手脚都忘记该如何使用，瘫倒在地，四肢胡乱地挥舞着，又哭又笑，大喊大叫起来。
即便面对近在咫尺的枪口依旧没有半点害怕的表现。
杀了他，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辛恩深知这一点，扣着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没有落下了。
他只是想到了一点，如果兰修利尔口中的“可怜的同族”和“最珍贵的亚虫”都是他，那就足以证明哈德赛纯粹就是蒙受无妄之灾。
因为哈德赛是亚虫商人，所以兰修利尔把他当做哈德赛获得的珍稀亚虫。
打从一开始兰修利尔的目标就是他。
兰修利尔是为了在他的面前，让他亲手杀掉哈德赛，才会留下哈德赛的性命。
如果他不下手，哈德赛就会被当场吃掉。
辛恩举起手枪，瞄准，子弹呼啸着飞出，划破空气，没入血肉之中，将哈德赛的头颅贯穿，带走了他的生命，也免于其被虫族吞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