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最是器重公公,这药就当本宫的一片心意,还望公公收下。”
皇后虚倚在榻上,是提不起精气神的病容,却也是美的,容色柔婉动人,凤眼轻轻挑起,不缺雍容气度。
“奴婢谢过娘娘。”裴清晏低着眼,不曾正面看过皇后。
虽说司礼监掌印是皇室家奴,按照往年,后宫也属他调配管辖之地,但是裴清晏从成为掌印太监之后,就将这部分内容下放给了内廷太监。
除非大额调配需要问询得到他的首肯之外,裴清晏不常踏入后宫。
皇后已经很久没见到裴清晏了。
可她像是个泥塑的菩萨,被供在高台,走下去就要被水化掉,从此尸骨无存。
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做。
孙太医收手:“娘娘病况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只是不管有病无病,人都最忌多思多虑,娘娘切记多休息,莫要多忧。”
皇后道:“本宫记着了。”
孙太医起身,皇后也跟着坐起身,但她没有下榻,吩咐贴身宫女耳:“丁兰。”
丁兰上前,扶住皇后伸出的手。
皇后握着丁兰的手,笑道:“还不去将熏药准备一下,让裴公公一起带着走。”
丁兰跟着笑:“奴婢知道了。”
熏药去收拾要点时间,裴清晏要在殿前等一会,孙太医拱手道:“那裴公公,老夫就先走一步。”
裴清晏颔首:“孙太医慢走。”
孙太医走后,裴清晏没等太久。
丁兰很快将装熏药的箱子准备好,手上托着走过来,看上去沉甸甸的。
裴清晏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接过去。
“日后还望丁姑娘多开解娘娘,久忧成疾。”裴清晏收回看向箱子的视线,望向面前的丁兰,眼中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丁兰却显得怔怔的,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眼前人,“晓得的,厂公放心。”
这之后,丁兰低下来的眼睛,只扫到裴清晏身后跟着脚后跟走的红色蟒袍,外面守着的太监宫女跪着送人。
当年是满京掷花的状元郎,如今是权势正盛的老祖宗。
这样的人物,哪怕落到泥里面,似乎依旧不是她能肖想的。
丁兰原地站了一会,转身回了坤宁宫。
御花园。
碧水亭。
贵妃苏兰馨身姿慵懒,倚在亭子栏杆上,探出来的手腕如凝脂雪玉,鱼食从她指尖细细碎碎的落下。
正下方的池子里,已经激起了十几条赤红锦鲤。
贵妃贴身大宫女在旁端着鱼食碗,看了眼天色道:“娘娘,这日头越来越大了,可不比江南,喂过这一茬我们就回去吧,可别晒伤了您。”
贵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大宫女却不怕,她抖抖碗里面的鱼食,主动往贵妃手边送了送,“娘娘你午膳也没吃多少,被日头晒久了,要是晃了眼可怎么是好。”
贵妃支起身体,大宫女以为自己的劝管用了,谁知贵妃用圆扇遮住脸,眸子盯着另一边,“那是……裴厂公?”
大宫女一愣,也跟着看过去。
另一边一行人正穿过御花园,碧水亭在池子正中,离那边有一段距离,为首的那位身上红色蟒袍压过了争奇斗艳的百花,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他们簇拥着为首的,脚下步子却不能停留一点。
贵妃眸中神色奇怪,她手中圆扇比了下对方来时的方向:“厂公不是向来避开后宫,今日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大宫女低声回道:“大概是皇后那吧,毕竟皇后这几日又病了,陛下忙碌,差厂公过来表示亲近也有可能。”
“皇后啊……”贵妃抓过剩下的鱼食,慢悠悠全抛了出去,“都说帝后青梅竹马恩爱非常,但是自我入宫以来,观陛下平日,待皇后也没多少深厚感情。”
大宫女却不明白:“陛下处处紧着坤宁宫,明明是将皇后放在了心上。”
“既然是皇后,怎么会不放在心上。”贵妃看着鱼群争食,“只是与你这笨丫头说不明白,等你哪日出宫嫁了人就明白了。”
大宫女脸色一红:“娘娘!我不嫁人!我要在宫里一直陪着您!”
贵妃双手叠在腹部,她哼了几句婉转的曲调,轻轻道:“……回宫吧,这日头确实越来越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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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出宫的官道上,影子被拖得又长又深。
裴清晏挂了几个月的长假,司礼监一应事宜暂时交由秉笔太监定夺,他坐在马车里,混入许多下值回府的官员马车中。
这些官员正为今天的一出戏心中忐忑,却不知晓,落刀的那位,坐在马车里,将要在这场才泛起涟漪的漩涡中消失几个月。
百官都在回家。
裴清晏低头,徐徐抚摸过腹部。
里面轻轻往外拱了一下。
“小妖孽,我们也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