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同伴捂着胸口,也有些忍不住八卦, 下一秒就由衷开心, “这太好了, 终于有好脸色看了。”
同伴忍不住和丫鬟抱怨道:“夫人前些日子的脸色很是难看。”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大夏天平白冷抖了一下, “那眼神,真是看一眼我都害怕!”
丫鬟却有些不信,“怎么会?夫人向来温和, 见到我们哪次不笑?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可怕。”
同伴跺脚,“你不在夫人眼前伺候不知道, 夫人虽不喜别人凑近伺候, 但我知晓他对我们的笑与小公子的笑那差别可大了!”
只是她再怎么想,都没法描述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区别。
“算了, 咱俩在这非议主子可不好。”
“快些走吧,主子们还等着呢。”
周颂跟在她们身后,喜滋滋听了半路的闲话。
侍卫对他和其他不一样?
确实要不一样呀,自己毕竟是他夫君嘛。
想到这,他又不由想起前两日晚上的事。
那晚他都挑战极限打算先下手为强了,万万没想到平时总会动手动脚的侍卫却表现得格外纯情,在他马上就要咳的时候,一把就把他掀开。
周颂现在都还能回忆起侍卫那从耳朵红到胸膛的模样,和平时那沉稳从容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侍卫抓住他的手,眼尾很红,胸肌也很大,再往下
不对,周颂及时止住了自己有些不对劲的思想,快步朝前院走去。
前院里,周珩正在和沈定容说话。
周珩端起茶盏,“近些日子京城不安静,你那可有风声?”
沈定容面容俊朗身材高大,坐姿雍容又随性,将一身锦袍穿得格外风流倜傥。
他把玩着玉佩,目光幽深的勾勾唇角,若有所指,“自然了,希望到时别让百姓受苦就好。”
周珩没反驳他,只是提醒道:“不出意外,顺王再过几日便可到达京城,家中要注意的地方得提前打点。”
沈定容点点头,刚想开口找周珩谈一批货,门口就蹦起一道少年快活的身影。
“大表哥!”
沈定容立刻停嘴,跨走几步高兴地迎出去,他像小时候那般张开双臂接住活泼的弟弟,“阿颂。”
周颂开心地跳到他身上,抱着表哥的脖子就一顿摇晃控诉,“表哥,你怎么才来找我玩。”
“这次远洋有可有遇到什么危险?你们走到了哪?可有趣事?可带了什么?”
沈家是商户,在沈定容这长孙数次远洋的贸易下,发展地越发枝繁叶茂。
沈定容纵容地随他动作,过了一会才笑着拍拍他的背,将他重新放到地上,“表哥错了,这趟走的远了些,带了好些新奇玩意给我们阿颂赔礼道歉,这些问题表哥等会依依给你解答。”
然后下一瞬他的话锋一转,“只是我们阿颂长大了,突然就成亲,让表哥都没来得及赶上,实在是我的一大遗憾。”
他摸了摸周颂的头,发觉一段时间没见,可爱漂亮的弟弟又窜了一小节,白皙面容褪去了几分稚气却更加清俊。
周颂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于这事他向来无话可辩驳。
沈定容倒难得见周颂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心中虽然好奇,但他向来疼爱这弟弟,于是不免朗笑安慰道:“表哥不怪你,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他牵着周颂的手坐下,“快来,表哥好久不见你,快和表哥说说你那夫人。”
“表哥听说是一位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下凡?”
周珩向来对虞靖没有好脸色,闻言不免冷笑一声,想到这两日那家伙故意给他看的那脖子红痕,更是饱满怒火,说来的话夹枪带棒,“我看是狐狸精转世。”
经过那夜,周颂自觉和侍卫的关系更进一步,听到这坏话不免急了,“哥!”
周珩扫了他一眼,看看眼前人一副单纯好骗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端着茶盏,“怎样?你难不成想让我夸他?”
“我与你说了多少次,让你离他远一点,你有做到吗?”
“你自己都做不到我要求你的事情,反而来要求我了。”
“如何,你要为了他要和你兄长反目成仇?”
一句叠着一句,片刻不缓,丝毫不掩盖他对这“弟媳”分外不喜的态度。
周颂被他哥一顿话说得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弱声抗议,“我分明没这样说。”
周珩呵呵两声,“你在心里这样诋毁,我自己是听不见的。”
沈定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亲兄弟斗嘴,觉得分外有趣,能让周珩变成这张牙舞爪的模样,看来这人确实不简单。
他安抚地拍拍周颂,“可否让表哥我见见?我还带了见面礼与他呢。”
周颂瞪了淡定喝茶的周珩,对从小就宠爱他的表哥表现得乖巧,回道:“他恰好出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不急,我要在这呆上几日。”
沈定容点点头,并不急于一时,反而邀请周颂去看他带来的新奇宝贝。
戏声与丝竹声缠绕回荡的东园一角,虞靖一袭玄衣,手撑着下颌,半阂眼眸听着十二的汇报。
“顺王已经进京,一切都安排好了,他邀请主子三日后相见。”
“您的姑姑今日已在京城的院落住下,小的已经安排了十五他们监视。”
十二说完后习惯性抬起头,却一眼看见了虞靖脖子上的暧昧红痕。
星星点点,不容忽视,就像一只小兽对所有物骄纵的标记,而被标记的所有物不仅不拒绝,反而带着些张扬的意味,志得意满得露着。
他心头狂跳,几乎是瞬息就将头重新低了下来,不敢再抬头望。
虞靖像是没察觉到十二的动作,眼中情绪不明,淡淡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半晌,见十二还没退下去,他抬眼示意,嗓音不轻不淡,“还有何事?”
十二踌躇了一会,到底还是咬牙说:“依依小姐在您住处徘徊了好几回,有话想与您说。”
虞靖坐直身体,微蹙眉头,“何事?她有事直接来找我便是。”
十二后背僵直,心中暗自叫苦,感受到了主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飘飘的却好像有千金重。
“她胡闹你也跟着她闹,她如今在何处?”
十二额头冒出冷汗,趁虞靖站起身之前赶忙说出下半句,“小姐,小姐说想与您谈谈周小公子的事情。”
虞靖神情一顿,静默几瞬后才重新坐了回去。
“告诉她,我会处理好,让她无需忧心。”
还不等十二回答,一道清丽的嗓音响起。
“兄长会如何处理?”
“是打算告诉周公子真相?还是这样瞒一辈子?”
虞依依的身影从树荫后走出,第一次鼓起勇气质问兄长。
到底是很少做这样的事情,她脸色发白,双手用力交握,单薄如蒲柳的身躯微微颤抖,双眼毫无畏惧地却直视着虞靖。
十二早就冷汗淋漓地退了下去,一时之间,幽静的庭院就剩下兄妹二人。
夏风一阵袭来,卷起槐树落叶梭梭,竹影不断摇动。
虞依依闻见了风带来的香味。
是兄长常用的馥郁熏香,但现如今这似花似雾的香味却交融参杂着几缕陌生的清新松枝味,那曾在周小公子周颂身上闻过的香味。
她感受到虞靖的目光静静移到她身上,不由暗自深呼口气。
虞靖只看了妹妹一眼就转开了视线,他转动着修长指节上碧绿如墨般的扳指,淡声回道:“这种小事不需要你操心。”
虞依依不满兄长这样淡然敷衍的回答,“这对兄长来说还是小事吗?”
她向前一步,俏丽的眉心蹙起丝丝怒火,语气急促,“兄长敢说,周小公子现在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人?”
虞靖面容随着虞依依的话而渐渐阴沉冷峻,宛如一只盛怒的猛兽,对于妹妹突如其来的步步紧逼,他终于将视线转了回来。
虞依依不期然撞进一双眼睛,寂沉沉又深邃不已,仿佛一口深不可测的深潭,没有人发现,它就将终日独自暗淡沉寂,直至干涸腐朽。
而现在,这滩死水正渐渐活泛起来,一位少年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在让这漆黑的深潭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如水波纹四处荡开,圈圈圆圆的却永远没有平静,只是埋在潭水深处,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虞依依甚至可以清晰地预见,终有一日,这口暗无天日的潭会变成一片清澈的汪洋大海,随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而轻易掀起汹涌波涛,而下一秒,这美好的景象倏然被一阵黑暗吞噬,犹如美梦破碎,再也无影无踪。
她不经咬紧牙关,泪水盈满眼眶,透过重重影子,兄长的面容模糊不清。
虞靖静静地看着妹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别人。
他的冷酷的面容忽然柔和,“他心悦我。”
虞依依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禁不住摇头,怎么也叫不醒这自欺欺人的眼前人,就像那破碎的美梦结局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眼前人却也这样执拗去闯。
“可你欺骗了他,他喜欢的不是你。”
“你难道忘了,你有多少次想要指他于死地,他又对你有多避之不及!”
虞靖的面色到底扭曲了起来,他嗓音森然,额角青筋直凸,显然听不得这类话,就算是虞依依说的也不行。
“我就是那侍卫,侍卫就是我,侍卫与他成婚同床共枕,就是我与他同塌而眠!”
“现在是我,以后是我,今生也只有我。”
男人嘴角扯开一抹笑,牙关却咬出瘆人的声响,一字一顿,阴森得就像来自地府的阎罗,“就是绑,我也要将他绑在我身边。”
话音刚落,这压抑许久而陡然爆发的浓郁阴暗情愫即刻便被虞靖瞬间收回。
重新恢复从容的男人眉眼弯起,好像这张平静又俊美的面容从未出现过那种暴戾可怖的神情,
树荫遮住虞靖模糊不清的面容,他嗓音轻柔,风卷起乌黑的发丝,替他拭去妹妹脸上越发汹涌的泪,“所以不要再说我不爱听的话了,妹妹。”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VIP]
暮色四合, 繁闹发长街渐次点亮灯火,火红灯笼浮动,酒旗招展,映得石板路上的人影绰绰。
远处杂耍艺人胸口碎大石, 围观者不断叫好, 叮铃咚隆的铜钱落入盘内, 酒楼跑堂的伙计笑脸盈盈穿梭在方桌之间。
高谈阔论的客人笑闹不停, 耳边满是孩子快活嬉闹,小贩小摊高声叫卖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熙熙攘攘, 人影挤动, 甚至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十分嘈杂又热闹。
周颂自觉前几日才出门逛过,但远没有今日这般热闹。
海云和护卫紧紧跟在他身后, 总是及时得隔开周颂和一些过分靠近的人群。
就算有海云护着,周颂也颇有些寸步难行的感觉, 恍惚中有种回到现代社会, 在五一时期站在“冷门”旅游城市街头的错觉。
他侧身躲过拿着拿着糖人跑闹的小孩, 看着街上接连不断被镖局互送着的沉甸甸车马,被挤得有些憋屈, “怎这么多人?”
沈定容摇着扇跟在他身后,笑眯眯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顺王马上进京贺中秋, 京城必然繁闹,商人有怎么会放弃这种赚钱的大好机会。”
“更何况这种热闹一生恐怖也见不了几次。”
敢问这世间又能有几个顺王?
当今圣上的亲胞弟, 当今太后最疼爱的幼子, 亦是先皇最嘱意的太子。
文武双全,雄才大略, 尚且年幼时就展现出了帝王之相。
那时谁能想到,先皇逝去后登上这大堂是顺王那屡弱不堪的兄长?
而这仿若命不久矣的皇上,一活就是十四年。
顺王被压在封地十几年,一朝回京,不知道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周颂不知道自家表哥心中所想,他望着街上明显增多的异域面容,不免好奇,“那胡人怎也这么多?”
沈定容嘴角的笑意不变,嗓音却有些凉,“总归这里有他们想要的。”
他收敛心神,四处张望,“大好的日子不去想这些,弟媳在哪等我们?”
沈定容也没想到今夜人这样多,多少后悔自己要出门逛逛的提议了。
但是一想来都来了,总不好再掉头回去。
他拍拍周颂的肩膀,“叫弟媳一人等久了不好,还是早些去找他汇合。”
等周颂和沈定容两人挤到了酒楼大堂,多少是放下提着的一口气。
沈定荣拨了拨自己糟乱的衣服,脸上的笑意到底维持不住,无奈地摇摇头。
周颂被海云护着,倒没有沈定容这般形容狼狈。
他看着街上一个挤一个,犹如下饺子般的人群,忍不住呢喃,“太过拥挤了。”
“京兆府今日居然没有派人出来管管?”
沈定容随他一起瞧了眼,“再如此怕是有踩踏。”
说到这,他倏然想起什么,下一秒眉头立刻蹙起,脸色神色忽变。
他竟转身急急对着周颂道歉,英俊的面容不可控的显得阴沉而焦急,“阿颂,兄长忽然想起有事需要办,怕是须等会才能与你一起见弟媳。”
周颂微愣,倒不是为了表哥临时要走,只为这副神情出现在一向淡定自若的沈定容身上而感觉新奇。
沈定容的焦灼之色不似作假,周颂很快就点点头,没有多问,“表哥,你带上两个人走吧。”
今日他们二人出门,除了周颂一直带在身边的海云,还另外带了两个会手脚功夫的家丁。
沈定容立刻拒绝,“不了,外头人越发多,你带着人安全些。”
周颂却有些出乎意料的坚持,“表哥你就放心吧,京城中你毕竟没有我熟悉,今夜多少有些混乱,我自会乖乖呆在安全的地方。”
说罢,他挺挺胸脯,有些骄傲道:“再说了,你弟媳还可以保护我。”
沈定容顿了顿,没想到弟弟如此豁达又明朗,丝毫没有勉强,心中对尚未见面的弟媳妇也生出几分好奇。
看来周珩那小子说话也不完全可信。
他想到自己等会要做的事情,到底没再拒绝弟弟的好意。
“那好,人我带走了。帮我与弟媳告罪,我很快回来找你们,你不要乱跑,就与弟媳呆在酒楼里。”
仔细叮嘱一番后,他就大跨步匆匆朝外走去,几乎是眨眼间就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不见了影踪。
周颂看着表哥行色匆匆的样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头顶忽地被人拍了两下,身后人动作自然,“在想些什么?”
吐气落在脖颈边,带来一片热气。
虞靖站在他身后,见只有周颂,“就你一人?”
周颂点头,“表哥忽然有事,方才走了。”
虞靖微挑眉,“所以就我们两人?”
周颂:“当然不是了,还有海云盘。”
他伸手刚要指人,转头发现身旁居然空空如也。
原先站在他身旁一直沉默的海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二人很远处,见周颂望来还朝他挤眉弄眼。
周颂: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将脸部神情运用的这么极致。
那小子脸上每一丝能夹死蚊子的皱纹都在说:少爷,尽情地和少夫人去过二人世界吧!
虞靖将这主仆二人各异的神情都收入眼底,见少年一副被蠢到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周颂不愿再搭理这样一个蠢萌的贴身随从,有些心累,“上去吧。”
他抬步刚要往前走,却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挡住去路。
“既然只有我们二人,那便带你看些好风景。”
虞靖垂眸望他疑惑的眼睛,将他压在自己怀里,宽厚的胸膛拥住他,三两步就从酒楼里飞了出去。
一片惊呼声中,四周一切飞快地掠过耳旁,厉厉风声中,周颂惊诧得一时之间只能听见侍卫强有力的心跳,就连在耳边的低语也格外温柔。
“别怕。”
虞靖在夜空中飞快掠行,跳跃间倏然前行一大步。
周颂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躁乱的叫声逐渐远去,就连热闹的烟火气也一同消失了。
等他再次落地的时候,好似已经与方才的喧闹相离很远,唯觉耳边人的呼吸声。
周颂感到耳边风声烈烈,侍卫微凉发丝被风席卷着洒落在他脸庞,带着阵阵暗香。
这得在多高的地方啊?
周颂有些不敢睁开眼睛,手脚都因为幻想而发软起来,放在侍卫腰间的手忍不住收紧。
抱着他的人嗓音在夜色中更加低沉,带着几丝笑意,“怕什么?有我在。”
虞靖的手托在少年脸颊旁,让少年睁眼。
他轻声宽慰,“很漂亮的。”
周颂睫毛眨眨,终于舍得掀起一点眼皮去看,却直接被眼前的景色而震撼。
夜色如浓墨,头顶漆黑的天幕垂落,远远衍生而去隐成一条线,起伏不断的山脊宛如蛟龙环绕着中间的一座不落城。
亮着千万盏灯火的京城摇曳在灰蒙的雾霭,像是黑沉海底的夜明珠,一盏接着一盏的灯火挂满整座城,与摇挂的银盘相辉映。
明明离得那么远,人影在眼中只是移动的黑点,周颂却仿佛感觉听见了百姓欢呼雀跃的呼喊和顽童兴奋的穿跃打闹。
鲜活、烟火、欢快、希冀。
“好美啊。”
虞靖侧过头,视线细细摩挲过少年莹白的脸颊,和那双专注的、好似装着珠光般犹如琉璃的双眼。
他轻轻一笑,“是很美。”
“生辰快乐。”
随着一声低语,周颂腰间晃动。
他惊诧,立刻伸手去摸,发现自己腰间多了块冰润柔重的玉。
他有些愣神,后知后觉自己收到了侍卫送的生日礼物。
有些黑的天色,周颂不大能看清这块玉长什么样子,但摸着觉得入手如羊脂般柔润丝滑,边缘处处圆润。
一摸便知是他人心爱之物,平日里定然珍惜爱护,但是好像缺了一块。
周颂问侍卫:“可是你很喜欢的玉佩?”
虞靖笑着,“现在是你的玉佩了。”
夜色太浓,周颂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只有那双温和又沉寂如往常的眼眸亮着。
“是我父亲赠予母亲的玉佩。”
周颂一惊,没想到这玉还有这样的缘故,一时手足无措,“那还是还给你吧,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虞靖摇摇头,嗓音沉沉又带着别样的怀念和温柔,“临走前她将玉佩,告诉我以后遇见此生重要的人,就学着我父亲将这玉佩给他。”
周颂瞬间就懂了侍卫的言外之意,他一下子就觉得脸很热,不由自主避开了侍卫的眼眸。
虞靖静静望着周颂的面容,慢慢凑靠近。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今日我将玉佩与你。”
“春日我带你纵马恣情,夏日我为你摇扇共渡荷花池,秋日和你共藏桂花酿,冬日给你剥糖炒栗子,一年四季都与你共度可好?”
虞靖面无异色,实则心如擂鼓,每说一句就仿若身处炎炎烈日,正在被骄阳烤炙,后面都禁不住生出一层细细密密汗。
“我要与你长相守,你意下如何?”
不是“想与你长相守”,而是“要”。
虞靖自懂事起从未做过没把握的事情,唯独在少年身上,有了太多的不确定和没把握。
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他,将选择权交给他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
任由他人随意对自己生死予夺,又任由他们肆意践踏心意,这是蠢人才会做出的行为。
而此刻,向来独断专行的他正屏住呼吸,任由心脏在胸膛激烈跳动,破天荒地将选择权交给眼前人。
只像一头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涉渊履冰的野兽,一瘸一拐着布满伤口和鲜血地身躯,独自支棱着耳朵徘徊,死死盯着那在暗色中罕见如珍宝的耀眼到会烫伤的光亮。
期冀、执拗、警惕。
虞靖泛白的指节不自然地蜷缩痉挛,他压下耳膜下如雷鸣的心跳声,只细细去听少年的答复,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山风卷着松脂香掠过鬓角,遍野林木在暗处簌簌低语。
时间静默,一分一秒又犹如年月般漫长。
原些滚烫激烈跳动的心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中停了下来。
虞靖嘴角绷得很直,眼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压得迟迟无法无法呼吸。
酸楚、愤怒、伤心,这些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猝不及防充满着他的胸腔,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妹妹那日与他的对话。
下一瞬,柔软至极的触感落下他有些冰冷的唇边,转瞬即逝却触感极强。
少年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嘟嘟囔囔地强壮着冷静,“叽里呱啦说这么多,我只想亲你。”
半晌,周颂又咳咳嗓,清亮的嗓音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鸟,“虽然我觉得你的告白很俗,但是我已经把你说的所有话都记下来了,回去就要让你重新抄给我一份。”
“不对,是十份!算了还是二十份。”
虞靖直起身,恍惚般闭着眼睛。
散发着璀璨如太阳光芒的洁白珍珠,心甘情愿落在了那只兽的眼前。
那光亮得好闪耀,光芒万丈,落在身上却是暖的。
“一百份吧,我回去就抄。”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掉马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虞靖却摇摇头, 似是想到了亡故的母亲,眼底带着少见的柔软。
“不必,此玉佩很配你。”
周颂摸着手中玉佩,默不作响解下脖子上的佩玉。
“这是我去前些年去寺里求来保平安的。”
周颂:“虽然比不上你这块玉的情谊, 但是这样勉强也算一换一吧。”
青玉色的如意佩静静躺在少年掌心, 月光下泛着莹莹的润色。
周颂见虞靖呆呆得望着自己, 以为侍卫嫌弃, 急忙补充:“可管用了,你别看它长得普通, 这是我特意找大师开过光的。”
“不嫌弃。”
玉佩带着尚且带着少年的体温, 虞靖握紧, 低声道:“我很喜欢。”
周颂得意的哼哼笑,“谅你也不敢不喜欢, 你可一定要保护好它,守护了我许多年呢。”
俩人在山顶呆到天空中的灯渐渐飘远, 熄灭, 夜幕再次黑沉后才回去。
再次回到繁华的街道, 周颂在一旁吃着冰酿,等着排长队给他买炙羊肉的侍卫。
视线随意游离时, 一位女子闯入眼帘。
不等对视,她在直视周颂目光的瞬间慌乱移开视线,背过身匆匆要走。
周颂手里的冰酿一抖。
是虞依依。
人潮拥挤, 虞依依的身影像鱼钻入汪洋大海,分秒间就不见了踪影。
周颂心头一紧, 下意识想找侍卫, 转过头耳边却炸响。
“啊啊啊啊,拐子!有拐子!”
“我孩子不见了!我的孩子!”
惊慌至极的尖叫如惊雷落地。
“什么?有拐子?”
“快走啊, 有拐子。”
“阿蕊,阿蕊,我的女儿也不见了!”
犹如一滴水迸进油锅,原先慢悠悠流动的人群瞬间炸开,慌乱恐惧让众人互相推搡咒骂。
侍卫的身影淹没在人群里,周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
没多犹豫,心底莫名的直觉让他拔步就朝虞依依离开的方向追去。
追着眼前似有似无的身影,他逆着人群向前,不知道被人推搡了多少次,耳边丢失孩童长辈接二连三响起的哭诉更让他头皮发麻。
终于在街道转角,虞依依正躲在角落里。
周颂眼前一亮,喊到:“虞依依。”
她被人群挤得手足无措,发髻有些凌乱,此刻娇媚的面容满是惊慌。
周颂咬着牙快步朝虞依依走去,在即将被挤散的下一秒抓住了她。
虞依依很害怕,今晚她是偷跑出来的,还甩开了贴身侍女和兄长特意安排的侍卫。
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遇见周颂是意外,更是不知道会有拐子这件事。
混乱中不知道有多少双手想趁机拉走她,都被她用放在袖中的锋利飞叶刀片击退。
她胸口不断起伏,告诉自己要冷静,兄长一定会来找她的,目前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但察觉到一双手搭在肩膀上的瞬间,她仍旧毛骨悚然,飞快转身,抖着尖声叫道:“别碰我!”
“嘶,是我,我是周颂。”
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痛呼,周颂担忧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周颂掌心被虞依依手中的刀片划伤了,伤口有些深,掌心一片血淋。
从小娇生惯养的他哪里受得了这种伤,自然疼的龇牙咧嘴的,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他随意用手帕给自己手掌包起来,目光巡视四周,想带着虞依依进入街边店铺避避人。
“跟我走。”
周颂拉住虞依依的袖子,张开手臂护着她,“前面那个店铺老板我认识,先去那里避一下。”
虞依依尚有些怔愣,对着周颂被鲜血浸透的掌心,她嘴唇颤抖,“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周颂摇头,“没事,不严重,我们先去躲一躲,今晚情况不对。”
他想将自己方才说的店铺指给虞依依看,突然后脑一阵剧痛,模糊视线的最后一秒是虞依依惊慌的面容。
“砰。”
周颂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被清晰感受到的是后脑勺的刺痛,犹如铁锤锤击,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周颂眼皮颤动,每次吸气都痛得手指发颤,勉强掀开眼缝,阴湿腐朽的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脸上全是扎手的碎稻草。
“你以为……跑的掉?”
“…这么……多年,找…”
意识像泡在水里的棉絮,沉得捞不起来。
耳边陌生的对话一枚枚针往他头脑里扎,周颂头痛欲裂,被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包围。
“哥哥早晚会找过来的。”
“上次哥哥放过你,你却不知足。”
虞依依声音有些虚弱,一字一顿却清楚。
“知足?我怎么知足?”
陌生女人勃然大怒,嗓音越发尖锐,“我难道要庆幸他不杀之恩?要感激我的好侄儿不杀我?!”
虞华韵目光定定落在虞依依那张倔强的脸,“所以你觉得是我活该?”
她阴森森笑起来,“好啊好啊,早就知道你们兄妹二人一个赛一个的冷血。”
倏然,脚步声停在了周颂耳边,他头皮一疼,被迫抬起脸。
他迷糊睁开眼,疼痛让眼前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白雾。
身旁的女子面容憔悴却依稀可见曾经娇媚,一双满含愤恨妒忌的眼睛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异类。
虞华韵仔细端详着周颂,目光下移在他腰间的玉佩上流连许久,眯了眯眼睛。
她嘴角勾起:“你们兄妹二人这些年冷心冷情,只将自己打造成一副无懈可击的盔甲。”
“我还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叫我终身找不到你们的软肋,一辈子都没法报仇雪恨。”
虞华韵松开手,慢悠悠围着周颂转圈,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一把扯下周颂腰间的玉佩,得意的朝虞依依挑眉,“结果,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莹润的玉佩在女人艳红的指甲下摇晃,带着她恶意的嘲笑。
她没有错过虞依依那张冷静的脸上转瞬即逝的慌张,“瞧瞧,这不是你母亲留给你们兄妹二人的玉佩吗?”
虞依依不语,只是心如擂鼓。
她看见周颂侧躺着,脸藏在稻草和乌黑的碎发之间,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和微弱起伏的胸膛。
她深吸一口气,问虞华韵:“你到底要怎么样?”
虞华韵痴痴笑了两声,语气带着怜悯,自顾自回忆:“你那时年纪小,怕是忘了。”
“我却依稀还记得,你母亲很舍不得你们,你那哥哥还不是如今这狼心狗肺的样子,趴在你母亲的床榻上一直哭。”
“你什么都不懂,看见你母亲和哥哥的哭了,也只会哭,那母子情深的场面真是感人至深。”
虞华韵叹了口气,好像在真情实意的惋惜,“可惜你母亲早逝,她临终前也只有将它交到你们二人手上,甚至没说出只言片语就走了。”
她慢条斯理蹲下,手掐着周颂的脸,指甲在他脸上划出红痕,“所以这么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你和虞靖二人看的比命还重要,现如今怎么在这个男人身上?”
虞华韵恶毒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笑意,“所以,他是你的情郎吧?”
明明是反问的语气,她却十分笃定。
“长的是不错,当情郎绰绰有余,能让你心甘情愿把玉佩给他,必定很讨你的欢心了。”
周颂眼睑微阖,视线模糊,他很想听不见,但耳边女子的声音忽远忽近,每个字都清晰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呼吸间满是铁锈味,不知为何,胸口比之前更疼了,眼睛也酸的想掉眼泪。
喉间一痒,周颂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弓着背,剧烈的咳嗽牵动他额角的伤口,疼得他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周颂背对着虞依依,她只能看见他愈发惨白的半边侧脸。
虞依依心脏狂跳,厉声打断虞华韵,“够了!”
虞华韵听了她的反驳却更像得到了首肯一般,更加洋洋自得。
如果不是周颂一直跟着虞依依,坏了她的好事,她早就将虞依依绑回来了。
将周颂一起绑回来实属下策,这公子哥穿金戴银浑身矜贵,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绑了他百害而无一利。
谁曾想这还是虞依依的情郎,现在看来这人是绑对了。
虞华韵自认为抓住了虞依依的把柄,她眼神恶毒,冷声威胁道:“乖乖听我的,不然我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匕首折射反出冷光,轻而易举就在周颂的脖子上划出血线。
虞依依牙关紧咬,忍不住道:“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虞华韵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虞靖?你以为顺王是吃素的?”
她冷笑连连,“他现在自身难保,你还幻想着他来救你,你还不如等他来给你收尸。”
虞依依胸口起伏,语气带着明显的怒色,“你到底要什么。”
虞华韵忽而沉默,一双黑沉沉的眼眸死死望着虞依依,阴森得犹如地府来的阎罗,“我要你们死!”
“曾经我也想放过你们,可是你们呢?你们对我赶尽杀绝,将我独自一人赶出家门,孤苦无依漂泊多年,你们有谁想过我过得什么日子?”
“跟着顺王有什么不好?顺王他兵强马壮,身后支持他的世家、谋士一呼百应,而当今圣上无能,太子更是体弱多病,王位早晚是顺王的囊中之物。”
“偏偏你们鼠目寸光————”
“姑姑,这是造反!”
虞依依失望至极,她不明白为何虞华韵执迷不悟至今。
她看着曾经的亲人,单薄的脊背挺拔又倔强,“你被赶出家门,不能阖家团圆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你自己的冥顽不灵,是你自顾自要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的报应。”
“姑姑难不成忘了,给你休书的是姑父,迫不及待将你扫地出门的是你的婆婆,一面都不敢与你相见的是你的儿子。”
虞依依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直往虞华韵心口上戳,“若是你做的是对的,他们何苦这样对你?”
“姑姑在外这么多年,荣哥哥他们可曾去找过你?他们现如今早已长大成人,荣哥哥都要娶妻生子,他们又何曾想起你这位母亲?”
“你一直将错怪罪在我和哥哥身上,认为是我们害了你,要是这样自欺欺人可以让姑姑你好受些,那你就请随意吧。”
虞华韵原本憔悴的眉眼瞬间带着狠戾,说话的声音拔高,尾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够了!”。
“说一千道一万,我有家不能回有儿不能见,都是因为你们,若不是你们将这件事捅了出去,我又怎会被休!”
虞华韵眼神像淬了毒,怒不可遏道:“我每时每刻都想杀了你们兄妹二人,每分每秒都在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她越说越激动,手中匕首不自觉往前抵,鲜血顺着匕首滑下周颂的衣襟,但他却好似一无所觉。
忽然,虞华韵神色骤变,“你在拖延时间。”
虞依依面色毫无波澜,被绑住的双手倏然攥的指节发白,“只不过说一些姑姑不爱听的实话而已。”
虞华韵盯着眼前的人,怒火像要燃烧她的理智,可她却在此刻笑了起来。
“差点又被你骗了。”她那笑声又干又冷,每笑一声,眼里的寒意却比之前更盛。
虞华韵拿着匕首一步步走向虞依依,面容隐在光线不明的烛光下,仿若啖血吃肉的恶鬼,“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你那情郎。”
“依依,别怕,姑姑还是疼你的。”
她语气和缓柔和,高高举起的匕首折射出她阴毒的眼神,“你们一起上路,不会寂寞的。”
话音刚落,虞华韵笑意骤无,手中的匕首狠狠挥下,带起凌厉的刃风,“去死吧!”
“砰!”
“啊——”
虞华韵后背一疼,整个人猝不及防扑倒在地。
周颂不知何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他额角、脖子全是血,嘴唇惨白,雪白的里衣被燃成鲜红色。
那一脚用力之后,失血过头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再次跌倒在地。
虞华韵怒极反笑,“好,好啊,是我小看你了。”
“既然你这般护着她,那就让你先死吧!”
话说着,她捡起匕首就向周颂冲去。
虞依依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耳边嗡嗡作响,大喊道:“周颂!”
“嗖”
“嗖嗖”
几只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屋外射入,其实一只直直射入虞华韵肩头。
匕首从手中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激起一层灰尘。
“啊啊啊啊!”
虞华韵何曾受过这种疼痛,但这种强烈的死亡阴影下,她咬牙用另一只手捡起刀,又要挥下。
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嗖!”
一只更快的箭如流星,电光火石之间钉住她另一只肩膀,射中之时雪白的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须臾间,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的人齐齐冲了进来。
“周颂!”
“小公子。”
“小姐。”
虞依依大悲大喜,情不自禁落泪:“哥哥,快看周颂,我没事。”
虞靖最先赶到周颂身边,看见少年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时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如坠冰窖,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心跳都忘了。
他抱起周颂的动作轻柔平稳,抱着他的手却格外用力,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虞靖指节微微发抖,他轻轻蹭了蹭周颂的脸,低声唤道:“周颂,周颂。”
少年乌发凌乱的落在苍白无色的脸上,脸颊的血痕异常刺眼,胸口起伏微弱,双眼紧阖,彷如一无所觉。
虞靖喉咙里的腥甜往上涌,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声音平稳,额角的青筋却跳了又跳,低声念叨,不知是在宽慰谁:没事的,没事的,我叫了大夫,不会有事的。”
周珩只比他慢半步,见弟弟毫无声息般躺在虞靖怀里,刹那间目眦具裂,“周颂!”
他跨步到了虞靖身旁,双眼通红,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把我弟弟还给我!”
虞靖恍若未闻,抱着少年就往外奔去,“我要带他去找大夫。”
“哥哥。”
怀里的人睁开双眸,瞳孔没有焦距,毫无血色的嘴里呢喃道:“哥哥。”
声音很轻,但几人都听到了。
虞靖动作僵住,只低头看着周颂,一分一秒犹如年月般漫长。
周珩目光骤然发亮,嘴唇颤抖,“哥哥在这,哥哥在这。”
周颂视线模糊,只偏了偏头朝向他的方向,眼角的泪顺着鼻梁滑落。
半晌抬起手,他向小时候无数次求周珩抱一样,说道:“我要回家。”
周珩立刻从虞靖手中抱过周颂,双眼竟然忍不住落下泪来,“好,哥哥这就带你回去。”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夜, 周府灯火通明,太医络绎不绝,药童背着药箱,药瓶碰撞声赶着脚步声。
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厢房内迟迟不散, 一盆盆血水从房内端出去, 烛火微晃, 空气像浸透了冷水般凝重。
日月轮转, 天光微明。
房内,太医的正在小心处理周颂额角和脖间伤口, 静立在旁的仆人屏气凝神, 后背被冷汗湿濡, 一片冰冷。
沈夫人眼眶通红,帕子攥得紧紧的, 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太医的一举一动。
周施琅和周珩面色沉凝,一言不发站在两侧, 寂静的屋内只有太医细细叮嘱药童的絮语。
太医细细包扎好周颂的伤, 支起腰时对着屋里一群人的灼灼目光, 他不禁擦了擦额角的汗,“周大人, 小公子的伤无碍了,此时力竭昏睡,不久便会醒来。”
周施琅紧皱的眉头松开少许, 心底卸下一口气,“郭太医, 麻烦你了。”
郭太医摆摆手,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又道:“小公子的伤主要在头部和颈部,近几个月还需卧床静养, 饮食也要多以清淡为主。”
郭太医和周施琅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起身准备告辞。
周珩将他送至屋外,抬手递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他嗓音含笑,“多谢郭太医,马车在门外已备好了,过会将会派人登门道谢,今日有劳太医。”
郭太医没推辞,颔首谢过后带着药童走了。
周珩见他走远,嘴角扯平,神色蓦然变得冰冷无比。
他回到房内,沈氏坐在周颂身旁,想去握他的手,却发现小儿子手上也包着白绷带,一时忍不住再次垂泪。
她的手轻轻落在周颂紧闭的双眸上,止不住的哽咽,“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周施琅心中不好受,他上前宽慰道:“如今没事就好,眼睛别哭坏了,等颂哥儿醒来看见你这幅模样,少不得又得心疼你。”
沈定容立在一旁,他面色晦暗,声音干涩,“是我不好,带走了随从,这才让表弟受此苦难。”
沈氏擦擦泪,“定容,这也不能怪你,昨夜的事情谁都没想到。”
周施琅咬牙,“没料到现如今的京城居然会有这样胆大包天的绑匪,真是藐视王法。”
他轻声和沈氏说了些话,见妻子不再黯然神伤,这才和周珩对了个眼色。
沈定容对他们点了点头,自觉陪在沈氏身边陪着她。
两人避开沈氏,走到了外间。
周珩面目含霜,眼眸寒利如锋,任谁都知道他胸腔内压抑着滔天怒火,“父亲,这事我会查清楚的。”
周施琅第一次没对儿子这幅煞神模样提出意见,往日他都会劝大儿子为人和善些,省得天天板着脸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周施琅目光望向里屋,眉眼中不禁带着几分痛惜,“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你弟弟这次受了委屈,我们周家必不会忍气吞声。”
他和妻子琴瑟和鸣,这一生就两个儿子,大儿子能力出众,性格冷淡,父子二人之间尊重有余却少了亲昵。
小儿子却和大儿子处于冷热两个极端,自小撒娇卖乖,幼时就日日要歪在他身上吵着骑大马,偏偏贯会说些甜言蜜语,天天爹长爹短,直搅得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周颂自小心无定性,性情十分散漫,他和沈氏皆不要求他有什么大作为,长子足以支撑门楣,次子这一生只需要健康长乐就够了。
看着长子沉着脸,这些年来越发显得宽厚可靠地身影,周施琅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因着周施琅、沈氏对周颂的溺爱,在一定程度上,周珩扮演了周颂从小缺失的严父角色,但谁都不会质疑他对周颂的疼爱
幼时,周施琅为了给周颂启蒙煞费苦心,但周颂或许天生缺那根筋,在学业上没有他哥十分之一的聪慧省心。
周施琅每日就对着周颂如狗爬似的大字发愁,甚至和沈氏气恼道:“这颂哥儿写着这样丑的一手字,日后怕不是只能撒泼打滚的卖艺求生了!”
谁知这话转头传到了周珩耳里,才八岁的他已然初具如今冷面玉郎的风采,他板着一张小脸,神情十分认真。
“父亲,母亲,有我一日便有弟弟一日,我绝不会让弟弟去卖艺的。弟弟还小,父亲往后不要再说这些话,恐伤了弟弟的心。”
周施琅和沈氏面面相觑,那时在家做客的姑母却觉得他故作老成十分可爱,故意问道:“万一真到了那山穷水尽之时,真就要卖艺了,你该如何?”
周珩有些不悦,却不是为了姑母的穷追不舍,只是觉得他们质疑了他的心意,“若真有那一日,弟弟也只需在家中等我,我自会卖艺养他,绝不会让他受苦!”
此话一出立即逗得姑母哈哈大笑,明明自己也才几岁罢了,却一副自发为周颂日后生活负责的担保模样。
自小骄傲要强的小小君子,为了弟弟,自己卖艺是丝毫不惧的。
在场的大人都笑,唯独周颂抱着大哥的大腿奶身奶气开心捧场,“大哥,你好帅!我要跟着你一起,有难同担!”
周珩:“…都说了不准你去!”
这些年,周珩确实做到当年所说,他考学,做官,应酬,支应门楣,不管去哪都给周颂带好吃好玩的,在他的羽翼下,周颂永远像个小孩。
这是周颂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
周施琅叹了口气,“你也不要太心焦,太医都说颂哥儿没事的。”
闻着不断飘来的苦药味,周珩心中攒着一股火,冲着他心闷不已,“父亲,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
“颂哥儿若是醒了,您派人及时去叫我。”
秋风习习,圆如玉盘的月亮藏在云雾之后,晨曦隐隐浮现。
周珩跨步到了书房,下属已经等待多时。
“人呢?”
他声若寒冰,毫无表情的面容比平日显得更加冷厉。
下属低垂着头,“关在大理寺牢里,已经和他们说好了,是单独的一间,并且加强了守备,勒令不可离开半步。”
周珩眸色黑沉:“她姓虞?”
“回大人,此女名为虞华韵,江南虞族旁支,平顺二十三年生人,诞有两子,八年前因被丈夫汪踪发觉与顺王的暗中合作而被休弃。”
“她和虞靖什么关系?”周珩几乎是不假思索。
“此人是虞靖姑姑,但姑侄二人早有嫌隙,此番被她绑架的是虞靖的胞妹虞依依。”
“虞靖没有派人来找过虞华韵?”
下属:“不曾。”
周珩心中微动,这样一位心狠手辣的人居然会放过绑架了胞妹的姑母吗?
虞靖,虞华韵,虞依依,顺王……
周珩手执狼毫,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人名字。
他始终对虞靖今夜的出现抱有莫大的困惑和猜疑。
此人明明和周颂的交集不多,但周颂身边总有他的痕迹。
那副失魂落魄,仿若挚爱之人离他而去的恐慌绝望有如实质,当时便把他惊住。
他喜欢颂哥儿?
周珩思绪烦乱,他知道这千丝万缕的事情差一根线头就能抽丝剥茧,但这跟线头藏匿的太隐蔽。
他挥挥手让下属下去休息,忽而眉头一动。
周珩喊来小厮:“那个侍卫呢?他昨夜不是跟着二公子一道出去的吗?二公子被绑,他去哪了?”
小厮知晓周珩向来厌恶二夫人,明明还是寒凉的初秋,此时回起话来便有些汗流浃背,“回大公子,二夫人一夜未归。”
周珩若有所思,“一夜未归……”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心跳不禁加速一切,冥冥之中好似一切都有了解释。
突然,书房门被敲响,“大公子,屋外有一位虞姓男子拜访。”
“哐当——”
完全不等答复,书房门被擅自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影带着初秋清冽的露水立在门外,冷冽阴沉的面容带着尚未消散的血煞之气。
周珩注视着他,几乎是两人异口同声:
“我要见周颂。”
“我不会将虞华韵交给你。”
周珩看着门外的人,缓缓道:“你要见周颂?”
虞靖目光毫不闪躲,声音沙哑,“我要见他”。”
周珩眼眸微眯,“他很好,不用你担心。”
“我要亲眼见他。”虞靖没有丝毫退让,一字一顿,他黑沉的眼眸盯着周珩,再次重申:“我要见他。”
话落,虞靖转身就走,竟没有丝毫停顿。
周珩没叫人阻拦,只是派人跟着他,“跟住了,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这厢屋外,虞靖在门外被侍女拦住。
不久,周施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见到虞靖很是惊讶,特别是与初次那温润如玉的君子相比,今日的虞靖更像是沉浮在血海多年的阴森魔头,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儒雅。
周施琅心中不解,“贤弟,你这是?”
虞靖:“周大人,我想见一见周二公子。”
“这,犬子昨夜受伤,此时并不方便见客。”昨夜周二公子被绑的消息早已传遍满京城,太医更是刚刚从府上离开。
周施琅知道那妇人是虞靖姑姑,还绑了他亲妹妹,以为他是心中愧疚才想来看望一番。
周施琅虽然对虞华韵心有怨怼,但还是明事理之人,自不会将气撒在虞靖身上。
“我想见一见他。”虞靖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周施琅见他毫无所动,一副执意要见人的模样,不禁实话实说道:“贤弟,犬子尚未清醒,但太医已说了脱离危险,只需修养即好。”
虞靖眼底泛着血丝,听到少年还未清醒,只觉五脏俱焚。
周施琅的话让他不可抑制的想起周颂毫无知觉躺在他怀里的模样,那白净脖颈上鲜血留下的每一道痕迹他都历历在目。
那是孱弱的,随时会消散的生命。
那是周颂。
那是周颂!
失去周颂这件事是如此的让他恐惧,以至于光是想起那个时刻,他的心肺肾胆都像被巨石碾成碎片一样,恐惧和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让他无法控制般的胆战。
“老爷!二少爷醒了!”
惊喜的呼唤从屋内传来,周施琅喜不自禁大呼:“醒了?!太好了!”
虞靖愣住,双腿像被牵丝线牵住的木偶,情不自禁就往屋内奔去。
“老爷,二少爷还说让外面的虞公子回去罢,他谁都不想见。”屋内的侍女声音清脆悦耳,宛如枝头鸟鸣,话语却直接将虞靖钉在了原地。
虞靖方才还在激烈跳动的心立即死寂了。
他不愿意见他?
为什么不愿意?
酸楚、痛苦、恐惧,伤心,这些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猝不及防充斥着他的胸腔,它们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直撞的虞靖喉间满是铁锈味。
虞靖不由自主想起了虞依依。
她拉着他的衣袖,止不住的哭:“他知道了,哥哥,周颂都知道了。
“是你骗了他。”
虞靖立在原地,浑身如坠冰窖。
就好像衣衫褴褛的旅人在暗无天日的满天冰雪里踽踽前行。
刹那间,雪山倏然崩塌,顷刻间覆灭了他,同样熄灭了他哪怕粉身碎骨都要珍护在胸怀里的唯一一颗烛火。
在这一瞬间,只有一句话在虞靖的脑海里:“他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开始吧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周施琅笑容微敛, 不动声色打量着虞靖。
男人身影依旧高大挺拔,灰蓝色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眼底的淡淡青黑,脸色苍白着, 很不好看的样子。
周施琅不清楚他和周颂之间的渊源, 但他一心记挂着小儿子, 想着这人真不知趣, 硬赖着不走。
他语气不如原些客气,“贤弟, 你也听见了, 犬子今日实在不能见客, 你还是请便吧。”
“来人,送客。”
虞靖闭了闭眼, 手握成拳攥得指节发白,强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
没事的, 他告诉自己。
周颂只是一时少年意气, 并非是真的恨他入骨。
今日不见他也无事, 他还有明日,后日, 总有一日他能见到周颂。
等他们相见之时,他会将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周颂。
到时周颂不免会气恼几日,但不会太久, 很快,他们又能如以往般亲密无间。
现如今, 只要周颂醒了便好。
虞靖定定看了房门许久, 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
半晌,他低哑着声音, “我带来了一位大夫,这位大夫极擅内伤调理,他此时就在马车上,还望周大人不要推辞。”
周施琅盯了虞靖几秒,面色阴晴不定,点点头道:“那就多谢虞大人。”
虞靖深深望着屋内,转身离开了。
周施琅快步进屋,周颂果然醒了。
沈氏正小心翼翼给他喂温水,周颂乌发松散躺在床上,唇色发白,眼眸半阖,神情恍惚又疲惫。
周施琅心中大恸,禁不住疾步向前,“颂哥儿……”
往日那般鲜活意气的少年转眼就面色煞白,犹如生机被抽空般脆弱。
他眼眶酸涩,走到床边又缓下步伐,柔声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大夫马上就来,你不要乱动。”
周颂唇角微动,却牵扯到伤口,眉心又皱了起来。
周施琅:“不急不急,你醒了便是好事。”
周颂浑身酸痛,脑袋晕乎乎,确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没等到大夫过来,他便又睡了过去。
而这昏昏沉沉的睡,一睡就是三天。
周施琅没让虞靖进来,但是大夫却没有推辞。
虞靖送来的那位大夫医术确实高超,周颂虽然清醒的时间少,但是精气神却明显越来越好,后面几日还能陪沈氏说说话。
周颂一日好过一日,周施琅对大夫每日回去汇报情况这件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向谁汇报,自然不言而喻。
一连几日,虞靖并未出现在周府,只是一直送来各种药材补品,甚至大夫都又送来了两个。
周颂似乎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两人不见面,维持着一种僵持的氛围一月有余。
周颂的病情恢复的比想象中缓慢许多,也不太爱出门,每日能睡六、七个时辰。
大夫说他心脉受损,需要慢慢调养,否则日后将于寿命有碍。
周家人为此心焦不已,结果第二日又一位大夫被送上门,听说极为擅长治疗心疾。
没过几日,周颂的病果然大好了许多。
沈定容来的时候,他正在花园里赏花。
因为生病身体疲弱,周颂外出探风的时间都被沈氏严格把控。
沈定容这些日子里一直停留在京中没走,每次来探望周颂时,总会给他带来点逗乐小玩意。
周颂握着拨浪鼓一时无言,“表哥,我只是生病了,但是脑子没问题。”
沈定容抱着手,不忿道:“这可是我在京城能找到最好玩的东西了。”说着,又随手塞过来一条发带。”哝,这个给你。”
朱砂色的绸带缠绕着细密的锦纹,低调又华美,落在手心时有些冰凉。
沈定容:“一位生意人送我的,我看这颜色是你喜欢的,便拿来送你了。”
周颂沉默地摩挲着这条似曾相识的发带,一时没抓住,那发带就如水般流淌到了地上,沾染了一地尘土。
“京城虽繁华,但轮稀奇是远远比不上西洋货。”沈定容瞥了眼躺在地上的发带,毫不在意,“不喜欢?那便不要了,表哥改日送你更好的。”
他望着周颂清瘦了许多的脸颊,禁不住拧眉,“等你好了,便随表哥出海玩,那时好东西才多呢。”
“那感情好,不知表哥你何时出海?”周颂将眼神从发带上收回,拨浪鼓被他摇得砰砰响,宽大的衣袖里露出削瘦的指节。
沈定容:"半旬后吧。很多货不能再等了。”他顿了顿后,“颂哥儿,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不是我带走了那些侍卫,你也不会遭受此劫难。”
沈定容这些日子来都十分愧疚,周颂怎么劝他都不听,一心只觉得自己亏欠了周颂太多。
周颂不免无奈,“表哥,这不能怪你。那天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料,再说我现在不是没事儿了吗?”
“表哥何苦如此,我还有事情找表哥帮忙呢,表哥要是再这样与我见外,我可要去找舅舅舅母告状了。”
沈定容被打趣得脸上有了几分笑意,“那我可不敢得罪颂哥儿,你只管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定要帮你做到。”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颂的声音很轻,“表哥,你出海带上我吧。”
“"
“不行!”沈定容声音几乎是严厉的,“颂哥儿,出海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简单,你此番身体未愈,这事我不能许诺你。”
沈定容的拒绝很坚决,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但这似乎在周颂的意料之中,仿佛方才的话就是随口一说。
“好吧,那这次又只能岸上送表哥了。”周颂语气有些惋惜,像是没得到糖果的小孩般抱怨。
沈定容目光落在周颂夹着笑意的苍白脸颊上,不由自主放轻语气,“我向你保证,日后你身体痊愈了,表哥一定带你出去。”
周颂盯着拨浪鼓,在急促又缓慢的鼓声中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鲜亮的发带落在尘泥中变得脏污,不再有亮顺的光泽。
直到夜幕繁星点点,才被从地上拾起
周颂第二日醒来,撑起身时一愣,昨日被他刻意落在门外的发带如今光洁如初,正完好无损地系在他的手腕。
“”
往后的十来日,周颂每日醒来,身侧都会无缘无故出现一两件小玩意。
有时是发条藏于腹中,可在水盆中自动航行的自行船只,有时是发条驱动后会发出清脆鸟鸣的鸟音笼,有时是铜镀金公晷仪。
他闲时玩了玩那船只,结果第二日床头便摆满了形状各异的船。
周颂一日好过一日,很快就到了沈定荣出海的日子。
周家一家人到达岸口,数十条海船泊在岸边,码头上人声鼎沸。
海风烈烈,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潮气,吹得船帆微微鼓起。
沈定容从船上走下来看见周颂有些意外:“颂哥儿怎么来了?你身子不好,千万不要吹着风了。”
沈氏在一旁嗔怪,“我是怎么说他也不听,绞着缠着非要来送你。”
沈定容闻言不由哈哈大笑,“我就知晓颂哥儿与我最好了。”他拍拍周珩的肩膀,炫耀着:“看来用不了多久,某人在颂哥儿心中第一兄长的地位就要不保咯。”
周珩将沈定容的手臂拍落下去,“你还是将心放在正事上吧。”
周颂目光落在海面上屹立的船只上,“表哥,这十条船都是你的?”
“当然。”沈定容自信道,“我这次可做足了准备,正打算远远的走一趟,大赚一笔。”
“这十条船,每一条的航线都不同,要去的地方同样相差很大,我要筛选出最优的航线图。”
“颂哥儿,表哥这次定带着好东西早日回京城看你。”他拍着胸脯向周颂保证。
沈氏和周施琅一直笑着看着他们,只见日头越来越高,这才上前分开他们,“好了,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让定容走吧,不要误了时辰。”
沈定容拍拍周颂兄弟肩膀,和沈氏他们告别后便上了船。
船上领头大声吆喝:“船要开了,手脚都快点!”
水手们忙着紧锁,试锚,脚夫们步伐匆匆,一时之间热闹非常。
风渐渐吹鼓船帆,船长沉声喝道:“起锚——”
“锃——”
铁锚破水声猛然响起,风越吹越有劲,巨帆猎猎作响,不断发出空鸣。
沈定容在船上挥着手,“姑姑,姑父,大家都回去吧。”
船只渐行渐远,很快变成了小黑点,随后再也不见。
周施琅见沈氏用帕子抹着眼角的泪,赶忙宽慰她:“别伤心了,按照定容的本领,肯定能平安归来的。”
说罢又赶紧转移话题,“你看这天气都冷了,我们早些回去,免得颂哥儿再受寒。”
沈氏成功想起了“体弱”的小儿子,但左右寻了半天没见到。
“颂哥儿呢?”
“方才人还在的,怎么不见了?”
周珩皱眉道:“刚刚他与我说要去见几个朋友。”
“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沈氏挥着手帕,气恼不已。
周珩微微停顿后,忽然问沈氏:“母亲,颂哥儿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啊。”沈氏有些惊诧于大儿子的提问,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你弟弟出什么事情了?”
“没有,是我多心了,我们回去吧,说不定等等他就回来了。”周珩摇头。
只是在和父母往回走的时候,莫名又回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船队。
而这一等,就等到夜幕降临。
等到虞靖浑身僵硬地站在周珩面前,嗓音低哑至极道:“他出海了。”
周珩眉心陡然一跳,“你什么意思?”
“周颂跟着沈定容的船一起走了。”
虞靖分不清这是否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站在这,却觉得这是个空壳,魂魄早已随着那人的远走高飞而魂飞魄散。
他的心口被活活挖走了一块,挖心的人从前向来温厚,这次却狠厉至极,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锐痛。
“他不要我了。”
虞靖喉间涩的发紧,心脏的疼痛映射到胸腔,刹那间疼得他无法抑制的佝下脊背。
他像只苟延残喘的病狗,面对被抛下的命运无可奈何,只能重复呢喃:“周颂不要我了。”
第60章 第60章[VIP]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 碾过青石板路,将港口的咸腥海风一点点抛在身后。
周颂掀开车帘的一角,任由初春的凉意扑在面上。
三年了。
官道两旁的建筑还是老样子,柳树抽着嫩绿的芽, 来往穿梭叫卖的小贩, 毗邻落错的繁华店铺, 锦衣罗缎踏春的小姐公子, 京城依旧如往些年那般热闹非常,只有周颂知道, 一切到底还是不同了。
他肤色深了些, 那是海上日头晒的。眉眼间的青涩褪去, 换成了见惯风浪后的从容。
他如今能轻而易举辨认天色,能掌舵船只, 能一眼看出货物的成色,能面不改色和各类人周旋, 能在一杯茶的功夫里与人谈妥千两银子的买卖
“东家, 咱们要到家了吧?”
坐在车头前的是和他一起浪迹海上三年之久的海云, 他强壮的手臂拉着缰绳,黝黑的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
周颂看着越发熟悉的街道, 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快了。”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探出头去:“你夫人孩子都还在后面马车上, 你非要帮我赶车,找个车夫不就行了?”
“他们初次来京城, 就算秦娘子再如何飒爽, 人生地不熟,没有你在身边总归是心里不安。”
周颂低声劝他, “等会你爹娘定也会在门口等你,若是看见你们夫妻二人没在一起,说不定以为你不喜欢自己的夫人呢。”他催促着海云,“快去,别让秦娘子等久了。”
海云想起自己妻子和年幼的女儿,眉头拧在一起,犹豫好一会,到底同意了周颂的建议,去到了后头的马车上。
马车驶入京城地界,街市渐渐繁华起来。
周颂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吁——”
车夫忽然拉紧缰绳,马车缓了下来。
“东家,前头人多,咱得绕一下。”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这虞府门前堵了好些人,马车过不去。”
周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
朱门高墙,石狮威仪,一座非常威仪的府邸,门匾上“虞府”二字气派非凡。
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不断有仆从正往里抬着各色礼盒,显然是有人登门拜访。
“这虞大人可真是了不得,”路边有卖茶的妇人与邻摊闲聊,“听说上个月有个侯爷贪污的折子,圣上谁的意见都不听,就听他的。”
“什么侯爷,分明是将军,这位如今在朝堂上说话最有分量的,除了阁老们就是这位虞靖,虞大人了。”
“炙手可热的新贵,谁不巴结?”
“听说年纪也不大,还未及而立呢……”
周颂听着那些絮絮的话语,目光落在那块“虞府”的匾额上。
新贵、炙手可热、说话有分量。
周颂放下车帘,声音平淡:“绕路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将那朱门高墙一点点甩在身后。
周颂靠回车壁,闭上眼,任由车轮声淹没那些闲言碎语——
周府前,门房看着这盖着青色布帷,朴素至极的马车有些疑惑,他上前刚要询问,“请问这位大人--”
忽然帘子一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眼前。
门房顿时愣住,险些忘记动弹。
周颂见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仔细大量了门房一眼,“你是张远山的儿子?他去到何处了?”
张瑞张目结舌,“我爹他腿脚不好,回家照顾孙子,你、你是二、二少爷。”
周颂跳下马车,“是我。”
张瑞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忽的扔下手里的扫帚就往里跑,大喊:“老爷!夫人!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沈氏被丫鬟搀着快步出来,看见周颂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周施琅跟在后面,面色沉沉,一双眼睛却紧紧锁在他身上。
周颂站在院中,晨光落了他满肩。
沈氏和周施琅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看着那立在光影里的青年,脚步竟顿了一顿。
他比三年前高了些,干净熨帖的青色长衫服服帖帖地衬出肩背的线条。肤色深了许多,眉眼褪去青涩,愈发明朗,一双眼睛沉静又坦然,像是一汪被时间滤过的深潭。
“母亲,父亲。”
周颂开口,嗓音平稳,像是压过千顷波涛后终于靠岸的船。
他对着父母端端正正地躬下身去,脊背挺直,礼数周全。
躬身的那刹那,他抬头对上父母亲泛红的眼眶。
周颂心里一酸,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像是春风化开冻土,瞬间冲散了方才端着的正经模样。
“爹——!娘——!”
他直起身,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那个沉稳持重的青年不见了,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分明还是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回来了!我可想你们了!”他叠声叫着,握住母亲的手,眼眶也泛红却偏要笑着,“娘,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爹你等会可别打我,哎你怎么也要哭了”
沈氏的泪终于落下来,想拍向他身上的手临到头变成了轻轻的触碰,她双手颤抖的,摸摸周颂的脸,带着哭腔道:“回来了,回来就好,三年了!你知不知道娘……”
话没说完,泪又涌出来。
周施琅负手站在一侧,他伸手,在周颂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像小时候那样,沉声道:“黑了,也瘦了。”
“是儿子不孝,”周颂低声道,“当初不懂事,不告而别,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沈氏止住泪,拉着他就往里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快进屋,进屋说。肯定饿了吧?我现在就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松露雪花酥——”她顿了顿,偏头看他,眼里漾着笑意,“还是说,海上的吃食吃惯了,瞧不上家里这点东西了?”
周颂连忙赔笑:“娘这话说的,我在海上天天做梦都想着这口。”
沈氏哼了一声,嘴角却弯起来:“这还差不多。屋子也给你收拾好了,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哥——”
话没说完,周施琅在一旁开口:“珩儿呢?”
他问的是跟在后面的小厮。
那小厮躬身道:“回老爷,大少爷天不亮就去刑部了。小的已经派人去禀报了,估摸着这会儿该收到信了。”
周颂步伐微滞。
他哥如今在刑部当差,他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沈氏眼尖,一瞥就看见了,登时捂着嘴笑起来。
周施琅冷眼瞧着儿子那点藏不住的心虚,冷哼道:“这时候知道怕了?当初一走了之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
周颂立刻凑上去,一手挽住父亲的手臂,一手去扯母亲的袖子,语气放得极软:“爹,娘,是儿子不孝。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他又对着沈氏挤眉弄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夸张道:“母亲,到时候您可得帮我拦着我哥,他一定会打死我的,真的。”
沈氏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指头点点他的额头:“你呀——”
她拉着他往里走,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去你房间看看就知道了。你哥才舍不得打你呢。”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周颂愣在了门槛上。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新糊过的窗纸洒进来,柔和得像一层薄纱。靠窗的梨花木书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含苞待放,嫩红的花萼上还带着露水。
床榻上,月白绫罗的帐子轻柔逶迤,垂落得整整齐齐。屋内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是他少年时惯用的那款松木熏香。
他的目光落在多宝架上。
那架子上摆着的,是他小时候的宝贝们——那只他缠着父亲买的小玉雕,从唐辛夷他们那赢来的几颗串着彩线的琉璃弹珠,还有装蛐蛐的小陶罐,连罐口那道磕裂的痕迹都在。满满当当,却又整整齐齐,架子上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
可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架子。
上头的东西,他就没那么眼熟了。
一对文玩小核桃,盘得油润光亮,圆滚滚的,这是两年前京城纨绔们争相把玩的时新玩意儿。一只珐琅小鼻烟壶,壶身的缠枝纹路精细得很,京中权贵子弟几乎人手一只,还有一把乌木骨扇,扇骨温润,扇面雪白,还等着人来落笔。
一件,两件,三件……
周颂一件件看过去,仿佛看见了这三年里,京城日新月异的时兴玩意儿,一件件被收罗来,摆在这架子上,等着它们的主人归来。
沈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都是你哥哥置办的。也不知他从哪儿打听来的,京城流行什么,他就给你买什么。”
周颂没有说话。
沈氏继续道:“我说你人又不在,买这些做什么?”
她学起周珩那副淡淡的腔调:“‘别人有的,颂哥儿也得有。万一哪天回来了呢?无论何时,他总要是京城最时兴的二少爷。’”
周颂垂着眼,手指轻轻拂过那一件件物件。
他这三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海外番邦的奇珍异宝,比京城里这些时兴玩意儿稀罕十倍百倍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
可此刻站在这多宝架前,那些珍宝都黯然失色。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周珩背着他一路跑回家,跪在祠堂里替他挨了父亲的责罚,也是周珩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他哥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说。只是替他跪着,带他玩着,把好东西一件件摆到他面前,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颂哥儿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周颂回头。
周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和记忆中分毫不差,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越发冷峻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金边。
“哥。”周颂唤道。
周珩没应。他走进来,脚步沉稳,目光落在周颂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周颂莫名有点发毛。
片刻后,周珩开口,声音淡淡的:
“怎么这么黑。”
周颂:“……”
周珩又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像泥娃。”
周颂:“…………”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三年不见,他哥的嘴,还是这么毒。
周颂正要开口,周珩已经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将手里一个油纸包放下。解开,是还冒着热气的炙羊肉和栗子糕。
——是需要排队才能买到的小吃。
“趁热吃。”他说完,转身就走。
周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唤道:“哥。”
周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这些年……”周颂顿了顿。
周珩沉默了一瞬,哼了两声。“这些年没你在身边聒噪,我日子都好过多了。”
说完,他迈步出了门。
周颂低头,看着桌上那碟还热着的栗子糕,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夜渐深。
周珩端着一壶酒推门进来时,周颂正倚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睡不着?”
周颂回头,笑了笑:“哥不是也没睡?”
周珩没答,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又摆上两只酒杯。他斟满酒,推给周颂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饮尽。
周颂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了。
果然,三杯酒后,周珩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周颂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嘟囔着:“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现在就把你和那人的事情说清楚。”周珩声音冷硬。
烛火跳动着,在周颂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哥,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走吗?”
周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周颂垂下眼睫,将酒杯搁在桌上。三年过去,有些事已经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了。
“侍卫就是虞靖,他与我成亲是有目的的。”
周珩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冷哼。
“果然是这样。”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霜。
“他如今在朝廷上呼风唤雨,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当初你走了之后,这虚伪奸诈之人便在处理顺王逆反一事上大出风头,一举夺得了圣上的喜爱。”
周珩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火气。
“既然这样,”他放下酒杯,看着周颂,“为什么不把他休了?”
周颂一愣。
周珩的眉拧得更深了:“他骗你,你还留着他作甚?我们周家虽不是什么顶级富贵人家,但也容不得你受这种委屈。你一纸休书递上去,他还能拿你怎样?”
他说着,面色渐渐沉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
“每年爹、娘过寿,他都派人送来生辰礼,送礼的人每回都跪了满院子,口口声声说‘姑爷孝敬岳母的”。周珩咬了咬牙,声音压着火气,”就连你嫂子给你添了个侄子,他都要来插一脚!”
周颂惊愕,“可我当日走时,便找人将和离信交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