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影横窗, 万籁俱寂。
漫上遍野只剩银白光辉洒落,天地间静得连一点动静也无。
沈荔躺在炕上,辗转难眠。
白日在路上撞见陆时玖的一幕如巨石沉沉压在心口, 沈荔几乎喘不过气。
她双手捧心,愁眉不展。
身侧的魏安像是察觉到沈荔的失落,转身抱住她, 额头贴着沈荔的手臂。
“沈荔, 你别伤心。”
夜色中,魏安的声音怯怯, 蕴着孩童独有的天真。
沈荔轻轻应了一声,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纠正。
“往后在家里, 还是唤我姐姐罢。”
她实在害怕陆时玖。
陆时玖的暗卫遍布京城上下,如若让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后果不堪设想。
魏安不明所以,一双乌黑眼睛在黑夜中闪了闪:“为何在家里也不行,会有旁人听到吗?”
她以手掩唇, 轻声细语,“那我小点声,别人会听到吗?”
沈荔笑笑:“会的。”
“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嗯。”
魏安当即噤声,一双小手紧紧捂住双唇, 她好奇眨眼, 一针见血:“那姐姐往后在家里, 可要一直戴着帷帽?”
童言无忌。
沈荔哑口无言, 竟无言以对。
少顷,她似是释怀,莞尔一笑。
是了, 她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戴着帷帽躲躲藏藏度日。
若陆时玖真的对自己起了疑心,她便是躲到天边去,也无济于事。
思及此,沈荔渐渐心如死灰,唇角牵起一点苦涩。
魏安警觉,窝在沈荔怀中不安扭动:“可是安安说错话了?”
沈荔笑着安慰:“不是,只是安安说的在理。”
魏安满脸堆笑,自卖自夸:“安安,聪明。”
她期期艾艾望着沈荔,怅然若失,“从前莲娘也夸安安聪明的。”
魏安同莲娘相处极好,沈荔不忍在魏安的伤口上撒盐,轻声哄着人:“那安安可要快点睡觉,不早睡的孩子可是会变笨的。”
魏安闻言,立刻开始打鼾。
沈荔笑而不语,抬手在魏安后背拍了一拍:“快睡罢,有我陪着呢,不用怕。”
魏安一夜无梦,沈荔却睁着眼睛直至天明。
窗外风声飒飒,红叶翩跹。
一夜相安无事,门前并无外人来访,小小的屋子依旧只有沈荔和魏安两人。
可沈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总觉得陆时玖无时不刻在暗处盯着自己。
沈荔整日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一日魏安同她玩闹,轻手轻脚踮着脚尖踱步至沈荔身后,从背后捂住沈荔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惊呼出声,险些吓了魏安一跳。
魏安怔愣片刻,旋即捧腹大笑,她朝沈荔做了个鬼脸,嘲笑她胆子小。
沈荔无奈弯唇,装模作样在魏安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忽而身后一记阴风掠过,沈荔后颈生出阵阵冷意,遽然回首,山中空空如也,唯有满地日光。
沈荔手脚冰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魏安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沈荔脸色煞白,几乎是同手同脚。
她努力稳住心神,强颜欢笑:“胡说什么呢,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哪里有别人?”
话虽如此,可沈荔的声音却难掩恐惧害怕。
魏安从沈荔身后探出脑袋:“明明就有。”
一股冷意顺着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沈荔身影僵硬,连声音都在颤抖。
“在、在哪里?”
她战战兢兢抱住魏安,低声,“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魏安摇头晃脑:“就在我们屋里呀,是昨天夜里看见的。”
沈荔寒毛竖起,四肢都不听使唤,一张脸毫无血色,惨白如纸。
魏安一头雾水,牵着沈荔的手指晃了一晃。
“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沈荔瞳孔骤缩,急急抱起魏安入屋,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半蹲在魏安脚边,心急如焚:“安安,你同姐姐好好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魏安许是被沈荔的慌乱吓坏,愣在原地。
沈荔温声道:“不必急,你好好想想。”
魏安抿了抿唇,声音轻轻。
“就看见莲娘啊,我知道她一直在屋里陪我。”
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沈荔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
她无力跌坐在炕上,没忍住伸手在魏安脸上掐了一掐。
“你可吓坏我了。”
魏安听不懂:“莲娘有何好怕的,她是好人。”
沈荔笑着点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做晚饭,很快就好了。”
言毕,转身往厨房走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沙地,沈荔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夜里歇息前,沈荔在窗前和门前都洒了薄薄的一层沙土。
翌日醒来,沈荔差点被沙土糊了一脸,门前用来窥探陆时玖行踪的沙土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漫天黄土飞扬。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声。
她不敢再撒沙土,转而在门闩和窗子上夹了一缕青丝。
沈荔忐忑不安等了一宿,次日瞧见门窗上原封不动的青丝,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
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杞人忧天。
仔细回想,那日陆时玖连自己的面都没见到,且自己在世人眼中都“死”了三年,想来也不会莫名其妙联想到自己身上。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背着竹篓往林中走去。
山中的果子不少,她想趁天色尚早采些回去。
林中的路不好走,泥泞不堪。
沈荔没让魏安跟着,独自一人钻进山林。
这三年沈荔跟着莲娘学了不少,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果子有毒,沈荔早就熟记于心。
在山中转了半日,沈荔收获颇丰,刚想着往回走。
蓦地,沈荔僵在原地。
一条硕大无比的巨蟒在草丛中游走,冰凉的蟒蛇卧在地上,正朝沈荔吐着红信子。
先前在林中也曾碰过毒蛇,可那时身边有莲娘,且那会碰到的毒蛇只有手臂长短。
而如今,沈荔孤身一人。
蟒蛇一点点朝沈荔爬来,沈荔惊呼一声,转身疯狂朝后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荔听到自己胸腔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脚下荆棘遍布,沈荔不知踩到什么,整个人直直朝前跌去。
她落入了一个温热t?的怀抱。
眼中的诧异还未褪去,陆时玖手起刀落,一剑砍断蟒蛇。
又有暗箭从袖中飞出,直扑向蟒蛇的命门。
淋漓鲜血汹涌而出,蟒蛇在地上挣扎片刻,无力回天,一命呜呼。
沈荔惊魂未定,又惊又怕。
转而面向陆时玖,心底深处的惧意再次涌现。
她直直盯着陆时玖,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陆时玖垂首低眉,视线一瞬也没有从沈荔脸上移开。
揽着沈荔的手臂强而有力,犹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陆时玖后知后觉——
沈荔真真切切是在自己怀里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是你。”
陆时玖嗓音沙哑,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
他其实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又看错了,怀疑那日在路上的所见只是自己的错觉。
夜里过来,陆时玖在那扇破败不已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心绪迟迟不能平静。
他害怕自己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害怕屋里空无一人,害怕自己那日又是犯病。
亲眼见到炕上的沈荔,陆时玖连气息也放轻,眼都不眨。
好像只要自己一眨眼,沈荔便会随风而去,消失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始终不敢伸手。
沈荔拼命挣扎,从陆时玖怀里挣开,无奈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强劲蛮横,沈荔根本挣不开,她扬起一双杏眼,怒目而视。
“陆时玖,你不是都成亲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低声:“……你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沈荔,黑眸深邃幽黑。
“那你应该知道,我娶的是你。”
沈荔失声怒吼:“你娶的是一块牌位,与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凝眸,一字一顿:“沈荔,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当年若不是你出事,我也不会娶一块牌位入门。”
如今沈荔既然还活着,那她顺理成章就是陆家的少夫人。
沈荔瞪大眼睛:“陆时玖,成亲的事是你擅作主张,我又不曾答应过你!你若是不愿意,大可迎别的新人入门。”
沈荔愤愤不平,“反正在世人眼中,陆大人也不过是娶了一块牌位入门而已,连和离休书都用不着。”
陆时玖冷下脸:“你想让我娶别人?”
沈荔别过脸,嗓音喑哑:“这是你的事,与我没关。”
“与你无关,那你想要如何?”
沈荔反唇相讥:“我想要如何同陆大人有何干系,这是我的事。”
她调息数瞬,竭力咽下喉咙翻涌的怒意。
“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劳陆大人费心。”
“……很好?”
陆时玖握紧沈荔的手腕,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那双向来保养得宜的手上不知何时长出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砍柴时留下的疤痕。
从前沈荔跟在陆时玖身边,可从未受过这种苦。
她向来是锦衣玉食,骄婢环绕。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在梧桐苑的时候,光是在沈荔跟前服侍的侍女就有十来个,更别提还有在院中洒扫的奴仆婆子。
陆时玖想不通沈荔怎会如此心平气和说出“很好”两字。
在他看来,这山上没有一处是好的,陆时玖处处看不顺眼,只觉沈荔实在是眼瞎耳聋。
她从前连灶台都不敢走近半步,如今却为了生计日日在灶台前忙碌。
这样的日子,同沈荔口中的“很好”相去甚远。
陆时玖冷笑两声,“连那姓齐的都能欺负到你头上来,有什么好?”
那种人他连看一眼都觉得脏,却能肆无忌惮将沈荔逼到绝路。
若不是那日自己回城碰上,沈荔只怕得在牢狱中吃一番苦头。
沈荔咬牙切齿,满腔愤懑:“他能欺负到我的头上来,还不是因为你吗?”
若不是陆时玖心血来潮整顿京城的神婆道士,沈荔也不会被齐公子抓住把柄。
陆时玖一噎,眼中的光影逐渐暗下。
他对神婆和道士下手,其实也是因为沈荔。
陆时玖嗤笑两声:“那道长装神弄鬼,还说自己能将你的魂魄收入坛中。”
如果不是为着这事,陆时玖也不会大张旗鼓在京城搜查假道士和神婆。
沈荔闭了闭眼,实在想不到这事竟还会和自己有关。
她低声:“那又怎样,你如今做什么都和我无关……”
陆时玖用力握紧沈荔,一字一字从唇齿间蹦出:“沈、荔。”
沈荔扬起双眸,泪水在眼中打转,她挽唇苦笑。
“你说姓齐的欺负我,可从始至终……一直在欺负我的人,只有你!”
沈荔泪眼婆娑,眼角泛着浅淡红色。
“陆时玖,是你一直在欺负我,是你逼着我去天竺和亲,还有……还有那两个孩子,也是你逼我的。”
沈荔泣不成声,所有恨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隔三年,她还是忘不了陆时玖给予自己的痛苦和不堪。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可为何你总是一次又一次来打破我平静的生活?陆时玖,你当真不能放过我吗?”
沈荔哭得歇斯底里,痛不欲生。
多年攒下的委屈顷刻爆发,她用力甩开陆时玖的手,掩面泣涕。
陆时玖难得手足无措,怔怔立在原地。
少顷,他上前两步,声音低哑:“从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
沈荔抹去眼角的泪水,唇角勾起一点笑:“都过去了。”
曾经的天真也好,怨恨也罢……都过去了。
沈荔扬首,一双琥珀眼眸澄澈通透,她难得在陆时玖面前展露笑颜。
“陆时玖,我不想再继续同你纠缠不清,也不想再继续恨你了。”
恨一个人实在太累太累,沈荔不想自己的余生都陷入仇恨和不甘中。
陆时玖眼眸骤紧:“沈荔,你什么意思?”
沈荔坦言:“字面意思。”
她往后退开半步,扬眸直视陆时玖的眼睛。
“陆时玖,我们纠缠得够久了。你说你对不住我,那我如今只求你一件事——”
陆时玖黑眸沉了一沉,拢在袖中的手背泛起道道青筋。
山风乍起,昏黄光辉洒落在沈荔身后。
沈荔唇角往上牵起,缓声:“放过我。”
她目光垂地,“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孽缘,既是孽缘就该早早斩断,不可藕断丝连,不然必遭反噬。是我从前太蠢太笨,三番两次轻信你。”
后来遭罪,也算是她自食其果。
可人总要吃一蛰长一智。
沈荔温声:“你不喜欢这山上,我却觉得这里处处都是好的。至少,我不用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中,不用担心自己会连累身边的人,也不用再去琢磨你的心思、去分辨你话中的真假。”
陆时玖眼眸动了一动。
沈荔轻轻笑了两声:“反正在世人眼中,我早就死在那场火海中。只要你不说,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今日你就当没见过我,往后……也不必过来了。”
陆时玖沉下脸:“你想去哪里?”
沈荔:“我哪也不去,莲娘在这山上过了二十多年,我也可以。日后安安若是想下山,我也不会拦着,我只求一个清净。”
沈荔心意已决,陆时玖看了她许久,眉眼透着几分疲惫:“就为了躲我?”
沈荔轻哂:“陆大人倒也不必自作多情,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我自己,同你同旁人都没有半点干系。”
陆时玖不死心:“莲娘是被夫家被娘家嫌弃不得已才搬到山上,她在世上没有俗务缠身,可你不是。”
沈荔冷嗤:“除了你,也不会再有人过来打扰我。”
陆时玖缓慢张唇:“那林家呢?林夫人知道你葬身火海后,在榻上躺了小半年。”
沈荔张瞪眼睛,欲言又止。
陆时玖:“还有魏安,她如今还小,留在山上连个正经的夫子也没有,你难道舍得让她一辈子留在山上?”
他目光垂落到地上死去多时的蟒蛇,“山中野兽不少,你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吗?若今日魏安跟着你进林子,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沈荔无言可对,半晌,咬牙从牙关挤出几个字:“那又如何?和你无关。”
陆时玖轻声细语,循循善诱:“从前是我做错事,既是我的错,就不该由你来承受因果。”
他眉眼温和,“林夫人为养病如今在京城久住,她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高兴。沈荔,你难道就不想见她吗?”
话说一半,陆时玖的目光骤冷。
“出事的本该是林砚舟的马车,林夫人因为这事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月月都会去寺中为你祈福。”
“你怎知她月月……”
沈荔骤然瞪眼,不可思议,“陆时玖,你在监视林家?”
陆时玖一时语塞,目光闪了又闪。
“我以为你若是还活着,定会同他们通信。”
可惜他监视了林家三年,也找不到半点和沈荔有关的蛛丝马迹。
陆时玖甚至动过杀了林氏全家的念头,以此逼迫沈荔现身。
他总怀疑当初沈荔和林砚舟换马车一事并非巧合。
沈荔气急败坏,掉头往后走了两三步,复又折返回陆时玖面前。
“我的事同林家无关,日后不许t?你再为难他们。”
陆时玖:“还有呢?”
他还以为沈荔回心转意,想同自己下山。
沈荔垂眼:“还有……我刚刚说的不是气话。陆时玖,我确实不想再见到你了。我们,到此为止。”
……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屋子,魏安正踩在杌子上,想要烧开水。
可惜她人小腿短,若不是沈荔及时赶到,只怕魏安整个人都得摔在热水锅中。
沈荔心有余悸,童年的噩梦再次泛上心口。
她急不可待上前抱走魏安,平生第一次对魏安发火。
“我不是同你说了吗,不可靠近灶台,你怎么如此不听话?”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你娘亲交代?”
魏安抽抽噎噎,小声啜泣:“沈荔不哭,是我不好。”
她指了指桌上空荡荡的水壶,“没水了,我想给你烧水喝。”
歉意漫上沈荔眉眼,沈荔抱紧魏安,竭力压下心中的余悸,她轻声和魏安道歉。
“是我不好,误会了安安。”
魏安咬唇,大方原谅沈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沈荔满脸堆笑,可心底难免担忧。
往日有莲娘在,家里总有人看着魏安。如今只剩下沈荔一人,她实在分身乏术。
陆时玖的话犹在耳边,沈荔小声嘀咕,暗骂陆时玖两句乌鸦嘴。
魏安懵懂抬头:“沈荔,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莞尔,带着魏安在屋里走了一圈,事无巨细交待魏安。
“往后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里,不可登梯爬高,也不可偷偷下水顽。若是有外人过来,切记不可开门,谁叫你都不能理会。”
这些话,沈荔来回车轱辘讲了十来遍,魏安听得昏昏欲睡,她打着哈欠道:“我都记下了。”
沈荔:“那你再讲给我听。”
魏安愣住,抱着沈荔的手晃了又晃,撒娇:“沈荔,我困了。”
沈荔无奈叹气:“睡罢。”
她看着魏安的睡颜,心中回想的却是旧时自己摔进热锅中的一幕,那样惨痛的事,沈荔自是不想让魏安经历。
犹豫再三,沈荔终还是下定决心,日后绝不单独留魏安一人在家。
可秋冬的存粮却成了沈荔的难题,家里所剩的余粮不多,她总不能坐吃山空。
心事重重,沈荔一会忧虑过冬的难题,一会又害怕陆时玖故态复萌,再次将自己抓回去,又或是拿林家人威胁自己。
一夜睡得迷迷糊糊。
次日醒来,沈荔在门前惊讶发现陆时玖,她立刻想要关门。
陆时玖眼疾手快拦住,身后的马车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京城时兴的糕点吃食。
沈荔冷着脸:“我不要。”
陆时玖面不改色:“林夫人听说你在这里,特意让我送来的。”
沈荔气急败坏:“你……”
攒盒中的糕点,甚至还是沈荔在通州时常吃的。
沈荔可以对陆时玖视若无睹,可却唯独不能对林夫人视而不见。
从这日开始,陆时玖日日都会登门,有时还会代林夫人给沈荔送信。
沈荔一个好脸色也没有给陆时玖,也从未同他再说过半个字,只沉默接过林夫人送来的吃食书信。
好几次陆时玖想要说什么,都被沈荔拒之门外。
她一直以为陆时玖是早上过来的,直至有一次夜里惊醒,沈荔听到窗外传来一记轻轻的咳嗽声。
透过窗子缝隙,依稀可以瞧见陆时玖立在院中。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单薄瘦削的身影,萧索孤寂。
他站在院中,直直望着那一扇紧闭的门窗,一步也不曾挪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秋夜萧瑟冷清, 山中万籁无声,唯有风声鹤唳。
隔着银白光辉,沈荔好似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她慌乱躺下身子, 一颗心跳动如擂鼓。
片刻后又释然。
做错事的是陆时玖,该心怀歉意的也是陆时玖,她有何好不安的。
这般想着, 沈荔纷乱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兴许是陆时玖来得频繁, 沈荔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大惊小怪。
她依旧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除非是林夫人送来的糕点, 旁的沈荔一概不会收下。
林家的厨子是从通州带过来的,手艺自然和京城的厨子不一样。
魏安吃了三回, 逐渐品出不对劲。
她拽着沈荔的衣袂,好奇道:“这个不是姐姐做的。”
沈荔哑然失笑:“怎么看出来的?”
魏安皱着一张脸, 仔细回想:“我很久很久之前吃过这道菜。”
那会她还住在林家,还养在林夫人膝下。
沈荔颔首:“果然什么也瞒不了我们安安,还记得林夫人吗, 这是她着人送来的。”
魏安满脸堆笑:“还有哥哥。“
她还记得林砚舟和林恒。
魏安坐在沈荔怀中,仰头道:“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沈荔唇角笑意窘迫:“安安想他们了?”
魏安重重点头:“想的。”
她赧然一笑,“也想吃糕糕。”
在林家的时候, 林夫人心疼魏安, 时常偷偷往魏安手中塞蜜糖。
沈荔曲指在魏安鼻梁上刮了一刮, 温声细语:“待过些日子天气暖和, 我再带你去见他们。”
山中的天色不比京城,这会窗外狂风呼啸,破败不堪的木门呢在风中摇摇欲坠。
冷冽的寒风从窗缝溜入, 呜咽声如恶鬼低语。
不多时,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雨。
雨势骤急,山中风雨飘摇,枝桠断裂,随风重重敲在窗上。
骤然出现的黑影吓得魏安直往沈荔身上扑去。
魏安双手抱耳,瑟瑟发抖:“沈荔,沈荔我害怕。”
沈荔反手抱住魏安,一面小声宽慰魏安,一面盯着在风雨中摇晃的木门,愁容满面。
风声飒飒,如同鬼哭狼嚎,雨水顺着窗子的缝隙灌入。
魏安惊慌失措,指着泅湿的被褥:“沈荔,有水,雨水进来了!”
沈荔大惊,迫不及待抱着魏安坐在高椅上,勒令她不许下地,又忙不迭将炕上的被褥搬到别处。
纸糊的窗子挡不住半点风雨,沈荔匆忙寻来木盆,放在炕上接水。
屋漏偏逢连夜,又有雨水顺着门下的缝隙淌入。
沈荔两眼一黑,匆忙将地上的东西都搬到高处。
魏安双手环膝坐在高椅上,嚎啕大哭:“沈荔沈荔。”
黑影在窗前摇曳,魏安心惊胆战,以手指窗:“有、有鬼!我害怕,沈荔我害怕!”
沈荔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倏尔,一记敲门声骤然在雨夜响起,伴随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如同恶鬼前来索命。
咚咚咚——
魏安大惊失色,血色从脸上褪去,她不管不顾跳下椅子,抱住沈荔躲在她身后,身影颤如筛子。
敲门声渐小,一道狭长黑影猝不及防贴在窗上。
魏安惊得叠声大叫,一头扎入沈荔怀中,埋首大哭:“鬼,有鬼!”
沈荔心惊胆战,后颈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她盯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后,支摘窗猛地被掀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沈荔和魏安的惊呼声。
风雨灌了进来,山风呼啸,来势汹汹。
滂沱雨水中,沈荔终于看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是陆时玖。
陆时玖一身玄色油衣,头戴蓑笠,半边身子在风雨中淋了半湿。
瞥见屋中的沈荔,陆时玖紧绷的眉眼舒展,他朝沈荔伸手。
“雨大,这里不能再继续住人了,马车在外面,我送你们下山。”
沈荔迟疑片刻。
陆时玖皱眉:“这屋子坚持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你想让魏安跟着你一起冒险吗?”
一针见血,沈荔咬咬牙,转身拿了梯己藏在怀里,又捡了棉衣裹在魏安身上。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陆时玖撑伞挡在沈荔头顶,他手上还有两身簇新的油衣。
魏安瑟缩在自己臂膀,沈荔不再扭捏,手脚麻利为自己和魏安换上。
风雨如注,潇潇夜雨在山中响彻。
魏安早早被李帆接过去背在身上,沈荔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往前走,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席卷肆虐。
陡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动静在身后响起。
沈荔惊恐回首,木屋轰隆一声倒塌在地,尘埃在空中飞扬。
惊天动地的一声,引得四人都驻足回望。
沈荔目瞪口呆,心有余悸。
倘若自己再晚一步,只怕如今和魏安都会陷在废墟中。
陆时玖揽过沈荔,低声:“走罢。”
山崖陡峭,往日下山尚且困难重重,更何况如今还下着大雨。
沈荔立在山崖上,看着李帆背着魏安,一步一步踩着凸起的碎石往下。
心惊胆战。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两人平稳落地。
沈荔如释重负,也跟着缓慢往下爬。
山石在雨水的冲刷中逐渐变得光滑,沈荔小心翼翼踩着砾石往下。
底下凸起的山石不知何时坠落在地,沈荔一只脚在空中探了又探,始终没能找到落脚点。
离地面还有半丈多高,沈荔踟蹰半晌,心一横,正想着闭眼往下跳时。
倏地,一只手递到沈荔t?脚下。
夜色中,陆时玖一双如墨眼睛晦暗深邃,他沉声:“下来,我接着你。”
沈荔错愕瞪眼。
陆时玖只当她是害怕,声音温和许多:“放心,总不会摔了你的。”
魏安在底下眼巴巴等着自己,沈荔不敢再磨蹭,一只脚缓慢踩在陆时玖掌心。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陆时玖托着沈荔安稳落地,马车就在一旁,喑哑的马鸣在雨夜中响起,马蹄渐渐,震碎了林中的枯叶。
魏安倚在沈荔肩上,惴惴不安。
沈荔轻声哄着人,眼角瞥见陆时玖掌中的雨泥,想了想,沈荔又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干巴巴道。
“今夜的事,多谢。”
不管如何,陆时玖救了自己和魏安一命是真。
陆时玖笑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沈荔愤愤抬眼,她有心想要反驳一二,可瞥见陆时玖手背上的血痕,沈荔忽的无言,讪讪:“你的手怎么伤的?”
长长的一道疤痕横在手背上,触目惊心。
陆时玖垂首,视线落在手背上沁出的血珠,眉心皱起。
“兴许是开窗时不小心伤的。”
他那时只顾着找沈荔,不曾留意到窗上的木刺。
沈荔一时语塞,双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轻声道。
“你其实可以喊我开门的。”
陆时玖笑着望向沈荔。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那几声敲门声,讷讷道:“大半夜的,我怎么知道是你。”
陆时玖垂眸,不以为然:“小伤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雨越下越大,山路崎岖泥泞。
回城的路早就被山洪堵住,李帆不敢再冒险往前,途中找了家猎户借住。
半夜冒冒失失将人从睡梦中叫起,主人家满脸不耐烦,挡在门前凶神恶煞。
可在见到李帆递过去的银子时,又立刻换上笑颜,招呼着自家妻子烧水做饭。
妇人为沈荔送来热水,又拿来两身干净的衣物:“这是我新做的,不曾上过身,还望贵人莫要嫌弃。”
沈荔叠声谢过。
妇人又捧着两碗姜茶送了过来,姜茶热气腾腾,水雾缭绕。
她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嗓音染上笑意。
“我加了好些红糖,夫人尝尝可还合适?”
沈荔喝不惯姜茶。
从前在梧桐苑,每每白芍让厨房送姜茶过来,沈荔都耍赖不肯多喝,要不就让厨房多多加红糖。
她没想到妇人竟同自己的喜好一样。
沈荔莞尔,粲然一笑:“当真是心有灵犀。”
妇人笑得眼睛都没了缝:“哪有什么心有灵犀,不过是你家夫君亲自叮嘱,说你不爱吃姜,要我多多放红糖。”
沈荔愣在原地。
妇人连声赞道:“夫人当真是有福气,竟能寻到这样的良人。不像我家那位,我嫁给他十多年,他连我不吃鱼肉都不知道。”
沈荔笑得勉强,澄清:“我同他……倒不是那样的关系。”
妇人错愕瞪眼:“什么?”
她目光落到魏安身上,惊讶,“可这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沈荔摇头:“不是。”
妇人遗憾惋惜:“这……倒是我想左了,还望贵人莫怪。我就是瞧着两位郎才女貌,同话本上的神仙眷属一样。”
眼珠子转动,妇人惊诧,“难不成你们是兄妹?”
沈荔忍俊不禁:“那就更不是了。”
微顿,沈荔目光垂地,“只是、只是凑巧在路上碰见了,我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妇人窘迫挠头,半信半疑:“那还当真是巧。”她欲言又止,“那……姑娘可要随我一起去隔壁屋子?真是对不住,我家里就只有两间屋子。”
她原以为沈荔和陆时玖是夫妻,才会腾出主屋让他们歇息。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丈夫也无处可去。
妇人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前,陆时玖淡声:“不必了。”
妇人挡在沈荔跟前,目光在陆时玖和沈荔之间来回打转。
她干笑两声:“公子,姑娘的名声最是要紧,这位姑娘既然同你素不相识,那还是……”
陆时玖不咸不淡抬起眼皮,喃喃自语:“素不相识?”
沈荔怕妇人受自己牵连,忙将人请出去:“有劳大娘了,余下的事交给我便好。”
妇人面露担忧:“可是他……”
沈荔展颜一笑:“大娘放心,我同他之前认识,只不过不是夫妻而已。你放心,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原来是一对冤家。
妇人了然,拍拍沈荔的肩膀:“既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喊我一声就行。再不济,我家那位也在,他脑子虽不灵光,身手却是极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警告陆时玖不要轻举妄动。
陆时玖轻嗤一声,全然没放在心上。
大雨倾盆,雨珠噼里啪啦砸落在桶鳅瓦泥檐上,屋里点了一盏豆油灯,暗黄烛影在风中摇晃。
陆时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黑影蔓延至沈荔脚边。
“就那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沈荔别过视线,嗓音冷漠:“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陆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陆时玖皱眉沉声:“沈荔。”
沈荔抬眸,不经意瞥见陆时玖手背上的伤痕,红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咽下到嘴的冷嘲热讽。
魏安躲在沈荔身后,怯生生握着沈荔的手腕:“沈荔,你别生气。”
沈荔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拌嘴,愤怒剜了陆时玖一眼。
她俯身蹲在魏安跟前,从唇齿间挤出一个笑:“我没生气。”
一晚上的兵荒马乱,魏安倚在沈荔肩上昏昏欲睡,打着哈欠小声嘀咕:“那就好。”
炕上的被褥都是新的,沈荔安顿好魏安,转首和陆时玖对望。
屋子不大,只有一桌一炕。
沈荔坐立难安,愁眉不展。
陆时玖无奈叹口气:“我去外面。”
山下的屋子,门廊只有窄小的一段,根本不足以遮风避雨。
沈荔卧在枕上,听着窗外的风吹雨打。
一只手撑额,沈荔直起上半身,往窗外张望。
雨雾灰蒙蒙,沈荔根本看不清,只能在茫茫雨幕中找到陆时玖一点身影。
窗外风雨肆虐,陆时玖并未撑伞,消瘦身影立在风中。
似是有所察觉,陆时玖朝沈荔看了过来。
如同之前的每一夜。
沈荔仓促躲回炕上。
她强迫自己入睡,可不知怎的,似又听见一声极力克制的咳嗽声传来。
沈荔双手抱耳,竭力不去想门外的陆时玖。
可那咳嗽声如同鬼魅,一遍又一遍在沈荔耳边响起。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辗转反侧,沈荔披衣起身往外走,一把拉开门。
冷风灌入屋中,雨珠细密,飘摇雨丝落在沈荔脸上。
陆时玖面露诧异,许是在外面站久了,陆时玖眉眼透着几分病态孱弱,脸色也比之前苍白。
他掩唇低咳两声,莫名不解:“你怎么出来了?”
沈荔板着脸,目不斜视。
“你好吵。”
陆时玖怔在原地,愕然:“什么?”
沈荔拢紧肩上的外袍,转而望向别处:“你的咳嗽声吵得我睡不着。”
陆时玖凝眉,眼眸微动。
沈荔反手甩上门,双手扶门,额头贴在木门上。
站了片刻,她再次透过门缝往外瞧,却只能看见陆时玖薄薄的一片背影。
他朝马车走去。
不远处,李帆急不可待撑伞过来,接陆时玖上车。
雨下了整整一宿。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苍苔浓淡。
妇人早早起来烧火做饭,沈荔在厨房帮衬,却被妇人赶了出去。
“你们姑娘家家的,哪里懂得这个。再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上门做饭的道理?”
沈荔牵动唇角,无奈颔首:“那有劳大娘了。”
妇人递给沈荔一碗粥,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昨夜一直待在车上,今早起了高热。我瞧着病得不轻,得找个正经郎中瞧瞧才是正理。”
沈荔双手捧着粥,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魏安揉着眼睛走出房门,见厨房有吃的,欢天喜地跑了过来:“沈荔沈荔,我也饿了。”
沈荔小心将粥放在桌上,细声叮嘱:“小心烫。”
她说着话,视线却不住往马车上瞟。
妇人似是看出沈荔的心不在焉,上前道:“那位公子也没用早饭,可要送些过去?”
沈荔斟酌半晌。
妇人眼角笑出褶子,亲自把粥推到沈荔眼前:“那就有劳姑娘了。”
妇人还有旁的事要忙,说完,又赶着去后院喂鸡。
沈荔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捧着往马车走去。
李帆不知去了哪里,马车上只有陆时玖一人。
炉袅烟灭,马车上的金丝炭早就用尽,冷意萦绕周身。
陆时玖揉着眉眼,神情怏怏。
抬眸对上沈荔,陆时玖讶异:“……沈荔?”
他嗓音沙哑,脸上透着不自然的薄红。
沈荔搁下粥,转首侧眸:“大娘让我送来的。”
猎户家的清粥只有薄薄的一层粥底,陆时玖拢紧双眉:“不用了,等会就回去。”
他又咳嗽了两声,嗓音哑得不像话。
“梧桐苑已经收拾好了,你t?屋里的东西我都没动过,白芍和青禾也都在……”
沈荔冷声打断:“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同你回去。”
陆时玖怔忪片刻:“你若是不喜欢梧桐苑,我在京城还有几处府邸。”
“陆时玖。”
沈荔沉下脸,厉声呵斥,“你有必要在这同我装糊涂吗?我说过日后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我不会搬到梧桐苑,也不会搬到你名下任何一座私宅。”
陆时玖面色不虞:“那你想去哪里?”
原先的木屋已经倒塌,沈荔无家可归。
陆时玖哑声:“你难道想让魏安跟着你颠沛流离吗?”
沈荔哑口无言:“我……”
她深吸口气,“那也和你没关系。”
京城那样大,她总能找到差事养活自己和魏安。
沈荔低声:“我认字,可以给人写信。我的女红也很好,给人做针黹不成问题。再不济,我还可以去养安堂帮忙,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我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陆时玖眸色沉了两分。
他想不通沈荔为何宁愿在外受苦受累,也不肯同自己回去。
陆时玖视线如毒蛇冰冷落在沈荔脖颈,他不喜欢沈荔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同自己划清界限,也不喜欢沈荔离自己而去,不喜欢她未来的日子没有自己的身影。
陆时玖很想强行将沈荔带回,可一想到那日她毫不犹豫从楼上摔落的决绝身影,陆时玖只能按捺心底深处的阴暗心思。
他总不想再看一次沈荔坠落在自己面前。
陆时玖咽下心中翻涌的狠戾,再次抬首,他眼中只剩波澜不兴。
“我只是见不得你受累。”
陆时玖娓娓道来,“你大可在京城寻一份差事谋生,可魏安呢?她能同外人相处吗?”
沈荔瞪大眼睛,眉心缓慢皱起。
这也是她一直忧心的事。
魏安这三年不曾犯过病,是因为山上并无外人叨扰,可京城不一样。
京城人烟众多,若有不长眼的上前招惹魏安,沈荔不敢保证魏安不会再次犯病。
陆时玖徐徐图之:“你再生气也好,可孩子总是无辜的,你总不能拿她的病做赌注。”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挑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林夫人一直念叨想见你,帖子都往我这里送了好几回。你若是不想同我住一起,也可以先去林家。”
沈荔震惊抬眸:“你竟然肯让我去林家?”
从前在陆时玖跟前提到任何一个“林”字,他都会大动肝火的。
陆时玖唇角笑意浅浅:“人总不会一成不变的。”
他想要握住沈荔的手,可一想到自己还病着,怕过了病气,只能暂时作罢。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沈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逼你。”
沈荔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那若是我要同别人成亲呢,你也会祝福我吗?”
陆时玖脸色阴森,布满重重阴霾:“不会。”
他沉着脸,似是被沈荔的话激怒,“日后别再说这种话。”
沈荔单手支颐,意料之中。
她低哑笑了两声:“你瞧,你还是改不了。”
陆时玖还是同从前一样专制蛮横,不可理喻。
风从马车掠过,不时有鸟啼在林中响起。
陆时玖倚在青缎迎枕上,皱紧的双眉始终不曾松开。
“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荔笑得坦荡:“可我只想要你答应我这件事。”
陆时玖何曾看不出沈荔是故意激怒自己,可别的事尚且还有转圈的余地,唯独这事不可以。
他一字一顿,直接击碎了沈荔的白日梦:“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沈荔笑着低眸,眼中呛出一点泪珠:“陆时玖,是你说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可你如今又出尔反尔。”
陆时玖不止一次失信沈荔,她早就不敢再轻易相信他的承诺。
“你的承诺在我眼中,和一纸空谈没什么两样。我若是相信你,同你回梧桐苑,只会过上从前的日子。”
沈荔唇角笑意苦涩。
“若我还喜欢你,我自然会为你自圆其说,我会骗自己你是有苦衷的,你骗我只是因为身不由己,你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可我现在,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沈荔声音轻轻, 如山风掠耳。
陆时玖眼眸骤紧,嗓音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孤寂。
“从前的事是我错了,往后我们好好过。”
“……好好过?”
沈荔唇角牵出几分讥诮, 她用力拂开陆时玖,气急攻心。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想好好过我就得答应吗?”
沈荔歇斯底里。
从始至终, 陆时玖的底色永远是专制的。
陆时玖脸色白了又白, 他一张脸全无血色,透着虚弱隐忍。
他转首, 以手掩唇, 低低咳嗽两声。
沈荔扭过脸,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怒意, 她又一次坐下。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车中响起,陆时玖哑声:“那你想要如何?”
他勾唇, 眉眼透露着无奈,“我总不可能放开你的。”
陆时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荔嫁作他人妻,也不可能看着她离自己远去。
他的神色做不得假。
沈荔恼羞成怒, 脱口而出:“那你就去死。”
她实在想不明白,陆时玖为何要同自己纠缠不清,明明他们两人早就有缘无份,早就该分道扬镳。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会再同你回去, 更不会和你再续前缘。破镜难重圆, 我们之间, 早就该……”
一把匕首忽然递到沈荔手中。
沈荔不可思议垂首,愣愣望着陆时玖递来的匕首。
匕首的刀柄嵌有珠玉宝石,硕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中泛起殷红光晕。
沈荔一时失语, 不可置信抬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玖眉眼流露出几分孱弱,他眼中荡着笑意。
“你不是让我去死吗?”
陆时玖坐直身子,目光直勾勾盯着沈荔。
“刀在你手上,你想怎么杀我都可以。”
刀刃尖锐锋利,削铁如泥。
陆时玖反手握住沈荔的手腕,一点一点握着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
鲜红的血丝染透刀刃,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沈荔目瞪口中,眼中只剩惶恐惊慌。
她似是能听见匕首穿透血肉的嗓音,似是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滴淌过自己的掌心。
血腥气在马车弥漫。
黏稠湿热的鲜血滴落在沈荔指腹。
沈荔惊得松开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亮白的刀刃上渗出道道血痕。
沈荔猛地抬起眼,大惊失色:“你是不是疯了?”
陆时玖脸色惨白如纸,可嘴角的笑意依旧,望着沈荔不语。
沈荔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后背寒毛竖起,根根分明。
陆时玖坦然:“不是你让我去死的吗?”
沈荔瞪圆眼睛,气急败坏:“我是想让你去死,不是想杀了你。”
“有区别吗?”
陆时玖自言自语,话落,又笑笑,“也是有的,死在你手里和他人手中,总是不一样的。”
沈荔看着陆时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疯子。”她低低又骂了一句。
陆时玖不以为然,扬眸笑望向沈荔,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沈荔手腕轻轻摩挲:“我若是真死了,你也躲不掉。”
他会让沈荔跟着陪葬。
生同衾死同穴,他们两人的墓穴,陆时玖从三年前就备下了。
沈荔红唇颤动,猛地用力推开陆时玖,心口剧烈起伏。
她愤愤不平望着陆时玖,浅色眼眸满是怨恨恼怒。
沈荔早就知道陆时玖是疯子,可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疯魔成这般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死了同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们是夫妻,本就该葬在一处。”
他伸手圈住沈荔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入怀里。
“沈荔,你也说了我是疯子。”
既然是疯子,做事自然是不讲道理的。
陆时玖面带笑意,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滚落,她挽唇轻哂。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
她转首,目光直视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再怎么强行留我在身边,也是徒劳无功。”
从前她对陆时玖还有恨意,可如今岁月蹉跎,沈荔连恨都觉得费劲。
陆时玖眸色微暗,环着沈荔的双臂再次收紧。
“怎么会没必要?”
陆时玖沉声,“你是生是死,都得同我在一处。”
沈荔冷笑两声:“你就不怕我记恨你?”
陆时玖满脸的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总归你记得我就好。”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荔愤愤咬唇,转身走下马车。
马车旁,魏安惴惴不安立在一旁,沈荔大惊失色,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她讪讪开口。
“安安,你怎么在这?”
魏安踮脚往马车张望,她人笑腿短,再怎么费劲心思,也瞧不见车中的人影。
伸手勾住沈荔的手指,魏安战战兢兢:“沈荔,你们刚刚是在吵架吗?”
沈荔t?唇角笑意一僵,蹲地和魏安平视:“没有的事,只不过说话大声了些,不用担心。”
魏安目光闪了又闪,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的。从前在家里,娘亲和爹爹也经常吵架。”
她面露担忧,“他会不会打你?娘亲在家时,爹爹经常打她,还踢她。”
魏安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
可眼中的急切和不安却是真真实实的。
沈荔不想魏安担心,温声哄着人:“没骗你,我们没吵架,也没打架。”
魏安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荔原想着让魏安上车瞧瞧,可一想到陆时玖心口的斑驳血迹,又心虚垂眸。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好说歹说,总算将魏安敷衍过去。
再次谢过妇人,沈荔带着魏安上了马车,瞥见陆时玖心口处理干净的血迹,沈荔无声松口气。
她拉着魏安坐在自己身边,听见她小声和自己咬耳朵。
“沈荔,我们要去哪里?”
陆时玖闻言,视线也跟着投过来,蜻蜓点水从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言简意赅:“进城。”
魏安抱着她的手臂:“以后我们就住在京城吗,会不会有大房子?”
沈荔满脸堆笑:“你想住大房子?”
魏安思忖片刻:“小房子也好,但是不要很多很多人,也不要有小虫子。”
她卷起袖子递到沈荔眼前,“有虫虫咬我。”
妇人家中虫蚁不少,魏安昨夜被咬了几个水泡。
沈荔心疼不已:“怎么不早说。”
从前莲娘在院中种满了草药,虫蚁都不敢靠近。
沈荔轻叹一声,心中盘算着若真要在京城找房子,还得寻一处干净妥当的,总不能让魏安跟着自己遭罪。
陆时玖的话再次得到验证,沈荔心中忿忿不平,可惜却无力反驳。
她抬眸瞪了陆时玖一眼。
陆时玖轻笑:“张太医在梧桐苑,还是你想住别处?”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冷声:“陆大人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又何必问我。”
眼角瞥见魏安紧张不安的神色,沈荔不得已放缓了语气,硬邦邦道:“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早早收到消息,可亲眼见到沈荔完好无损归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两字可以形容。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青禾热泪盈眶,抱着沈荔不肯撒手。
“姑娘去哪里了,我还当姑娘已经、已经……”
陆时玖一记冷眼扫视过来。
青禾怔了一怔,惊慌失措改口:“是我一时说错话,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沈荔不悦挡在陆时玖跟前:“你吓唬她做什么?”
陆时玖恍若未闻,抬手揉揉沈荔的肩膀:“先去更衣,我等会再过来。”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沈荔这三年都不曾离开过梧桐苑,仿佛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千万个日日夜夜。
沈荔眉宇间的不虞更甚。
白芍和青禾簇拥着她回房,早有侍女躬身为沈荔挽起猩红毡帘。
沈荔目光随意一瞥,忽而顿住。
暖阁的陈设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几乎是原封不动。
三年前她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在临窗案几上摊开,妆奁上还有那日她丢开的簪花棒,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同她那时吃剩的如出一辙。
沈荔错愕钉在原地。
半晌,她缓慢抬脚,手指从博古架上的槅架一一掠过。
时隔三年,屋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动,好似沈荔只是离开了三个时辰,而不是三年。
白芍像是看出沈荔的困惑,小声在她耳边道。
“这屋子是大人亲自交待过的,不让我们乱动。”
沈荔双眉渐拢,目光落在茶案上的八珍糕:“那个糕点……不会坏吗?”
白芍忍俊不禁:“哪有糕点能放三年的,那不得发霉长虫?”
她低声,“案上的糕点茶水每日都有换新的,其他的都是从前夫人用过的。上次有侍女摔坏了屋里的茶壶,差点被大人拉出去发卖。”
从那之后,他们进屋洒扫的……都恨不得提起十二分精神。
沈荔冷嗤:“他这人……惯会装模作样的。”
白芍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她悄悄打量沈荔两眼,泫然欲泣。
“夫人这三年都去哪里了,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沈荔在她身前转了一圈,疑惑:“有吗?”
“怎么没有。”
白芍哽咽。
当年沈荔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到梧桐苑,她和青禾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两人惊得连话也说不出。
“起初我们还安慰自己,是传话的奴才传错话,可后来夫人迟迟未归,我们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白芍轻声啜泣,淌眼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