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你饿就自己拉储物盒取坚果吃,动来动去地搅得我心神不宁,我方向盘要是不小心一拐,你今天这大四位数就赚不到了我告诉你林池安。”陆聿哲踩着油门实在看不下去她在旁边不安定,这样说她。
林池安坐直了,从善如流地从储物盒里掏零食,嘴上还不饶人:“你敢给我拐方向盘?我可是要活到九十九的人。”
“所以你就不要动了迈,咱俩活到七老八十牙齿掉光不好吗?”陆聿哲在开车的间隙给旁边嚼腰果的人送来一眼。
林池安嚼东西的动作虽慢,但脑子还算灵醒,她正气凛然地反驳道:“滚,谁要和你生活到七老八十,姐那时候还不知道在世界哪个角落里点男模呢。”
“能得你。”
“那可不。”她轻哼一声。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在苏城那篇乱七八糟的过往揭过去,用浅薄的逗弄缓和气氛,回到两人关系的舒适区。
车子驶进上次放赵思雯的那个小区里面,经过一长段漫长而幽静的茂密树林,闹市的车水马龙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车里安静下来,林池安拍拍手掸掉残渣,转身用陆聿哲的短袖擦了擦自己的指尖,悠哉游哉地伸了个懒腰。
陆聿哲停好车后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说:“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林池安你离不开小陆子了。”
“是吗?不信。”林池安回他,转身笑嘻嘻地跳下车,去后座拿自己的书包了。
刚才陆聿哲将车直接开进了车库,林池安站在车边抱着东西乖乖等他,跟他一起上去。
陆聿哲摁完门铃后,过了一会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舅舅!”
林池安站在陆聿哲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来开门的是个个头只到他腰间的小男孩,想必就是赵思雯的儿子了,叫程与玺。
只见小孩扑着往陆聿哲身上蹦,他嫌弃地伸手掌住程与玺的额头,道:“你不要太张狂,先给身后的姐姐打招呼。”
陆聿哲说完后侧身给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林池安。
林池安被点到后艰难地抬起嘴角,她松开一边的书包肩带,紧张地扽了扽自己的T恤,挥手道:“你好呀小朋友。”
她嗓音软又长得面善,打小孩子缘就好,没人怕她。
所以程与玺也大方地跟她打招呼,问:“是小舅妈吗?舅妈好!”他说完还自顾自鞠了个躬。
林池安被吓得跳开,她攥住陆聿哲的衣服下摆,猛地晃手腕,道:“不是不是,我才不是小舅妈。”
也不知道赵思雯到底有没有给程与玺说过会给他请一个书法老师,反正看人小孩的表情还挺懵逼的。
陆聿哲握着墨镜垂头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林池安和程与玺面面相觑,三秒钟后,她掐了下陆聿哲的后腰,咬着牙说:“这下怎么办?”
林池安用了狠劲儿,他痛得“嘶”一声,整个人向前挪了半寸。
林池安佯装无事,呲着牙朝程与玺笑,下一秒就听见陆聿哲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他反身拉住林池安的手腕让她与自己并排站,而后弯腰对程与玺说:“我带你老师去客厅,你先去找你妈,就说我把我姑娘给她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重阳节安,今天双更。
第17章 第十七口 仿若一场沉醉的旧梦。
赵思雯家是中国院子式别墅, 四周用青砖作围墙,具有很强的私密性。
林池安一路跟着陆聿哲走,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显然是已经来过很多次。
“你对这儿怎么这么熟?”她问。
陆聿哲点她一眼,让她注意脚下的石砖, 说:“我就是程与玺第二个爹,他亲爹当时和赵思雯分分合合,回回喝酒都是叫我。”
林池安点头, 问道:“程与玺他爸妈是怎么认识的啊?”
“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两人前脚刚踏进客厅, 赵思雯便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件居家的睡裙,相比之前见到她时多了些母性与柔婉在。
“安安来了?”她一边下楼梯一边问。
林池安有些拘谨, 她做不到像旁边的陆聿哲那样随手拿草莓往嘴里塞,礼貌地打招呼:“思雯姐。”
“嗯嗯, 我让阿姨把书房又重新收拾了一下, 你歇会儿再带嘻嘻上去还是现在上去?”
程与玺小名叫“嘻嘻”, 还挺可爱的。
林池安拎着自己的书包,指着天花板问:“小朋友人在楼上吗?”
赵思雯点头, 说:“二楼左拐就是嘻嘻书房,他人在里面看书呢。”
林池安抬步就要走, 谁料身后的陆聿哲忽然拉住她, 她讶然回头, 手心里被塞进几颗大草莓。
他笑得轻巧,甚至勾了勾她的手心,林池安懂他的意思,这是让她别紧张。
赵思雯走过来,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笑意。林池安脸皮薄, 抱着书包撒开他的手上楼。
“安安你不要拘束,家里就我们几个在,他爸去公司了。”赵思雯补充道。
“好。”
程与玺是那种很知礼数的小孩,见到林池安的第二面就改了称呼,恭恭敬敬地叫“老师好”。
他这样乖巧,反而把林池安整的不会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伶俐的小孩是怎么考出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数学分数的。
不过这倒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林池安先给程与玺讲了一下中国书法的演变过程,从甲骨文到如今的楷书,还把每一种都给他写了几个好认的汉字用作例子。
小朋友依葫芦画瓢学得倒也有模有样。
“最早的汉字其实叫‘文’,文是美饰的意思,因为它借鉴了一些鸟虫书。”
“我们汉字的基本笔法就是横、竖、撇、捺四种,嘻嘻你现在年纪还小,有大把的时间去练习,我们不需要速成,所以老师打算从隶书开始教你。”
“隶书可是这几种里面最好写的啦,我们书写时的笔墨分量要均匀,意思就是说每一个字和构成字的每一笔都要均衡。”
“写汉字嘛,端端正正最重要,我们一定要对称、坐直了。”
林池安给程与玺讲了许多,中途赵思雯进来送过一次茶水。当时她刚好讲完知识点,打算让小朋友练习。
“你们要歇会儿吗?这里有奶茶和曲奇饼干。”
有饼干林池安理解,但当她看到某茶饮品牌标志性的蓝白奶杯时愣了一瞬,问:“思雯姐你也喜欢喝这个吗?”
赵思雯把奶茶和吸管一并递给她,眉眼弯弯,道:“某人等不住你出去买的。”
“他还在这儿?”
程与玺小脑袋瓜也凑过来,开心地问:“舅舅还没走吗?”
赵思雯看看林池安又看看他,摊手无奈道:“他想当司机我有什么办法?整个一黏人精,不过倒是省了我家阿姨跑一趟去买菜了。”
林池安默了。
等到太阳下山,后院的石砖路上洒下一层金粉,杉树上的知了齐鸣,好几个都破音了。
程与玺早早买好了那种在广场地砖上写字的蓝色的大号毛笔,拎着个同色的水桶欢欢喜喜地下楼。
林池安紧随其后,她背着自己的书包,想着再陪小朋友练一会儿就该回家了。
白日的那些热气汇聚又消散,此时空气中都带着粘腻,林池安将书包放在石凳上,向程与玺走过去时舔了舔唇,再次回味了一下豆乳玉麒麟的奶香味道。
她教小朋友写的第一个字是“大”——
“横画起笔要重压,头部就像小蚕,胳膊与手腕一定要稳稳地拉过去,收笔时重按一下,再向上挑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燕子尾巴。”
程与玺照做,蘸水一次后连着写了好几个,看得出来热情很高。
“好,很好,”等他练到第八个时,林池安开始鼓励他写第二笔,“撇画,对,就是这样起笔,收的时候还是得重重按一下,接着回锋。”
“对,就是这样,嘻嘻好棒喔。”
林池安比较擅长鼓励式教育,程与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借在水桶里润笔的动作摸了摸脸颊。
“捺画收笔要重按然后再——对,挑出,变成了一种左右都对称的飞翼的样子。”
他写完最后一笔,林池安笑着摸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被小正太可爱到了。
这时,身后传来声音打破这安静和谐的一幕——“程与玺你干嘛呢?搁这儿用啥写呢?你不知道马桶刷只能写出中锋吗?”
程与玺闻声惊喜地回头,脸上还带着傻兮兮的笑意。
本来还担心小男孩受挫的林池安将心稳稳地放回去,合着这小小朋友是他舅唯粉,还是无脑追捧的那种。
陆聿哲才不管两人的心路历程,他提着一袋苏打饼干和小熊软糖走过来。他没看清程与玺手里拿着的是棉毛笔,有点失望又有点无奈地重复道:“哎,马桶刷只能刷出中锋来,好我的侄子哥。”
程与玺站直了,他抬起手里的东西用笔头指天,眼底放光,回答道:“舅舅,我这是毛笔。”
陆聿哲脚下被石砖绊了一下,林池安“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觉得不太厚道,硬生生将后音憋了回去。
来人强装无事,摸着鼻子回了个哦,然后神态自若地走到林池安旁边,手伸到她后腰捏她的软肉。
腰间是林池安的敏感处,她激灵一下让出三寸,压着嗓子问:“你干嘛?!”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有撒娇的意味,陆聿哲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最后决定不和她计较。
程与玺也不练了,他将毛笔放回水桶,蹦着过来,眼睛里都是星星,道:“舅舅零食是买给我的吗?”
“不是,是买给辛苦的小林老师的。”
他的嗓音好冷漠,程与玺嘴一瘪,感觉下一秒就要哭了。
林池安从他手里夺过饼干和糖果,将其递给程与玺,安慰道:“小林老师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你,这样零食就是舅舅买给嘻嘻的了。”
小孩儿还蛮好哄,立马就变开心,拿过零食拆开,自顾自坐上石凳去吃了。
陆聿哲用胳膊肘碰一碰她,问:“你喜欢小孩子啊?”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给了林池安糊弄的余地,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认真答道:“不喜欢小孩子,喜欢小朋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孩子是长辈对晚辈,意味着你对他得有责任得有担当,你要肩负起让他长得很好的使命。
“但朋友不是,朋友是你和我,是平辈,是可以一起玩耍的对象。或许可有可无,因为对彼此都没有约束,全凭良心交往,这样很好。”
“那男朋友呢?是否有责任有约束?你会凭着良心交往吗?”
陆聿哲实在太会见缝插针,他一个回马枪杀得林池安措手不及,使得她怔愣在原地。
空气中的热浪尽数消散,蝉鸣声微弱。
林池安半晌才回话——
“陆聿哲,现在不适合说这个,我下班时间到了。”
那天依旧是陆聿哲送她回家,回程的车上不如来时平和,很明显两人都在用力维护着摇摇欲摧的关系。
其实在苏城时两人的分别就已经初露矛盾的端倪,时至今日,分歧愈演愈烈。
陆聿哲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可以在一起了,但林池安却始终拖沓,不愿再进一步。
时日漫漫,问题依旧存在。
“你今天去复查了?”陆聿哲问她。
林池安吞下陆聿哲从程与玺手里顺来的益生菌软糖,道:“去了啊,你怎么知道?”
他不回答,只问:“医生怎么说?”
“说不用再去啦,我把自己的胃养得很好,最后一点药吃完就万事大吉喽。”
她讲话偏爱一些语气词,而只要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不自觉地染上相同的口癖,所以陆聿哲无意识地回她:“真能哦林池安,那是你的功劳吗?”
“那是你的功劳哦小陆纸。”
陆聿哲偏头凉凉扫她一眼,问道:“我家还放着一大堆你的衣服,不要了?那你最近穿什么?”
他这话具有很强的暗示意味,在某种程度上是在逼迫林池安给他一个答案。
但副驾的人破罐子破摔:“就放在你家吧,反正我这儿还有些,够我穿了,到时候再说吧。”
“到什么时候再说?你给我个准头。”他停了车,却不解车锁,乘胜追击地问,还将身子扭过来,凝视着她。
林池安掰了两下车门后发现无法,她将肩膀塌下去,浑身散发着颓然。
两人僵持许久,陆聿哲也知道这人是心里过不去,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来的主儿,遂自觉向后退一步,缓和了语气问道:“明天最后一天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池安摇头。
天边晚霞似火舌,要吞进车内的两人,世界摇摇晃晃,他们的情绪从缝隙之处一点一点漏下来。
陆聿哲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打开车锁,转身用那面大掌括住林池安的后脑勺,将她带地距离自己只有三寸。
他的嘴唇轻轻贴上面前人的额头,温和,包容,如蜻蜓点水,仿若一场沉醉的梦。
在这虚弱恍惚的光线里,林池安听到他说:“明天下午我接你去个地方,玩一玩,散散心。”
“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但你得知道,总不会是别人。”
——安安。
第18章 第十八口 能不能给我一个假公济私的机……
陆聿哲这人, 你说他处于弱势吧,林池安却时常感觉他手握着两人之间的主动权;说他游刃有余吧,但这人总会适时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说完那句后放林池安下车, 在上楼的那两分钟里,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打开门坐在沙发上,学着陆聿哲的姿势坐了很久,最后避重就轻地扣键盘发消息:
【三水也:明天去哪里丸?】
林池安发现等不到回复便起身去洗澡, 出来时看到陆聿哲说了两句: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给你点了餐, 安城本帮菜, 少辣了。】
第二条是他发来的定位,林池安点进去, 发现是一个安城东南部一个区的博物馆。
学书法的人都知道,那部大名鼎鼎的《玄秘塔碑》就在这里头放着。
她放下手机, 打开门便看到外卖放在门口的瓷砖上。
林池安将其拎起来, 垫了个坐垫在屁股底下, 给陆聿哲发去一个视频。
距离两人分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不过电话迟迟不响应,就在林池安耐心告罄准备挂断时, 陆聿哲那张大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怎么了?饭到了没?”他问。
林池安捧起饭盒给他看一眼, 而后意识到他背景不是他在自己公司附近的那套公寓, 便问:“你在哪儿呢?”
陆聿哲调整了一下坐姿,虚影中显露出他身后的背景墙,他说:“在我爸妈家,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我陪着招待一下。”
闻言, 林池安和他闲聊的心顿时没了,抬手就要挂电话:“那算了,你快去吧,明天见。”
他扬声制止住她的动作,道:“话还没说完呢,人已经走了,我才不出去戳沙发上碍二老的眼。”
她浅笑了下,而后看他确实已经放松下来了,才搅拌了两下饭菜。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倒也没人挂电话,林池安扫了眼陆聿哲,发现他正在拨弄手里的小玩意儿。
她抓两下眉毛,而后出声:“小陆子啊。”
“嗯?”
“你带我去博物馆是不是为了公司那边?你们那个项目启动了么?”林池安问。
陆聿哲抬眼看她,说:“启动了,老总亲自陪着外聘来的书法顾问林小姐走一趟去采风收集灵感,怎么着?可以吗?”
林池安瘪嘴,不开心道:“好不容易放场假,我来来回回地跑,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在家宅着吗?”
他轻笑一声,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向后靠,距离镜头远了些,声音沉沉,含着笑意:“喂,林池安,能不能给我一个假公济私的机会?”
咚——,肉块从筷子上掉落进汤碗里,番茄红的汁水喷溅而出,沾上林池安白净的居家睡衣。
她的心湖掉进万千石子,泉水涌出,掀起波澜。
陆聿哲躲在镜头后,肩膀断断续续地耸起,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自己乐得不行。
林池安慌忙地抽纸巾擦胸口,洁柔纸巾摩搓间她看了一眼他,最后抿着唇,生生将电话挂断。
当晚睡前,林池安为了能让自己明天显得专业一点,还专门搜罗出了小时候拓写《玄秘塔碑》的资料,什么“大法师端甫灵骨之所归也”都翻译出来了,顺便还百度了一下金银鱼袋。
做完这些后,她趴在床上,点开陆聿哲发给她的助眠音频,将空调定时后睡下。
第二天天气晴朗,安城夏天的滚滚热浪劈开公寓楼门,大刀阔斧地涌进林池安的怀抱。
她属于那种出门非常不喜欢手心被占的人,享受掌心空空的洒脱与自由,便只攥着部手机冲进陆聿哲车子的副驾。
“出发!”胸有成竹的林池安将手机放在中央控制台上,指着前方下令。
陆聿哲换了副墨镜戴,但与上次的大同小异。他将林池安的手机递还给旁边人,指示道:“连蓝牙,放首歌听听。”
“哦。”
“安全带系上。”他边启动车子边说。
林池安手指在屏幕上触动,随口问:“你这车什么时候换的?”
“两三年了吧,回国后换的,代步用的。”
音乐声乍起,前奏一响林池安就听出这是林忆莲的歌。
《再见悲哀》开口脆,结果女歌手前两句还没唱完,陆聿哲就黑着脸将其切掉了。
林池安想笑又不敢笑,在旁边捂着嘴划歌单。
关于这首歌其实有件不得不提的往事。
他们大四那年冬天,陆聿哲有个舍友失恋了,大半夜在宿舍群吆喝着要去买醉。当时他正和林池安在电影院看一场被剪得稀碎的爱情片。
双十一本来只作为消费主义的节日,到那天也变成了电影的热门档期,影厅里几乎满座,但两人直打呵欠。
林池安撑着眼皮看了一半,就感受到旁边人戳了戳她的胳膊,凑近她小声道:“王泽电话。”
林池安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接。
五分钟后,腿面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林池安瞄了一眼,发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还看不?看不下去了出来,咱看笑话走。】
【?】
林池安还是跟着他去了,王泽一人买醉的那家KTV就在影院楼下,两人手挽着手腻歪地推门,被易拉罐堵住了去路。
陆聿哲瞥了眼脚底,嘲笑道:“王sir你这不行嘛,失恋还喝九度?”
“滚。”王泽瘫在卡座上,整个包厢都是林忆莲《再见悲哀》的歌唱声,听王泽说,这首歌是他那来自香城的女朋友最喜欢听的一首歌。
那天陆聿哲没喝,他开车来的,得负责把自家女朋友和那不成器的宿舍小鳖孙送回学校,但他嘴上功夫却没闲着。
陆聿哲搂着林池安坐在最边上,给两人找了片干净地方,嘲弄道:“人不都给你唱再见悲哀了嘛,你别喝了,再喝下去今晚咱都别睡了。”
王泽喝大了,扔一罐空瓶子过来,骂道:“你他妈的搂着人林妹妹确实舒心,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到哪天你俩分了我也给你放这歌。”
陆聿哲伸胳膊护了林池安一下,笑骂道:“滚,盼我俩点好,今晚我是你再生daddy。”
当晚林池安窝在被窝里给陆聿哲发消息,问:【王泽睡了没?】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你怎么不问问我睡了没/可怜/可怜】
林池安看着床帘上略有些反光的星星,顺着他问:【那你睡了没有呀?】
他呵一声,发了串语音过来:“刚睡着,他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人从厕所出来直接弹射上床,wok——”
他话音止在这儿,把林池安吓一跳,她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连发了好几个问好过去慰问。
又过了十分钟,就在林池安撑不住快要睡过去时,陆聿哲的语音又过来了:“小兔崽子一巴掌呼我脸上了,我妈都没这么打过我。”
林池安压着分贝笑,胸口都闷得有点痛,发了个抱抱的颜文字过去。
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陆聿哲说自己得去洗个澡,让她先睡。
林池安:【嗯嗯。】
那阵子林池安已经和老师说好自己大四毕业后会去羊城工作,但这件事她一直瞒着陆聿哲,心里始终不放心,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其实对她来说,坦白就一定意味着分手,连异地恋的可能都没有。
倒也不是林池安不相信陆聿哲,而是她不相信她自己。林池安觉得自己会在距离的问题下变成一个多疑、不周到、不够体面的人,会让两人也许可以一直在回忆里完美而有始有终的爱情变得很不好。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在爱情里,消磨比没有拥有更可怕,她宁愿在陆聿哲的记忆里,自己是一个与他明明有很多美丽往事的、有点狠心的姓林的恶女,也不希望那些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爱意都被异地的猜忌变成黑历史,甚至闭口不言,只觉得恶心。
如今这首歌又被拉出来,很明显陆聿哲也想到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林池安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小林老师你故意膈应我呢是不?我这死乞白赖缠您这么久,您今天赏我个脸陪我溜达溜达,谁知道一来就是这下马威,谁受得了啊?”
得,脾气上来了,他一串串说得顺溜,林池安在旁边安静听着,最后装乖扮纯问一句:“怎么了呀?”
他啧一声后抓了抓头发,看绿灯亮了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说得干脆:“我难受。”
林池安憋了好久,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在副驾笑得前仰后合。
她不顾旁边人愈来愈黑的脸色,又把这首歌给他放开,摆明了要治治他这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会儿正是一点钟太阳最明媚的时刻,车厢里隐秘又浪漫,林忆莲不停唱“再见悲哀我不再计较任何结果”,出风口凉气丝丝沁出,林池安额角出的薄汗被晕掉,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
陆聿哲将车稳稳停下,就这么解了安全带一脸无奈地看她。
“这不是博物馆啊?”林池安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愣了两秒后掏出手机看地图,问道:“你停车干嘛?”
陆聿哲沉沉看她半晌,就在她顿觉不对想要下车时,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向前倾,接着用触在她腕上的那个大拇指摩挲她那块细腻的肌肤,脸又向前凑一点。
林池安的双眼皮较之前更明显一些了,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陆聿哲好像刻意喷了香水,她只闻得到前调。
微涩的苦橙与夏天相得益彰,像是午后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气泡酒,瓶盖一开,冷气上浮,液化的水从掌心流下去,顺着重叠的掌纹遍布全身的各个脉络,将灵魂都缠住。
林池安觉得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们轻微的喘息声,她的耳根在烧。
但陆聿哲给了她退三寸的权利,只是在林池安实在受不了而将脊背紧贴车窗时,他抬手轻轻揉了两下她的唇瓣。
陆聿哲的语气清淡,疑问纯粹,仿佛只是好奇,别无其它旖旎的心思——
“你的唇膏是草莓味?”——
作者有话说:霜降天寒,记得添衣。
今天双更喔~
第19章 第十九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池安落荒而逃, 连手机都落在了车上。
她两手空空,紧紧攥着放在身侧,唇上的滋味太过滚烫, 她甚至不敢抬手摸一摸。
陆聿哲下车后把她的手机放到自己的短裤口袋,走上前伸出胳膊搂住她, 姿势像对待哥们:“热不?”
林池安从他臂弯下溜出去,羞愤地回:“你离我远点我就不热了,你就像个大火炉。”
他摘了墨镜挂在胸前的T恤上, 下意识想去捞身边人的手, 只是林池安躲了一下。她加快步伐挪出去一步半, 回身指着地方问:“这是哪里呀?”
“一个文化创意园区。”
陆聿哲这次带她来的地方是安城这两年才火起来的一个花鸟鱼市,受众群体主要是年轻人。
这地方由盆栽、文创、菜市出名, 属于老城区的翻修与年轻化,周围还做了些网红打卡点的布置, 不免有些俗套, 但好在来的人少, 所以干净。
刚进去的那片,一楼大多是些创意精品店和奶茶店, 两人挑着阴凉处走,在看到奶茶店时, 陆聿哲勾了勾林池安背带裙的带子, 在她回头时问:“要不要喝点东西?”
林池安横他一眼, 她看了看周围,然后凑近陆聿哲,恶狠狠地控诉:“下次带我出来玩别哄骗我!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为今天做了多少功课?!我甚至拿出了自己小时候临摹的《玄秘塔碑》的拓本!”
“还可以有下次吗?”他插科打诨。
林池安停下脚步,皱眉认真道:“我跟你好好说话呢,到底可不可以?”
闻言, 陆聿哲也收了收散漫的姿态,立正后严肃地点了个头,应声:“保证。”
林池安放松下来,指着茶话弄的招牌,下巴微抬,骄矜道:“请我喝奶茶!”
“没问题。”
这家店面很小,可能是租金太贵,那阵子这个品牌刚推出“墨等闲”系列的新款饮品,店内挂着宣传海报,与原木色的装修相衬。
陆聿哲握着手机站在吧台前,问:“你喝什么?”
旁边半天没什么反应,他回头一看,发现林池安正转着人家架子上摆着的长安八景的文创纸杯玩,看那模样,好像正在一个一个核对。
他朝店员顿首,反身弹一下林池安的头,在她嘶时笑着问:“老样子吗?”
那一瞬间,林池安心忽然停跳一瞬。
陆聿哲可能已经忘记,但她记得很清楚,茶话弄诞生于2016年,第一家店铺是在这年冬天开业的。这样一个西安本土的品牌,在几年内迅速走红。
当时林池安二十岁,陪她买第一杯茶类饮品的人就是陆聿哲。
年少时料不到别离,只会捧着热乎的鲜茶,窝在一起看风花雪月。
只是虽然时间无声,哪怕日后断联,但身体总是慢半拍,而你以为的早已尘封、丢失的记忆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蹦出来,让你知道你不是不爱了。
林池安点头,轻声说:“老样子吧。”
店员将桂花引和南山烟雨递给陆聿哲,他点头道了声谢,而后走过去拍了拍坐在窗边卡座上的林池安,问:“要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她摇了摇头,回:“不了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去吃饭。”
陆聿哲提前在顶层的一家烧烤店里订了餐,两人去之后才发现这家门可罗雀,反倒是隔壁的烤肉店里人潮熙攘,他站在店门口望了一眼便转身拉着林池安要走:“换一家吧,这家应该不好吃。”
林池安拽住他的手臂,觉得可以将就一下:“没事,你不是都点了吗,先去尝尝看。”
一楼电梯下的拐角处有很多小食,要是实在不行,她想着可以买点章鱼小丸子之类的不健康食品垫垫肚子。
陆聿哲看她态度坚定,叹了口气后妥协道:“行吧,不好吃咱就走。”
店很明显是小作坊,他们进去时一家人还围在其中一套桌椅上吃午餐,陆聿哲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给老板看了眼订单,然后说:“菜都少点辣,稍微快一点。”
老板是本地的,普通话很有安城味道:“行,你们稍等。”
陆聿哲淡淡点了个头。
林池安嘬着饮品,双手撑在椅子上看他,开玩笑说:“小陆子给姐笑一个。”
陆聿哲瞥她一眼,用筷子捡了块花生豆扔嘴里嘴里,道:“您这是逛怡红院呢还‘给姐笑一个’。”
林池安被他逗笑,手里的杯子晃悠,茶水从饮水口里溢出来,倒在她手上。
陆聿哲拆开湿巾纸,抽出一张递给她,“乐乐乐,还乐,每天怎么这么开心呢?”
林池安擦着手,阳光从玻璃照射进来,在她脸上形成一道光束,她不自知地回:“和你在一起哪天不开心?”
陆聿哲嗐一声,给脸要脸:“那陆聿哲的人生目标就完成了。”
林池安隔着桌子拧他手臂,说花生米给我分点,我也想吃。
老板恰时端着盘辣椒炒鸡丁上来,陆聿哲挪着盘子把林池安喜欢的糕点放在她那一边,眉眼俊朗,道:“吃吧,吃完带你去买花。”
虽然这家店顾客不多,但饭菜还算凑合,林池安在关东面前耍大刀,用不知道多少年前学的消费者行为和营销学知识分析,最后得出结论——肯定是宣传不到位。
陆聿哲送她一个脑门弹子,浮夸地夸赞她:“林老师牛哇,这么厉害。”
林池安推他说你滚,但喝了太多茶水的她想去上厕所,遂分心四处张望标识。
陆聿哲从自己哆啦A梦般万能的口袋里掏出压花的纸巾,带她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说:“你去吧,我等你。”
她悻悻地钻进去。
洗完手之后,林池安对着镜子整理炸毛的头发,却发现旁边正微弯着腰搓手的姑娘一直在看她。
她受不了这样的注视,刚移开视线准备和这人打个招呼时,她却淡淡将目光移开,专心洗手了。
林池安抬步离开,踩在光影那条交线上时,她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位穿着黑色吊带长裙的高个儿姑娘,疑惑地皱眉。
楼梯处有大幅海报挂在铁丝网上,上面写着“春光无限好,生活恰恰好”。一楼的花店人越来越多,一串望过去全是卖鱼的店铺,像是水族馆。
林池安出来后不见陆聿哲的人影,她手机又不在身上,一时有些着急。
这时,那位姑娘出来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池安回头看到是她后还愣了一瞬,谁料这人率先打招呼:“是林小姐吗?林池安。”
“是我,我们认识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笑着说:“之前何越给我说我还不信,我们见过的,你忘记了吗?”
这时,身后传来陆聿哲的呼唤声:“安安!”
林池安回头,便看到他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几步,这下她才看清楚,陆聿哲旁边的这个人竟然是自己在医院见过两次的何医生。
何越脱下白大褂,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看起来少了点精英范儿。他主动打招呼说:“林小姐你好,之前冒犯了。”
陆聿哲斜他一眼,走到林池安的身边对她解释:“何越,之前你生胃病的事情就是他告诉我的。你旁边这位姑娘是他的”
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好在女孩大方地挥了挥手,侧身对林池安说:“我叫乐熙,林小姐你好。”
林池安僵硬的脸才有了点表情,笑着给她点了点头。
合着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何越和乐熙好像也是来这里玩的,但很明显陆聿哲不是很愿意和他们一起,便寻了个借口和林池安先走了。
花也没有多肉也没有,林池安窝在副驾回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陆聿哲:“我和他们两个之前有见过面吗?”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陆聿哲偏头看她,问:“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林池安又捋了捋,最后摇头,说:“真不记得了。”
他叹口气,道:“你大三那年,何越旁边那姑娘大一,某次大家聚餐,我们和他俩在一张餐桌上坐着。不过你不知道倒也正常,因为那天你经期,我们早早回去了。”
“那为什么他俩对我印象这么深刻,而我却连人家脸都没记住,好不礼貌啊。”林池安说。
陆聿哲沉默下来,对这件事闭口不言,任林池安说什么也不肯回话。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一会儿说没要到乐熙的微信有点可惜,一会儿又说怪不得自己之前去医院何越的表现那么奇怪,等到陆聿哲被缠得不行了,他才幽幽地说一句:“我只说了一部分,那天你中途没听我劝还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喝了杯冰的,痛得差点没晕过去,是何越开车的,我手在你肚子上放了一路。”
林池安后知后觉地觉得窘迫,好像也想起来这件事情了,只是从头到尾,她脑海里都没有乐熙的印象。
但陆聿哲摆明了不想再谈,扯七扯八地和她讲公司里的新鲜事儿,林池安一路上心不在焉。
直到车停在楼底,她才再问:“那乐熙呢?我真不记得我见过她了。”
陆聿哲将车熄火,靠在汽车椅背上叹了口气,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
少见她有这样好奇的时刻,他伸手将手机递还给她时勾了勾她的掌心,惹起一团火。
“乐熙脸上动过刀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林池安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说:“其实整容也没什么的啊,女孩子为了漂亮嘛。”
陆聿哲在她话还没说完时就摇头,他冷静地补充道:“何越本科毕业后家里人送他出国学医,两人因要不要的分手的事情闹过一场,反正过程挺不好看的,听说她还去精神病院呆过几年,具体是怎样我也不太清楚。”
林池安彻底愣住了,她浑身迅速冷却下来,在这烈日正当头的三点钟,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她从没想过这种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边。
陆聿哲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遂迅速握住她的手晃了晃,问:“好着没?”
林池安挣脱开,艰难地抬了抬嘴角,安静地下车。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连带着匆匆忙忙从车上赶下来的陆聿哲也看不清楚。
“安安?安安?”
林池安呼出一口浊气,转了转脖子后握住陆聿哲的手臂,说:“没事,我好着呢。”
他神色依然焦急,再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拂开他的手,答道:“不用,真好着呢,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第20章 第二十口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惦记。
五一复工后的一周林池安都忙得鸡飞狗跳, 整个事务所内没人有闲时间摸鱼,个个都捧着电脑认真工作。
陆聿哲可能也忙,每天除了提醒她吃药早睡外, 很少和她闲聊。
等到周五那天晚上九点钟,林池安将最后一份工作交给李姐, 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整理好桌面上的东西,拔掉充电器搭上电梯下楼。
倪雅难得发来消息问她最近生活怎么样,林池安回了句【挺好的, 你就不要操心啦。】
她退出聊天框, 看到左下角有一个鲜艳的“①”。
陌生人的头像是个二次元人物, 申请信息那一栏写着:林小姐好,我是乐熙。
其实两人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林池安本该装作没看到将这条好友申请忽略掉的,只是当晚天空灰蒙蒙的, 透着一点泛红的光, 压抑的滚烫。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当晚睡前, 林池安放好音频准备睡觉,手机跳出弹窗, 是乐熙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明天周六, 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上次见面有些仓促, 两位男士也在, 有很多话顾不及说。】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似是午夜的钟声,平白带着恐怖之意。
林池安缩在被子里,在鸟鸣声、风铃声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回她:【好。】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厅, 在路口的拐角处,周围有几所大学,有学生抱着电脑来写作业。
林池安结束后要去给程与玺带书法课,所以背着书包,她又为了掩盖自己昨晚没睡好而出现的黑眼圈还戴了副眼镜,走进来时会让人误以为她也是这附近的学生。
乐熙穿一件饱和度极高的红色的裙子,鲜艳地夺目,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身材,披肩发垂在胸前,锁骨上也涂了亮粉,看起来让人觉得是那种香香的女明星。
“林小姐刚才走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感觉你年龄会比我还小一点。”乐熙说。
林池安卸下书包放在身侧,有些腼腆,反过去夸奖她:“乐小姐很漂亮。”
她笑一笑,招服务员过来,点了杯冰美式。
“林小姐喝什么?”
“普通拿铁就好,谢谢。”
这家店的整体装修风格是走法式复古,花瓶很像中古vintage的,里面的花也很衬乐熙,红色的玫瑰刻得她像是在油画里。
林池安拨弄了两下玫瑰上的露珠,又像小孩子一样用把手在牛仔裤上抹了一下留下一小团不甚明显的水渍,道:“乐熙你叫我名字就好。”
对面人点头说好。
“之前听何越说你因为去羊城所以和陆聿哲分手了,现在回来了,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乐熙搅动着咖啡问。
一上来就直截了当,林池安反应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她擅长逃避,又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几乎所有的进步与退步都会让她褪层皮。
对面人和善地笑,不知道是不是安慰:“总会的,陆聿哲那么喜欢你,你走了他可是拉着何越买醉好久呢。”
她说完调皮地眨了眨眼。
林池安睫毛闪了一下,是被乐熙漂亮的眉眼惊艳到了。
她摇摇头:“再说吧。”
空气沉寂下来,林池安不敢再看她的脸,总怕看到伤或是什么其他更沉重的东西。
那晚陆聿哲轻飘飘的两句话就盖过了乐熙与何越数年的纠葛与共生,可没人知道她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池安不敢去问,她怕伤到自己也伤到对方。
所有人都不是生活在单一性别的环境里,在何越的角度,可能乐熙施加于他就是压力。是舆论的压力,心理的压力,生活的压力,甚至是良知的压力。
可能何越周围的朋友、无论男女都会为他说话,说他受这样一位漂亮姑娘的深爱,最后却变成牢笼。
他们甚至会在欢乐场上笑话他,说有点钱就被女的缠住了哦何公子。
那样一个行医世家,会允许百年仁心毁在一个女子手上吗?
明明他们两人现在在一起,可上次她去医院,何越依旧说自己是单身。
蛮恐怖一件事。
可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她也不知道,只是林池安站在自己的视角望出去,她看得到乐熙身上的疤和经年的风沙才酿成的傲气。
无论独立,无论自由,无论自尊自爱,她只是有点心疼。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凝重,林池安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她说:“乐熙我可能有点没礼貌。”
对面人笑笑,似乎也明白她在为什么东西而思考,甚至主动解释:“年少时的错误而已,谁不会犯一点错,只是有些流言确实离谱了,我进精神病院不是因为何越,是我们家本来就有病史。”
今天是个好天气,乐熙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另半边脸暴露在阳光下。
这句话必然意味着更深的痛,林池安决心让谈话停止在这里,便问一些还算不痛不痒的问题:“所以你和何医生有异地恋吗?”
乐熙挑眉,说当然。
“但距离很难跨越的。”她停顿一下,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林池安疑惑看她,问你怎么不说了。
“我后面的话会有点冒犯到你,但我觉得陆聿哲足够爱你,所以应该没关系。”
“其实这个距离不是说物理距离,主要是我发现我们很难同频了,我们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性都不一样,但我的整个大学时代又都和何越挂勾,钩子深陷进我的骨血,而我以为有爱就不会痛。”
说到这里,她抬手用那只有点冰凉的右手握住林池安,说:“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太阳被乌云挡住,乐熙脸上分明的那面阴影与光明的线不再清楚。
直到此刻,林池安才闻到她喷的香水前调虽甜暖,后调却冷冽地像深冬的霜。
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在认清他的真面目后还要选择留在他身边?为什么要任由别人这样作践自己?
但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些问题太傲慢了,她觉得这些冰冷的叩问也该送给自己。
“乐熙,我该走了,我还要去给陆聿哲的小侄子带书法课。”
林池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慌忙整理书包,站起身时她的脚被矮桌勾住,离开的背影狼狈不堪。
直到坐在地铁上,林池安人都是懵的,她被乐熙这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懊悔自己今天就不该去。
程与玺蹦着来开门,用温暖的手指唤回了林池安的魂。
“小林老师。”
林池安蹲下身,帮程与玺整理了一下衣领,她搓了搓脸,抬唇悄悄问:“爸爸妈妈在家吗?”
他摇头。
林池安牵着程与玺的手带他去书房,在他交作业时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问:“那舅舅在家吗?”
“在呢!舅舅说自己要来我家领个东西,现在在后院亭子里呢!我们要去找舅舅吗?”
可怜的小孩子总是被无良的陆聿哲哄骗,林池安捏了捏程于玺脸上的婴儿肥,正色道:“不可以哦,我们得先练字,舅舅会打扰我们的。”
小孩子瘪瘪嘴,说:“好吧。”
那天林池安的情绪一直不是很高,她控制着表情让自己在小朋友面前看起来不要那么丧,单单这件事就已经让她耗尽了心力。
好在陆聿哲在课上到一半时敲门,林池安放下手中的毛笔,应声:“进来吧。”
他又是不怎么新奇的T恤加短裤的装扮,手里握着手机,向屋内的两人道:“赵思雯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程与玺送到他爸那里去,晚上她下班晚,一家三口得去爷爷奶奶家家庭聚会。”
“思雯姐怎么打你那里去了?她没给我说呀。”林池安边说边打开手机,这才看到五分钟前赵思雯曾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但由于她手机静音,所以没听到。
程与玺放下手里的毛笔跑过去抱着陆聿哲的大腿,笑嘻嘻地说:“小林老师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啊,我都发现了。”
陆聿哲逗弄他下巴上的软肉,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佯装好奇道:“哦?小程同学发现什么了?”
“每次小林老师来家里舅舅就一定会来,就像危险和迪迦一样,哪里有林老师,哪里就有舅舅!”
噗,这是什么奇妙的比喻,林池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聿哲勾了勾程与玺的鼻子,将他颠起来晃了两下,在小孩惊喜的欢呼声中,他偏头对林池安说:“那走吧,我送他去姐夫那里,一道送你回家。”
林池安正准备拒绝,就感受到他凉凉的一眼。
——“好吧。”
周六路上有点堵,幸好程家离男主人上班的地方不算太远,半小时就到了。
陆聿哲解了安全带后说:“到了。”
林池安合上曲奇铁盒,对程与玺说:“那你跟着舅舅上去吧,我们下次再见哦。”
后座的门被打开,陆聿哲一把捞出小朋友,让他站在原地,伸手给他掸了掸衣服前面沾上的饼干屑,接着探头进来对后座剩下的林池安说:“你换着坐去副驾,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林池安咽下嘴里的奶茶,笑着点头说:“好。”
微博被她刷了又刷,上次她点赞的一个帖子,博主有了新评论,于是她又点进去看了看原帖。
“网上流传这样一句话:当你出生在一个有钱人家你会有烦恼吗?”
林池安自觉没有资格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今天她坐在这辆价格不菲的车上,忽然想起来高中时那个极其势利的班主任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说:“金钱可以解决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剩下的百分之一如果没有解决,那一定是因为你不够有钱。”
林池安觉得他这句话的前半句还算有可信度,后半句却是完完全全地错了。
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的问题一定是因为太有钱了。
譬如尽管陆聿哲非常非常富有,但他想与自己长命百岁的愿望依旧不能实现。
因为她实在是不够好,她没能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足够勇敢、乐观、蓬勃到足够与他并肩的人。
更何况,就像乐熙说的那样,爱盖不住往后年岁的距离与痛苦,年少的绮梦只能是梦。
而对陆聿哲来说,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