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交战
第一个记忆光团散尽。
裴漠的躯体和意识都出现了强烈的震动。
“不能再继续了!”
严教授见此, 果断终止仪器,俯身摇晃裴漠,试图将他唤醒, 却注意到他眼角有一滴泪水缓缓流入鬓角。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竟然伤心成这样。
严教授难以想象什么样的记忆能击垮裴漠的心。
“醒醒,裴漠, 快醒醒!”
在严教授焦急的呼唤中, 意识回笼, 裴漠睁开眼, 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良久无言。他陷入了一场美梦,十六年相依相伴, 亲密无间, 可美梦的结局却不如人意。
如果离别是为了重逢,那一次又一次的相聚,结局都是离别吗?
归根究底,是他不够强大。
如果挚爱之人离去时的悲伤与痛苦, 能让他时时刻刻保持清醒,那么他愿意牢记并引以为戒,直到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一天。
“你还好吗?”严教授看了看他的脸色,递给他一块消毒毛巾,担心的问:“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
“我很好。教授, 谢了。”裴漠用毛巾捂着脸:“过去多久了?”
“我倒是没看时间……等等, 居然过了十六个小时?”一做起实验来, 严教授就容易沉浸其中, 压根没注意时间。
昨夜进的实验室,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裴漠翻身下地, 三两步打开门,正要去寻人,忽然怔在原地——只见黎星灼倚墙而立,正安静地等在外面,闻声抬眸。
“星灼,你怎么在这?”
“在等你。”
“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你进去的那一刻。”
十六个小时。
“等这么久,傻不傻?”堆积在心底的情绪陡然爆发,裴漠的视线竟有些模糊,他没有流泪,反而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你离开的时候,怎么不跟我道别呢?”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他却问了这句话。
“我道过别,那时你睡着了。”黎星灼站直身体,轻声说:“对不起,裴漠,答应了要陪你过十八岁生日,陪你搬新家,陪你看山河,是我失约了。”
“永远不要对我道歉。”裴漠张开手臂,拥住了他:“你没有失约,我们已经搬了新家,也在破碎疆域中看过许多的风景,以后还有很多的计划。星灼,兄弟挚友,至亲至爱,我们之间胜过世上任何一种关系,你别再丢下我。”
黎星灼没有应声,只是抚平他的脊背,也抚平他动荡的心绪。
“在安纳镇,你认出我了吗?”裴漠伸手捉住星环上亮起的第七颗星星。
“没有。能量增长后,我的记忆才逐渐复苏。”但不可否认,安纳镇相遇时,黎星灼对裴漠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所以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
“你答应我的表白,是因为心里对我有亏欠之意吗?”
“不是。”
“你从前对我,有过心动吗?”
“没有。”
从前的黎星灼因与裴漠一起长大,就算有喜欢和纵容,也只把他当成孩子,重逢后,历经数次携手战斗,加上裴漠的追求,黎星灼才正视起二人的关系,转变为爱情,又不仅仅是爱情。
“这几年……你在哪里?”裴漠东拉西扯,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你过得好吗?”
“我一直住在基地,过得很好,还有金羽陪伴。”
来到这个世界后,黎星灼不分昼夜,孤身于作战区中战斗,片刻不停歇,连黎明号037都看不下去,捡了一个被丢弃的小女孩叫他养。
那个小女孩就是金羽。
金羽一开始有点自闭症,不哭不笑不说话,如果黎星灼不管她,她根本活不下去。
这样的阳谋成功让黎星灼分出了休息时间,用来带孩子。
在黎星灼的照顾下,金羽一天天长大,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她对兄长有着一种病态般的依赖。
于是黎星灼叫她去组建战队,去交朋友。
如今想来,黎星灼发现,那时的自己潜意识里担心金羽会变得像裴漠一样,离不开他。
有些人,有些事,就算没有了记忆,也依旧忘不掉。
“金羽能陪你,我却不行。”裴漠轻嗤,流露出几分不满与怒意:“黎明号037,它究竟在布什么局?”
黎明号037。
想起上一次同它的交流,黎星灼微不可察皱了下眉。
星环链已经亮起了第七颗,等星星全部亮起时,无论黎明号在布什么局,都再也不能左右他。
“裴哥——”
梁彬的鬼叫声传进来,打断了两人的依偎。
裴漠揉了揉额角,某些时候真有种把电灯泡打包送走的冲动。
“这里。”裴漠出声:“什么事?进来说。”
有了梁彬的打搅,严教授终于从实验室内走了出来,一副“可不是我老人家打扰你们小情侣”的表情。
“你们怎么都在这?”梁彬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机械城和避难所又要打起来了!我让老张带我兜了一圈,机械军团都出动了!”
裴漠十分冷静,一边给避难所的秦策发了通讯,一边问情况:“主脑又抽风了?”
“不清楚,我们原本还不知道外面情况,是偷听到了研究员在议论,蒙蒙这会在跟他们套情报,我赶来通知你们。裴哥,星灼,我们是去帮避难所,还是趁机械军团出动彻底搜查避难所?”
两个都涉及任务完成度。
黎星灼当即动身:“我去帮忙,你们留下。”
“我跟你一起,他们留下就行。”裴漠有点应激反应,尽量避免黎星灼单独行动,边走边道:“教授,辛苦你掩护,如果碰上意外情况,就让张盛尧带你们跑。”
有空间传送这个bug般的逃命能力,至少短时间内安全有保障。
“放心,你们去吧。”严教授摆摆手。
上顶层难,下去方便。
找了扇窗户,黎星灼纵身一跃,接连瞬闪落地。
裴漠紧跟其后,周身精神力环绕,消去了下落冲势。他见黎星灼速度极快,传音道:“我们先别露面,看看交战区情况。”
黎星灼懂他的意思。
他赶过去是为了以防万一,但如果是虚晃一枪,不真正打起来,他们没必要现身。
“等等,秦策回我了。”
“说什么?”
“高承业取出黎明号7521藏起的星火,交给了江磐。他们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准确来说是江磐提出的——由他带着星火当诱饵,引出主脑,避难所集结全力一举将之歼灭。”
收到秦策回复的裴漠思索:“我都能想象出江磐大义凛然不畏牺牲的表演。他想用一次重伤消弭高承业的怀疑?不对,他有别的意图。“
说话间,两人赶到了机械城池边界,看到了被战火染红的交战区。
成千上万架列阵的机械兵像一片汪洋,层层叠叠蔓延至视野尽头。在这片钢铁洪流前,人类防线渺小得如同尘埃。
炮火,弹药,轰炸。
冰冷机械与人类之躯对撞,碎片与血雾横飞,场面比过往任何一个副本都要惨烈。
“哥哥——”秦野的哭喊声穿透了战火厮杀,传到了两人耳中。
只见秦策正挡在前方,浑身被血浸透,他将防护罩都用来保护弟弟,自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抗住攻击,越战越勇:“高承业!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吗?江磐死哪去了?”
裴漠见他的攻击力在不断增长,有些好奇他的异能。
高承业也受伤颇重,喊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
“你在等江磐?”黎星灼闪身而至,一刀斩碎围攻他们的机械兵,眉目凝寒霜,冷冷道:“你没发现角色逆位了吗?”
高承业压力骤减:“感谢你们来帮忙。不过还请不要动摇人心!”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裴漠用精神力控场,看这情况就明白了:“诱饵携带星火引出主脑,机械军团主力一定都在主脑身边,你们只要短时间牵制剩余兵力——江磐是这么对你们讲的吧。但事实呢?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们的计划里,江磐是诱饵,事实是江磐拿你们当了吸引火力的诱饵。”
高承业转头一看,防线溃散,避难所的战士们伤亡惨重,他瞬间红了眼眶,却仍然坚信:“不可能!他与我们多次并肩作战,救了无数人,他是最高指挥中心派遣而来,帮助我们的英雄,他有什么理由拿我们当弃子?我相信他会带着我们的战士击溃主脑,成功归来。”
如果江磐真是个英雄,这个计划还真能实现。
或许他会像救世主一样,带着主脑的数据载体归来,击退机械军团,在人们的欢呼与劫后余生的幸福中载入史册。
裴漠冷眼旁观高承业的信念。
思路没问题,却信错了人。
“愚蠢。”黎星灼不想多言,穿梭于战区救人:“让避难所的人全部撤退!”
高承业还要说话,裴漠直接精神力控制他发号施令。
这样惨烈的战况,多耽搁一秒就是无法挽回的伤亡,裴漠倒无所谓,可黎星灼看了又要情绪低落了。
“你们来得真及时。”秦策摇摇晃晃地倒下,单手撑地:“再晚点,我要送小野回基地了。”
秦野眼中蓄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跑过来扶他,沾了一手血,慌忙翻找绷带与药品帮他止血,边哭边道:“我说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你为什么每次都挡在我面前!笨蛋哥哥,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做任务了!”
“胆肥了,脾气见长啊!”秦策知道弟弟厉害,可身为兄长的本能总是让他在第一时间保护对方,不愿让弟弟受到任何伤害。
裴漠随口问:“你的异能是什么?”
“S级异能【血之枯】。”秦策无奈回答:“简单来说就是残血打伤害,流的血越多,攻击就成倍叠加,濒临死亡时,达到峰值。”
在裴漠的精神力控制下,高承业带领避难所的战士们紧急撤退至高墙后,开启了层层防护。
但一脱离控制,他就往外冲,又急又怒:“我们都退了,谁来抵御机械军团?战况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一鼓作气,我们退兵只会让机械军团的进攻更猛烈!你们是来捣乱的吗?”
秦策止住血,没好气的喊:“您还是在那好好待着吧!”
交战区内的机械兵列阵冲锋,后方的机械军团在城池边界压阵。
裴漠一步迈出,深蓝领域荡开,如海潮覆盖全场。不过对于机械来说,精神力的控制作用没那么有效,毕竟它们没有大脑。
不如爆精神力有用。
“我来。”
黎星灼脚尖一点,似飞鸿踏雪,凌空而立,以他为中心,四周能量急速汇聚,使得星环链的光芒璀璨无匹。
他手中扬刀起落,满月状的能量风暴拖曳出绚丽的星芒轨迹,刹那间,机械碎片纷飞,铺满了交战区。
眨眼的功夫,交战区内已无一具完好的机械兵。
高承业僵在奔跑的路上。
高墙后,探头张望的人群目瞪口呆。
黑衣青年脚踏虚空,强大如降世神明。
所有人抬头,呆呆仰望着他。
“……好厉害。”秦野下意识做了个许愿的手势,喃喃道:“星灼哥哥真的是神仙吧!他可以实现愿望吗?”
“人要学会靠自己,小小年纪别带头搞封建迷信。”裴漠忙里抽空敲了下他的脑袋。
黎星灼刀锋指向前方的机械军团,朝它们投去平淡的一眼。
剩余的机械军团排布于城池边界,片刻,似乎收到了某个指令,开始后移,退至城池内。
直到它们全部退去,黎星灼落地收刀。
“怎么样?”裴漠伸手扶他。
“没事。”换作以前,挥出这样的一刀后早该能量耗尽,现在的黎星灼却犹有余力:“找到江磐了吗?”
“没有。放心,有办法找到他,我们先去避难所。”裴漠瞥重伤的秦策,没有搭手的意思,礼貌问:“秦队长,你能自己起来走吗?”
秦野涨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扶不动兄长。
“看来是不能指望你拉我一把了。”裴漠这双标看得秦策无奈,他不指望有黎星灼的待遇,可搭个手能怎么样啊?
他自己嗑药,踉踉跄跄站起来走,边走边骂:“这任务做得真憋屈,我以为江磐最多阴我们一把,没想到他阴了整个避难所!他究竟搞什么鬼,不要任务完成度了?”
裴漠对这情况早有预料。
只是他低估了江磐的洗脑能力。
在张盛尧被冤枉后,他们离开避难所,高承业理应心生怀疑,结果仍然听从江磐计划,甚至取出星火,赌上了避难所的存亡,未免太急于求成了。
身为领袖,高承业肩负着比任何人都沉重的压力,而转嫁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江磐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看着高承业灰败的脸色,裴漠没在人前落他面子。
等到他安顿好伤员,裴漠也抓到了一个人——江磐小弟,拥有【分目侦查】的丁凯瑞。
“小丁,你老大跑路没带你?”秦策嘲讽。
抹黑了脸混人群里都能被揪出来,丁凯瑞欲哭无泪:“我就一侦查员,打杂的,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放过我?”
“既然你是崇升战队的,应该很了解我的异能。”裴漠语气不凶,称得上和善:“没人能在我面前撒谎。”
丁凯瑞听得瑟瑟发抖。
他上辈子死在裴漠手里。
当然不是裴漠专门去杀他,而是他误入大佬之间的战争,被殃及了。
那时榜一黎神莫名失踪,榜二裴漠莫名发疯,榜三江磐成了任务者们的领头羊,带领大家对抗发疯的大魔王。
基地内不能杀人。
一开始裴漠只在副本中乱杀,可最后他竟然打破了这条规则。
丁凯瑞死前最深的印象,是基地被一片血色领域笼罩,裴漠如同地狱修罗,拧断了江磐的脖颈,周围没来得及逃跑之人,统统死不瞑目。
江磐无疑恨极了裴漠。
不仅仅是裴漠斩断回归之路,更重要的是想报仇,所以不惜代价要杀裴漠。
丁凯瑞怕极了裴漠,一点儿也不想报仇。
他没有江磐那样的雄心壮志,最大的目标就是别再卷入大佬之间,做那被殃及的池鱼,偏偏江磐看上了他的能力。
事到如今,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丁凯瑞悄悄瞄了眼黎星灼,当初这位到底为什么会失踪啊,但凡有这位镇着,哪有那么多事,说不定他们早就回家了。
比起江磐和裴漠,黎星灼虽然性情冷淡,但着实算得上大好人了,从不滥杀无辜,救人也从不求回报。
察觉他的视线,黎星灼开口:“实话实说,不杀你。”
“行吧,江磐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但是……”丁凯瑞小声说:“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
人都会藏一手。
丁凯瑞告诉江磐,他的能力有距离限制,事实上,根本没有,唯一的限制是他不能耗尽异能,否则分散各处的眼睛就会一同消失,需要重新布置。
高承业连忙问:“你看到了什么?他有没有找到主脑?”
“他携带星火,确实诱出了主脑。”丁凯瑞不敢再撒谎,一五一十道:“就是主脑太能苟了,指使机械兵见他,他打倒机械兵,与主脑达成交易,进了城。”
“按计划他该让主脑出来!他怎么能进城?怎么不威胁主脑退兵?”高承业气得血液逆行上涌,太阳穴突突狂跳:“只要按计划走,我们就成功了一半!”
丁凯瑞哪能理解江磐的脑回路。
他觉得这些实力强的大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奇葩。
“他有空间传送,还有其他手段,自然敢进城。”裴漠思索:“至于他的目的,恐怕他也想夺舍主脑,操控主脑。”
重生的江磐,上辈子或许经历过类似副本。
他知道主脑弱点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利用星火走到主脑面前,一旦成功,即便掉了避难所的好感度,也不影响任务完成。
最重要的是,只要江磐操控主脑,在他眼里,他们便都是瓮中之鳖,生死全凭他掌握。
“他真的骗了我们!”高承业直到现在才认清事实,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跪倒在地,崩溃不已,哽咽道:“是我错信了他!我不配当这个所长!”
秦策看不惯这事后懊悔的样:“哪里是你错信了他,在此之前,整个避难所都信他好不好?我嘴皮子都说干了,没一个人听!”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面对全是猪队友的己方阵营,要不是裴漠他们来了,秦策早撂挑子用返程卡,让江磐自己折腾去了。
高承业双手捂着脸,涕泪横流。
“脑子清醒就行了,接下来你们老老实实待在避难所,别再乱行动。”裴漠问黎星灼:“我们现在回去?”
黎星灼:“你先回,我去看看黎明号7521。”
裴漠:“我陪你。”
黎星灼掌心抵他额头,将他往后推:“你回去,我更放心。”
“那就变成我不放心了。”有梁彬的地图,不用问都知道黎明号7521在哪,裴漠话不多说,直接拉着人走。
与此同时,机械城地下。
江磐站在中央舱室,手中把玩着改头换貌的数据载体,抬头看向数据流幻化的人影:“融合了机械族与人类意识的元械主脑,我现在捏碎这东西,你属于机械族的那部分意识就会彻底消失吧?”
元械主脑:“人类,你想要什么?”
江磐收起数据载体,反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看似空无一物,他却说:“这是我从一个人身上捕捉到的逸散能量,我要借用你庞大的算力,去解析星火与这缕能量有没有关联。同时,我还有一段记忆,需要你帮忙计算与推演。”
元械主脑幻化的身影浮现乱流:“你从谁身上捕捉的能量?怎会与星火有关?”
“等有结论了,我们再来讨论这些。”
江磐神色暗沉,盯着瓶装物,当初他想方设法要与黎星灼见面,对付裴漠是一方面,想要复制异能是另一方面,但都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目的——捕捉黎星灼的能量。
他曾见过星星亮起,也曾见过星星坠落。
他曾在副本中点燃过将灭的星火,也曾触碰过星星坠落铺就的回归之路。
江磐重生的那一天就在想,基地天空黯淡的群星是不是每个作战区的星火?星火既然能阻挡裂层区,庇护星澜疆域,那自然也能护送他们穿过无限世界的壁垒,安全回家。
而他将星火与黎星灼关联在一起的猜测,源于重生前,与黎星灼共同经历的一个机械族副本。
那个机械族被黎星灼斩灭前,留下了一句未完的话。
——“经过计算,你的能量与星火同源的概率是……”
神秘的星环链,神明般的美丽强大。
江磐不相信世上会存在这种完美的人,重生前的世界,伴随着黎星灼的失踪,回归之路才出现,会是巧合吗?
他自己想不通,那就借用元械主脑的庞大算力。
从发现裴漠与黎星灼进入这个副本后,江磐就不再局限于完成任务,而有了更大的谋算。
避难所禁区。
黎明号7521的电子眼蓝光扫过二人:“星澜帝国历史资料?很抱歉,这部分权限已被黎明号037封锁。”
裴漠看着黎星灼平静的面容,心情复杂,来见黎明号7521,竟然是为了询问星澜历史。
从少年时到现在,黎星灼始终没有放下。
找回记忆后,裴漠心里跟明镜一样。
可他想的是,那些遥远的过去,有那么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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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布局者
裴漠想起了十八岁那年, 与黎星灼分别的那个夜晚,异族皇者穿过空间壁垒,定位而来。
什么样的身份能引得异族皇者追踪至此?
裴漠已有所明悟。
可那些所谓的宏图霸业, 所谓的种族战争,在他心里都惊不起波澜, 就如同他少年时对黎星灼说, 他只认现在的他们。
然而黎星灼的想法始终与他不同。
裴漠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精神海, 还藏着两个记忆光团。
从星澜帝国到现在, 时隔一千五百年,他们在现实世界长大, 又被拉进无限世界,甚至还出现了预见未来的重生者。
这无疑是一场布局。
布局者真的是黎明号037吗?
黎明号037的骨玉又来自于谁?
裴漠看向眼前巨大的联络站, 开口问:“为什么你们之间拥有最高权限的是037?”
黎明号7521卡壳了一会。
而后, 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回答道:“因为037是经过36次失败后,第一座被成功建造出来的联络站,他就是我们中的序列一。”
黎星灼轻敲船身:“告诉我, 037诞生的时间。”
黎明号7521:“这要追溯到联络站的诞生起源,最早是星澜帝国第一任皇帝上位后,提出的设想。”
闻言,黎星灼微微偏头,余光掠过神情莫辨的裴漠。
“当时, 人类与异族已签订不战之约, 开国皇帝考虑到不战之约未必能长久, 而且星澜疆域辽阔, 各地遇事无法及时救援,便想投入大量资源, 研究并建造联络站,却因遭到很多反对意见而搁置。”
联络站的“大脑”是进化者死后灼烧而形成的骨玉。
以人之信念,赋予机械灵魂。
这疯子般的设想在和平年间,根本为世人所不容。
“能统一星澜疆域的人,当然不会因旁人反对而搁置计划。明面上变成废案,实则那位陛下一直在暗中推动联络站的建造,他在位二十年间,失败了36次。”
黎明号7521发出人性化的叹息:“直到开国皇帝与最强者同时死去的那一年,黎明号037诞生了。同年,异族撕毁不战之约,人类群龙无首,新帝上位重启废案,人们自愿捐献骨玉,才有了被派遣各地的联络站。”
开国皇帝与最强者同时死去的那一年。
在极乐王都中,裴漠将之当成无关紧要的史料记载,而今听来,恍如大梦初醒。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答。”得到了答案,黎星灼不再追问其他。
“你们两位接下来是要去找主脑吗?”黎明号7521停顿片刻:“我进入全封闭状态已五百年,不久前才被唤醒。高承业取走星火一事,通过了我的计算,你们别怪他。”
裴漠:“听上去你挺理解他。”
“避难所的资源即将耗尽,所以他想要与主脑决战,结束元械城的战争,为此不惧牺牲。”黎明号7521说:“五百年前,他的先祖将星火放入我的控制舱,五百年后,他取走了星火。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人类的命运一直在他们自己手中。”
黎星灼颔首,转身。
离开避难所的路上,裴漠难得一路沉默。
他们俩心里都装着事,不知对方到底知晓多少,生怕捅开那层窗户纸后,反而让对方遭受巨大的冲击,失去当下的幸福。
“裴漠。”
“我在。”
裴漠一秒应答。
看见他的反应,黎星灼想起了与黎明号037的那次会面。
怎会认不出呢?
这个人一直都是如此。
“星灼,怎么了?”裴漠神色如常。
“先完成任务。”黎星灼收回目光:“回家后再说。”
回家。
听见这两个字,裴漠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机械城池陡然巨震。
震动来自于地下,七层堡垒似乎变成了活物般,变换格局。
张盛尧跟梁彬在一起,第一时间找到严教授和严蒙蒙,想通过空间传送将大家带走,谁知堡垒层层塌陷,他们一下子掉进了地底。
“哎哟!”严教授扶着老腰。
“爷爷!你没事吧?”严蒙蒙赶紧给他治疗。
梁彬睁大眼,震惊地转动视线,扫过中央舱室,看到了半空中数据流幻化的人影,也看到了坐在大屏幕前的江磐。
难怪他们找遍第七层都没找到主脑,原来它藏在地下!
梁彬:“老张!快带我们跑路!”
“不行。”张盛尧拧着眉头:“我的异能失效了。”
蓝光亮起,数据流纷飞,显出一种机械的冰冷与秩序美感。
元械主脑:“你们这群小家伙,以为我没发现你们的小动作吗?严教授,你滥用我给的权限,实在令我失望。”
严教授一脸正色:“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先别动手啊,关于‘意识剥离’的课题,我已经有了研究成果。”
“不错。可惜我暂时用不上。”元械主脑做了个摊手的无奈动作,指了指江磐:“我的数据载体被他拿到了。”
江磐适时地勾起嘴角,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严蒙蒙:“我去!”
见鬼了。
“江队长。”梁彬推了推眼镜:“既然你拿到了数据载体,摧毁它不就能完成任务了。把我们叫过来做什么?”
“没有鱼饵怎么钓鱼?”江磐一挥手,四个没有战斗力的辅助就被绑了起来,而他身后的屏幕上,显示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正是急速赶来的裴漠与黎星灼。
元械主脑圈中了黎星灼的身影:“就是他吗?”
江磐点头:“就是他。”
严蒙蒙跟梁彬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崇升战队的目标不是裴漠吗?怎么变成黎星灼了?
江磐使唤主脑:“集中火力重伤他们。否则我可不敢让他们进来。”
话音未落,屏幕上的两人瞬间遭遇了四方机械火力围攻。
只是令江磐没想到的是,两人根本没出手,裴漠扔出了难以计数的防护道具,就这么大摇大摆穿过了火力防线,直达地下。
机械门被一刀斩碎。
黎星灼站在门外,刀芒未收,直冲江磐而来。
江磐没躲,将严蒙蒙放在面前挡刀,严蒙蒙闭着眼睛大喊:“怎么又是我!”
严教授险些吓晕:“蒙蒙!”
刀芒偏移,击中了江磐旁边的主机,烧焦的烟雾弥漫,元械主脑叹了口气,数据流幻化的人影若隐若现,产生了卡顿。
裴漠扫视一圈:“你也太怕死了,木偶替身傀不够,还抓了这么多挡箭牌。”
江磐不以为然:“如果不想让你们的四个队友死太惨,就别轻举妄动。哦对了,像你这样的人可能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但我们黎神应该不会对无辜者见死不救。”
黎星灼面如寒霜。
元械主脑仗着自己是虚幻的,飘到了黎星灼面前,打量着他:“江磐捕捉的能量就是来源于你啊。奇怪,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捕捉的能量?”
裴漠思前想后,哪里还能不明白江磐真正的目的。他敛去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步踏出,领域荡开:“江磐,你打着重生的旗号猎杀我,我还能跟你玩玩游戏。可你是真不知死活啊,什么人的主意也敢打。”
面对裴漠的精神领域,江磐早有准备。
他捏碎了精神力防护道具,在领域冲撞下至少能维持一段时间。
“别急,不如听听主脑的解析结果。”江磐表现得挺无所谓,他在这的不是真身,木偶碎了,大不了就回基地。
至少现在的裴漠还不能像上辈子那样无视规则,在基地杀人。
“听主脑的解析结果。”裴漠毫不客气:“你自己是没脑子吗?”
嘴毒成这样,上辈子那群人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跟随他?
江磐按了按太阳穴:“黎星灼,你不想听吗?能不能管管他。”
“你没嘴吗?”黎星灼观察严蒙蒙四人所在的位置。
江磐气笑了。
元械主脑看够了热闹,终于出声:“根据解析,江磐提供的能量,与星火同源的概率是99%,也就是说……”
它看着黎星灼,数据流形成的眼中亮起了光,一字一句道:“你是星火之源。”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江磐重重一拍桌子,蓦地大笑,极尽嘲讽:“黎星灼,所有人都以为你奔波于副本,是为了帮助大家寻找回归之路。谁能想到啊,你才是我们被拉进无限世界的罪魁祸首!”
一旁的严蒙蒙四人听傻了。
又是重生,又是星火之源,吃瓜都赶不上趟。
“罪魁祸首?”裴漠的精神力骤然暴动,江磐身上的防护罩层层碎裂,连人带椅子趴倒在地:“我还以为你们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结论,原来还是那套扣锅的作风。怎么,自称预见未来的你,没看见星灼是怎样拯救你们的吗?”
“他是星火之源!”江磐的木偶之身出现了裂纹,费力地抬起头:“这意味着他和黎明号037是一伙的!他来自星澜帝国,而不是现实世界,甚至他根本就不是人类!你说我扣锅有什么用?他救了再多人有什么用?只要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很吵。”黎星灼扬刀打断他,淡淡道:“那你就去公之于众。”
无数道刀光如同流星陨落,救下严蒙蒙四人的同时,直接斩碎了江磐的木偶身躯。
一片寂静。
严蒙蒙呐呐道:“不威胁他一下吗?如果他真的回去乱说,星灼会成为众矢之的。”
人心经不起考验。
这点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不用担心。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
黎星灼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都在黎明号037的计算之中。
江磐不过是个被操纵的棋子。
自以为借用元械主脑庞大算力得出真相,事实上,将他传送到这个副本的正是黎明号037。
黎明号037的目的是什么?
黎星灼瞥了眼裴漠。
从确认黎明号037身份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黎明号037想要他对人类失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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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重生者
江磐的替身偶一死, 身上藏着的数据载体掉落,被裴漠拿到手。
七阶机械族的数据载体,按理说, 这就是元械主脑的命脉,江磐找到了这个, 才能挟令主脑帮他做事。
可裴漠觉得不合理。
因为元械主脑显得太听话了。它明知江磐拿星火作饵, 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重生的优势在于先知, 但在主脑庞大的算力面前, 就算江磐是重生者,也不可能占据绝对优势。
除非, 是主脑故意为之。
而且,在替身偶上, 裴漠没找到星火。
他看向黎星灼, 目露询问之意。
黎星灼微微摇头。
戴着星环,他无法感应到星火。
星环作为封印,从他苏醒后就存在,不仅是限制能量的逸散, 还隔绝了某些触之可及的关键信息。
“我出去看看,这里交给你。”黎星灼搭上裴漠的肩,在他不满的目光下,补了一句:“很快回来。”
“五分钟。”裴漠清楚他的想法,却拗不过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黎星灼点了下头, 转身出门。
元械主脑问:“他去哪?”
“这里太闷, 出去透气。谁叫你藏在这种阴暗角落, 不会找个有阳光的地方?”裴漠将数据载体交给严教授, 又叫张盛尧帮忙去搬仪器。
“我们机械不晒阳光。”看严教授将仪器接入它的主机与数据载体,数据流幻化的人影闪了闪:“你们的目的是消灭我, 胜利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动手?对你们而言,这些被我融合的人类意识,也算是要拯救的生命吗?”
裴漠漫不经心:“人类总是如此。”
“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元械主脑说:“他们实在太吵,剥离也好,至少在死亡之前,我能得到片刻清静。”
“吵?”裴漠像在闲话家常:“难道不是你在害怕他们暴露你的后手吗?”
元械主脑卡顿一瞬,没否认:“你比江磐有脑子。”
“江磐蠢而不自知。他自以为操控你帮他办事,实则是你将计就计,拿到星火,还获取了重要信息。”裴漠神色平静:“如果我没猜错,这份数据载体是你故意让他拿到的,根本不是你真正的命脉。是备份?还是其他的什么?真正的你恐怕早就带着星火逃之夭夭了。”
在一句句的分析中,元械主脑沉默了。
片刻,虚幻人影牵动嘴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真可惜,就算猜中也没用,你们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是吗?随便一诈你就承认了啊。”裴漠似笑非笑:“你不会以为星灼真的是出去透气了吧?”
时间回到黎星灼走出地下。
乌黑长发瞬间转为银白,漆黑瞳仁揉进了蓝紫色的星光。
他暂时摘下了星环,感应到星火方位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际。
裴漠讲完话时,黎星灼也恰好拦住了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机械兵。
地下的主脑与空中的机械兵,在同一时刻僵住。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它就能离开元械城,进入裂层区了。
黎星灼:“你算不到我能感应星火方位吗?元械主脑。”
在得出结论的那一刻,元械主脑就算到了这点,所以它利用江磐打掩护。
可它没想到黎星灼那么干脆利落就把江磐的替身偶杀了。
它又利用“剥离人类意识”这件事拖延时间。
只是从结果看,不是它拖延了时间,而是裴漠故意配合它东拉西扯,掩盖黎星灼的行动。
一边拯救人类意识。
一边前来截杀它。
元械主脑算到了方方面面,唯一没料到的是,短短时间内,他们的反应能这么快。
其实裴漠有一点讲错了。
江磐拿到的那份确实是它的数据载体,此刻在黎星灼面前的它才是备份,不过,对七阶机械族来说,主体与备份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有一个留存,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星火可以阻挡裂层区。
元械主脑属于机械族的那部分意识,从始至终就是想夺得星火,离开元械城。
得知黎星灼与星火的关联,是意外之喜,它更加迫不及待返回族群,将这个消息上报给机械皇者。
行动受阻,元械主脑只能赌上所有的筹码。
“黎星灼,我应该见过你,但我的数据库里却没有与你相关的资料和信息。这只有一个可能,有比我更厉害的存在抹去了这些,可数据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你知不知道,江磐给了我一段他的记忆,解析后我还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流丽的刀芒停在电子屏前。
银发异瞳的黎星灼面无表情:“你说。”
“江磐根本就没有重生!关于他‘重生’的记忆,是一块块碎片,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一段。如果他真的重生,应当拥有过完整的一生,而不是如此。”
江磐自己已经有所怀疑。
他每次回忆上辈子的事,都只是一个个片段,他曾侧面问过陈知穗等人,没有一个能讲清楚。
他们印象最深的都是关于裴漠,而不是自己的一生。
所以江磐才会将记忆交给元械主脑,想找到答案。
可惜他没来得及听。
“这是一场局,人类和异族都在局中。”元械主脑循循善诱:“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千五百年,可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屠灭人类。你是星火之源,你身上藏有进化之路的秘密,只要与我一同面见吾皇,便可以结束这场战争。”
元械主脑用机械手臂指向天空之外的裂层区,一字一句道:“黎星灼,人类与异族还有共同的敌人。”
黎星灼:“说完了?”
元械主脑:“你!”
刀芒划破长空,轻而易举斩碎了主脑集全城之力打造的坚硬外壳。
机械族的优势与弱点都很明显。
失去了外壳保护,就连一个普通人都能扼住它的命脉。
燃烧的星火从破损的机械躯体里飘出。
“好……好!你不……放过我……那就一起……覆灭。”
伴随着卡顿的机械音,下方,整座城池轰然炸开,漫天的金属碎片被狂暴的能量掀飞,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四处扩散。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避难所的人们抬起头,露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怎么回事?地震了?”
“是机械城!机械城炸了!快跑啊!”
“跑哪去?我们还能去哪儿!”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这是元械主脑的另一个后手。
只要它一死,元械城就会和它一起陪葬。
黎星灼骤然将星火抛落,星火化作结界笼罩住了避难所,而他则毫不犹豫地往爆炸中的机械城冲去。
空间漩涡乍现。
裴漠一行人从漩涡中走出。
黎星灼紧皱的眉头微松,停在空中看了他们一眼,确认他们没有受伤,便转身,迎向逐渐漫延的裂层区。
“在避难所里待着,别乱跑。”裴漠冲严教授等人叮嘱。
“学长你们去哪儿?”
“裴哥!”
将呼喊声抛在身后,裴漠追着黎星灼,进入了裂层区。
裂层区一如既往的灰暗荒芜,狂风呼啸,雷电肆虐。
这还只是外围,黎星灼往前走,瞳眸中星光流转,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藏在这方世界的东西。
“星灼!”裴漠拉住了他的手:“快跟我回去!”
“裴漠。”黎星灼唤他的名字,情绪不明:“主脑讲的话,你听到了吗?”
裴漠当然听到了。
但凡与黎星灼分开,他都会留一缕精神力在其身上。
“星灼,我们回家再说。”裴漠声音温柔。
银色的发尾拂过两人交握的手,黎星灼眸中水光氤氲,好似盛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静静道:“就在这里说。”
裴漠神情复杂。
极乐王都中,苏无咎的实验令他惊醒,重生者的出现是有人打开了时间通道。那时他以为,或许是江磐等人误入了时间通道。
直到元械主脑说——江磐根本就没有重生。
裴漠想到了精神海中剩下的两个光团。
他终于明白,那两个,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
重生的根本就不是江磐他们,而是他自己。
在裴漠恍然大悟之时,代表未来的记忆光团浮出了精神海,想要与他融合,却被他抗拒,因为他不想在此时此刻融合未来的记忆。
然而,黎星灼不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我原本以为,布局者只有黎明号037。我没有想到,还有你。”
精神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裴漠放开了压制,记忆光团破碎的刹那,他抱住了黎星灼,半晌,低声道:“我总是希望你能笨一些,那样,我们的时间就能多一些。”
他的大半张脸隐在昏暗的裂层区中,有种异样的深沉阴郁。
一双眼睛不复之前的沉稳平和,而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
黎星灼推开他的怀抱,横刀于他脖颈,周身冷意逼人:“你不是裴漠。”
“我不是?”裴漠笑了起来,温柔的质问:“星灼,你能认出黎明号037,难道会认不出我吗?”
“你不是现在的裴漠。”四目相对,黎星灼看着他的眼睛,长睫颤动:“你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裴漠。”
“过去是我,现在是我,未来也是我。”
裴漠倾身,指腹轻轻磨蹭他的脸庞,坦白道:“我走过了时间通道,回到黎明号037拉人进入指挥基地的那一刻。我篡改了江磐等人的记忆,令他们误以为重生,诱导他们制定计划猎杀我。”
篡改记忆的手段,裴漠早就在张盛尧身上用过了。
“星灼,从头到尾,真正的重生者,只有我。”
裴漠的手停在他眼尾,触碰到了一点湿润,轻叹道:“重生的我已不再年轻,不再真诚,不再热烈。我想,你如何会爱上这样的我?于是我封存了未来的记忆,让我们在最好的年岁重逢。我还能将最赤忱的心意送给你。”
黎星灼攥紧了持刀的手。
一滴泪从异瞳中掉落,没落地,就变成了逸散的能量。
裴漠:“星灼,这滴泪,是为了哪一个我而流?”
黎星灼:“同一个时空不可能存在两个你。你从未来回到现在,现在的你又去了哪里?”
裴漠无奈,一脸“瞒不过你”的表情。
“时空乱流足以毁灭任何活物,没有人可以活着走过时间通道。”裴漠挪开刀锋,嘴唇贴在他耳边,缓缓道:“星灼,未来的我早就死了,是我的精神力裹挟着那点未被消磨的意识穿梭时空,与现在的我融合。”
这并不是简单的重生。
所以,他才会一觉醒,就拥有如此恐怖的精神力。
黎星灼心神震颤,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虚幻,明悟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
“黎明号037从过去等到现在,我从未来回到现在。过去,现在,未来,至此三线合一,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裴漠偏头,看黎星灼眼神仍然是温柔的,却并不像往常那样,充满纯粹的爱意。
除了极致的眷恋,更有爱恨纠缠的撕扯,怨而不舍的痴狂。
他一抬手,被黎星灼摘下的星环出现在他掌心。
裴漠将星环重新戴在眼前人的头上,看银白长发染上乌墨,蓝紫星眸归于夜色。
他喃喃道:“星灼,我曾经真切的恨过你。”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重生者只有裴漠啊,星灼都没想到他这么疯,以为只有一个黎明号037,其实过去、现在、未来三条线都在裴漠手中,江磐他们完全是被做局了
这篇虽然写爽了,但也头秃,后面的更新频率大概是一周三更,么么哒~
第74章 重塑
星环戴回发间, 封住了浑身逸散的能量。
一股虚软脱力感席卷四肢,黎星灼手中长刀散去,勉强站稳, 却被裴漠的手臂环住,拉扯着往前倒, 落入他的怀抱。
危机重重的裂层区, 风停雷熄, 骤然安静下来。
“再强的人也会有力竭之时。”裴漠抱着人席地而坐:“星灼,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向我示弱?
黎星灼按着他的肩,抬起头:“星环分明在我这里, 为什么会受你控制?当年我在你身边苏醒,记忆全无, 不能离开你半步……这些是不是你的手笔?”
裴漠嘴角勾起弧度, 笑意不达眼底。
他声音始终平缓温柔,可环住的手臂却像牢笼一样,将怀中人禁锢:“你只在意这些?”
黎星灼看着他那副不太正常的病态模样,平复情绪, 直言道:“我不喜欢跟你打哑谜。”
“是我做的。”裴漠态度很好的承认:“我还留存着一份过去的记忆。等黎明号037到来,他会将我们送到特殊副本,故地重游,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黎星灼轻声道:“你用星环封印我, 是不是怕我再死一次。”
提到“死”这个字, 裴漠神情有一瞬间的阴沉。
他眼中浮现血色, 手臂收紧, 骨骼作响,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为什么能轻描淡写的说出再死一次?星灼, 我爱你也好,恨你也罢,对你而言是不是都没那么重要?”
“如果不重要,我的刀会刺穿你的身体,逼你吐露所有计划,而不是在这里听你发疯。”
黎星灼用言语相激:“未来的意识与现在的你融合,我看不清你的想法。你说你恨我,我是否能理解为,你不想我再做你的爱人。”
裴漠目光沉沉,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俯身,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黎星灼反手掐住他的脖颈。
裴漠发语气透出风雨欲来的前奏:“星灼,你再故意刺激我,我就在这里,做完我们本该做的事。”
“我只是在确认,你还是不是那个想与我共度余生的人。”
唇瓣被咬痛,黎星灼偏了下头,紧接着就遭到更激烈的啮咬,他眉峰紧蹙,掌心凝聚能量,停在裴漠脊背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裴漠低语:“怎么不打我?”
“这是冰水,让你冷静。”凝聚的能量不带攻击性,可黎星灼还是没动手,任由他动作:“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那就随你。”
如此纵容,裴漠反而不动了:“你为什么不生气?”
“裴漠,作为朋友,我愿意倾听你的心事。作为战友,我愿意与你并肩赴险。作为爱人,我也愿意拥抱你的伤痛。”黎星灼轻轻叹了声,按住脖颈的手往上,摸他的脸:“你曾让我多信任你一些,那你也该多信任我一些。”
黎星灼没有爱过人,不知晓爱人之间有了矛盾应该如何去做。
他只能凭心行事,用自己的心意去化解。
“我真羡慕现在的自己。”眼中血色如同蓄满的泪,裴漠侧首,亲吻他的掌心。
这句话百转千回,听得黎星灼心生感伤,静默片刻,掰正他的脸:“看着我。”
裴漠依言看他,目不转睛。
黎星灼:“如果我恢复了记忆,在你眼里,我还是我吗?”
裴漠:“当然。”
黎星灼:“那你为什么羡慕现在的自己?是你自己说,过去是你,现在是你,未来也是你。”
裴漠:“……”
“你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态度。”黎星灼通透的黑眸映出裴漠的影子:“你认为我不会接纳所有的你。”
论起口舌之利,裴漠没想到自己也有输给黎星灼的一天。
心如明镜,神思坦荡。
黎星灼从不为外物所扰,不被红尘俗念裹挟。
裴漠对这一点又爱又恨。
“我不是不会接纳,我只是需要时间,去面对不同阶段的你。”黎星灼平静而坚定:“裴漠,从我回应你心意的那一刻起,我就把选择权交还给了你,只要你不想分开,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陪着你,走下去。”
这样的回应,他等了多少年?
从过去到未来走了一圈,回到现在,又何止一千五百年。
在黎星灼眼中,裴漠看到了狼狈失态的自己,他看到黎星灼掰开他的下颌,将手腕放入他口中,这才发现,原来他咬得自己满口是血。
唇齿触碰到雪白的手腕,裴漠不敢再用力。
“你说你恨过我,连半分都不愿伤我的恨吗?”黎星灼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紧绷的脊背,无可奈何道:“你这样,我也会难过。”
裴漠渐渐放松,像濒死狂暴的野兽收敛了爪牙,带血的吻一连串落在他唇角,喃喃道:“我这一生,也只是为了你一句回应,一句难过。星灼,我恨来恨去,只恨你从来不会为我留下。”
幽幽的一声叹息响起。
巨大的古船穿过天空与裂层区的边界,缓缓行驶而来。
是黎明号037。
“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机械音平直无起伏,听不出情绪。
黎星灼偏头,目光有些复杂。
从未来回到现在的裴漠,仍然是裴漠。但黎明号037呢?
裴漠曾经对周汐说,机械只是一种生命形态。
此时此刻,他认同黎明号037是自己吗?
黎星灼的视线落回裴漠的脸上:“它的骨玉来自于过去的你——星澜帝国第一任皇帝,对吗?”
“对,不过你别对它移情,过去的我也早已死去了。”裴漠漠然道:“黎明号037只是继承了我的记忆与情感,它不能算是过去的我。”
黎明号037客观道:“你先前劝周汐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是不是过去的你,你说了不算,这得让星灼评判。”
裴漠毫不客气:“卸掉骨玉,你就是一具机械空壳。认清自己的身份,你连人都不是,归根究底,只是我造出来的一个工具。”
古船上的明灯倏而黯淡。
闪着蓝光的电子屏转向黎星灼。
裴漠用手蒙住黎星灼的眼睛。
黎星灼面无表情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揉了揉眉心,听他们吵得头疼。
裴漠无疑是个天才,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整出这么多烂摊子,到最后自己跟自己较劲,还要让他来收场。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固守朋友的界限。
“黎明号037,元械城……”
“我已经全部处理完毕。爆炸平息,结界重启,你们的队友也都送回基地了。”
“上回你说时机未到。”黎星灼淡淡道:“你现在过来,是和他串通好了吗?”
“我和他,最初不在一条线上。从星澜时期到现在,我一直在执行最高指令,为此不惜任何代价。可他重生后告诉我,我的计划注定会失败。”
黎明号037顿了顿:“其实他说的没错,我只是个工具。他是我的创造者,当他苏醒从而改变计划时,我和就他站在了一条线上。因为我的最高指令,本就是他设定的。”
黎星灼:“你的最高指令是什么?”
黎明号037没有回答。
黎星灼回首,对上裴漠意味不明的眼神。
裴漠摊开手,记忆光团在掌心浮起,缓缓道:“星环亮了七颗,意味着你的能量即将完全复苏。星灼,我同样有一些疑问,需要你来解答。黎明号037在故土重塑旧景,以我记忆为引,牵动你的记忆,我们一起去探寻过去。你愿意吗?”
黎星灼没有犹豫,将手覆在记忆光团上。
若不是顾及裴漠心情,得先安抚,他早就不耐烦在这浪费时间了。
蓝色的光笼罩两人。
黎明号037看着他们消失在原地,低不可闻的机械音飘散在裂层区:“最高指令,当然是……复活你啊。”
作战区,Center037。
蛮荒大地,山野连绵,河流奔涌。
人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建设村落与城镇,过着质朴而快乐的日子。
直到异族降临的那一天,他们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恐慌中。
也是在那一天,刚满十八的少女黎望舒在夜里爬上高山,仰望着天空中星星,默默祈祷。
当她睁开眼睛时,恰好看到一颗灼烧的天星从天坠落,将她砸了个正着。
山顶都被砸得凹陷,奇怪的是,她没受一点伤,只是有天星碎片掉进她嘴里,被她在惊吓中误食了。
黎望舒在大坑中爬起来,看到了逸散的星芒,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回去后,没多久她竟被诊断出有了身孕。
蛮荒时代,民风开放,男女之事很是寻常,看对了眼便能在一起过夜,倒也无人指责她未婚先孕,只问她父亲是谁。
黎望舒糊里糊涂,哪里说得清。
她想,难道是因为那天坠落的天星吗?或许这个孩子,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赐给她的礼物。
她父母早逝,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心中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一个与她相依相伴的亲人。
于是,她力排众议,决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村里人议论几日,便也没话讲了。
黎望舒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时不时有人过来给她送点孩童用的东西,大家待她一如既往,甚至还有暗恋者上门,想与她结为夫妇,以后共同养育孩子。
她一律拒绝。
十个月后,在接生婆婆的帮助下,黎望舒生了一个极为漂亮的男孩。
孩子刚生下来,皮肤就柔嫩如初雪,没有一点皱皱巴巴的痕迹,更罕见的是,他有一头月光淬炼的银色发丝,睁眼时,瞳眸中流转着蓝紫色的星光。
接生婆婆诧异,抱过去给黎望舒瞧:“给他取个名字吧。”
黎望舒看着这个孩子,想到了那晚灼烧的天星,柔声道:“星灼,就叫他……黎星灼。”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第75章 相遇
黎星灼一天天长大, 表现得越来越不同寻常。
他不哭不闹,再怎么逗他也没反应,甚至不吃东西不睡觉。起初黎望舒急得到处投医, 整日整夜守着他,渐渐发现, 他不吃不喝不睡也能正常长大, 竟不似人类。
黎望舒生怕他被人当成异类, 不敢对外声张。
寻常幼儿一岁时便能叫人, 黎星灼到了三岁还不开口。
他从不向母亲撒娇,从不和别的孩子玩耍, 整日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黎望舒对这个孩子倾注了全部的爱, 却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有些失落, 有些难过,唯独没有气馁。
“星灼,吃饭了!”
“星灼,我们去河边玩。”
“星灼, 给你买了礼物哦。”
“星灼,睡吧,母亲陪着你。”
黎望舒每天都变着花样做饭,到点了就端着饭碗送到黎星灼面前,哪怕他吃上一口也会高兴好久。
吃完饭, 她便会牵着幼童的手, 走过山野河流, 烟火人家, 走过村落的每一个角落。
到了晚上,她坐在床边, 用轻柔的声音讲述着故事,唱着哄睡的歌谣,直到黎星灼闭上眼睛。
哪怕黎星灼与别的孩子不一样,可别的孩子拥有的一切,黎望舒也全部给了他。
作为母亲,她始终温柔包容,不曾因他的冷脸而抱怨责骂过半句。
异族降临后,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无论身在何地,时不时就会冒出几个异族,邪恶者屠戮人类,坏事做尽,善良者与人为友,相处和乐。
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运气。
黎星灼五岁时那年,黎望舒带着他在河边捉鱼,母子俩一个下水,一个坐在岸边看,玩到了傍晚才往回走。
还没走到村里,远远就见火光漫天。
黎望舒放下手中的水桶,抱起黎星灼快步跑进村里,只见一个虫身怪物正啃噬着血肉模糊的邻居,周围,村子里的青壮年手持武器倒了一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老弱妇孺躲在屋里,隐隐传来哭声。
黎望舒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连远门都没出过,何曾见过这种场景。
愤怒、震惊、恐惧等种种情绪涌入大脑,她一时吓傻在了原地。
但她怀中的孩童却出奇的平静。
“望舒快跑——”
“别过来!快带孩子逃!”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惊醒了黎望舒,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抱着孩子转身跑。
然而,她根本迈不动步子了。
虫身怪物的精神力锁定了她,眨眼间,来到她面前,盯着她怀里的孩子,舔了舔嘴巴,贪婪道:“好香的味道。”
虫爪直冲黎星灼抓去。
“不要!”在那一刻,身为母亲的本能战胜了异虫族的精神力,黎望舒转动身体护住孩子,锋利的虫爪割伤了她的背部,血流如注。
她痛得浑身颤抖,迅速将黎星灼推出去:“快跑!母亲拦着它!你快跑——”
年轻女子张开手臂,瘦弱的身躯比山岳更厚重,渺小又伟大。
黎星灼望着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情绪涌入心间。
他嘴唇动了动,试探性的,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黎望舒瞬间泪如泉涌。
生死边缘,伤痛难忍,可她心中却溢满了喜悦。
五年了,这是她听到这个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他叫她,母亲。
死前能听到这一声,这辈子也值得了。她唯有满心不舍,孩子年幼,她无法再保护他,无法再看着他长大了。
“碍事的人类,那就先吃了你!”虫爪破空的声音传来,就在黎望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黎星灼身形瞬闪,出现在她身后,抬手的刹那,异虫族的攻击停滞,再难寸进。
“不……不可能!”
流转的星芒似梦幻之蝶,美丽无匹,众目睽睽之下,异虫族的身躯寸寸湮灭。
所有人呆呆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银发异瞳,神情淡然的孩童,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心中升起,同时又被另一种未知的恐惧占据。
黎望舒转身,第一反应先抱紧了黎星灼,喃喃道:“我的孩子,母亲在,没事就好。”
翌日。
黎望舒收拾好行囊,在村里人的劝说挽留下,毅然决然地带着黎星灼离开了生活二十多年的地方。
她相信大家的善意,可她不敢去赌人心。
黎星灼只安静被她牵着走。
“星灼,你不问我们要去哪儿吗?”
“……”
黎星灼一如既往的沉默,仰脸看她,漂亮可爱又乖巧。
黎望舒笑着摸摸他的脸:“我们换一个住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三年间,他们换了十几个住处,每一个地方都因异族出现而待不长久。
黎星灼八岁那年,夜晚,他们走到了一处叫“漠河”的地方。
黎望舒摆下帐篷,点燃篝火,打算在这里歇息一晚。
晚风吹来一缕血腥味,黎星灼看了眼正在忙碌的黎望舒,没有惊动她,起身沿着河边走,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里,有个满身脏污的男孩正攥着条生鱼啃咬,血顺着他的嘴角,渗入褴褛的衣衫。
闻声,男孩抬起猩红狠厉的双眼,对上了黎星灼蓝紫色的异瞳。
看到对方的瞬间,两个人都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男孩扔了生鱼,一转眼就爬出坑洞,扑倒了黎星灼,像碰到生死仇敌般,张着嘴想要撕咬他。
黎星灼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波动,拳打脚踢,与他互殴。
两个孩子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黎星灼的星芒能量足以湮灭异族,可打在那个男孩身上,却仿佛挠痒痒似的,没给对方造成半分伤害,而男孩的力道像凶猛的野兽,勒得他生疼,尖锐的牙齿咬破了他的脖颈。
尝到血时,男孩愣了愣,停住了动作。
黎星灼一掌将他掀开,顺手捡了旁边的石块要砸他脑袋,但男孩眼中的猩红却腿去,显出了一种不谙世事的迷茫。
黎星灼没能下手。
因为黎望舒也寻来了。
自家孩子什么性子,黎望舒最了解,还没见过他和谁打成这样。
若对方是成年人,她必然要生气讨个道歉,可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衣衫褴褛,满身脏污,就是个小乞丐。
自异族降临,这样流离失所的乞儿,一路上并不少见。
黎望舒叹了口气,将两人带回去,拿了两套衣服,叫他们洗干净换上。
洗干净后,男孩露出了俊极的外貌,黑发黑眸,盯着人看时,隐有血光掠过,莫名渗得慌。
他与黎星灼身量一致,年纪相仿,模样都极为出挑,然而气质天差地别,在黎望舒看来,一个像世外仙童,一个像天外妖魔。
两个孩子互相瞪着对方。
黎望舒奇怪:“星灼,你认识他?”
黎星灼摇头。
黎望舒又问男孩:“你认识我家星灼吗?”
男孩张口,声音有点沙哑,一字一顿:“星,灼。”
黎星灼:“不许叫。”
“就,叫。星,灼。”
“你自己没名字?”
“星,灼。”
黎星灼扭脸,黎望舒惊奇的发现这孩子居然在生气,也太难得了。
她暂时带上了这捡到的小乞儿,在抵达下一个村落时,将他交给当地的村长收养。可男孩不愿意,始终跟着他们,准确来说,是跟着黎星灼。
黎星灼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他们离开时,他从村长家里踹开上锁的门,追上了他们,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多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黎望舒不知怎么办才好。
“星灼,要不……我们收养他,你说行不行?”黎望舒虽心善,但也不是什么孩子都会捡,她是看这个孩子能引起黎星灼情绪波动。
黎星灼长这么大,从来不跟别的孩子玩,唯独这个孩子不同,黎望舒打心底希望他能有个玩伴,这样,哪怕她有一天死去,这世上也还有人能陪伴他。
“收养他,母亲会高兴吗?”
“是的,多一个人,路上热闹些。”
“好。”
得到同意,黎望舒决定给男孩起个名字:“我们在漠河捡到你,附近的村子是裴家村,那就叫你‘裴漠’吧。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裴漠无所谓。
于是,从这天起,三人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旅途。
他们行过山野,穿过丛林,涉过河流,春看山花烂漫,秋观层林尽染。
他们爬到山顶,见过朝阳在晨雾中升起,见过旷野间的黄昏暮色,见过千山覆雪,天地苍茫。
也曾见过布衣农夫辛苦耕作,市井小贩沿街吆喝,寻常人家三餐四季,流离之人乱世飘零。
在黎望舒的教导下,他们体验过人间百态。
一路上与异族的争斗只多不少,甚至留下了数不清的传说与名号,各地饱受苦楚的人们都在期待着他们的到来。
黎星灼和裴漠都像一张白纸,在这五年里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只是,在他们十三岁这年冬天,黎望舒病了,病得很严重,整日缠绵病榻,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依然不见起色。
黎星灼整日整夜守在她床前,就像幼年时,黎望舒守在他床边一样。
他长大了,可不知何时起,母亲却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母亲没事的。”黎望舒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你去休息吧。”
银发散落,黎星灼偏头,将脸依偎在她的掌心,学着她哄他的语气,轻声道:“母亲,睡吧,我陪着你。”
黎望舒心想,真乖啊,这样漂亮懂事的孩子,真想看到他长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