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翠辛贞原本以为今年回不来的拥玉京, 忽然归家了。
傍晚大雪簌簌如梨花瓣从天上倾倒,她喜上眉梢,将他引见给一位陌生的、被称为五弟的男人。
拥玉京看向男人, 装在眼眶里的眼球近乎缥缈, 微笑跟着寡嫂学语说出名字。
“拥玉京。”
接着那男人也跟着寡嫂,以亲近的口吻说:“原来你就是我二姐夫的弟弟, 玉哥儿吗?我是二姐的弟弟, 你也可以叫我五哥。”
男人对他很满意, 语气甚至带着恭维。
拥玉京是如何回的?
没回。
他微颤着乌黑睫上落下的几片雪,很轻地呢喃陌生称呼:“弟弟……”
男人身上的那件衣袍, 针线细密,袖口有纹, 似乎应该是他的,可现在被穿在陌生人身上。
不……这些都不及一件事重要。
他想,寡嫂明明说过只有他, 怎么还会冒出来一个‘弟弟’呢?
弟弟是什么?
他笑着低头,任由寡嫂掸去身上的风雪,语气中含着几分少年气性,可怜说着沿路的辛苦,并解释他为何这时候到家。
他说一切都是为了能尽早回来陪她,赋论一结束, 没有逗留,直接赶回来的。
她果然心疼了, 让他回去换身衣袍。
拥玉京不再看旁人, 目光只专注落在她的脸上:“嫂嫂,去年的衣袍我穿厌了,今年有新的吗?”
翠辛贞每年都会给他做, 今年也不例外,虽然拿出一件给五弟,好在她不止做了一件。
听他问起,她连忙说有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旋身去屋内拿新衣。
他盯着她的裙摆,看着旋出花瓣的弧度,昭告她见到他回来的诚心与高兴。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陌生男人,眼底洇着暗夜的黑,阴郁而怏怏,唇角却噙笑:“嫂嫂从未和我提起过你。”
不是宣战和排异,而是实话。
翠辛贞从来没提及过她还有什么弟弟,只说今后就他和她两个人。
翠有志显然也知道缘由,尴尬着不知道怎么和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叔子解释,而且他总觉得眉眼带慈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很怪。
像是地窖里一窝密密麻麻的蛇,遇上半点动静便会齐齐抬起头,用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的蛇瞳,伺机而动地盯着是什么贸然闯入领地。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嗫嚅唇想说些什么,翠辛贞正好从屋内出来。
“玉哥儿,你来试试可合身。”
刚才还在等应答的少年目光顷刻移开,往前一步从她手中接过新袍,连眼尾都翘着笑,行为举止极其恭敬:“辛苦嫂嫂为我做新袍。”
翠辛贞眉眼笼着化不开的柔,温吞笑道:“先进屋去换衣裳,正好我得去看锅内炖的鸡汤。”
“好。”他颔首,抱着新袍转身进房中。
翠辛贞眼不落笑地看着少年进屋,打算去灶屋看火候,这时翠有志靠过来低声道:“二姐,他今年多少岁了?”
翠辛贞眸光流眄温柔,不必仔细想,仿佛是记进骨子里的:“过不了多久就满十六了,还和你是一前一后的生辰呢。”
“快十六了啊。”翠有志琢磨少年长得如此好相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便问:“那他是几岁跟你的?”
翠辛贞走进灶屋,揭开锅盖往里加一勺水,温声细语回他:“八岁。”
她又细细和五弟讲了这些年的事。
翠有志听得皱眉,直道:“没想到这种府邸里还有这种阴私。”
随后又问:“二姐,那他是不是要回去拿家业了?”
这件事翠辛贞倒是没想过,当年那件事有多伤情分,她至今都还记得,这些年玉哥儿从未提及过一句家业,倒是不久前在玉哥儿中举,大伯和三伯派人来过。
但那时他没在家,想必哪怕在家,他也不会和那边的人有往来。
翠辛贞摇摇头:“不太清楚。”
虽然多年未见,翠有志对这位老实本分的二姐依旧了解,见她垂着眼帘摇头,就知她没想过要拿回应有的家业。
他没再问,陪在翠辛贞身边和她又聊起别的事,直到少年重新换好衣袍,出现在昏暗的土灶屋内。
“嫂嫂,我好了。”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两人,吓得翠有志猛地回头。
只见冥夜似被割开,烛光自少年眼尾划过一道黑影,青衣雪肌极有温度。
翠辛贞习惯他帮忙,对弟弟柔声道:“志弟,你先去外边坐会。”
昔日翠辛贞在家里也是这样任劳任怨做这些事,从不埋怨,翠有志习以为常,没觉得什么不对,去外边等时还想拉少年一起。
拥玉京避开他伸来的手,眉骨往下略压,平静眉心里洇出几分看不清楚情绪的歉意:“您是客人,先去外边休息,我在这里帮嫂嫂。”
说完,越过他去帮忙。
翠有志见此,想起自己从来就心安理得接受姐姐一切照顾,现在也不例外,脸上无端涌出一股烧热的不自然。
但他没见过男人围在灶屋里的,最后还是出去了。
少年在灶屋没了旁人,看向坐在圆凳上的寡嫂,缓缓走上前,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以怪异的眼神盯着她。
翠辛贞回头看他,“怎么了,玉哥儿?”
他眉头颦起,似有一件困囿于心的事:“嫂嫂,您似乎从未与我讲过以前。”
翠辛贞想到刚才他听到五弟时露出的古怪神情,心下了然。
拥玉京从不问她过往,就似当年的亡夫,他们所有人默认她身上发生的事是悲情的,怕开口会戳伤她。
想来对于忽然出现的弟弟,他很介意,但因读过书,学的是恭谨有礼,所以不曾显在面上,此时才过来问。
过往的事,翠辛贞其实已经差不多放下了,谈与不谈,她都不再如当年那样,如今能从容面对。
她眼盈笑道:“玉哥儿若是想听,嫂嫂便讲。”
拥玉京凝视她柔和的面庞,应下:“好。”
翠辛贞许多年没与人提起往事了,也很少去想过,她甚至觉得若不是今日五弟忽然找来,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与她血液相同的亲人。
她是枯关人,家在贫困的大莲山,排行第二,越是贫困的深山里面的女人,嫁人就越早,大姐与三妹很小就许了人家。
她也曾许过人,但在出嫁前一年大莲山闹饥荒,为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能吃上饭,阿爹把她卖给人牙子。
她被人牙子从枯关的大莲山带走,那时候她瘦得厉害,没人要她,便跟着一路辗转到千里迢迢之外的中镇。
年幼的拥玉京见了她心生怜悯,央求兄长将她买下。
后来她就顺理成章嫁给了亡夫,婚后那短暂的几年她过得很好。
说起此事,她坐在圆木凳上,身子松懈下来,流露出似要融化的柔软,萦绕在周身、凝聚在眉眼间的,不是被人周转在不同人手里被买卖、估价到麻木的无可奈何与哀婉。
而是庆幸遇上好人,才有如今的这份宁静。
那些在拥玉京看来常以饥荒、贫困或集体利益为由,将人口买卖视为迫不得已的生存之举,甚至是必要之恶的事,落在他的身上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创伤。
在她看来却不是。
她至今还觉得身为家中最大的阿姐,能为弟弟妹妹谋活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愿提的只是在辗转间遇上的事,还有她那时候被人弄伤的耳朵。
只说是当年没听带她出来的阿婆的话,被扇打到地上时不小心磕坏了,还有段时间出现过短暂的失明。
她一句话掠过耳朵,又重新笑着抬手,在身前比划高度。
“玉哥儿可能忘记了,那时你好像才四五岁。”
她以为他年纪小记不住事,温柔的话中带上几分难得的得意。
拥玉京摇头,告诉她:“我记得。”
他当然会记得那日,初见时她刚好在被人打,所以他才央求阿兄买下她,后来才能看着她慢慢直起被人教弯腰的背脊,还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嫂嫂。
他不仅记得最初的翠辛贞,甚至连当初打骂她的人牙子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不能深想。
“原来你还记得,”翠辛贞诧异,又弯起眸儿欣慰道:“是的,公婆都说玉哥儿是神童,记事早,你凡事又过目不忘,想来应该还有记忆。”
拥玉京垂下头笑不出,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寡嫂的怜悯比往日更多。
所以他想杀了那个男人。
用寡嫂苦厄换取活下来的男人,有什么脸面来找她?
晚上院中的雪下得很大,风也寒冷,翠辛贞将堂屋门关上,点上一盏油灯,三人围坐一起。
翠有志许久没吃饱过饭,更别说他是逃荒过来的,路上连一块肉都没吃上过,吃相很是不好,边吃边说起这一路上的辛苦。
听得翠辛贞杏圆眼里浮起心疼,嗓音柔和地让他慢点吃,还为他夹上几块肉,所有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他的身上。
拥玉京坐在两人中间,沉默看着晃悠悠又足以照亮整间屋子的油灯。
他一贯舌灿莲花,此刻却甚少出声打破这对多年未见姐弟间的宁静。
他在想,说只有他的寡嫂,到底何时才会看向他?
所以等。
等……等。
最后等到她回头望来,察觉他碗里几乎没动,柳眉杏眼里浮起他见惯的关切,“玉哥儿怎么不吃?”
拥玉京笑着摇头,言简意赅道:“路上吃过,不饿。”
翠辛贞信以为真,又嘱咐他再吃些,他才矜持地抬起筷子用菜,慢慢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用完饭,夜里如何分配屋子,成了困扰翠辛贞的事。
话是五弟提的。
翠有志见天色不早,问道:“二姐,今夜我在哪休息?”
原本翠辛贞是想着让他暂住小叔子的房间,可偏偏小叔子也回来了。
拥玉京放下碗筷,目光温润而柔和地望着想留宿的男人,“家中只有两房,不过我可带你去二姨父家借宿。”
住得最近且两家关系好的只有王德妙家,王明文随他娘回去了,借住一晚空房不算难。
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可翠有志却不太想去麻烦外人,脱口而出玩笑话:“我和你都是男人,睡一房就成,没这么麻烦。”
在他看来都是男人,一间房没什么大不了。
却见少年长睫微抬,皮上那颗殷殷灼灼的红痣藏进褶皱里,嗓音温润而又让人听不出恶意:“抱歉,我不喜欢与人同睡。”
这话一时让翠有志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的翠辛贞及时出言解释,“玉哥儿自幼习惯了一人睡,你今夜还是睡我的房吧。”
她与小叔子相依为命这些年,一向知道他自洁严重,连屋内的东西都要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她寻常都不会进去替他收拾,显然让两人睡一屋不合适,所以打算将卧房让出来给弟弟睡。
话音一落,向来温润有度的少年忽然沉声驳话:“不行。”
翠辛贞当他是担忧,忙道:“没事,我在外铺竹簟能睡的。”
“嫂嫂。”拥玉京转过有些空的眼,看向女人,难得在她没说完时打断话,“不行。”
这句话略有古怪的压抑,翠辛贞怔愣片刻,似乎第一次听见他这种语调。
拥玉京敛容正色,站起身朝两人自上而下地揖礼,言辞温和得听不出错:“您是女子,在外睡不合适,就让我睡外边,而他到底是客,睡外边也不合适,嫂嫂就不必与我相争。”
“好……”
夜间先就这样分好。
翠辛贞回到房中脱下厚外袄,静静斜坐在榻上的身子薄裙贴合柔软丰腴的肌肤,一对妙目不自觉投向外面的堂屋,柳叶细眉缓缓轻颦起惆怅的弧度。
她在想今夜外面的风这般大,他睡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可会受寒?
翠辛贞还是没办法熄灯入睡,起身披上衣裳,想端灯出门。
她刚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冷不丁看见门口一直站着人。
她被吓得瞳孔骤扩,随后在看清后抬起油灯,去照他的脸。
“玉哥儿……”
少年乌似远岫的眉嵴溺在烛光下,宽肩轻薄,微白的脸颊有笑:“打扰到嫂嫂了吗?我以为声音很轻。”
翠辛贞摇头,关切问道:“玉哥儿是睡不习惯外面吗?”
她知道玉哥儿这么多年哪怕是在乡下,也改不掉身上的习性,房中的床铺都垫得很软,所以她才会在他提出睡在地铺上时难以安眠。
如今他主动过来,她反倒松口气。
而拥玉京过来并非是来与她抢床榻的,摇头拒绝她:“嫂嫂,我不是来与你争床榻的,不必紧张。”
风趣的玩笑话轻易打散了,她因他深夜前来的诧异,笑着拢披在肩上的衣袍,还嗔他打趣她。
拥玉京压下眼里的笑,道出来意:“其实是想问嫂嫂,还记得我走之前,说要为你治耳的事吗?”
“记得。”翠辛贞温声回他。
他继续说:“其实这次在阴山我拜了一位治耳很好的大夫,他不日就会来云水乡,我想到时候带你去看大夫。”
翠辛贞还当他是随口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找了大夫。
怕看大夫花费的钱多,还耽误他读书,她摇头道:“没事,不治也没关系,我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拥玉京动唇,吐出:“不行。”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赖嫂嫂的稚童,站在面前已经高过她,肩膀一年比一年显宽,柔润的五官也愈发随着年纪渐长,多出寻常人没有的锐艳。
只是他寻常习惯以温和示人,偶尔逐字吐出平淡的音,让人不可反驳。
翠辛贞眼底犹豫。耳朵能不能治好是一回事,反正她习惯了,怕的是耽误玉哥儿的学业。
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语道破她的担忧:“我知道嫂嫂在担心什么,一为我读书,怕耽误,二为你怕治不好,花钱又耗费时间。”
这正是翠辛贞所担忧的事,“反正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习惯了,而且也不是全聋,玉哥儿不比分心神,好生读书就好。”
拥玉京见她承认是为了他,唇边露出今夜里唯一的微笑:“嫂嫂,不必担心我,若你实在担忧跑来跑去,我也在向大夫学,日后在家中有空了我帮你治,能治我们便治,若不能我们也强求不来。”
“可是……”翠辛贞启唇欲说话。
拥玉京截话道:“嫂嫂无需再拒绝,我能理智平衡好什么更重要,就如同这些年我与你一起做花皂,你可曾见过我因此而荒废学业?”
好像没有。
翠辛贞又被他劝得说不出话。
拥玉京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皮下的骨骼,见她讷讷着气音,杏仁般的眼珠睁得微圆,莞尔道:“嫂嫂答应下,我才好做自己的事,就当做是……”
他想说是一片孝心,但话在喉咙里又很难吐出‘孝’这个词句,哪怕他将她始终当成阿姐、阿母般的人。
喉咙里的古怪让他隐晦咽下‘孝’字,“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心意比孝更合适。
他找到代替这个字的词,清润的眼尾弯起,压不住笑意,“此事就这般决定,不不打扰嫂嫂,早些休息。”
他说完转身欲离去。
翠辛贞连忙环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回头,看着寡嫂步若莲花,体态轻盈地旋身从屋内抱出一床新被褥,交到他手中,柔声熨平他欲在今夜隐忍的所有的古怪情绪。
“夜里外面冷,多盖一床褥子,若是冷了,不舒服了,就来找嫂嫂,不要硬撑着。”她仔细嘱咐,举动自然。
“好。”他眉嵴舒展,抱着她递来的棉褥,回到地铺。
再次回头看向寡嫂泛着微弱灯光的房门,他在黑暗里维持动作动作良久,随后身子慢慢呈跪坐姿态。
他俯身在地铺上,低下头,如同嗅觉灵敏的兽类在上面仔细轻闻。
闻了许久,他终于嗅见沾染在被褥上的淡香。
清香扑鼻,幽如稚梅,令人心旷神怡,不觉便闻痴,闻红了脸颊。
他缓缓吐出闷闷的热息,任由脸闷在里面,思绪恍惚地回忆寡嫂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