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年润终于撑不住大叫,“李大人,你空口无凭!”
李经武抬眼。
裴清晏接话道:“普济寺下毒案的人证一并移交给了镇抚司,此时就在殿外。”
他转身,“陛下,是否允他们上殿?”
皇帝颔首:“允。”
殿外,十数老农被带上来,他们彼此搀扶,紧紧缩在一起,虽个个衣着整洁,脸上却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上的沟壑能结出茧子。
满朝文武侧目。
他们一入殿就磕头,浑身发抖,最后被拉起来,带着往前挪了挪,直到殿中才停。
“草民……草民见过陛下。”
在入殿前,显然是被交代过,因此他们虽然不敢抬头,年纪最大的那名老农不用多问,就边发抖边开口。
“草民、草民是搬山县人,叫牛三。那天草民夜里饿得睡不着,起来想去看看锅里还能不能捞点稀底,谁知道瞧见、瞧见三个人往粥锅里倒东西,俺、草民以为,以为那是嫌弃我们的本地人。后来被带着见人认脸,才知道其中一个,是个叫刘麻的差、差役。”
老农说完,摸了把通红的眼。
“那第二天,死了、死了一堆人啊……”
“都怪俺……”
裴清晏垂眸,肚子里的动静不开心,一下一下的,就像是跟着那老农的话在走情绪。
他不动声色垂下双手,刚好挡在腹部。
还跪在下面的王年润膝行几步:“陛下,臣一无所知啊!”
皇帝叹息:“王卿,你怎么什么都不知啊。”
“既如此,李卿来讲。”
“是,陛下!”李经武磕了第三个头。
东厂送到他手上的东西太多,他看了一夜,每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刘麻已招认是受户部侍郎胞弟王元义两千两白银买通,指使他在粥中下毒,意欲毒死流民,以掩盖骗田之案事发。事后,王元义又指使他将毒药藏在普济寺藏经阁,企图嫁祸悟慧住持!”
“栽赃僧人,意欲何为?”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谁知这个时候,刑部侍郎许修主动上前,他面色凛然,声线刚刚好吸引了所有人的反应。
“陛下,因前段时间有人报案,说户部侍郎王年润胞弟王元义强抢民女,刑部受理此案后,将王元义暂时收押,却恰逢江州流民上京报官。”
“臣二次查问王元义,他说,朝中有人告诉他,陛下有意削减佛供、抑制寺庙田产,若能在此时,将普济寺牵连进投毒大案,便可为朝廷‘整治佛门’提供一个绝佳的借口。”
他大义凛然,双膝砸在砖石上,自袖中掏出一封血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普济寺悟慧主持托人送入京中的陈情血书。臣察觉普济寺投毒案,其中绝不简单,昨夜折子就已递出,若是顺利,本该今日就送入了内阁。”
奏折能不能及时送入内阁,一方面看通政使司那边是否及时转呈,一方面也看事情本身的重要程度。
其中周旋余地大有可为,许修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毕竟,他只是察觉投毒案其中有猫腻,而这猫腻,刚好和强抢民女的王元义有关。
“现今想来,他们必然是想借陛下心意,激陛下借题发挥,敲定普济寺投毒一案,如此方能掩盖昌元商号骗田一事!”
许修叩首,架势越涨越盛,没等他头抬起来,裴清晏轻飘飘道:“原来如此,恰如李大人所说,一切源头,尽在江州骗田案。”
许修一愣。
“臣弹劾——”
许修蓦然抬头,却已经来不及。
李经武已果断出声,字句钪锵,
“户部侍郎王年润,贪赃枉法,纵弟行凶,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请陛下革职拿问!其弟王元义与昌元商号,更是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彻查!”
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李经武的声音回荡。
裴清晏眉心微跳,只因满场寂静,肚子的小家伙却活跃无比。
只是会动,就在自顾自开心。
裴清晏指尖微动,到底没有碰一下自己的腹部。
御阶下。
王年润下意识看向许修,却又极快收回视线,脸上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宛若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元义与刘麻,斩立决。户部侍郎王年润——”
他语气一冷,“革职,交大理寺问罪。普济寺悟慧,乌州府知府黄和无罪释放。”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眼中的血气平静如水。
“至于那八百顷田,悉数返还农户。”
“如有再犯,王元义便是前车之鉴。”
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带头跪下。
满朝文武当即反应过来,纷纷伏地叩首。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