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送走莫娘她们后, 外面还飘着小雪,幸而拥玉京出来时让人带了伞,翠辛贞能安心在店铺中将昔日那些常客送的礼, 逐一依名单包了回礼派人送还。
少年则坐在旁边浅笑望着她认真处理杂事时的一颦一笑, 胸腔似被填满了棉絮,蓬得无时无刻都在发胀。
他的贞娘, 虽然每日都能在她看不见的夜里仔细端详每一寸, 却还是不如光明正大地看更舒畅。
翠辛贞忙完才想起还有一筐子的请柬没处理。
这是这几日收到的请柬, 在临江府她一向不参与,可京城权贵遍地, 她也不知这些请柬该不该赴,里面是否有京官夫人, 便和此前一样,交给他过目。
“玉哥儿,你瞧瞧这些请柬。”她弯腰从他身边的木匣里取请柬, 柔长青丝如瀑,无意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手背上亮黑青丝,被瘙得发痒。
翠辛贞将这些请柬交给他,看着他接过请柬,逐一为她筛选出好几张来。
“这几位夫人贞娘可以去。”
翠辛贞一看,发现他连莫娘的都放去不能去的地方:“莫娘不能去吗?”
他神色如常地摇头, 不紧不慢将余下那些她不必去交会的帖子丢进炉中,温声解释:“莫婶府上事杂, 且她如今与贞娘处境不同, 不与她深交,能少许多麻烦。”
他将莫娘的事说与她听,并告知与岑泊的关系, 翠辛贞听后也能理解因果,不再多问莫娘的事。
从香娘一事后,她如今对他识人的话奉为圭臬,只是心中会因此而感到说不出的低落。
她是今日才知道莫娘是岑泊的小娘,而玉哥儿与岑泊是好友,却从未和她说过此事。
久不闻她回应,拥玉京看着炉中拜帖被烧完的疑惑回头,见她兴致低沉,“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失落,抿唇弯出温柔月牙:“没,玉哥儿怎么过来了?”
见她情绪似乎低落,他上前来坐在她身边:“原本今天是去见人的,正好路过便上来看看贞娘。”
“见谁?”她折身将选好的请柬叠好,交给旁边的小桃吩咐让人回信。
“贞娘见过的,岑泊。”他似乎很享受她的追问,眉心舒展:“之前与他约好,但我病重一直不得空去,现在他任职大理寺,我应为其庆贺。”
翠辛贞闻言抻袖抬眸,老实问:“那要送些礼吗?”
“不必。”他推着她的手,柔声道:“我已送了礼。”
他一向有自主,她也放心,柔声道:“对了玉哥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嗯?”他眉心轻抬,目光仍旧落在她并合丰软的大腿上。
翠辛贞道:“我觉得一间铺子有些忙不过来,我想和刘珠算商量,要不要将旁边的铺子也盘下来,等春节工人放休,我们将几间铺子打通。”
“此事贞娘决定便好,”他坐下,躺在她腿上,微眯起舒展的眉眼,“店中事务繁多,贞娘很费心神,不必再过问我。”
翠辛贞见他无意见,说起自己的打算,还向他说起临江府首家春生的事,她当初也是这般打算的。
拥玉京看着她提及店铺时眉眼温柔的认真,眼底笑意不减,也跟着露出莞尔。
店铺是为她准备的,她越投入心血,越割舍不掉。
要不了多久过年工人们要放假,翠辛贞将工人安排好,想着尽快与刘珠算商议年后盘几间铺子的事,便下楼去。
刘珠算似乎也在考虑,听闻她的打算后,道:“夫人可将旁边及对面的几间铺子盘下,趁着过节这十几日重新修缮,打通后扩大版面。”
说罢,不等她开口询问,刘珠算又带她出去看。
“我打听过,这几家因故正在抛售铺子,正好就在咱们铺子隔壁。”
翠辛贞进店一问,还真有巧事。
在临江府她也做过,算得上有经验,让刘珠算与管事商量盘铺子的价钱等,她则在几间铺子里打量哪儿有遗漏,好决定是否要盘。
铺子倒是好铺子,有卖过胭脂的,也有卖布匹的,墙面都很白净。
她见没什么问题,正要回去找刘珠算,转身时余光掠过对面街角,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似乎察觉被她发现,看她一眼似乎要讲话,但又倏然转身钻进巷子。
翠辛贞还没认清到底是不是,却已下意识提裙追去,也忘了和一同看铺子的小桃说。
巷子狭窄,地面坑坑洼洼的有雪融后的积水,翠辛贞刚一进巷子,还没找到刚才看见的人,后肩便被人轻轻拍了下。
“贞娘。”
冷不丁冒出熟悉的声音,吓得她蓦然回头,发现小叔不知何时也跟着来了。
她捂着胸口,薄面含嗔,眼波软成春水:“玉哥儿,怎么是你?”
拥玉京黑眸好奇越过她往巷子深处探,温声问:“贞娘是看见什么了?我在你后面唤你都没得到你回应。”
翠辛贞回头看了眼身后潮湿的巷子,想起刚才看见的熟悉身影,困惑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她好似看见有位和五弟很相似的背影,但五弟又远在山阴,不可能出现在京城,所以或许只是看错了。
巷子又黑又潮,两人边走边讲话。
她问道:“玉哥儿怎么在后边?”
拥玉京道:“久不见你回来,出来便看见你一人往这里来。”
翠辛贞闻言望了眼天,眸蕴愧光地惊诧:“呀,忘记时辰了。”
“好在玉哥儿在。”她松口气。
拥玉京笑睨她润颊庆幸:“那归家吗?”
“嗯。”她颔首,与他一道往马车走去。
一路她慢慢说着今后的打算,无论说什么,他都颔首同意,全权交由她来打理,她也就放宽心琢磨后续的事。
晚上两人用完晚膳,喝完药,她提灯回到房中,正要休息忽然想起今日在外面看见的人。
她发现很久没收到五弟从山阴寄回来的书信。
自从五弟从云水乡离开去山阴做工,每隔一两月便会送信回来告知他的近况,后来春生生意好,她还让玉哥儿写信让他回来,但五弟说不想依靠她,且活儿做得也习惯,也刚有点弟弟妹妹的消息,暂时不想走。
五弟不回来,她也无法,就嘱咐他在外多注意身子,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寄信回来。
而她来京城的那天也让人带了一封信去山阴,现在马上春节将至,也不知他怎样了,还有拥玉京有没有收到五弟的书信。
如此想,她折身去找他。
来时,少年似乎刚沐浴,听她敲门,披着一身湿气开门。
“玉哥儿是休息了吗?”她见他房中无灯,以为打扰到他,满是自责。
“还没睡。”拥玉京握着她要走的手。
指尖也是湿的。
翠辛贞被他拉着进屋,看着他将灯一盏盏点亮,才发现他身上只穿着薄袍,披着着水样美丽的长发,一身清冷肌泛潮粉。
少年回头看她,眼尾也是湿的,似乎刚在做过什么,语气有自然无心虚:“贞娘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翠辛贞从他越发出彩的美貌上轻移开视线,敛睫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问一问玉哥儿,近日可曾收到过山阴送来的书信?”
点灯的手一顿,他转回过头背对她,低眸看着烛光下清透出血红的指尖,淡声道:“还没呢,贞娘是想他了?”
翠辛贞坐在椅子上,神情怅然叹息:“马上又是一年新春,也不知他一人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收到我寄去的书信,至少也得回个信,我也好放心。”
“嗯。”他长声回应,点完屋内所有的灯坐在她身边,“倒是我忘记了,新春将至,贞娘也很想与亲人团聚。”
这话听着有些吃味儿,翠辛贞想起以前他就因她待五弟好,而半夜来诉说她偏心,正要解释,又闻他轻笑一声。
拥玉京自然地岔开了话,薄唇含笑道:“还没收到书信,明日我有空为贞娘写一封信寄过去,问问他。”
她一听便忘了要说的话,双眸欣然有光:“多谢玉哥儿。”
他看着她在灯烛下的脸庞,眼底盈笑:“贞娘怎么为旁人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知道小叔一向将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对待,心生暖意,见天色不早,不好再打扰他休息,打算回去。
在她尚未起身之前,他忽然上前屈膝单跪在她两膝前,握着她的手放在脸上:“贞娘。”
“嗯?”她柔眸看着。
他盯着她:“明日我要出府,今晚不想喝药,怕明日犯困,贞娘。”
话还没说完,她方才还柔软的手倏然往后收,但被他握得很紧,听完了剩下的话。
“你帮我可好?”
他的请求不过分,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段时日他都是靠喝药,然那药似乎药性很强,他白日里总是困恹恹的,像是睡不醒。
翠辛贞犹豫中就被他牵着手。
不知何时,他的手热了起来。
她被烫得往后一缩,可他圈得很紧,还笑着轻颤的音似埋怨:“贞娘,我帮你时半点犹豫都没有,怎么到帮我了,就这样……唔,好舒服啊。”
他似埋怨的话还没说完,音便变了。
翠辛贞听得耳畔泛红,无可奈何,便忍着羞耻慢慢摸他的头。
毕竟他说得没错,反正也不是头次帮他。
只是还没过多久,她便眼看着少年白玉无瑕的脸肉眼可见地洇开湿润的嫣红,兴奋中上扬的眼瞳都在颤抖,呜呜哼哼的将头抬起些。
好大声。
不知是近日她时常喝的药对耳朵有用,还是她似乎听得比往日要清晰些,所以觉得此刻小叔叫得毫无羞耻心,尤其是洒在手心上时像是只狐狸。
她心中淡淡涌起悔意,但还是认真地摸着头。
夜里回去有些晚了,她红着脸回房中换下被弄脏的裙子,去洗了很久才上榻休息。
夜里依旧在梦中感觉四肢被束缚得紧紧的,腿上像是有条滑腻腻的蛇,让她不禁梦呓-
正月春节假一放,铺子就闭店打通墙壁重新修缮,而小叔也要准备专心会考,今年两人都过得很忙,连他生辰都没能好好过。
正月春节一过,京城肉眼可见热闹起来,不止枝丫抽绿,也多了许多从外地入京赶考的书生,就连城门都比往常戒备森严许多,而她也在春节后收到五弟寄来的书信。
还与之前一样,小叔念与她听,信上五弟一切安康。
她放下担忧,渐渐忘记那日无意看见的背影,当是瞧错了,整日都在铺子与府上两线来回。
二月初九为春闱,春二月还没到,她便开始为拥玉京准备会考之事。
会考共要考九天六夜,每场考试为期三天,期间连贯进行,所以哪怕拥玉京住在京城,这段时日也不能归家,是要住在考场的。
待到二月初九,她亲自送拥玉京入考场后,这几日便食不下咽,寝不安宁,整日担心他的会考之事。
此前送帖子的那些夫人似乎知她有空,又递来帖子邀她前去。
她本是怯于和这些夫人交涉,然这些人大都为春生常客,往常小叔也让她多出去与这些品行好的夫人结交,免得日后不忙时身边连个讲话的知心人也没有。
她想着左右独自在府上会胡思乱想,铺子有刘珠算还有从临江府调来的管事处理琐事,不再需她每日都盯着,便就抽空去赴约之前结识的那些夫人,以此也好缓解心中担忧。
只是好巧不巧,赴约这日天落小雨,庐中雾气漫漫,几辆马车停在庐门前,庐中童子撑着油纸伞在外面迎今日到访的夫人。
翠辛贞从马车内下来,随童子进去时里面已有好几位年轻的夫人。
夫人们相互介绍,虽然翠辛贞在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但却没听过这些夫人的名,只知她们是春生常客,自己以前却没见过。
不过幸而如小叔所言,这些夫人不仅与她年龄相仿、性子相近,还不似在临江府遇上的崔氏,会背着人传说旁人小话,各个言辞温和无刺,相处起来十分舒适。
而她们所聊之事,竟也都是翠辛贞能接上话的,还有几位夫人甚至会手语,怕她听不清,还会体贴比划告知。
难得有同龄夫人一起,翠辛贞很舒心,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夫人似乎有意无意以她为中心,所有的话都围着她。
虽然相处舒适,但她却有说不出的滋味,难以真的交心。
或许是因香娘,她如今无法再如之前般自在,但这种事又不能说与小叔听,翠辛贞不知如何是好。
等屋内夫人们见时辰不早,相约下次见面,她才从庐中出来。
小桃问:“夫人,今日可觉得如何?”
翠辛贞朝马车走去,温声道:“尚可。”
今日相处是舒适的,只是她有种难言的古怪,不知道如何说。
小桃瞅她脸色没有勉强,方笑说:“主人挑选的人和夫人脾性相近,我就知道夫人一定和她们合得来,日后夫人可时常与她们往来。”
“嗯。”翠辛贞慢柔敛颔。
小桃见她担心过度,提议道:“夫人之前李夫人不是说对面那道观很灵验,夫人若是实在担忧,抽空可以去一趟,你也可以去为主人祈福。”
翠辛贞望了眼远处的天,颔了颔首:“也好,左右我回去也无事,夜里还睡不下,今日便去吧。”
小桃闻言去吩咐车夫往道观掉头。
去时,几人都没想到雨会下大,只想来都来了,顺道去祈符,谁知刚没上山多久,春雨便大了。
翠辛贞一行人被困在道观好几日下不去。
不知是道观人少,还是春雨寒,翠辛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但问小桃又无这种感觉。
一场忽如其来的春雨一直下到第四日才停,距离玉哥儿会考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翠辛贞还想去考场接他,没想到因上山被困在道观而错过,她自责不已,待雨水一停便吩咐回去。
难得雨后天晴,两人刚从道观出来,小桃撩开帘子将东西装进去又检查一遍,忽然发现在道观祈的符不见。
“夫人你为主人祈的符可在身上?”
翠辛贞在身上寻了一圈,“没有,是不是落在里头了?”
小桃认真想了想,想起来是有个木匣子在这几日住的袇房内,急忙道:“夫人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取。”
翠辛贞虽然觉得祈的符好端端的不见,寓意不好,但还是柔声安慰小桃:“不必着急,能寻见便好,寻不见也不必太担忧。”
小桃走后,翠辛贞站在马车旁,望向小桃的背影,想起近日的反常好似在预兆什么,心中陡然生出不安。
当她从道观上移开目光,余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巨大的石碑,蓦然顿住。
这几日她的错觉不假,是有人在看她。
翠辛贞认出是谁后一时愕然。
是五弟。
高大的石碑后面蹲着的人见她终于发现,急忙抬手做噤声,再挥手让她悄悄过去。
翠辛贞下意识走过去,还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里,便被拉着往石碑后的小路走去。
“二姐先别说话,跟我来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翠有志拉着她沿小路,一路走至一间小瓦房推开,先让她进去,然后再警惕地探头往外看。
翠辛贞立在他身后茫然看着行为怪异的五弟,也留意到他不仅穿得衣衫褴褛,连双像样的鞋也没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在山阴吗?怎么会在京城?还穿成这样。
待确定无人,翠有志关上房门,再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二姐,我可算是和你见面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翠辛贞上下打量他,拧起愁眉,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弟,这是发生什么了?不是在山阴吗?来京城也没给我回信,还这副模样。”
一提及此事,翠有志便红了眼眶,用力一拳锤在墙上。
翠辛贞见他一哭,以为他这样是遭遇了不好,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帕子去为他擦脸:“这是发生什么了,先别哭,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姐姐在,先随我回去好好休息一番,那些便都过去了。”
翠有志接过她的帕子往脸上一抹,一口否决:“二姐我不能随你回去。”
“为何?”翠辛贞不解他都来京城了,显然是来寻她的,怎么又不与她回去。
翠有志沉眼道:“因为拥玉京。”
玉哥儿?翠辛贞讶然,旋即以为他是怕小叔介意,忙道:“玉哥儿不会说什么了,他也很关心你。”
孰料,翠有志冷笑一声:“他这怕是关心我怎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说:
拉进度,浴巾真面目掉马进行中,这几章应该能进行到小黑屋掉落20个红包
第62章
“什么?”翠辛贞没听懂。
翠有志看着她, 愤然道:“二姐有所不知,你身边那坏东西,真是个歹毒贼人, 我如今这样全是他害的, 若不是我跑得快,连命都没了。”
翠辛贞怔愣:“你说玉哥儿害你?这怎可能, 当初去山阴, 你不是说是玉哥儿介绍才去的吗?”
提及此事, 翠有志就恨得咬牙切齿,“我们姐弟二人都被他骗了。”
他说起自己这段时日被迫害的遭遇。
前年他从云水乡离开, 还真以为拥玉京好心给他介绍活儿,岂知等他过去时才知道这歹毒的小子满心肠的毒汁, 是要他去代他送死。
他去到山阴,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活儿干,用拥玉京的身份一去问, 那人听说他是拥玉京,二话不说将他给关了起来,找他要什么图纸。
他还以为是花皂,连忙画出来求人放过他,谁知道换来更变本加厉的审查,期间大刑伺候一件不少。
他挨了好一顿要死不活的刑, 好不容易才让那些人信自己不是拥玉京,结果那些人打算杀他灭口。
若不是他大难不死逃了出来, 此时早就被哪个妇人十月怀胎, 呱呱坠地成奶娃娃了。
“那小子阴暗歹毒的本性改不了,留在他身边稍有不如意就害人,你不知道有多不容易才来见你一面, 就为了拆穿他的真面目。”
他愤然说完,翠辛贞却越听越不懂:“五弟等等,你和玉哥儿是还有什么误会吗?玉哥儿怎么会害人,你们不是经常通书信吗?”
她不知道是什么误会让五弟说出这种话,下意识为小叔辩解:“玉哥儿前不久还让人送信去山阴帮我问你。”
“什么互通书信?一定又是他为了骗你伪造的!”翠有志怒道,可转而看见眼含不解的温柔女人,又想起很重要的事。
该死,差点忘记,二姐被那小子诓骗得连他都不信,他若是没有证据,无论怎么说都没用,万一还被那小子发现,那时候就能悄无声息将他往死里整,现在这样了,他恐怕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但就这样放弃,他又不甘心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翠有志问:“二姐你可曾还当我是亲弟?”
翠辛贞自然当他是弟弟,两人分离再久也无法抹去这份血缘,“你自然是我亲弟弟,但是玉哥儿……”
“二姐,”他打断道:“那就先听我说。”
翠辛贞咬唇压住不安。
“二姐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我一直都想办法见你,只有现在才找到机会,你身边全都是他的人,哪怕我找人靠近你,也都没办法入你耳朵里。”
翠有志道:“还有你见的那些什么夫人,我也尝试靠她们替我传个话,谁知道竟然发现好几位都是假的,每次和你见完面就随他身边的下人一道离去,我虽然不敢追上去查,但保管猜错没错,那些人都是拥玉京买的人。”
“什、什么……”翠辛贞错愕,随后又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与她整日相处的夫人都是有家世的,怎么可能都是玉哥儿买的人扮演的?
而且他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荒诞不经的话,教翠辛贞如何相信。
翠有志就知他这二姐已经被这位小叔哄得深信不疑,此时一定是不信他的话,正要开口细说,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他往外一看,正好见二姐身边的丫鬟似乎是发现她不见了,带着几个人在找她。
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咬牙,见时辰不多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被发现。
“我知道二姐现在还不信我,但我有证人,只是现在还不在这里,你若信我的话,下次还来这座道观,我想办法证明我绝对没说谎。”
他一路东躲西藏躲过来,先是回的云水乡,得知两人走后又去过中镇,还去过临江府,这一路走来证人不知有多少。
但现在要去找人证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
他道:“二姐,你等我几日,我去给你找人证过来,但这一路过来我身无分文,现在还住在废弃的到屋里,路上需要点银钱。”
翠辛贞身上没有随身携带银子的习惯,在身上摸了摸,惭愧道:“五弟,银子在马车上,你等我去取。”
说着她要出去,翠有志急忙拉着她的手腕,见她手腕上戴的镯子,道:“二姐不必过去,外面有人,你手腕上的镯子看着还成,你借我去找到地方典当,换钱了便是。”
翠辛贞闻言低头看他说的镯子。
是还在云水乡时,玉哥儿送的那只。
她下意识拒绝:“不行。”
可她刚摇头,五弟似乎很着急,一把薅下镯子,“来不及了,人过来了。”
“五弟,那镯子……”她还想要回来,但见他身上这样又不忍心,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交换道:“五弟,这个簪子是金的。”
翠有志一把接过往怀里送:“多谢二姐,两只我都先收着。”
翠辛贞见他没有要还镯子的意思,忍不住主动索要:“五弟,镯子能还给姐姐吗?”
翠有志还想着一起当了,见镯子似乎对她很重要,见外面的人越来越近,来不及思索便交给她:“成,镯子就先还给二姐。”
“谢谢五弟。”她欣喜接过戴进手腕。
翠有志又看一眼外面:“找你的人来了,我先躲一躲。”
他临走之前,又重申一遍:“定不要再听信拥玉京的话,也别告诉他遇见过我。”
“五弟……”她下意识往前攥住他的袖子,可他已经几步躲进前方的茶柜里。
而刚躲进,房门就被人推开。
小桃焦急跑进来,见她在房中,霎时松了口气:“夫人,你怎么来这里了?方才若不是有道观中的童子说见你往这边走,我都不知上哪儿寻你去。”
翠辛贞往前的步伐止住,回头愧疚看着小桃:“对不住,我方是随……”
她差点要说出口,想起答应的话,蓦然咬住舌尖,轻嘶一声。
小桃见她咬到舌尖,也就忘了问她怎么在这里,扶着她往外走。
路上翠辛贞问:“符找到了吗?”
小桃道:“没找到,去时那童子说,他以为是我们不要的,已经不知道丢去哪儿了。”
找不到了吗?翠辛贞心绪不宁,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瓦舍。
小桃见她回头,好奇问:“夫人,你在看什么?”
翠辛贞摇头:“没……丢了便丢了,下次我们再来求。”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五弟的事,回到马车上,却越想越觉得心不安。
念着会考昨日已经结束,怕拥玉京在家中担忧,她吩咐车夫快些赶车。
来时天下着小雨,回去的路上虽没雨,马车却在路上被人撞上,还松了钉。
撞车的是多日未见的莫娘。
莫娘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见到她时还露出片刻诧异,遂笑道:“要不此前就说与贞娘有缘,这种地方我们都能碰上。”
翠辛贞见她怀中的孩子,目光柔和,温声问:“莫娘也是来为孩子求符吗?”
莫娘没有反驳:“近日春来,他总是怏怏的,怕是小孩生气弱,来为他求个平安符。”
翠辛贞颔首道:“的确,玉哥儿小时候也是如此。”
莫娘笑了笑,提议道:“许久没见贞娘,可要去旁边的风亭坐会儿?”
既然遇上了,翠辛贞没拒绝。
莫娘原是想将孩子交给婆子,但见她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便笑着转手交给她:“抱会儿吗?”
孩子生得漂亮,翠辛贞是多瞧了好几眼,没想到莫娘竟问她要不要抱孩子,一下手忙脚乱起来:“我不行。”
“抱孩子又不难,贞娘试试。”莫娘将孩子放在她怀中。
孩子才几个月,还小得很,换了个怀抱也不吵不闹,露出小小的一张脸来,翠辛贞看得不忍拒绝。
她托着孩子的后背,抱在怀中温柔哄。
莫娘称奇:“他竟然不哭?”
翠辛贞轻拍慢哄着孩子,柔声道:“大抵是抱得轻。”
家中的弟弟妹妹曾经是她养大的,哄孩子倒是会的,但到底也十几年前的事了。
莫娘与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你这怎会来这里?也是去道观的?”
翠辛贞抬眸,笑道:“原先与人过来这里赏景,之前想着有空就过来,谁知被困在山上……”
她说至一半才蓦然想起来,莫娘也给她递过请柬,但小叔当时都烧了。
她脸上肉眼可见地热出一阵红透的臊意,“我、我对不住莫娘。”
莫娘听见她说的话就知缘由,不甚在意地摆手:“我知贞娘素日忙,无碍,也不是什么大事。”
翠辛贞惭愧,抱孩子的欢喜也淡了下去。
莫娘没再问她赏景的事,问起拥玉京会考之事。
或许是出于长者的习性,翠辛贞听她谈起年幼的小叔,眉眼也柔润下来,“他应该考完回家了。”
莫娘笑说:“说起来,玉哥儿可与我有好些渊源呢,让我想起他以前在王家村,就是出了名的聪明人。”
翠辛贞抿唇笑了笑,答复谦虚。
莫娘又和她谈了好多话,期间不经意道:“想到当年算起来若不是有一日我正好遇上刚从外面回来的玉哥儿,闲聊时听他说起隔壁村有两人因喝酒乱了性,后面他还见我家中养了小猪,道是多买了一包配种的药给我……”
翠辛贞听得一怔,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
莫娘见她神情,诧异:“你不知道吗?”
翠辛贞摇头:“我记不住了。”
莫娘略过这话,随后又道:“这倒是小事,还有一件事贞娘应该知道,就是咱们村里许屠户,不是死在猎坑里被毒蛇咬死没爬得起来,他又是孤家寡人,身后没个亲人,连尸身都是村里人收敛的,我那时候去帮忙,听人说什么王山娘是被人害死的,他知道是谁,后来人就死了,我后来就在想,好生吓人,担惊受怕好一阵。”
“有这种事吗?”许猎户死后翠辛贞也去帮过忙,未曾听说过此传言。
“没有吗?”莫娘露出茫然,随后一笑:“那或许是我听错了。”
翠辛贞低头看在腿上的孩子,心中对人命说没就没,而生出怅然唏嘘:“那段时日什么传言都有,我是听说许屠户遇上山神了,被山神带走了去。”
僻远山村的人若死在山上,都说是被山神带走了,所以无人追究过许屠户的死。
莫娘虽然也不清楚许屠户究竟是如何死的,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打量眼前的翠辛贞。
虽然同为女人,她却一直觉得贞娘身上天生有让人心生安宁的小意温柔,该珠圆玉润的绝不少丰腴,该纤细一握的又不减清瘦,看人时眼里时常有水盈盈的笑意,眉间若是再落下一点红痣,真像是个秀眉慈目的观音。
也正是因为贞娘身上天质自然的宽容,总是很容易吸引男子,所以她一直都知道陈宣这些年待贞娘是不同的,之所以至今都没有与贞娘共结连理,只是碍于是学生之嫂。
但前不久她和贞娘分开,想了好几日,才猜测恐怕不尽然,若不是她勾着陈宣,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
所以她反复想起陈宣不知去向的消息,还悄悄派人快马加鞭去了一趟临江府。
得到的消息是陈宣失踪了。
活生生的人怎会无缘无故失踪?
这让她想起猎户死之前说过的话,不敢再去招惹翠辛贞,但她心中到底还是有陈宣,和当时打算凑合过日子,只想寻个依靠的许屠户不同。
莫娘压下念头,不经意问起:“还有件事想和贞娘聊,上次有表姑娘在,我不太好意思多问贞娘,我其实心里一直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翠辛贞收回孩子身上的视线,回眸疑惑看向她:“莫娘请说。”
莫娘抬眸四处瞟几目,往她耳畔低声问:“贞娘知道这些年玉哥儿一直在撮合我与陈夫子的事吗?”
翠辛贞神情微讶,随后如实道:“不曾听过此事。”
她真不知小叔撮合过莫娘与陈夫子,但她倒是能察觉每次见到莫娘,莫娘十句有一半都在说陈夫子,猜想莫娘或许对陈夫子心有好感。
莫娘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贞娘不知道撮合的事,那也一定不知当初拥玉京是如何让她接近陈夫子的,这更进一步坐实她的猜想。
当年帮她的拥玉京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如今想来,当时他话里话外无一都是暗示让她接下那包药。
只是那时他年岁太小,她也没多想,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借他的话顿悟出来的,现在想来足够让人感到后背发寒。
若是他真的这么小就有这种龌龊之心,陈宣恐怕凶多吉少了。
莫娘如今有夫君和孩子,本不应该再管昔日情郎的事,可偏偏她对陈宣余情未了,若不是陈宣回家那段时日她被猎户的事吓到,匆忙攀附贵人,或许早就和他结成连理。
这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眼下猜出陈宣或许遭遇不善,她实在忍不住想开口:“贞娘,你想没想过问一问你家小叔陈宣失踪的事?”
翠辛贞摇头柔声解释:“那时玉哥儿早就来京城了,近日又在科举,我未与他提过。”
玉哥儿临走之前,陈夫子忽然当众侮辱他,两人早就断了师生情分,她也不想玉哥儿因此而分心。
她本以为莫娘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说完后莫娘神情怪异地盯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翠辛贞被她瞧得不禁察觉古怪,“莫娘怎么了?”
莫娘摇头:“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忽然发觉贞娘前头好似很多事都似乎不知,想必也不知你家小叔现在的字为逢桢?”
翠辛贞闻言笑道:“这个我知,是临江府的山长为他取的字。”
莫娘问:“贞娘去问过山长吗?”
翠辛贞摇头:“没。”
莫娘的笑容与之前如出一辙,似感慨:“这名字听起来挺好的,逢桢。”
翠辛贞再次看向莫娘。
莫娘恍若未觉:“相逢的逢,木贞洁的桢,让我想起以前还住在王家村那会儿,时常听见陈宣教学生念的诗,怎么教的来?”
莫娘思索后似想到了,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好像是这么念的,贞娘你听你家小叔念过没?”
翠辛贞想起很多人提及过小叔的这个字,陈夫子、小叔的好友,但从未多想过,今日却在听见莫娘说出的话,心跳蓦然一滞。
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什么逢桢……贞?
如此明显的暗示,翠辛贞自然能听出来,但她耳边好似听不清别的话,茫然得只剩下这两个音相近的字。
是逢贞吗?
可她是他的嫂嫂,怎么可能会是逢贞?
作者有话说:
恭喜嫂嫂终于知道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3章
一声孩子哭啼声传来, 莫娘要去看孩子。
临走之前像无意间提醒:“对了,我与你说的话,你可别与他人说, 我现在有夫婿有儿, 不好托人去帮忙找陈夫子,他到底是男子, 我觉得你回去问一问玉哥儿, 他如今办法多, 说不定能找到人呢。”
翠辛贞还在想莫娘说的那两个字,无意识颔了颔首。
莫娘的马车先修好, 抱着孩子坐进马车内,先朝道观方向驶去。
翠辛贞又坐了, 心里像是沉压着一块厚石,有说不出的闷。
莫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怎么她从未听说过,玉哥儿也没与她提及过。
莫娘说的话让她心绪不宁, 莫娘说的每一句话,虽然都没明说,她若将这些话倒过来想,发现莫娘似乎在向她说一件事。
……小叔对她有不伦的心思。
念头猝然冒出,翠辛贞忍不住身软的一手撑着旁边的木柱,一手捂着无端狂悸不止的胸口, 连忙压下莫名其妙的念头。
怎么可能,他待她一向尊敬爱戴, 而她身为嫂嫂也如长姐, 如阿母般照顾他,和他虽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
他是读书知礼的人,怎会有这种心思。
她心中的念头虽然压下, 却还是怀着难言的沉重。
若是玉哥儿真有这种心思怎么办?
马车没能修好,好在碰上拥玉京派来道观接她的人。
路上因马车突遭磕坏,耽误些许回来的路程,她担忧拥玉京又如之前,穿着单薄地枯坐大厅等她回来,一路吩咐车夫快些。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有晚归过。
正是因为知道他每日都会等,所以这段时日她出去都会算着时辰准时赶回去,一日都不曾晚归过,可这次哪怕紧赶,到府上时天还是已经晚了。
道观到府邸这一路,翠辛贞心中皆不安宁,从马车上下来,问过仆役得知他一直在前厅等,她甚至有些胆怯于去见他。
她不是在怕五弟说的话,而是怕等下进去,会听见他说从昨日等她到今日。
他每日回来无论多晚都会等她,虽然没有明说让她每日在固定时辰回来,但她却每次都会下意识因为晚归害他等而自责,所以之前被困在山上下不来时,她会焦急不安。
现在回来了,她再担忧也还是咬唇进府。
如她所料,他在等她。
傍晚天还没彻底黑,仆役将做好的饭菜摆上圆桌。
厅堂上方的四方井外落下几片夕阳铺在青花瓷圆缸中,大圆梨花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少年身着单薄深衣,不知等了多久,唇色冰乌,翠眉浓黑,瞧去一眼还当做是哪儿冰雕似的玉人。
他见她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责怪,而是说:“我等贞娘很久了,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事吗?”
“路上马车坏了,迟了些。”她将披风挂在旁边,双手浸入热水中。
他闻言愧疚:“是我的错,下次不会再发生马车被用坏之事。”
“不碍事的,”翠辛贞摇头,上前问:“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拥玉京道:“昨夜。”
翠辛贞坐下时顿了顿:“你昨夜就回来了?”
他旋身坐在她的对面,“以为贞娘在家中等我,考完直接回来的,谁知贞娘不在府上好几日,我从昨夜等到现在。”
翠辛贞打量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一夜未睡,忍不住问:“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他颔首,眉目温柔,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贞娘没回来,被困在山上,我睡不下。”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从昨夜坐到现在,一时哑然无声,不知如何与他说。
现在虽已经春二月,天一日日渐暖,但下初春雨时犹如还有冬寒,他身着单薄地坐在这里,冻成这样。
放在往日她早就心疼地脱下身上披风上前,再吩咐府上的人给他灌汤婆子抱着。
可今日不知为何,见他这样,她在马车里的不安感又来了。
“贞娘?”
少年清润的嗓音将她拉回神。
他起身拉开椅子,“贞娘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你……”她咬咬唇,说:“不是让你不必等我的吗?怎么还在等?”
他微微一笑,又说出:“等贞娘回来才放心。”
翠辛贞习惯自责没能早些回来,但路上谁也不知会遇上什么,实在忍不住诚恳劝他。
“能不必每日都这般等我好吗?万一哪一日我不回来了,你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不回来?”他柔眸一顿,漆黑的眼珠慢慢扫视着她,带着不解的嗓音放轻:“贞娘是何意?”
翠辛贞敛眼看着眼前的饭菜,思绪轻飘:“之前不是说等你考完,我就要回去,这么多年了,你兄长他坟边也没个人守着,想来时常觉得惭愧,而且你这样的习性不好。”
她还留在京城只是因为他会考太忙,而来为他减轻些许负担,现在他会考结束,自然随时要回去的。
拥玉京轻笑一声,掠过她要回去的话:“那贞娘连我会考得如何都不问?”
翠辛贞如实道:“见玉哥儿神情放松,我想应该考得不错。”
他比她这个没有参加会考的人都还要轻松,显然题目并不难,而且她对他其实一向放心。
“看来贞娘有认真在看我。”他含笑盯着她频繁走神的脸,没有直问她缘由,而是闲谈般温声问:“我会考这几日,听说贞娘为我去求符了?”
翠辛贞微颔首:“听李夫人说那道观的符灵验,我便去了,结果遇上大雨被困在山上。”
“下次贞娘还是不要一人去山上,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满目担忧,似乎从昨日起便担忧得睡不下。
翠辛贞敛容,抿唇道:“山上倒无碍,就是回来时符丢了。”
刚求的符丢了,不太吉利。
拥玉京道:“只是符而已,贞娘不用自责,或许是挡灾化厄了。”
“希望如此。”她愁容不展,怅然若失地轻叹,不由得想起今日在道观里五弟讲的话。
五弟说那些与她交好的夫人,都是玉哥儿安排好的,是真的吗?
她又一次走神,不知少年说了什么。
拥玉京放下碗筷,语气平和:“贞娘怎么看起来还有心事?”
翠辛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要抬头看他,便会想到近日得知的消息。
她眉心藏着纠结,有些想不通,更不知如何问他。
他已经在温和猜测她的心事从何而来:“贞娘一直在想事,可是近日和这些夫人不好相处?”
旋即,他又兀自摇头否认,“贞娘应当不会与她们相处不好,所以贞娘是在与她们离开后才有心事的。”
他起身坐至她身边:“是我不在的这几日,遇上了什么人吗?”
翠辛贞见对面的人不用饭,反而是起身坐在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没来由紧张:“没有,就是在想玉哥儿怎么会知道我会与她们相处得很好?”
她的确和这些夫人相处很好,只是太合得来,反倒感觉有些不自然。
拥玉京乌瞳直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神情,浅笑解释:“同龄,门第不算太高,不会让人产生低人一等的念头,性格柔顺,话不多,不会私下与人议论旁人的不是,哪怕是在府上也从未苛待过仆役,性子好得能与贞娘有话聊。”
随后他逐一说出每位夫人的品性与家世,甚至连家中有没有发难过仆人与妾室都一清二楚,这令翠辛贞心中的闷,变为难言的古怪。
她忍不住问:“玉哥儿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似知她会问,含笑回:“因为在京城待的比贞娘久,正巧听说过,就记下了。”
仅是这样吗?
翠辛贞还是觉得古怪,一切都太顺畅又很合理,她找不到什么地方不对,又觉得小叔待她明明是真诚的,可她怎么还有许多事时至今日才知道。
对,还有五弟说的话。
想起五弟,她强装镇定似闲聊,“玉哥儿,五弟可曾有书信回来,近日过得怎样?”
拥玉京抬眉,睨向她:“怎么又问起了?”
翠辛贞说慌心跳便会控制不住很快,垂着眼帘,声音也轻了:“问一问。”
人不会在前不久刚收到回复后,又在短时间问起,况且还是从一开始便很反常之人。
拥玉京目光从她紧绷的脸掠过,没有先回答,“自上次一封信后,他没再回信,贞娘若是想他,我可再修书一封。”
他抬手用指背试了试仆役端来的药碗。
温度正合适,他端放她身边,不疾不徐道:“不过有件事,我想与还是得与贞娘说。”
翠辛贞抬眸看他:“什么?”
他道:“五哥上次修书回来时,不知为何寻我要了一百两,我怕贞娘担心,故没与你说。”
“一百两?”翠辛贞抬头怔愣,“他要这么多银子来做什么?”
“不知,或许在外面遇了事,我便送予救急,但想来应该与贞娘说一句的。”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温声提醒:“所以贞娘真的没有收到五哥的书信吗?若是有,一定要告诉我,我怕他在外面遇上什么事。”
翠辛贞看着他面无杂尘的脸,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明明今日已经见过二弟,却还是摇头:“……没。”
应完话,她忍不住心虚地垂下头,没能瞧见少年眉头微蹙,露出惑意,目光扫量她显然反常的神态。
真的没有吗?贞娘。
翠辛贞又想起莫娘的话,问起他曾经撮合莫娘和陈夫子的事。
问完后,他显而易见地笑了,没反驳,而是问:“贞娘,这些是谁与你说的?”
翠辛贞抿唇摇头:“没人说,就是之前在云水乡时听人说过,现在想起来问一问。”
他轻‘啊’,唇弧上扬,“原来当时是这般传我的,贞娘怎么忘记了,那时你时常让我去为陈夫子送东西,而我会路过去夫子家中必经之地的莫婶家门口,她经常向我打听夫子,我自然回会她,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她有更多接触了。”
翠辛贞想起来还真是她当时吩咐的,或许是真是误会,但莫娘怎会将这种误会说与她?
“贞娘,我不会背着你与别的女人私交亲密的。”他轻笑承诺。
这话她听着古怪:“不是……”
“嗯?”他眉尾轻抬。
翠辛贞也不知如何解释,便直接问:“玉哥儿你知道陈夫子的事吗?”
他头微倾,眼底的笑落下:“贞娘今日怎么忽然一直问起夫子?想问我知他什么事,我已经很久未与他有过关联。”
翠辛贞看不出来他遗憾口吻下的冷淡,道:“你走之后陈夫子失踪了。”
“失踪……”他怔忪,随后漆黑的眼里浮出无害的迷茫,言辞里也染上几分担忧:“夫子怎会无缘无故失踪?难怪贞娘今日脸上显得心事重重的。”
她心事重重吗?
翠辛贞茫然摸着脸。
拥玉京见她动作,不经意温柔问:“是谁和贞娘说的,我还不知此事呢。”
陈宣是在他走之后才失踪的,他此刻神态茫然怔愣不作假,显然是才知道此事。
翠辛贞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之前我遇见过香娘,从她口中知道的,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定要与我说。”
“贞娘还是很在意他。”他长眸弯起笑弧,温柔的嗓音冷了几分。
翠辛贞倒不是在意陈宣,而是如今她和香娘她们虽然已经断了往来,但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失踪。
而且万一有人传是玉哥儿做的,倒是对他名声有碍,所以她自然还是期盼不要出事,知道陈夫子和玉哥儿无关,人是安全的,她才会放心。
她不好说别的话,便含蓄解释:“到底是你的夫子。”
“是吗?”他轻声呢喃,眼底无笑,“可陈宣早就与我们无关了,贞娘忘了吗?那日我便说过他不再是我夫子,贞娘怎么又提及他?”
翠辛贞问完陈宣还以为他会帮忙找,谁知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同时听出他这番冷漠的话中似有压抑生气。
怕他误会,她欲意解释。
少年已经下敛冷淡,倒是还能维持温文尔雅的和气,抬手按住她的手:“你今日莫名提及他,我又想起来京城那日。”
翠辛贞想起那一巴掌,又见他神情低落,张了张唇道:“是嫂嫂的不对,不应该提及你的伤心事。”
“不是伤心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上,“是贞娘的心事才对,我应该早些发现,贞娘也应该早些和我说,这样我也能让人去帮忙找夫子,等明日我就让人去找。”
翠辛贞抽出手:“不着急。”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神色,“要让人去找的,毕竟这是贞娘的心事,若没处理好,贞娘夜里恐怕有会难眠了。”
翠辛贞见他一心为她好,唇边抿出柔笑,“玉哥儿尽力而为便可,只要不让旁人说起你闲话。”
“嗯……”
翠辛贞也不觉得陈夫子失踪的事与他有关,但又想起他的字,心里又仿佛有个大疙瘩。
看出她似乎还有话要问,他撩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反常的脸,若有所感地想。
贞娘似乎又被什么人蛊惑,听信了什么话,今夜好多的问话。
他问:“贞娘还有话要问我吗?”
翠辛贞也不知该不该问,她怕听到所担忧的话,不问,她又实在心绪不宁。
纠结几息,她终是咬咬唇,连声气儿也弱了些:“对了,玉哥儿,还没问过你的字是怎么写的?我好像还没见过。”
他缓眨眼,勾唇问:“贞娘怎么忽然问起字来了?”
“忽……忽然好奇。”她说谎时总是习惯敛睫,拥玉京一眼便能看出来。
她不识字啊。
他微微一笑:“之前与贞娘说过,木贞桢,山长说字好,前头的逢字也可读作欲逢慧眼识金之上者,桢即为木。”
她下意识问:“可你不是在云水乡就叫逢桢吗?”
换来的却是一片宁静。
莫名的安静让她一颗心仿佛悬在悬崖,似随时会重重摔落。
“难怪。”
一声轻叹落进耳中,翠辛贞看着少年轻笑,没有反驳他在云水乡便开始唤逢桢,反而弯起潋滟的眼:“贞娘不识字,怎么忽然好奇,字是怎么写的。”
“我……”她欲解释。
“嘘,先让我再想想。”他弯着眸,修长的手指压在唇瓣上,“方贞娘一回来毫无预兆说要先走,不仅问起陈夫子的事,还问了我的字,应该今日有人和贞娘说了什么话让你产生,我对贞娘有思慕之情,还为了贞娘铲除异己,陈夫子是被我害的,所以才会这般问,对与不对?”
他说得近乎分毫不差,且直白大胆,翠辛贞听得心悸如震,虽然想过,但她没有这个意思。
他却似乎极其厌恶提及陈宣,每次提及都会露出几分冷淡的锐戾。
怕他误会,她忙不迭解释:“没有,玉哥儿,我怎会觉得是你害了陈夫子。”
然而之前的话却像是成了导火索,勾得少年唇含浅笑:“不错。”
什、什么?
周遭好似倏然一下阒寂,她耳边听不清任何声音,茫然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
傍晚的又沉下一层,厅堂还没人来点灯,少年青春貌美得让人心悸的端正秀容朦胧,两丸黑眼里全是看不清神情的雾,唯有红唇轻轻张合。
无声的,她却好见他在说什么。
“我说,没错的贞娘,诚然,就是在爱你。”
他不觉这句话有错,还牵起她的手放在鲜红的唇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震惊的脸,腔调平静道:“我爱贞娘,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就是妻子,我爱妻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掉落20个红包
第64章
怎么见得人?
翠辛贞张了张唇, 吐不出半个字,不知应该说什么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她是他的嫂嫂, 他怎么能有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还为了她害人。
一股寒意从翠辛贞的身后冒出来, 她想要朝门外走,少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贞娘, 要去哪儿。”
翠辛贞回头看他一眼, 吓得双腿发软, 犹如受惊般蓦然将手负至身后,“别碰我, 我要走。”
她要回去,要回云水乡。
拥玉京没再碰她, 见她因为这番话,神态竟惊慌失措成这般模样,连碰也不让他再碰, 甚至连问也不问,便说要离开他。
有顷刻他想笑,可唇角却拉长成平。
他近前一步,她便起身往后退一步。
“玉哥儿!”
她的后背都靠在冰凉的墙上,再也忍不住出声喝停他,“别过来。”
可她一贯温和, 便是呵斥也听不出太多威仪,反倒瞧着有好欺负。
所以他最后哪怕站在她的面前, 在她的目光下俯首贴近她, 近到眼球都似乎要贴在一起,她连个巴掌都甩不出来。
“嫂嫂,因为这件事, 你在害怕,想要离开我?”
他说这句话时,红唇已经贴在她的唇上,翕合时磨擦着她,融入暮色的长睫也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
翠辛贞呼吸不畅,在浑噩的意识中依稀看见含吻她的少年垂着眼皮,上面的那颗红痣被湿浸得绯若艳血。
他清润的嗓音发出有几分失落的沙哑:“嫂嫂,从何时起你又开始真信这些话,还如此怕我。”
“什么?”翠辛贞脑子乱成浆糊,唇瓣被啜得发麻,嘴巴还被迫张得好大,里面塞满了绞缠的舌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竟问我是何意?”少年低声呢喃,再恹恹地往上一折,哪怕还绞着她的舌头,凝望她的神情却泛起了苦涩。
“这不正是您所怀疑之事?我不过是口述出来,你连审都没审,也没弄清楚那是什么爱,便就认定旁人说的话是对的,当我真的对一直以来视若亲人的嫂嫂有罔顾人伦之情。”
“嫂嫂。”
“我可是做过什么,让您总更愿意相信旁人的话,而不是我?”
他松开她的唇,握着她的手,让她去感受:“你看,我成这样都从未冒犯过你,若是我真的有那种念头,早在很早之前,我便已经借着那杯酒,得到你,从里到外都灌满,或许现在你都怀上我的孩子了。”
他似在以证清白,但喉结却在不断滚动,慢慢吐纳出听不清情绪的低喃:“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她被牵着感受到他说得没错,哪怕只是隔着袴已经如斯之明显。
翠辛贞刚像烧开的茶壶一样滋滋冒,又因他这句哭诉而乍然停在半空,眼中的惶恐转为迷茫,其中也有被亲糊涂的缘故。
拥玉京目光紧紧攥住她,胸膛发出很轻的冷声,面上却还是做出失落的神情,往前进一步,让她更准确地感受他说得没错。
“我以为嫂嫂知道我是爱您的,我们虽不是母子姐弟……却也一直有骨肉情。”
他实在忍不住松开她的手,盖在女人用于育养幼子之处,再进一步告诉她:“但现在看来,嫂嫂对我的的骨肉情意不够,轻而易举受人挑拨。”
把玩、捻着告诉她,虽然不是母子,也没有过真正的哺育,但这么多年的情分却是够的。
她下意识瑟缩,却因他方才的话而少了抗拒,还没察觉盖在衣上修长的指节曲张,仰着脸解释:“不,不是。”
他喉结滚动,吐出她的舌头,才完整说出听得清的话:“我对您也一直是有反哺之情的,这份情意难道不是爱吗?”
她被放开后头还晕着,眼波粼粼,清透泛红地倚在墙上,理智告诉她,这番话不对劲,没有哪个对长者有敬重之情的人会将人摁在墙上又亲又……
“我如此做,也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敬重有加,而非旁人如谗言那般,上次你因更信旁人,我至今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这次你又不信我吗?”他面颊嫣红,乌瞳漆黑,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翠辛贞心口还在泛痛,觉得应该听信他的话,他因为她的误会在生气,所以才做出这种行为。
上次就因为没有相信他,让他身陷囹圄,至今身上都还有余毒。
而且正如他所言,他从未借余毒冒犯过她。
但是……还是不对啊,她找不出哪里不对,又觉得处处不对。
翠辛贞的脑子仿佛和发麻得没了知觉的孚乚儿对不上感受,思绪拧成一股乱绳,隐约听见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既然还是不信我,想走,我带贞娘看看我的诚心。”
他拉起她发软的身子,朝外面涉月而去。
“玉哥儿,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茫然地被他拉着,步履微急。
他握紧她想挣脱的手腕,回头笑一笑:“贞娘不担心,反正现在饭菜也已经冷了,我让他们撤下去重新热一遍,不着急,我先带贞娘去看看我的诚心。这样你就不会总是说要走的话。”
说是不着急,他却迫不及待要给她看,走得她险些撵不上步子。
两人穿梭过长长的庑廊,步入后宅那片种满梅树的林子,地上的石板小路夹缝里还有积雪,她两步作一步越过一条条石板。
直到他牵着她站在梅林深处的一座修葺好的坟墓前,想要讨赏的孩子:“贞娘,你看。”
“什么?”她看着眼前的坟墓,不懂他让她看什么。
拥玉京松开她的手,在她茫然地目光下对着墓碑跪下,盯着前方温柔道:“兄长,去年我能带嫂嫂来看你,但以后不会了。”
什、什么……
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耳里的称呼,让翠辛贞吓怔在当场。
是她听错了吗?玉哥儿怎么对着一座新坟叫兄长?
她看了看眼前的坟,又看了看跪在墓前的少年,迷茫问:“玉哥儿,你在说什么?”她怎么看不明白。
他抬起头,回望那双仍带余温的眼,唇角温情勾起:“贞娘不是一直想回云水乡守在兄长身边吗?所以我便将兄长接来京城,这样也省得贞娘来回跑动。”
“来。”他牵着她的手,让她走近些看,“我还将兄长的坟翻新了,比曾经要更耐风雨。”
其实兄长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一堆小土包,与爹娘不同,爹娘死时叔伯尚且存有几分情意,而兄长不同,死后他们已经和叔伯翻脸,对方不肯帮着下葬,还是他去求的。
现在他终于也为兄长换了坟坑,换了墓碑,择了一处风水极佳之地。
“玉哥儿……”翠辛贞听后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慢慢找回声音,嗓子有些发抖,“你怎么能挖坟!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
他怎么能将亡夫的坟挖了?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身子发寒,牙齿打颤,不敢信,这真是他做出来的事。
“挖坟?”他回望那双有温度的眼,面对她的指责,耐心解释:“贞娘,这不是挖坟,而是我从很久之前便想为兄长做些什么,将兄长埋在这里,也是请巫师看过风水的,极佳,生生世世转世都会平安喜乐。”
“贞娘若是不信我,可以找巫师来看风水,我不曾骗过你什么。”
为了让她安心,他特地请人看过。
“况且这也是我的兄长,我一心只为他好,早些年我便有此打算,只是太忙无空,现在好了。”他慢慢站起身,抱着她:“我也不必苦恼因为太忙,而让兄长孤苦无依在云水乡。”
“贞娘也不必因不在眼前看着,而整日担心,上次贞娘说兄长的坟差点被水冲走,我真的好生担忧。”
“现在我们都不必担忧了。”
他侧过脸看她发白的脸,一顿,迷茫呢喃:“而且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将兄长的坟挖了,你说是不是贞娘?我没有理由的,我爱兄长如爱你,你怎么还没发现啊。”
这还不够有理由吗?
翠辛贞僵立着看不远处的坟,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连坟都移过来了。
他低头:“贞娘,你能多信信我吗?少去听信那些人的谗谮,我待你一如待兄长一样。”
“我……”她回神,抬起凝脂鹅蛋脸儿,飞着一双柔灵灵的水洗眼,茫然得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眼前的场景令她无法接受。
她脸上残存的犹豫让少年眼神暗下,放在腰间的长指一转,落在唇上。
往上一摁,她眼波就盈盈晃晃的,雪白的面颊透粉,细细的闷哼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还颤。
“玉哥儿!”她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回头去看坟。
他移开,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淡,呢喃委屈:“贞娘还在怀疑我,若我真的有什么想法,这里就不会还藏在里面,已经被我弄烂了啊。”
他若想,早就已经得到。
“玉哥儿……”她听这话,臊得急忙松开他去捂越说越让人不敢听的话,“我知道,我没有不信你。”
他撩睫看着她,被捂住的半张脸在她掌心翕动:“当真?”
她眼含水红,点头时仿佛要将不存在的泪雾甩出眼眶:“嗯,我信你。”
无论是真的假的,她似乎都只能信他。
点完头,她看着少年垂眸望着她,弯下眼尾,眼珠子却一动不动,黑得死寂阴美,口吻庆幸:“贞娘还信我就好。”
仿佛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获她的信任,翠辛贞身子无端一寒。
可她胸口闷得好重,更多的是惶恐。
……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用饭,拥玉京用指背碰了碰碗面,吩咐外面的人重新热一遍。
翠辛贞阻止他:“还热着。”
“好,我今日吩咐后厨将药材也熬在汤里,对贞娘的耳朵好。”他像往常般,盛好的鱼汤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鱼汤置于唇边,听见他又道:“其实本是想过段时日将兄长接来,待你生辰到了送与你的,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十三个生辰。”
他将她当年刚去拥府的日子也算在一起,让她也生出恍惚,原来两人已经认识这般久了吗?
可这对她而言是惊喜吗?
她走了神,又顷刻被他拉回神思。
“不过贞娘还没说,今天是谁和你说过什么,险些让我们生了隔阂?若非我请来兄长证明我爱你如爱兄长,还不知今夜我们要闹多大的误会。”
翠辛贞差点呛到喉咙,放下碗去找帕子。
一张白帕递来。
她佯装没看见,抽出袖中的绣花帕,压在唇边,垂着眼帘道:“没……人。”
拥玉京收回帕子,看着她企图掩盖时的心虚举动,没再继续问。
翠辛贞垂眸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筷子,想起今日坟墓的事。
自从她来京城,便看见梅林有土包,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她,他却选择隐瞒到现在,而且他的字迹,还有莫娘的话,以及亡夫的坟墓。
一旦被人发现……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没吃几口便撂下碗箸。
“贞娘怎么不吃了?”他抬睫,望着她。
翠辛贞将斟酌的话付之于口:“玉哥儿,我想回去。”
她想走,终究说出了口。
而当她说完,他没有先回她的话,而是眼皮再往下坠一分,露出那颗似贪婪吸食他血液凝结而成的红痣,若有所思着什么。
厅堂阒寂无声,她仿佛都能听见灯笼里火烛颤动的噗呲声,像是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她在令人胆颤心惊的安静中攥住裙裾:“玉哥儿?”
他抬起眼,一片温暖的光轻晃着落在秀挺的眉嵴上,氤氲出浅薄的暖意,像是往常那样,红唇缓缓噙笑:“为何?”
翠辛贞嗫嚅唇瓣:“走之前我在临江府开了分铺,出来好些月了,也没能回去,想回去看一看。”
他听得认真,当听她说要回去照看铺子,他眉眼弯出浅笑:“不必担忧铺子,那边自有人会照看,京城的铺子才刚开没多久,更需要你。”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要走的理由。尽管他今日都已经解释清楚,但她却想走。
少年盯着她,问:“是还在不信任我,我不是已经向你证明,我视你如长姐、如母亲,爱与兄长一样深厚了吗?”
翠辛贞摇头:“不是。”
他又笑问:“那又是为何在京城的铺子更需要你时,你却先说要走,不都是你亲手养的吗?”
翠辛贞在他噙笑的目光下说不出话。
他缓缓地呼吸,类似叹气,起身朝她走去。
翠辛贞却想起刚才的事,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
他上前一步,靴尖抵在她的绣鞋前。
她还想往后退,却听见少年温声道:“嫂嫂,兄长刚来京城,对京城很陌生,你可以多去陪陪他,像以前那般与他说说话,而我殿试在即,还得自证清白,帮嫂嫂去查陈夫子的下落,会很忙,无暇顾及旁的事,有什么话,我们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可以吗?”
这句话提醒了她。
他殿试将近,事关前程,若她在此时说离开,万一影响了他怎么办?
但她若是不走,还留在这里,心中又觉得很怪异。
“嫂嫂,再想想好吗?想清楚再说要不要离开我。”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犹豫不决的脸,唇瓣上扬,语气温软。
“不止京城的铺子,还有兄长呢,你们两年没见了,多陪陪他啊。”
翠辛贞说不出拒绝,慢慢阖上说要走的唇,垂着轻颤的乌睫:“……好,我再想想。”
少年见她应下,眼底浮起浅笑。
兄长、他的前程。每一样都是她割舍不开的东西,所以他知道她会留下仔细考虑。
“今日在外面累了,快回房休息。”他体贴温言。
“嗯。”翠辛贞颔首离开。
拥玉京看着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大厅,才唤来小桃。
“夫人今日都和那些人聊了什么?”
小桃摇头:“今日夫人有段时间说要去找什么人,没让我跟着。”
“没让你跟?”他眉尾上扬,俄然垂眼呢喃:“那便是在避着我呢,到底是谁又让原本对我深信不疑的贞娘生了怀疑?”
那些他精心挑选、品行和善好相处的夫人自是不会有差,她却在路上遇上了他明明已经说过不可接触之人。
小桃垂着头不敢往上抬,两股战战,不安地等着。
几声阴怨的呢喃响在厅堂中,随后便悄无声息,唯有四方天井偶尔洒下几片清冷月光。坐在梨花木椅上的少年修长指尖搭在桌上轻点,面上仿佛蒙着雾。
他想。
“到底是谁要拆散我和贞娘天作之合的姻缘。”
“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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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今夜墨天云薄, 房中敞开的窗缝里吹进一缕冷风让烛灯轻跳两瞬,翠辛贞感到冷,才后知后觉窗扉没关。
她起身关窗, 再次愁容满面的将腴软身子倚在枕上, 抱起从临江府带过来的亡夫牌位,心中无法宁静。
虽然小叔说的话让她找不出可反驳之处, 但她不是傻子, 他话中真假参半, 她都不敢去细想。
她想走,但亡夫的坟都被迁来了, 他又以身上中毒、殿试在即,将她死死诓在京城。
实在睡不下,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却发现小桃在外面。
小桃见她眼底诧异,笑道:“见夫人房中灯还亮着, 特地过来问一问夫人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翠辛贞正有此意,今日的事让她无法安宁,所以想去梅林的坟墓守会儿。
她柔声道:“小桃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走。”
小桃摇头:“还是让我陪着夫人吧。”
翠辛贞心绪低落,见她坚持便也就随她一起去了,吩咐小桃去拿祭祀用的香纸。
小桃去取回来, 再陪她回到梅林。
翠辛贞斜坐在墓碑前烧纸,小桃跪在旁边递, 好奇问道:“夫人, 这是谁的坟?”
亡夫的坟被迁来,连她都才知道,府上这些人更是不知情。
翠辛贞脸上烧一阵, 心绪不安地抿着唇,说不出是谁。
迁坟移祖是不忠不孝的大忌讳,她想保全他的名声。
而当她垂眸时,却忽然发现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抚1慰过他,搭在牌位上的指尖忽然像是被蛰了下。
蛰痛似乎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她匆忙放下手,不敢再去深想。
小桃见她不说,只默默烧纸,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
谁也没有发现,不远处也有一道身影长身玉立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看着她靠在墓碑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曾经。
他其实无数次见过她贴在牌位上,神情眷恋,眼底有情,那时他只是觉得嫂嫂与兄长感情深厚,她是深情难得的女人。
也为两人惋惜过。
想到惋惜,他喉咙像是扎了一颗针,酸涩得有些窒息的难受。
她因他说思慕而惶恐,刹那间的抗拒反应也剧烈,在她的心中他像永远只是孩子,是亡夫的弟弟,丝毫没将他当成已经长大的男人。
或则她从未将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所以他原是想挑开这一层薄薄的关系,与她站在同一条阶梯上。
可惜。
只是妄想。
他单手撑起下颚,长睫敛在眼睑上形成一段阴影,空眸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忽感抓心挠肝的不甘堵在心口。
无声轻喘几声,他抬起氤氲水雾的眼,哀求地看向前方被女人靠着的墓碑。
兄长,你看,我将贞娘照顾得很好,日后我们三人不会分开,无论今后去往何地,我都会带兄长在身边的。
请你也一定要保佑我,留下贞娘啊。
梅林间夜雾弥漫,小桃提着一盏灯,搓着发寒的双臂,忍不住道:“夫人,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可要回去?”
她实在不知道这座坟里是谁,让夫人守这般久。
翠辛贞闻言抬眸望了一眼上空风冷凛凛,不宜再多留在梅林间,便起身带着小桃回去了。
再次回到房中,她怅然若失地沐浴换衣,在夜里坐了须臾,再上前关窗休息。
夜深人静,她渐渐睡去。
一双苍白的手不断抚在她的脸上,捏捏眼睫,亲亲鼻尖,再咬咬耳垂,咬出几分不甘的愤恨。
贞娘,我对你好吗?
我都嫉妒成这样了,却还是乖乖地在旁边守着,你也要对我好些啊,多分些爱给我-
昨夜里因之前五弟说的话,翠辛贞不知应该信谁的,又去了一趟道观。
之前五弟说会在道观等她,然她上来时寻遍四处都没能找到五弟,仿佛之前遇上只是错觉。
她想向道观里的人询问五弟,但又想起五弟说的话,最后还是咽了话,暂且将此事压在心里。
小桃从道观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风亭里,面色好似发白,不禁上前问:“夫人,你怎么了?”
翠辛贞抬眸,勉强摇了摇头:“没,签解得如何?”
小桃递出竹篾块,犹豫道:“道长说签不太好,带煞。”
翠辛贞目光落在小桃递来的竹篾块上,这是她为小叔算的签。
如今带煞。
她心中不安扩大。
今日天气晴朗明媚,翠辛贞满怀思绪从道观下来。
此前家中办了会元宴,府上还有许多红绸没取,长长的庑廊上连灯笼都鲜红得喜气,路过的仆役这几日也各个面戴欣喜。
翠辛贞忍不住看向远处蜿蜒漫长的游廊,再看向旁边被桃红柳绿覆盖的秀景,心里没来由又生出一股想回去的念头。
可她若走了,亡夫的坟怎么办?
正说着话的小桃察觉她忽然不开口,回头疑惑看她在瞧梁上的灯笼,问道:“夫人怎么了?这灯笼是挂得不对吗?”
翠辛贞回神摇头:“没有。”
她只是在想回去的事。
小桃听她说不是灯笼,便没让下人取灯笼,与她继续走在游廊上说府上的事。
自从她来后,拥玉京便将府上大权都交在她手中,这些本应由她安排,但府上也没多少杂事需要她费心,管事们都已将事情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时,她只需听一听确认无误后首肯即可。
她听小桃说着安排好的事,松开唇瓣,开口:“小桃。”
小桃闻言还想说些什么,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忽然跪在地上。
翠辛贞若有所感地回头。
朱红庑廊上红绸恹懒,大红灯笼轻晃,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清隽,神态平和。
翠辛贞看见他喉咙忽然一哽,心中无端泛起古怪的紧张。
他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平静地吩咐小桃下去。
小桃不敢再逗留,垂头离去。
长廊只剩下两人,这一刻,翠辛贞心乱得似咕噜冒着泡沫的水被打翻,说不出一句话。
拥玉京朝她走近,没有问她刚才为何说要走,目光落在她裙摆下沾泥的绣鞋上,主动问:“嫂嫂又是去道观的?”
翠辛贞垂下眼回:“嗯,我担忧你后面的殿试,听人说那家道观灵验,我就去为你求符了。”
说罢,她拿出折好穿上线的符:“这是开过光的,戴在身上能保佑你。”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递来的符上,在她面前自然地弯腰低头:“那嫂嫂为我戴上。”
翠辛贞正要为他戴,忽然想起得知的事,手倏然收回,将符塞入他怀中:“玉哥儿你回去自己戴罢。”
他往上抬头,目光攥住她脸上的神情:“可我想要嫂嫂为我戴。”
在一切猜想还没验真之前,翠辛贞不敢再与他有过多肢体相碰,便在唇边勉强抿出温婉浅笑:“玉哥儿已经不是孩子了。”
又是这句。他长眉轻敛,最终从她手中取过,微笑回:“多谢嫂嫂。”
听他从头到尾只唤嫂嫂,她心松口气,与他保持距离,朝前厅去用饭。
一路上,她忍不住回头看着满宅繁荣,心中忽然涌出说不出的滋味-
翠辛贞想回云水乡,可亡夫的坟都已经迁到京城来了,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可整日留在京城,小叔虽然看似还待她如常。
她却无法再如曾经那般待他,索性他这几日忙着殿试,每日醒来一出门问小桃,便得知他已经出府了。
碰不上他,翠辛贞松口气。
她还不知道如何与他如往常那般表现自然,尽管他嘴里说着当她是嫂嫂,但她心里还是发憷、不安。
度日如年下,春闱后十五日便放榜出来了,不出所料,小叔不仅位列前茅,甚至还是乡闱夺解、礼闱取会,连中二元的进士。
榜单贴出来时,春生的生意不止爆火,连府上一时也是门庭若市,她每日都能收到好些个各式各样的帖子,发帖人近乎都是有权有势有钱之府的夫人,她每日都忙得脱不了身,渐渐便将五弟的事放在一旁。
拥玉京见她忙内忙外,便替她推了好些人,她才终于得闲。
待到三月的殿考将近,这几日拥玉京倒是如常,她却是一颗心整日揪着。
今日殿试,翠辛贞在家中为亡夫烧完纸,小桃问:“夫人今日是想去铺子,还是出去逛一逛?”
翠辛贞秀眉长蹙,皆摇头,遂又轻叹道:“罢了,先不……”
顿了顿,她改口:“还是去铺子罢。”
在府上,她总想要去梅林。
小桃见她守着好几日的坟,终于是要出府,高兴地去吩咐车夫。
今日春日头明媚,有些晒人,出了城门,稀稀朗朗的绿荫滚过马车顶。
两人一道来到店铺,翠辛贞刚一下马车,余光便瞧见不远处,巷子里的五弟。
多日不见,她看见五弟一怔。
小桃随她瞧去,“夫人,你在看谁?”
翠辛贞回神,摇头道:“没。”
小桃不曾见过五弟,只当是路过的客人,并未在意,转头与她说着近日的店铺内流水。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翠辛贞便没再来过铺子,连府门都没出,整日守在梅林。
她顺势让小桃去楼上再细问一遍刘珠算。
小桃应声一走,她又告知随行的仆人,要去对面买东西。
仆人欲代劳,她温声婉拒要自己亲自去,仆人便没再坚持。
翠辛贞吩咐完,再朝五弟路过的方向走去。
果真是五弟,没有看错。
翠辛贞走进巷子,一见他就上前担忧问:“五弟,这段时日你都去哪了?”
上次之后,她去过几次道观,却没有再寻见人。
翠有志往她身后瞧,见无人才道:“这几日我回了一趟中镇,找人证明我说的不假。”
翠辛贞张了张唇,不再如之前那般坚定:“什么人证?”
他往前走,“随我来。”
翠辛贞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翠有志看向她:“二姐这是不信我?”
翠辛贞摇头,想起玉哥儿说他要过银子,犹豫着开口问。
五弟果然勃然大怒:“我几时寻他要过银子?他这是有意谮毁我,这一路我逃命都来不及,生怕被他知晓我还活着,将我往死里整,哪敢给他送什么信,二姐你勿信他。”
话毕,他顿了顿,想起上次的确收了一支簪子,疑惑乜过眼,“你不会信了罢。”
翠辛贞不自然‘啊’了一声,耳尖泛红地摇头:“没全信。”
她找不出玉哥儿这样做的理由,但又亲眼所见二弟的模样,所以对各持一词的两人都将信将疑。
翠有志闻言反倒是松口气,道:“这已经比前年好了,先跟我来一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便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翠辛贞不知他是要带自己去见谁,想起近日的玉哥儿,她犹豫须臾,终究随他走。
紧跟着五弟的步伐,她跟着七拐八拐地进到一处矮屋里。
进去后,翠辛贞才知道五弟说的人证是谁。
“翠姑娘。”
坐在干草上的青年一身清隽,面容却疲倦不洁,唯有看见她时眼神亮了一瞬。
正是之前说是失踪的陈宣。
“陈夫子?”她错愕看着他,遂茫然看向一旁的五弟。
翠有志道:“前段时日我原本要回一趟云水乡,将你那可怜的二伯母带来让你看看,谁知道在路上遇上他正在逃什么人,我见他似乎有些眼熟,一问,才知他原来认得你,听说我是你弟弟,便要随我来,我想那二伯母也走不得几步路,就将他带来了。”
当年在云水乡时,他见过一次陈宣,得知陈宣是拥玉京曾经的夫子,便想陈宣应当比旁人更能让人信服,索性捡个便宜,将人带来京城。
“翠姑娘。”陈宣近前一步。
翠辛贞往后退了退。
见她下意识后退,陈宣面呈苦涩,随后想起她是因受拥玉京欺骗方才误会他,先朝她作揖,再对一旁的翠有志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要与翠姑娘单独相谈,不知可否允许?”
翠有志问:“我不能在屋内吗?”
陈宣摇头:“对不住,在下有极重要之事要和翠姑娘私谈。”
翠有志见他要自己避开,还欲开口,一旁的翠辛贞柔声出言:“五弟,你先出去会儿,我与陈夫子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