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
连年的饥荒让族中公粮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些年对于那些贫苦人家,族中没少接济,但拖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做到让每个人都吃饱了。
总会有人饿死,这一天早晚要来。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自家粮库还算充裕,在无法保住整个村子的情况下,他自己也得活。
至于其他的那些人……也只能怪老天了。
他知道外面有多少流民,也知道其他不少村子都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所以他觉得自己将土岭庄维护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算尽职尽责了。
可若有人能保下所有人呢?
族长拧着眉静静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虽说以前他对沈家丫头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见地。
可这几日的沈池田……明显不一样了。
她沉稳聪慧,能周旋与族人之间,连曾经多次欺辱她的大伯都不再惧怕,甚至能利用他这个族长达成自己的目的。
还有这些来源不明的粮食、她口中可救命的水源……
难道她真的……受命于天?
族长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定了定神看向沈池田:“那你说的水源……”
“水源之事我绝对没有骗您。”沈池田顿了顿,神色略微有些为难,抬头看向身旁的周嘉树,“只是……这水源之地只有嘉树能找到。”
族长皱起眉:“什么意思?”
“水源其实是嘉树找到的,只是那地方只有他能去,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沈池田道,“可嘉树并非土岭庄之人,那水源既是他发现的,也勉强算是他的私产,他若不愿意与我们分享,恐怕……”
族长刚刚被焐热的心又碎了一地。
怎么三句话就得算计他一番?这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你想怎么样?”
沈池田喜笑颜开:“嘉树想要在土岭庄定居,所以……希望族长给他一纸户籍。”
族长:……又来!
“在族中落户是要分房子的!你看看咱们村子里谁家愿意把房子让出来给他?!”族长没好气道。
沈池田耸耸肩,往旁边指了指:“我们家旁边那块地不是还空着嘛?您给他不就得了?盖不盖房子那是他自己的事,哪怕他窝个杂草堆在那片空地上,族长您也仁至义尽了不是?”
族长沉着脸盯着沈池田看了片刻。
终于腾的一下起身,抬手忍无可忍地指着沈池田点了点,气急败坏地转身要走:“你这妮子……浑身上下到底长了多少心眼子?”
沈池田连忙叫住他,没一会儿从后厨出来,拿了一小袋白面给他,约莫一两斤的样子:“我们都是为了土岭庄好,今日之事族长烂在肚子里即可,毕竟……我现在可拿不出全村人都能吃到的白面。”
“但只要有我一口,就少不了族长的。”
族长打开口袋,洁白的面粉麦香扑鼻,终是让他心里的憋屈感少了几分。
在如今这灾荒乱世,族中有能人,就代表着整个村子都有机会活下来。
虽说这妮子神秘兮兮的,但也并非坏事。
见他终于神情松懈,沈池田这才笑着送族长离开:“族长,他叫周嘉树,年十七,您莫要登记错了。”
送走族长回到小院内时,周嘉树正抱着只空碗,像丢了魂似的看向她。
沈池田继续坐下吃馄饨,边吃边问他:“嘉树啊,你将来是想自己独户与我做邻居呢,还是想与我并户,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
周嘉树脸颊腾的红了,东家的意思是说……成为家人那样住在一起吗?
沈池田见他发呆,还当他在犹豫:“我是想与你并户的,我们日后住在一起也可多些照应,将来兴许还有不少产业需要你来帮我打理……”
“但你若想独户也无妨,我们住邻居有事也方便,将来你若是想要娶妻生子也更自在些。”
“……什么娶妻生子?”周嘉树显得有些惶急,“我……我没想过那些事。”
“我只想永远与东家在一起,在东家身边保护东家,帮助东家,真的!”
他才不想娶妻!
沈池田抬眼挑眉,也不必这么紧张吧?
“既如此我们将来还是并户吧,院子还可以往后扩一扩……”
周嘉树在外乞讨多年,定是没有户籍的。
虽说如今乱世处处都是流民,但有个身份和居所才是扎根下来好好生活的基石。
当然,沈池田更多的私心在于沈家隔壁那块宅地。
那块地虽然空着,但地皮属于族里,每家每户的宅地横向尺寸是定好的,可以往深了扩,却不能横着占地。
将来资源越来越多,沈家的小破屋肯定是放不下的。
总有一日-她要扩建宅邸,房子建的宽些,日后建设一些基础设施也更方便。
沈池田一边吃一边展望着美好未来,丝毫没注意到一旁周嘉树柔和的目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只要这样注视着她就是最幸福的事。
他的脑袋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他要永远和沈池田成为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