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寒冬凛冽, 北风呼啸。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从半空洒落。
长街落满白雪皑皑,空荡无人。
一个小孩穿着花袄子, 在自家门前踢着小球玩。
小球在雪中滚了好几个滚,骨碌碌滚到长街上,一路往前。
小孩手里握着冰糖葫芦, 咿咿呀呀朝前追去, 连着追了百来步,终于及时拦住滚动的小球。
空中蔓延着一股酸臭腐烂的气息, 小孩鼻子皱了皱, 凑上前去闻自己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还以为是自己的糖葫芦坏了。
视线无意往上瞟, 一只大手忽然从后伸出,捂住小孩的眼睛。
妇人焦头烂额, 在孩子手臂上连打了两个巴掌,轻声训斥。
“娘亲怎么教你的,谁许你在外面乱跑了?”
她眼疾手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 死命将孩子往自己肩头按去,双足如踩着风火轮,恨不得拔腿离开眼前的是非之地。
小孩闷在妇人怀里,瓮声瓮气:“球、球球。”
妇人再次按住后脑勺, 头都没回, 磕磕绊绊:“不、不要了, 娘亲再给你买新的。”
在她身后, 两双脚在空中晃晃悠语,悬在城门前。
十日前,陆时玖以失责的名义将五公主的贴身婢女下了大狱, 两人遭不住严刑拷打,一个咬舌自尽,一个撞墙身亡。
死后还不得安身,尸身被挂在城门前日晒雨淋,过往百姓避之不及,连抬头都不敢,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
在城墙上挂了将近一周,原本血肉模糊的尸身越发不忍直视,腐烂的血肉上有蝇虫啃咬,恶臭味铺天盖地。
听闻前两日还有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趁夜黑风高偷走婢女脚上的金缕鞋。
这两个婢女原先是在五公主身边伺候的,身份非同一般,往日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还要气派两分。
故而鞋子上的珍珠,也是一珠难求,价值百两。
贼人正是瞧中一点,才冒险一试,没想到会被陆时玖当众抓获,差点在狱中被打得半死,身上连一处好肉也没有。
妇人一手按着孩子,一手捂住口鼻,心中骇然。
陆时玖手段雷厉风行,闵城百姓人人自危,唯恐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当,犯了陆时玖的忌讳。
风雪在空中飞舞,两具尸身随风晃动,衣衫褴褛破败不堪,瘆人可怖。
……
半月后,通州。
暖阁中铺着锦裀蓉簟,当地中央设有彩漆边座嵌点翠珐琅五伦图屏风,左右另供着两盏珐琅戳灯。
烛光灯火通明,衬得暖阁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林恒一身玄青弹墨蟾宫折桂纹织金锦长袍,玉骨金风,躬身亲自送郎中出府。
“老先生这边请。”
郎中抚着斑白的长须,朝林恒摆摆手。
“林少爷送到此处便是,不必多礼。”
一双浑浊眼珠子在林恒身上上下打量,数月前林府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
林家小儿在外流落多年,郎中原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粗鄙不堪、目中无人的少年,没想到林恒谦逊有礼,文质彬彬。
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世家公子的贵气,半点也看不出在外漂泊多年。
郎中在林府当差多年,自然对林家了如指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心知肚明。
前些日子林恒半夜风尘仆仆找上门,又风风火火将他带到此处。
郎中心中了然,这便是“不该说”之处。
初见沈荔时,沈荔几乎是九死一生,只剩最后一口气。
郎中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以为自己“晚节不保”。
好在最后勉强救回。
郎中扼腕叹息:“姑娘虽脱险,可也不能大意,需得日日请人照看。”
他往后使了个眼色,侍女了然,悄声退下。
廊下松柏叠着苍雪,萧瑟寂寥。
此处是林恒归家后,林夫人送给林恒的贺礼,不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四下无外人,郎中觑着林恒的脸色,心惊胆战:“还有一事,老夫不知该说不该说。”
林恒面色凝重,摆出恭敬之态:“老先生但说无妨。”
郎中望着林恒,幽幽叹了口气。
“姑娘如今还怀着身子,又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说一句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郎中说得委婉,“我瞧姑娘如今还年轻,这个孩子……”
风过长廊,荡开廊下的檐铃。
沈荔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她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广袖垂落,露出皓白手腕。
腕上伤痕累累,是之前在河中遭磐石撞击留下的。
林恒眼中雾色重重,掠过几分狠戾凉薄。
若不是当时他只身跃入冰河,只怕沈荔早就尸骨无存。
冰冷河水汹涌,波涛四起。
林恒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将沈荔拖拽上岸,两人差点被河水冲走,命悬一线。
好在他从小水性极好,才免了一场皮肉之苦。
沈荔抬眼,强撑着从唇齿间挤出一点笑:“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林恒垂首低眸,一五一十将郎中的话告知沈荔。
沈荔在水中泡了许久,就连郎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孩子可以顺利出世。
且沈荔如今身子孱弱,郎中提议沈荔暂时先别考虑孩子。
他建议沈荔打掉孩子。
手中的药碗应声落地,碎片四分五散。
黑黢黢的药汁溅落满地,沾湿了地上的毯子。
林恒脸色大变,忙不迭命人进屋洒扫干净。
沈荔看着婢女进进出出,看着她们跪在地上捡起满地的碎渣。
地上人影晃动,有来有去。
沈荔双唇嗫嚅,手指按在腹部,泪水无声从眼角滚落。
林恒大惊失色,急急出声。
“你若是想留下孩子也无妨,我会为你请更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材……”
沈荔无声摇头。
林恒皱眉:t?“你……”
沈荔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轻轻隆起的腹部。
掌心贴在腹部,像是隔着薄薄的一层肚皮,和腹中的孩子交握十指。
林恒双手捏拳,恨不得将陆时玖千刀万剐。
陆时玖害惨了沈荔,他自然见不得沈荔为他遭罪,为他诞下一子。
不过,若是沈荔乐意,那他也愿意尽全力保住沈荔母子。
林恒低声:“孩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日后生下来,我自会为他……”
一滴眼泪从沈荔脸上滚落,重重砸在她手背。
“不用了。”
沈荔嗓音沙哑。
满屋烛光映照在沈荔眼底,却荡不起半点涟漪。
沈荔抬眼望向窗外冷冽的寒风。
院中风声凛冽,恍惚间,沈荔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和陆时玖的对峙。
那日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遍地狼藉的尸首,看着城楼下狼烟四起,火光冲天。
陆时玖就那样用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望着自己。
他眼中只有权势,没有温情。
在他心中,沈荔和腹中胎儿都是棋盘上不值一提的棋子。
他对沈荔种种的好,不过都是为了迷惑钟礼而已。
可这个孩子最初的到来,明明并非沈荔所愿。
她也是被迫的。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沈荔后知后觉自己眼前涨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荔缓缓闭上眼睛,嗓音透着沙哑生涩。
“照郎中说的罢。”
林恒一惊:“……什么?”
雪落无声,庭前石阶上的积雪又攒了厚厚的一层。
屋内暖意融融,沈荔手脚冰冷,她低声呢喃。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
积雪压断枯枝,重重跌落在地。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了溅起的雪团子。
侍女眼尖瞧见,忙不迭走上前,轻声细语。
“姑娘,先回房罢。”
她好声好气相劝,“这会还下着雪呢,若是让林少爷知道,定又责骂我们了。”
沈荔转首,唇角轻轻往上扬了一扬。
她身子还没好,前儿又刚落了胎,这会连站都站不稳。
侍女胆战心惊,又从屋里捧来雀金裘,拢在沈荔肩上,还往她手中塞了暖手炉。
沈荔转首凝望侍女,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白芍和青禾,一股暖流从心口缓慢流过。
刚醒那会,沈荔曾问过白芍和青禾两人的下落。
她怕陆时玖拿两人顶罪。
还好从林恒口中听到的答案是好的。
林恒温声解释:“只是如今陆时玖还在闵城,若是贸然打听,恐怕会引起他的猜疑。”
林恒向沈荔保证,待过些时日陆时玖回到京城,他定派人寻找白芍和青禾的下落。
侍女狐疑歪了歪脑袋:“姑娘,怎么了?”
思绪收回,沈荔朝侍女摇摇头,命人将火炉搬到乌木长廊下,又让人备下香烛纸钱。
风吹起沈荔的乌发,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
沈荔遍身纯素,纤细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砚舟闯进别院的时候,正好瞧见这样一幕。
漫天飞雪中,沈荔半跪在火炉前,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沈荔半张脸。
那张脸白净纤瘦,淡扫蛾眉,齿如含贝。
纤纤素手握着一沓纸钱,沈荔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烧纸。
闻得身后的吵闹声,沈荔不明所以转首,不偏不倚对上林砚舟一双诧异的笑眼。
管事猛拍大腿,拦着不肯让林砚舟往前。
“大少爷,小少爷吩咐过来,不让外人打扰姑娘的清净。”
林砚舟不以为意勾唇:“怎么,我也是外人吗?”
林恒走丢后,林老爷遍寻未果。
怕后继无人,也怕自己身死后偌大的家业落在旁支手上,林夫人会受族人欺负。
故而从外面又抱来一个孩子,细心抚养长大成人。
可惜林砚舟并未如林老爷所愿,长成谦谦君子。
从小在锦绣堆中长大,林砚舟生来一双桃花眼,吃喝玩乐无不精通。
偏偏他又有经商之才,林家产业交到林砚舟手上后,连着翻了好几倍,林老爷对他又气又无奈。
林砚舟从小就是混世魔王的性子,管事看着他长大,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抹去额角的冷汗,惶恐不安。
“大少爷说的什么话,您自然不是外人,只是……”
他转眸望向廊下缓缓起身的沈荔,欲言又止。
素衣翩跹,沈荔脸上未施粉黛,清濯如白莲,亭亭玉立。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摇曳,随风舞动。
地上还有飘落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
院中侍女都是老宅过来的,自然认得林砚舟的身份,齐齐福身行礼。
林砚舟摆摆手,负手朝沈荔走去,目光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他唇角噙几分笑:“怪不得我那好弟弟藏着掖着,果然真真是美人。”
管事心急如焚,叠声:“大少爷别闹了,万一小少爷回来,又该发火了。”
林砚舟斜眼看向管事。
管事后颈生凉,讪讪缩回脑袋,讷讷不敢言语,只得干巴巴腆着脸朝沈荔笑道。
“姑娘,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
吃住都在林家,沈荔自是不会对林砚舟的冒失多话,她朝林砚舟福了福身子,转身面向侍女。
“我们回去罢。”
一只手横亘在沈荔跟前,林砚舟偏首:“你刚刚在此处是在……祭拜故人?”
沈荔从未见过林砚舟,也不曾在林恒口中听过他这位养兄,自是不会对他多言。
她脸上淡淡,绕过林砚舟回房。
林砚舟双手抱臂,倚在彩漆朱柱上:“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呢?怎么不见你家人?你同林恒是如何认识的?”
沈荔转眸:“大少爷对我如此好奇,怎不亲自去问林恒?”
林砚舟勾唇,探头至沈荔眼前,答非所问:“你是京城人士?”
沈荔眼眸骤紧,往后退开半步,戒备看着林砚舟。
林砚舟漫不经心笑了两声。
沈荔不接话,他也不觉得窘迫,自言自语。
“你说话带着京城口音,这不难听出。”
他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五湖四海的口音林砚舟都听了个遍。
沈荔眉心拢起:“大少爷今日过来,究竟所为何事?若是想找林恒,他可不在。”
“不找他,我找你。”
林砚舟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抬手屏退侍女。
沈荔往后退开好几步。
林砚舟不紧不慢。
“你是京城人士,可林恒却是从闵城将你带回来的,又瞒着家里人将你藏在此地,可见你的身份非同一般。”
若不是林砚舟昨日跟踪林恒到此处,还不知道他这个好弟弟竟还学会了金屋藏娇。
林砚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毒辣。
“你若是不愿意说也无妨,自有人为你说清。”
沈荔陡然张瞪双眼:“你什么意思?”
林砚舟勾着手中的玉佩:“既然来历不明,那就交给官府便是,我来之前已经报官,想必这会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荔脸色煞白:“你——”
她脸上惊恐万分,眼底的惊慌失措不加掩饰。
沈荔猛地望向月洞门,却见冷风徐徐,门前空无一人,寂静清冷。
林砚舟似是看穿她的心思,轻笑两声。
“林恒今日陪我母亲进山上香,日落之前肯定赶不回来。”
姿态散漫,林砚舟眼中荡着笑意。
“你若是这会改了主意,我倒是还可以帮你说情。”
他慢条斯理垂下眼皮,从怀中掏出一块嵌着宝石的怀表。
“还剩……一刻钟。”
……
闵城天寒地冻,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珠子,在半空起舞。
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层,几艘破冰船横在河面上,侍卫手持长刀,一点一点凿开冰层。
从沈荔出事到现在,他们来回搜寻了二十多日,却还是一点人影也找不到。
随从胆战心惊跟在陆时玖身旁,低声回话。
“大人,护城河那边……还是找不到人影。”
随从觑着陆时玖铁青的面色,斟酌开口。
“不过,今早倒是有人从河中捞出一尾七尺多长的尖嘴鱼。”
南梁没有尖嘴鱼,侍卫找了当地的天竺人问了一圈,才知尖嘴鱼是天竺独有的。
随从磕磕绊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
“当地人说,这尖嘴鱼是吃人的,渔民都怕它,每每遇上这尖嘴鱼,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可惜少有人能从它手中逃生。”
陆时玖猛地看向随从,冷声:“你想说什么?”
随从颤巍巍跪在地上。
“大人,若是五公主真的在河底和这怪鱼撞上,怕是、怕是……”
怕是早就尸骨无存,被这怪鱼一口吞没。
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连带着茶水溅在陆时玖袍角。
他横眉立目,一双漆黑瞳仁阴冷吓人。
“那鱼如今在何处?”
随从身影抖如筛子,支支吾吾:“就在、在外面。”
陆时玖掀开猩红毡帘往外走。
庭院中央横着一尾七尺多长的鱼,尖嘴鱼形态怪异,鱼嘴的尖牙约莫有一尺长。
腹部往下坠,可见生前刚享用过大餐。
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在空中弥漫。
陆时玖拢在袖中攥紧,他朝随从伸手。
随从快步上前,躬着身t?子回话:“大人,这事交给属下做便是,这鱼死去多时,若是……”
陆时玖面无表情:“匕首。”
随从再不敢多言,毕恭毕敬献上陆时玖的匕首。
又好心补充道,“尖嘴鱼皮糙肉厚,大人可要换成长剑?”
“不必。”陆时玖嗓子沙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随从竟从陆时玖的话中品出一丝颤意。
陆时玖立在尖嘴鱼的尸身前许久,却迟迟没有动手。
好似在斟酌从何处划开鱼腹,才不会伤了腹中的人。
雪花乱人眼,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眉眼。
他不知在雪地上站了多久,直至双手冻得僵冷,陆时玖终于划开了第一刀。
开膛破肚,鱼腹如一块破麻布松松散散朝外敞开,一股恶心又腥臭的气味瞬间占据了庭院。
随从实在忍受不住,疾步奔到树后,连着干呕两三声。
腹中的尸身溃烂,好像一滩烂泥呈现在鱼腹中。
尸身上的衣裙早就瓦解,随从无意看了一眼,差点连早饭都呕了出来。
他虽也上过沙场,见过的死人数不胜数。
可如此恶心的死状,随从还是第一次见。
廊下的奴仆连抬头都不敢,双股战战,有胆小的腿软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住。
鱼腹前的陆时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目光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身上停顿片刻,而后面不改色起身。
“处理干净。”
鱼腹中的尸身早就面目全非,连一块完好的骨肉也不剩。
随从捂着嘴,颤颤跟在陆时玖身后。
他甚至连说不敢,害怕一开口全吐在陆时玖身上。
直至进了屋,隔绝了院中那一股腥臭的气息,随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平息数瞬,随从正想开口说话,却见走在前面的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像是没有走稳。
可待随从再要细看,陆时玖却已经面色如常,他平静发号施令,命人将河中的尖嘴鱼全部捞出宰杀。
随从想起刚刚瞧见的一幕,喉咙又一次泛起恶心,身子都在打摆。
上次他这般害怕,还是处理城门口那两具挂了多日尸身的时候。
随从后背生凉,讪讪应了一声,双足却钉在原地,没有退下的迹象。
陆时玖抬眉:“……还有事?”
随从赶忙递上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如今闵城已经收回,大人也该考虑启程回京了。”
陆时玖慢悠悠抬起眼皮。
随从双足一软,指甲掐着手心,声音都在打颤。
“闵城的事已了,大人若再不回去,恐怕会引起陛下的猜忌。”
他再次送上一封书信,“还有一事,闵城先前和我们也有生意往来。”
可从攻城至极,前来做生意的商人都被挡在城外。商会实在无法,只能辗转往陆时玖这边送信,问何时恢复交易。
随从轻声道:“大人不知,天竺人手上的皮料都是好的,往年入冬这会商人来得最勤。”
天竺物资稀缺,常以皮料换南梁的茶叶瓷器丝绸。
陆时玖手指在信上点了一点。
依理,他确实不宜继续留在闵城。
可一想到还生死不明的沈荔,陆时玖双眸冰霜渐染,指骨泛白。
若沈荔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上演金蝉脱壳,待他找到人,他绝不会让她好过。
眉心揉了又揉,陆时玖忽的扬眉:“上个月,可有南梁的商队来过闵城?”
随从立刻吩咐人去查,不消片刻,一张薄薄的纸张送到陆时玖书案上。
白纸黑字,写着上月和闵城有过往来的商队。
陆时玖一目十行掠过,视线落在最下面的一处:“通州,林家。”
通州。
此趟出行,他和沈荔在通州逗留的时日最长。
随从立刻上前:“这家我查过了,往年他们也和闵城这边做过生意,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年了。大人可是觉得这家人不妥,那可要我派人去……”
指骨在纸上“通州”二字上敲了又敲,陆时玖倚着青缎迎枕,若有所思。
少顷,陆时玖缓慢启唇。
“继续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朔风凛凛, 侵肌入骨。
冷风从廊下掠过,门前青苔掩映,松柏叠雪。
沈荔立在廊庑下, 拢在袖中的指尖颤栗。
少顷,她唇角很轻很轻溢出一声笑。
大病未愈,沈荔身影单薄纤瘦, 在风中摇摇欲坠。
素白的一张小脸上血色全无, 只余虚弱无力。
林砚舟好奇:“你笑什么?”
沈荔挽唇,拢紧肩上的雀金裘, 慢条斯理揭穿林砚舟的心思。
“大少爷既知我的身份见不得人, 又知道我是林恒带回来的,如今还报案, 难不成就不怕我拖累林恒吗?”
她扬首,直视林砚舟的眼睛。
“还是大少爷想……鸠占鹊巢?”
林恒回来后, 没有人敢在林砚舟面前提及“养子”二字,深怕犯了他的忌讳。
沈荔是第一个。
林砚舟怔了一怔,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抱胸而立, 目光在沈荔脸上来回打量,好像是第一次正眼端详沈荔。
“你倒是还有几分见识。”
他掀袍倚着栏杆坐下,双腿交叠在一处,乌皮六合靴在空中一晃一晃。
林砚舟眉眼弯弯, 笑得坦然。
“不过这事就不必你多虑了, 我既然敢报官, 到时也有底气能将林恒全身而退。栽赃的法子有千百种, 只要将脏水都泼在你身上,何愁林恒会受牵连?”
他双手懒散靠在栏杆上,一双桃花眼笑得狡黠, 肩膀耸动。
“大不了,换回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
沈荔咬牙切齿:“你——”
林砚舟敛去唇角笑意,神色凛然:“林恒年轻,容易受人蛊惑,我却不是好糊弄的。”
他偏首,“姑娘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挑拨离间,倒不如想想等会怎么和官府解释?”
一阵风吹来,火炉中还未烧尽的纸钱顺风而起,飘落在林砚舟脚边。
林砚舟拾起,若有所思盯了片刻,又将纸钱送回火炉。
沈荔目睹林砚舟一番动作,转首眺望远处。
“林家是大户人家,若为了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恐怕林老爷也不会高兴。大少爷这般大张旗鼓,应该不止是为了送我去见官罢?”
她收回目光,视线蜻蜓点水在林砚舟脸上掠过,“你到底想做什么?又或者,我该问一句……大少爷想要我做什么?”
林砚舟惊诧扬动眉角,笑意在他眼中如涟漪蔓延。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劲,我如今倒是好奇,林恒究竟是在哪里认得你的?”
既是有利可图,那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荔无声松口气:“大少爷有话直说便是。”
林砚舟唇角噙笑:“林恒许诺了你什么,我可以给你双倍。”
沈荔蛾眉蹙起。
林砚舟眸光平静:“你知道他是怎么将你带回来的吗?”
闵城和通州这条线往年都是林砚舟在跑,其中艰辛他比谁都清楚。
闵城风雪肆虐路途艰辛,天竺人野蛮凶狠蛮不讲理……
“林恒求了父母许久,家里才同意。我原本还以为他有点脑子,想要夺回家业,如今瞧着……倒是不像。”
沈荔反唇相讥:“他才不是没有脑子。”
林砚舟笑笑,思忖片刻:“你倒是维护他。”
他忽的起身往外走。
沈荔在后面忙忙追上,一头雾水:“你还没说想要我做什么?”
林砚舟转首侧目,悠哉悠哉:“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来去如风,林砚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尘埃落地,庭院风雪飘摇。
侍女从房中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往外张望。
见沈荔孤身一人立在风中,侍女悄声提裙上前:“姑娘,可要我找人去寻二少爷?”
沈荔按住侍女的手。
林夫人缠绵病榻多年,终日在佛前祈求菩萨保佑林恒平安,今儿上山也是为还愿一事。
“你去外面找个机灵点的问问,可有官府的人上门?”
侍女应声而去。
沈荔提心吊胆,在屋内枯坐了半个多时辰,满腹愁思落在手中攥紧的丝帕。
帘栊响处,侍女探头过来。
她对沈荔和林砚舟的谈话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沈荔的担忧害怕。
侍女笑着摇头:“我找门房问了一圈,都说今日除了大少爷,不见其他人登门。我怕姑娘不放心,又找了小厮去官府打听,今日并未有人报过官。”
沈荔如释重负,从袖中掏出一点碎银往侍女手中塞:“有劳了。”
侍女连连摇头,不敢接:“这是奴婢的分内事,哪里担得起姑娘赏赐,姑娘可真真是折煞奴婢了。”
沈荔莞尔:“一点银子而已,不值当什么。”
侍女再三摇头:“姑娘不知道,二少爷早早吩咐过了,若是伺候得好,自有赏银拿,姑娘且安心住着便是。”
长街风雪交加,银装素裹。
青紬小车缓慢穿过雪色,奴仆躬身,隔着窗子向林砚舟回话。
“大少爷离开后,那位姑娘立刻着人去官府打听。”
林砚舟好整以暇挑开车帘:“……这么急?”
奴仆笑呵呵:“可不是t?,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一刻也等不及?可见大少爷真是高瞻远瞩,一眼就瞧处那人身份有异。”
话锋一转,奴仆面露为难。
“只是这事恐怕有点棘手。”
林砚舟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他手上盘着一串小叶紫檀手串,悠然自得。
奴仆脸上堆着笑:“大少爷也瞧见了,这别院的一草一木都是二少爷自个打理的,可见二少爷花了多少心思在里头。若是二少爷知道你今日上门,恐怕会对你……“
他识趣缩回脑袋,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砚舟冷笑两声:“做亏心事的是他,我有何好怕的。”
奴仆跟在林砚舟身边多年,对他的性子一清二楚,忙不迭赔着说好话:“是、是。”
林砚舟薄唇勾起,手串戴上又脱下,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三日之内我要这人所有的底细,若是查不到,你日后也不用继续留在林府当差了。”
奴仆大惊失色,差点跪地求饶。
他左右为难,斟酌着开口:“可若是二少爷知道迁怒,奴才还有命活吗?”
林砚舟笑得坦然:“你怕他,不怕我?”
身子往前倾,林砚舟眼底漫上一层冷意,“还是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奴仆双股战战,跪地告罪:“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林砚舟嗤笑一声,又回到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
“再说,我这也是为了他好。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就敢往家里领,哪日连累了父母族人都不知道。”
林砚舟啧啧赞道。
“林恒还真是走运,有我这个兄长替他照看掌眼,不然哪日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换作旁人,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
奴仆笑着恭维:“可不是这个理,这通州谁不知道大少爷脾气最是软和好说话,心地又良善。”
林砚舟松开车帘:“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有闲心在这说话,不如好好查查这女子的来历,省得到时交不了差,平白惹人笑话。”
奴仆哪还敢多话,屁滚尿流跑得无影无踪。
马车缓慢前行,身后的别院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林砚舟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他盯着指尖的一点香灰,是之前替沈荔捡起纸钱留下的。
微微皱起了眉。
……
林恒赶在落日前下山,陪着林夫人在府里用完晚饭后,又马不停蹄赶往别院。
儿子回来,林夫人自然喜上眉梢。
“跑那么急做什么,后面又没人追你。”
林恒心虚低眸:“只是昨日父亲让看的账本还没看完,怕今夜来不及。”
林夫人剜了丈夫一眼,横眉立目。
“什么了不得的账本,也值得我们恒儿熬夜。”
林老爷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笑着晃晃脑袋,一派的和蔼可亲:“恒儿如今也大了,也该学会看账理账,总不能做个甩手掌柜。”
林夫人可不吃丈夫这一套,冷笑两声。
“恒儿在外受了多少罪,这才回来几日,你就看他不顺眼了?”
林老爷慌忙摆手:“什么话,他是我儿子,我怎会看他不顺眼。”
林恒垂首敛眸,为林老爷开脱:“是我自己想学的,和父亲并无关系。”
林老爷笑容满面,拍拍林恒的肩膀。
“这才对。我年岁也大了,往后家业迟早交到你和砚舟手上。你肯上进是好事,日后我不在,你总不能事事都丢给你大哥。这两日我抽不开身,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你大哥。”
林恒面不改色:“大哥事多,我就不打扰了。”
“这叫什么话?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故意藏私呢。”
林砚舟凑上一张笑眼,勾着林恒的肩膀道。
“正好今夜我得空,我去你房里。”
林夫人对兄友弟恭的场面喜闻乐见,连连点头:“这才对这才对。”
言毕,又让婆子备好瓜果,拣了四样林恒和林砚舟往日爱吃的点心送去。
林砚舟抿唇:“母亲还真是偏心,往日我在家看账本,可从未见过你给我送点心。”
林夫人朝林砚舟头上敲了一下:“净胡说,家里何时短过你吃喝了。”
说着,又让人添了两道药膳。
林砚舟心满意足,揽着林恒回房。
转过影壁,林恒立刻从林砚舟身边退开:“我身子不适,今夜想早点歇息,就不劳烦大哥了。”
林砚舟眼疾手快将人拦住:“既然身子不适,那该早早请郎中过来才是。”
林恒张口就要拒绝。
林砚舟扬眸,挡着不让人走:“母亲知道我今夜同你在一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母亲交待?母亲病刚好,你总不想让母亲担心罢?”
林恒眉心紧皱,只觉林砚舟实在难缠。
他耐着性子道:“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解释什么?”
林砚舟垂首敛眸,唇角笑意渐冷,他一步一步逼着林恒往后退去,直至将人逼到朱柱。
手指顺着林恒下颌往下,落在他心口。
“解释你为何在别院藏了一个女子,解释你为何将五公主从闵城带了回来?”
林砚舟下颌绷紧,偏首在林恒耳边低语。
“你可知陆时玖一直在护城河捞人,三日前,还有人来商会查此次出行闵城的商队?”
林恒瞪大眼睛:“她不是五公主!”
“她是不是并非由你我说了算。”
林砚舟冷声,伸手攥住林恒的的衣襟。
“你大可编造理由骗我和母亲父亲,可你想过如何向陆时玖交待吗?他若是找上门,难不成你也是这么同他解释的?我能查到的事,你以为陆时玖查不出来?”
林恒瞳孔骤紧,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晌,他艰难张唇:“那你想如何?”
林砚舟狠狠将人甩开,面如冰霜。
“将人送回去。”
他垂眼睥睨林恒,“你若是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
林恒想都不想:“不可能!”
他眼中通红,“现在送她回去,和送她去死有何区别?我不可能送她去陆时玖那里,你想都别想。”
林恒用力推开林砚舟,大步流星往外走。
刚走两三步,又被林砚舟狠命拽回,他手上力道极大,似要将林恒的手腕捏断。
“那你有想过父亲母亲吗?陆时玖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林恒,你想要我们一家子都陪你去死吗?”
林砚舟目光冰冷凉薄,“你想死我不拦着你,可你若是想让父亲母亲陪你一起,我绝不会同意。”
林恒勃然大怒:“你敢?”
林砚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从上到下扫视林恒一眼:“你可以试试。”
“——林砚舟!”
林恒捏拳,朝林砚舟砸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处。
院中兵荒马乱,廊下的珐琅戳灯摔了满地。
侍女吓得四处奔走,有往前院送信的,也有赶着去二门找小厮过来拉架。
满院乱七八糟,就连白日林夫人送来的盆栽也惨遭波连,碎了一地。
林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匆匆赶来,瞧见厮打在一处的兄弟两人,差点晕厥。
眼泪簌簌滚落,林夫人急不可待:“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拉开!”
她提裙跑过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林夫人泪流满面,一时竟不知该先看谁。
林恒鼻梁上被揍了一拳,血流不止。
林砚舟也没好到哪里去,指骨往外渗着血,眼睛肿了大半。
林老爷气得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敲,气急攻心:“来人!来人!给我把这两个逆子都绑起来,送去祠堂罚跪!”
林夫人泣不成声,拿手帕拭泪。
她起身推开围上来的奴仆,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林夫人扶着林恒的肩膀,小心翼翼避开林恒鼻梁的伤处,为他抹去血珠。
“恒儿,你告诉母亲,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林恒垂下眼皮:“没什么。”
林砚舟抱臂,凉凉笑了两声。
林恒抬眸,目露狠戾。
林夫人抬手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肩膀上都拍了一巴掌:“做什么,你们难道还想当着我的面打起来吗?”
怒火攻心,林夫人站立不稳,忽然倒了下去。
林恒和林砚舟大惊失色,不约而同上前扶住人:“母亲!”
林府灯火通明,奴仆手中提着牛角灯笼,在廊下穿梭。
郎中被请到上房,侍女立在门外,战战兢兢,窃窃私语不时在院中响起。
“二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和大少爷打起来了,先前二少爷回家的时候,大少爷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不是,二少爷回来那几日,流水席都是大少爷亲手操办的。”
“我听着,好像是为了一个女子。”
“胡说什么,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没娶妻,哪里来的女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是养在外宅的女子。”
话犹未了,身后的猩红毡帘倏尔被人掀开。
林夫人身边的陪房妈妈板着一张脸,低声训斥。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
侍女纷纷跪地求饶,作鸟雀散。
林夫人枕着软垫,有气无力抬起一只手,林恒低着身子往前,林t?夫人捧着他的脸,气若游丝。
“她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真在外面的宅子养人了?”
林恒斟酌片刻,还是摇头。
林夫人笑笑,命人往别院送信。
林恒着急不安,拖着双膝上前,握住林夫人的手,轻声哀求:“母亲。”
林夫人失望闭上眼睛:“所以,别院真的藏了人?”
林恒目光视地,一言不发。
林夫人单手抚心,目光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之间打转,轻声呢喃。
“把人送走罢。”
林恒仓促抬首,惊慌失措:“母亲,不行,我不能……”
林夫人反手握住林恒,声音轻轻:“就当是母亲求你了,可好?”
林恒陷入两难的境地。
林夫人语重心长:“我如今盼着的,就是你和砚舟两个孩子能好好的。那女子还未入门就闹得家宅不宁,若你和砚舟为她生了嫌隙,你让母亲怎么办?”
林恒转眸,愤愤不平朝林砚舟瞪了两眼。
林夫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若是想成亲,母亲可以为你相看人家,可外面那些……”
她无声叹口气,摇摇头。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子都能进来的。别的不说,家世清白是最要紧的,若是进门就闹得满城风雨,倒不如不要。”
林夫人拍拍林恒的手背。
“听母亲的话,送她走罢,大不了多多添些钱就是。”
林夫人朝婆子招手,取妆奁过来,挑了两支上好的白玉簪子,另有一盒沉甸甸的银子。
“这些银子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此,也不算你对不住她。”
林恒坚持不肯让步:“她、她如今离不得我。”
沈荔刚没了一个孩子,若是这会送她离开,想来没过多久就会被陆时玖找到。
林恒还记得沈荔那日被救起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垂眉低眼。
他朝林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告罪。
林夫人气得身子发抖:“你、你——”
手掌在榻上拍了一拍,林夫人心口堵住,一改往日温和可亲的模样。
“来人,备车。”
林恒一惊:“母亲,外面天色已晚……”
林夫人眼中垂泪:“你不是不想赶她走吗,我替你去便是。”
林恒脸色发青。
林夫人扬声:“怎么,难不成你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林恒别过视线,梗着脖子道。
“若母亲执意赶她走,我便随她一道离开,反正我从前也是……”
林夫人一巴掌扇在林恒脸上,两眼一翻,直直往后倒去。
满屋子的奴仆婆子闹成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
……
闵城冬日难熬,冰天雪地中寸草不生。
护城河中的尖嘴鱼一尾接着一尾被捞出,开膛破肚,场面血腥。
随从跟在陆时玖身边,从一开始的恶心干呕,到如今的面不改色,仅仅只花了不到半月的时间。
闵城的尖嘴鱼食人不少,可腹中剥出来的尸身,都是天竺人,并非沈荔。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从京城飞回来的书信也一日比一日勤快。
到最后,陆时玖竟然久违收到了赵宝珠的书信。
沈荔从京城离开后,为避人耳目,赵宝珠也搬离公主府,另住在城外的温泉山庄。
她在信中问陆时玖何时归京,又好奇他是不是乐不思蜀,忘了她这个孤家寡人。
陆时玖视线淡淡在白纸黑字上掠过,脑中最先浮现的……竟不是赵宝珠,而是同她有九分相像的沈荔。
半曲的指骨在案几上落下两记响,随从躬身从外面回来,抖去肩上的风雪,毕恭毕敬行到陆时玖跟前。
“大人,东西已经装上车了。”
雪越下越大,若是再不回京,只怕年前都赶不回去了。
陆时玖颔首:“知道了。”
随从又递上一封密信:“这是通州那边送来的,林家这几年都和闵城有生意往来,他们家的银线莲都是从闵城的药商手中收购的。”
陆时玖抬眼:“继续。”
随从低声:“只是前些年都是林家的大少爷过来采买,今年却突然换成了家里的二少爷。我打听了一周,才知道二少爷是林家今年刚认回的亲儿子。”
信纸摊开,一个眼熟的名字闯入陆时玖的视线,他拢眉沉声:“……林恒?”
随从压低声音:“说来这人主子也见过。”
陆时玖凝眸,思忖良久:“竟然是他。”
那回沈荔逃走,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就是林恒。
陆时玖眸色沉了一沉:“他如今可还在通州?”
随从点头:“听说前不久还为了一个女子和家里闹翻了……”
案上的茶杯被带翻,陆时玖厉声。
“即刻启程,去通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雪染红梅, 簇簇梅枝在院中摇曳,满地残影落在茫茫雪地上。
侍女捧着剪子踩在杌子上,左右张望, 挑着根细长的梅枝剪下。
通透的日光洒落,映着她耳尖的坠子熠熠生辉。
有眼尖的同伴瞧见,笑着艳羡:“哪里来的珍珠, 好看得紧。”
侍女心花怒放, 一张脸凑到同伴面前,左右摇晃。
“还能是谁, 自然是姑娘赏的。”
沈荔出手大方, 身边伺候的侍女跟着也得脸,她抚着耳尖的坠子, 喜不自胜。
“先前我还当这是个苦差事,不想姑娘性子竟如此好。”
主子阔绰, 下人自然也愿意尽心伺候,巴不得日日在沈荔面前转。
侍女眉眼弯弯,视线在两株梅枝流连忘返, 她碰碰同伴的手肘:“你瞧这两株梅枝哪个好,我想送给姑娘插瓶。”
同伴瞥一眼身后的暖阁,压低声音道。
“我劝你离她远一点。”
侍女狐疑不解:“这话怎么说?”
同伴无奈叹口气:“你还不知道,老宅为别院这位姑娘闹翻天了, 先是大少爷和二少爷打了一架, 夫人知道后, 气得一病不起。“
侍女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二少爷最是明事理的, 怎会同大少爷吵架?”
同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还不是为了这位?这两日二少爷都没登门,想来是在夫人跟前侍疾,夫人本就体弱多病, 前些日子难得有了好转,没想到这会又……”
她欲言又止,重重叹一声。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在说什么,谁病了?”
侍女大惊失色,转首回望。
日光柔和,沈荔一身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羽缎斗篷,眉染曲梅,齿如含贝。
素净的一张小脸未施粉黛,亭亭玉立如画中仙。
侍女瞳孔骤紧,拽紧同伴的手向沈荔福身告罪:“没什么,是、是姑娘听岔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们不说也无妨,我去问林恒。”
侍女手忙脚乱,仓促拦住沈荔。
“姑娘姑娘。”
她眼中泪濛濛,跪在地上拦住沈荔的去路,“我、我也是刚听说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事,都是下人之间乱传的,不知真假,还请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若真是无中生有,想来下人也不敢在背后嚼舌根。
且林恒也当真两日不见人影。
沈荔拢紧肩上的斗篷:“可知林恒何时过来?”
侍女面面相觑,一问三不知。
沈荔:“能否让人给老宅递话,就说我找林恒有事。”
侍女摇摇头,斟酌着开口:“我们都是在别院伺候的,老宅的事不归我们管,姑娘若是有事同二少爷商谈,还得等二少爷过来。”
沈荔皱眉:“可他如今……”
话犹未了,忽听侍女眼睛亮起:“二少爷!”
沈荔循声望去,林恒披着风雪,大步流星走来:“怎么站在外面?”
侍女不安望向沈荔,讪讪缩回脑袋。
沈荔接话:“我瞧院子的梅花开得极好,想让她们折两株回去。”
走近,林恒鼻梁上的伤疤无处藏身。
沈荔唇角笑意渐淡:“你同人打架了?”
“没有。”
林恒欲盖弥彰捂住鼻子,瓮声瓮气,“之前不小心在台阶上摔了一跤,摔坏了。”
他忙着岔开话题,“你刚刚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院中冷风肆虐,林恒没让沈荔在风中多待,扬声命人送来热茶瓜果。
暖阁点着甜梦香,炉袅残烟,淡淡青烟萦绕在炉壁旁。
炕前供着一个鎏金珐琅象鼻铜脚炉,热气伴着暖香氤氲而上。
沈荔并未同林恒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我想着过两日回一趟老家,这些日子多亏有你。”
她面露赧然,不知日后该如何报答林恒,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思来想去,唯有离开才是对林恒最好的。
林恒震惊:“老家?你还有老家,你父母不是都已经过世了?”
沈荔弯唇,垂眸撒谎道:“我父母虽过世了,可老家还是有亲戚在的,我想着先回去找找。”
沈荔这话糊弄别人还好,可糊弄不了林恒。
他自小在三教九流中混迹,哪会不知人情世故。
若那些亲戚真的惦记沈荔,也不会任由她一人孤零零在京城。
林恒眉心皱起,直言不讳。
“找到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会管你?”
沈荔强撑着维t?持最后一丝体面:“就算他们不管,我自个也可以养活我自己,村里人大都不识字,我可以为他们写信赚些体几,总不会饿死的。”
林恒一万个不同意:“那若是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为你安排亲事呢?”
这事在乡下并不少见,说是安排亲事,其实都是卖女求荣,或是鳏夫或是乡绅,只要能换来几两碎银,他们可不在乎子女的死活。
林恒语重心长:“山高路远,你在老家出了事,等我赶过去,恐怕都晚了。”
沈荔瞬间哑口无言:“这……”
目光闪躲,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低眉垂眸。
“倒也不至于。”
林恒可不信这套说辞:“卖女求荣我从前见多了,这事在乡下可算不上稀奇。”
他凝眉正色,细细凝视沈荔半晌,“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他腾地起身,气势汹汹。
忽见侍女的惊呼在窗下响起:“夫人,夫人你不能进去!”
沈荔一惊,和林恒对视一眼。
林恒掀开软帘,迎面撞上满面怒容的林夫人,骇然:“母亲,你怎么来了?”
明明他来之前,林夫人刚睡下。
林夫人胸前起伏,怒不可遏:“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个狐媚子!”
用力推开林恒,林夫人摔帘而入。
屏风后,沈荔一身素白长裙,鬓间挽着一支白玉海棠珠钗,眉眼如画。
她施施然朝林夫人行了一礼:“夫人。”
林夫人错愕钉在原地。
她原以为林恒在外偷偷摸摸养的女子,定是从烟花柳巷带回来的,不然怎么不敢见人?
可如今瞧着沈荔的做派,却不像是勾栏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规矩。
林夫人敛了怒气,抬手屏退左右。
她移目望向林恒,面色稍缓:“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恒低眸,模糊了沈荔和陆时玖两人的事,只将当时自己差点被卖入宫一事告知林夫人。
林夫人捂着心口,气得牙痒痒:“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送你去那样的地方!”
一想到林恒若真的被送入宫,他们母子两人只怕这辈子都无相见的机会,林夫人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撕碎。
林夫人一改之前对沈荔的仇视,握着她的手殷切道。
“我的儿,多亏有你,不然恒儿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捏着丝帕拭泪,泣不成声,又好奇沈荔怎会孤身出现在通州。
林夫人温声细语,拉着沈荔唠家常:“你家可是在京城?改日我同他父亲定亲自登门道谢。”
沈荔笑意渐浅:“我双亲都不在世,夫人不必麻烦了。我刚正和林恒说,过两日回老家。原还想着离开前去府上拜别夫人,没想到夫人竟亲自过来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夫人惊诧:“这……”
回府途中,林夫人和林恒同坐一车,一路上盯着林恒不语。
林恒好奇:“母亲在看什么?”
林夫人皱眉,疑虑重重:“她既是京城人士,为何你是从闵城将人带回来的?”
林恒压低声音:“她之前嫁了人,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她先前帮过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夫人震惊:“是她夫家动的手?”
林恒半真半假道:“不然还能有谁?只是母亲日后别在她面前提这事,郎中说她如今受不得刺激。她夫家之前以为她死了,将人丢在路上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林夫人默念了两遍阿尼陀佛:“这是自然,母亲再如何也不会去揭人的伤疤。”
林夫人家里是暴发户,父亲见识短浅,不让女儿念书识字。
她从小就喜欢会吟诗作词的女子,今夜在屋里瞧见沈荔书案上垒起的古文,还有案上铺开的宣纸,林夫人八分喜欢立刻化作十分。
如今又听到沈荔的经历,林夫人咬牙,翻来覆去将沈荔的夫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样好的女儿家,旁人求都求不来,他们竟敢这般作践,真真是狼心狗肺。”
话落,又命林恒好生照看沈荔,“她身子骨弱,也不必急着回去,在通州多住些时日也无妨,养好身子再走也不迟。”
林恒颔首,又叮嘱:“她夫家如今还不知道她在通州,还请母亲日后莫在旁人口中提她,免得给她招惹祸端。”
林恒甚少有求自己的时候,林夫人自是无有不应。
只是没想到当夜,沈荔便起了高热。
别院上下忙成一团,赶着去请郎中的,也有赶着去老宅拍门报信的。
一夜兵荒马乱,灯火通明。
待到天明,沈荔终于退了热,林恒交待郎中两句,又赶着回府同林夫人报信。
沈荔睡得晕晕沉沉,再次醒来,窗外日薄西山。
晚霞如画,无声笼罩在庭院。
沈荔后背起了薄汗,她起身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有气无力倚在临窗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