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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绑定净化天轮,用自身法力还天地一片清静。

“先别着急。”宿玄镜思忖片刻,道,“去张贴公告,要三城中人不要随意离开。”

第76章

四起的阴云弥布天幕,数日之后,冲渊宗上空才重见明灿灿的日光。

三城处于荒僻之地,也少有修行之人游历到这边来,附近尚未见到荒土化的迹象。

但这并不意味着九州净域恢复如常了,无生陆天道盟的真人正式张贴布告,告知荒域中修道人深处的异变以及净域中出现的剧烈变化。

今时不同往日了,净域那边未必能给出多少支援,在无生陆的道人,只能够靠自己。

原本深处的“神裔”已使得人心惶惶,净域荒变的消息一出,更是让人心中恐惧不安。天道盟没给出净域荒土化的缘由,可毕竟有大族、三宗的修道人在,不难打探到一些东西放出。一时间咒骂的、后悔的、恐惧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想即刻回到净域去。在这些人的认知中,净域都变糟糕了,那守不住无生陆不是可以预见的事情吗?

也有部分道人将希望寄托在洞天真人身上。洞天真人往常不会现身,可一旦遇见了极为紧要、关乎九州存亡的大事,她们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然而,很快的,荒域中又传出一种声音,说九州的洞天已经自顾无暇,根本无法分神管顾净域,她们不会再现身。

“洞天真人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乌危夜的脸色不太好,自净域中爆发荒土以来,她就没有再清闲过。送往无生陆的消息昭示着那些荒土彻底爆发且在扩张,同时,消息递送的频率也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传讯法符与法器受到的干扰越来越多,要让道人们携带信息穿梭,更是不易。再这么下去,恐怕无生陆会化作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知道真人事的,无非我们这几家,我等有什么理由扩散动摇人心的消息呢?”玉之仪垂着眼睫,她道,“恐怕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别忘了,无垢山中,已经有与我们相似的存在了。”

“仰春台那边呢?”

“几乎没动静。仰春台出现这几年,除了买卖,甚少与外间人往来。邪潮不管,净域的事情,恐怕更不会管。”天道盟一直试图摸清楚仰春台的势力,但将名为“冲渊”的宗派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其中几个可疑的,最终都确认不是。她们像是凭空出现的,仿佛与道人们生活在不同的天地里。

“目前购买到的驻地已有一些,大多在世家手中。纯净堡垒这事不能再继续拖了,如果邪潮爆发,我等推动壁垒建设会更加难。”乌危夜转向陈是非,道,“暂停辨机知邪子眼的炼制,让需要的人去仰春台购买破邪,天机院接下来全力炼制‘天晶’。我们必须打造一道将邪祟抵在外头的壁垒长城。”

陈是非一点头:“可以。”停顿数息,她又道,“净域事变,有的人或许会被召回族中。”

几日下来,乌危夜连怒意都烧尽了,她淡淡道:“那就死吧。”她提着刀站起身,“我已让灵山的修士接管无生陆的巡守。没有特殊的情况,今后谁也不许离开无生陆。”

云无香眉头紧紧皱起:“乌道友,你这是——”天道盟说白了是四大世家创建的便于管理底下的组织,如果族中有危机,那天道盟是可以抛下的。就是她们,也可能被召回。无生陆的确是抵御邪祟的第一战线,可当净域被彻底侵蚀,战线落在哪里就无所谓了。

“我支持。”玉之仪一挑眉,她笑眯眯地看着云无香,道,“我建议还是听乌道友的话。听话可能明天死,不听话或许下一瞬间就死了。”

云无香:“……”话虽然不中听,可发生概率还是存在的。她想了想,又道,“无生陆中的资源是有限的,在不与外间的联络下,顶多坚持十年。”这只是依照目前状态估量的数额,真实情况,支撑时间也许更短。先不提炼制“天晶”了,其中最关键的是无生陆禁阵的运转和维护,需要投入大量宝材。

“说是孤岛,只是不如过去便利。我等能在荒域中行走,难道就无法穿渡净域中的荒土了吗?到时候着各方送来。”玉之仪接过话茬,到最后半截的时候,她的语调幽幽发冷,“只是那边还肯么?”无生陆就是用来抵御荒域的,可现在荒土邪祟到处都是,那还要你这一直在吞资源的无生陆做什么?围绕自家势力建筑城墙不是很好吗?

“无生陆的邪潮是因邪祟源源不断诞生,在净域中,有源头么?邪祟会无穷么?”乌危夜冷声道。

陈是非道:“也不必如此悲观,荒土是可以遏制的。”

“当合荒计划变作污染源,我很难再相信陈氏的法器了。”玉之仪朝着陈是非翻了个白眼,又朝着云无香道,“云道友,你们云中境的丹鼎阁可是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啊。”

“玉之仪,你给我闭嘴!”乌危夜冷冷地瞪了玉之仪一眼,又道,“我需要无生陆天演院抽出一部分道人推演最适合布置‘天晶’的路线图以及外围防御阵图。”怕玉之仪没事找事,她补充道,“无生陆禁阵的维护不要耽搁。”唯一庆幸的是无生陆禁阵主要是天演山道人在维护。虽然说十方天宫也有擅长阵法的,但这人才还是留给十方天宫自己用吧。至于灵山,四绝之中棋绝修《天元谱》,擅长阵道,可族中绝对不肯放她过来。

仰春台。

卫明夷从浪风雅的口中得知天道盟的“纯净堡垒”计划。

浪风雅和迦蓝道的道人一致认为这对守住防线是有好处的,但她们没有自己做决定,而是准备看看冲渊宗的动向。

卫明夷一听纯净堡垒计划,就知道它为什么耽搁了。

天道盟那边防着冲渊宗呢,现在是天上地上一团糟,不得不做出选择。

她倒是没什么异议,随便浪风雅她们加不加入。至于仰春台和冲渊大泽这边,暂时不打算与天道盟连结。

天要塌了,所以她更应该将自身修行之事放在第一位。

外药已经凑齐,不日后她便闭关冲击金丹。

九州剧变,净域、荒域的道人都在抵御混沌与邪祟。

此刻,在幽罗玄狱的深处,数道已经看不出具体形貌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浮现。她们的身影虚实不定,一旦有所荡动,便有一道道贴满道箓的锁链从她们的身上浮现,将她们禁锢在原处。

“荒气……我已经闻到那熟悉的气息了,它们正在蔓延,九州迟早会变成过去的大荒。”

“再快一点,再多一点,我等便能挣脱束缚,从中逃出去了。”

“太一……可憎的太一十巫,她们这群背弃者,凭什么还活着。”

凄厉的声音中夹杂着浓烈的仇恨,伴随着诡异的啸音在幽罗玄狱深处回荡。可倏然间,一道锐利的剑光掠出,往其中某道身影上一划。还还在利嚎的声音霎时间消失,身影如同泡沫般幻灭。锁链砸落在地上,发出碰一道响声。

安静数息后,余下的几道身影更是咆哮起来,声如枭嗥,充斥着愤怒,越发凄厉难听。

“月无缺,你个叛徒,你竟然敢动手!”

“你忘了是谁让你在幽罗玄狱中成就的吗?”

“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敢!”

……

在难听的叫声中,一道身影伴随着脚步声逼近。她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披头散发,手中提着一柄宛如枯枝似的剑。她抬起头,一双眼睛仍旧紧闭着,只借着神识来“看”前方被镇在幽罗玄狱中的身影。

九州记载中,只说幽罗玄狱是用了镇压十恶不赦的道人的恶地,是上古时候的遗迹。过去月无缺真以为这儿真是恶贯满盈的道人最终囚镇处,直到陷入幽罗玄狱,遇到这些东西,她才知道万年前的一段往事,知晓最深处囚禁的是久远之前与太一对抗的存在,是所谓的“神裔”。

幽罗玄狱的确是绝地,但只是表象。此间并非是真的没有灵机,相反,底下的灵机极为盎然充沛,不过尽数被挪转去镇压此处还未死的存在了。

这些失去自由的存在想要离开幽罗玄狱,试图磨去身上的枷锁。故而在察觉到月无缺的痕迹时,便开始诱惑伤重的她,让她使用那沛然灵机以及太一藏下的宝材修成洞天。

月无缺也的确这么做了,但最终的结果与这些存的想象并不相同。阵势与桎梏减弱,她们依旧缺乏挣脱的力量。月无缺的剑,没有斩去锁链,而是斩向了她们的身躯。

她们是不死不灭的神裔,能借助荒域深处的洗身池复生的。太一道人没杀死她们,只将她们镇压甚至设法延长她们的寿命,也是看出了什么。

月无缺出剑的时候,她们还有些高兴,以为自己能挣脱束缚了。哪知剑气一落,所有的气意都被削尽,根本无法再去洗身池复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月无缺这等剑意不是说出就能出。

“月无缺,你的目的不是离开吗?你怎么还不走?”

“再快一点。”

“荒气迟早要蔓延到幽罗玄狱里。”

“归去,我们要归去侍奉神君。”

勃然喷发的怒意再转瞬间又低伏了下去。

月无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在意那些存在的谩骂,也懒得理会怂恿的声音。

她现在还不能出去-

苍梧城,冲渊宗中。

一来是有护山大阵在,另一方面是荒土并未蔓延到附近,三城之地还算是平稳。至于那道不要离开的禁令,对他们来说没有影响。也就只有修士会走远些,普通人大部分没有出过县城,没到过更远的地方。

卫明夷虽然忧心天下大事,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转眼便将这愁绪抛到九霄云外了。与巫崇云打了声招呼后,她便潜心闭关凝结丹种。

凝丹的过程同样是要“无漏”,一味味外药入体,得用法力包裹着,不使得外药有一丝流失。卫明夷要自己升级,那只能是靠着水磨工夫,一点点地打磨自身。她这一闭关,便不闻外间事。寒来暑往,转瞬间便又一年。

外炼内炼后,丹种已逐渐地凝成了。如没什么追求的,只要将丹种灌入元丹中,便能使得一枚金丹诞生。不过,还没到最后一步,卫明夷的体内纯阴之精与纯阳之精如太极般周转,在阴阳相荡中,一道道雷霆生出。

这是用来淬炼金丹的雷霆,落在丹种上,顿时打得丹种一暗,甚至出现几道裂痕。这一步是极为危险的,但若是做成了,能够使得金丹更上一层楼。卫明夷见到丹种上出现的裂隙,她一点都不慌张。将巫崇云教她的法诀一运转,顿时五行之水湛然而生,灌入丹种中,让丹种重又生出几分润泽来。

如此循环往复,丹种变得越来越坚韧强悍。在某一刻,卫明夷忽地察觉时候到了,一丛明光自心间出现,似是要放出无量的光芒。卫明夷毫不犹豫地将丹种往那枚元丹中一灌,为元丹赋“神”。

与此同时,心中明光也向下扫来,与金丹融汇到了一处。顿时,三丹田中气意贯通,一股气机在气脉间游走。卫明夷再朝着气海望去,下丹田里,一枚湛然清透,宛如琉璃般澄澈的金丹已生出。

这意味着她向前迈出一步,正式成为金丹修士,可称一声真人。

成就金丹,卫明夷没急着从闭关之地出去。她看了一眼面板,已经第二年九月。她闭关的时候,资历点也在增长,如今是七万九千九百之数。卫明夷没有使用,她又看了眼那根本没变的一百零七点天赋点,思忖片刻后,将《道门真言》从融会贯通点到技进乎道。这一功法是天阶,升一次就要三十二个天赋点,点满需要六十四个。形势变化,时间不等人,没必要再捏着天赋点了。

在《道门真言》升到技进乎道后,出现了一部《东君传道歌》,其名为“地规”,是一门循九宫之势而成的遁术。遁术能用于自身逃遁,也可反过来用它禁锁天地,遏制大小遁法。在这功法露出来后,原先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的图卷徐徐展开,只余下最后一部分了。卫明夷猜测,将《净世之墨》点到技进乎道后也会有相应的变化,可惜她的天赋点不够。

又修行几日,理顺了自己的气机后,卫明夷才出关。院中没见到师尊的身影,卫明夷猜想她还在闭关。按下心中的情绪,卫明夷又快速前往冲渊殿中,想知道这一年发生的事。

“情况不容乐观,洞天真人直至现在都未露脸,怕是被什么牵制住了。”华宵烛忧心忡忡,她和莫悬霄都很忙,不是在峰中侍弄草药,就是在祭炼丹药。这还是在侍药傀儡的帮助下。她们需要帮手,可这炼药的天赋,却是强求不来的。

“荒域中邪潮再度掀起,其中不仅是无智的邪祟,还有自甘堕落的修道人以及所谓的神裔,这帮存在的攻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天道盟全力推动‘纯净堡垒’计划,以那些驻地为核心,将防线向外推动,借此减轻无生陆禁阵的压力。然而现在是顶着邪潮行动,损耗极大。目前无生陆中有异样的声音,都被天道盟镇压了下来。不过我猜测,如压抑到了一定程度,自我不够坚定的,会投向邪祟。”

停顿片刻,宿玄镜又说:“里头的神裔开始大肆宣扬,说她们的神女会赐下一枚‘明心果实’,使得拥抱荒域的道人能维持自我。她们还说有更高妙的道书可以给人参读。”

卫明夷眯了眯眼。

肯定会有人投过去的。

给世家当狗是狗,跟神裔当狗也是狗,那不就是看谁发粮多么?

卫明夷又问:“净域中呢?”

“荒土出现,有些来不及控制的地方,一切生灵都化作了邪祟。它们毕竟跟荒域不同,没有源源不断。”宿玄镜叹了一口气,“可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大部分家族都固守自身族地,至于依附它们的小族,丢开不管了。只有少数存在不断派出族人去清理邪祟、净化荒土。”净域的情况一直在变,她们的手中舆图已不可用。

谢仙卿道:“从三城出发,沿着麟州方向走,其中有四座城池,全都沦陷了。”四城原是三流世家郭氏的势力范围,不过随着麟州之事、郭氏道人落败,这些四流家族转投其它势力。它们毕竟是后来加入的,与那三流世家也不够亲近,大难临头,谁还管它们死活。

卫明夷脸色凝重,她道:“需要放净化天轮。”绝不能让荒土继续留下去,至于大阵要不要放,还得看具体情况。出关时候还以为将近八万资历点很富裕呢,可护山大阵,一次升级就要两万,根本不经用。

卫明夷毫不犹豫地购买了四个净化天轮,这东西原价一百点资历,但只是黄阶,后续升级还是遵循惯有的价格,如想点到天阶,得三千五百资历点。在麟州黄阶够用,因为麟州没彻底失控,可现在荒土贯通,黄阶的净化效果未必如人意。心中一思量,卫明夷还是将它们点到了天阶。净化天轮共用净化使者,现在还没有新的道人,只能让郭氏道人承担这一净化重任了。不过在此之前,得她们去清理一波邪祟,将荒芜的四城回收了。

“掌教。”卫明夷望向宿玄镜。

宿玄镜明白她的意思,一颔首道:“我去与隐月门李道友、灵心宗齐道友商议一番,看看她们派谁出来。”

灵心宗中。

自从在苍梧城得了一处土地重建宗门,落在身上的枷锁已经消去,一切都步向正轨。她们既不需要看世家脸色,也不用去恳求师徒一脉的三宗支援,能将大把时间放在修行上。如今的灵心宗,人数比坐落在灵山时还要多些。

齐无卦因天资限制,迈入金丹后便没有提升,倒是应神皋,在前几日成功修到筑基三重境了。得到冲渊宗传来的消息后,应神皋想也不想便表达自身的意愿,想要外出去清理邪祟。齐无卦倒也没有拦着她,只叮嘱几句小心。

“师尊,为什么我们不能依附冲渊宗?”应神皋忽地提出一个疑问。她以前以为成为附属就是失去自我,会愧对祖师。但看隐月门,好像也没有遭到拘束,还能随意用冲渊宗中的宝物修持。

齐无卦深深地望了应神皋一眼,道:“以前是不想,现在是不能。”她因吃过亏,所以对成为附庸事很忌惮。后面知道冲渊宗跟三宗不一样,就更不能凑上去了。冲渊宗先前与她们相差无几,现在的冲渊宗则比灵心宗强盛。再谈依附,既是对自身的轻视,也是对冲渊宗的践踏。数息后,她又说,“同盟还是附庸都无碍,如今外头变化极大,危险甚多,你听冲渊宗道友的,别自己胡乱行动。”

应神皋敬声道:“是。”

麟州。

因发生过一次事变,里头的道人对此十分警觉。乍一看到邪祟,还以为麟州的噩梦要重演,幸存下来的人陷入恐慌好几日,但在发现他们出不去、邪祟也进不来后,一颗心慢慢又安定下来了,就这样自顾自地过了大半年。期间有冲渊宗的道人来送修道的资粮,里头的人也终于知道外间的境况。可除了顾好自身外,也没什么能做的。

入夜。

天地晦暗,毒岚恶障,秽气丛生。

幽沉的夜色里忽地传出一道道驼铃似的响声,一支缓慢前行的车队在荒野中停了下来,点燃了篝火。

车队约有百人,普通人居多。他们是从芙蓉州那边过来的。原先只有修道人,可随着道人们在道上救人,队伍也渐渐壮大了。他们这样的队伍,被称作“走荒队”。远离了故土,在荒土中行走,寻找下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走荒队其实不被人欢迎,明明有辨别的法器,可总有人觉得他们身上残余着秽气,会带来荒变。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走荒队队中的人越来越少,而流落在荒野的走荒队越来越多。

“丹药快要用尽了。”

“只要走到下一个城池,就有补充资源的希望。我们最终还是能找到一个接纳我等的地方。”

“下一个?会是哪里,这是第几个下一个了?”

“你们看快舆图。”

……

道人们凑在一起交流,路线并不完全是她们自己规划的,在遇到难以对付的邪祟时,她们会偏离最初的路线,久而久之,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会走向何处。

“那边……是麟州么?”

“麟州,我记得麟州!”其中一人的语调忽然间激烈起来,“它是第一个爆发荒土的地方,是净域污染的根源。我们……我们完了!”

第77章

净域中第一个爆发荒土污染的地方便是麟州,就算之后发生的一切与麟州没有关系,人们也会将它跟麟州联系起来。

天道盟那边说麟州已经封镇净化,但荒变后,谁会相信这一番话?如果那么有为,为何净域中还会有荒土和混沌出现?

走荒队一路过来,几乎是被邪祟驱逐着前行的,早就迷失了自己的路。此刻拿出了舆图一点点对比,原本就已经精疲力竭的她们更是失去了心气。身上携带的丹丸已经不够了,再这样下去,她们就会跟此前的一些同伴一样,成为无智邪祟中的一部分。

可她们是走荒队的领头人,谁都能垮,就是她们不能垮。发出绝望喊声的道人在话音落下后,立马捂住了唇,她下意识地朝着队伍望去,见围靠在篝火的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根本没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才暗松了一口气。

“附近还有什么城池么?”

“麟州周边……原都是郭氏的,但之前郭氏败落后,这些便被瓜分了,具体落在谁手中,我们也不知道。”

“再往那边走,越来越偏僻,如三流世家都无法抗住荒土,那四流世家可以吗?”

“我甚至怀疑当年麟州事变传不到那些人的耳中。”

道人们凑在一起低语,虽然想给自己打气,但局势太糟糕,挤出来的笑容都很勉强。

许久后,有一人道:“如果整个九州都能沟通便好了。”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保持沉默。有通讯法符作为基础,构建出一个笼罩全九州的“天讯”会很难么?过去也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构想,但世家不会同意的。他们需要天道盟掌控九州,所有消息都要通过天道盟来传达,他们只允许“通讯法符”或者层次只稍微高一些的东西存在。

“想想怎么过今夜吧,其它的事情,有什么好操心的。”

道人的声音落了下去,倒不是可以休憩了,而是荒域中的邪祟聚拢了过来。这些“邪祟”都是生灵所化,有人类,也有妖物。它们的层次不一,但就算是很容易杀死的邪祟,也给修道人带来极大的威胁。因为不管它们强弱,带来的污秽侵袭烈度都不会小。道人们越是斗战,就越容易堕入混沌中。而她们,身上的破秽丹是之前路过的一个城池道人卖给她们的,品质低不说,很快就要耗尽了。

净域中出现荒土后,时序一切如常,但感知中的黑夜似是漫长了。

天明的时候,走荒队中的道人们沉默地看着那初升的朝阳,不知道还能再看几回日出。

可就算没有希望,她们也要越过麟州,尽可能地越过荒土。

除了摇荡的铃声,四面静荡荡,没有其余的声响。走荒队走了约莫小半日,到了麟州的边界。放眼望去,大片黄灿灿的水田,不仅不见邪祟游荡,甚至还能看到一群人在田地里穿梭,举着镰刀在收割稻种。

道人们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在路过的许多城池中,守御者是全然不管城墙外的人死活,只一堵高墙将人分作了生死两端。而这麟州荒野……怎么还有人在?是人吗?道人们心中念头飘起,而跟随着她们走了许多路的凡人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下意识地往那安宁喜乐的方向扑去。但在脚步迈出去后,没走多远,他们就发觉自身被某种力量阻挡在外了。

“禁、禁阵?”

“不,或许是我们的幻觉,死前抓住的最后安乐。”道人的笑容惨淡,她看着因为希望破灭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哭号的人,心中也满是酸涩。

约莫一炷香后。

附近巡查边界的道人化作一道遁光来到这边,她警惕地看着外头一群人,根据她得到的消息,邪祟已经发展到跟修道人混同的地步了,说不好外面的是什么。

而走荒队的道人也被出现的修士吓了一跳,快速地将嚎啕大哭的凡人护在中间,她取出一件辨别邪祟的法器晃了晃,见法器没有警示,才吐出一口浊气。为首的那位朝着里头的人打了个稽首,道:“我们是从芙蓉州过来的,一路寻找可安身之地。”

麟州道人身上也有冲渊宗送给她们的“破邪”,也取出来照了照,确认外头的是人,才回了一礼,询问芙蓉州的状况,可对方不愿意多说。聊了几句后,她只知道这些人的意愿是找一处安身之地,道人想要助她,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自麟州事变后,麟州就被彻底封锁了,她们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唯有冲渊宗的修士可任意往来。

朝着眼中含着一丝希冀的道人露出一抹歉疚的笑,道人开口说道:“郭氏犯了大错,使得麟州荒土爆发。后来蒙冲渊宗的道友出手,杀尽邪祟后还净化了麟州的荒土。只是怕混沌并未消尽,便封锁了麟州,我们出不去,也不能放人进来。”

看走荒队狼狈的模样,想来在荒野中度过了许多个惨淡的日夜。道人心中不忍,又说:“你们往苍梧城那个方向走,冲渊宗就坐落在苍梧城中。冲渊宗的道友会救你们。”

走荒队的首领沉默,片刻后才勉强地回答一声“多谢”。走荒队被驱逐的次数太多,有的是粗暴地驱赶,有的是软声哄骗。她不知道这人的话可不可信,只能确定一件事,麟州,走荒队进不去,甚至无法得到丹丸。

依照她们身上剩下的物资,能支撑到下一处吗?如下一处还是驱赶她们,那怎么办?难道逃不开化作邪祟的可怜命运吗?那这段时间的抗争除了徒增痛苦,还有什么意义呢?

“师姐!”一旁的修士猛地扼住那道人的手臂,拔高声音喊了她一声。

“道友!”麟州的修士看她神色变化,心中猛地一惊,也跟着叫了她。“并非麟州不愿意接受道友,只是我等做不了主。去苍梧城找冲渊宗,她们一定会帮道友的!”

“我……没事。”道人回转,再度朝着麟州中的修道者称了声“谢”。“继续走。”

只要不死,那在抵达目的地前就不能停。

走荒队中的凡人不想再走动了,他们的视线望向麟州安居的人,先是羡慕,慢慢地,又变成麻木。在道人的催促和柔声安抚下,他们宛如行尸般爬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走荒队。

从麟州到苍梧城还有许多路。

苍梧城真的会接纳他们的么?

冲渊宗中。

宿玄镜联系了李慈云以及齐无卦,等人齐了之后,一行人便坐上飞舟往那四城去了。原先守御那四城的只是四流世家,就算有元婴道行的修士,也不会很多。而更远处的邪祟,未必能够游荡到这边。

出了苍梧三城的地界,是大片的荒芜之地,这边人烟极少。虽没人管顾,可要是论起归属,那还是对面的。卫明夷一到荒土上,便迫不及待地催动系统抓紧回收。等这儿四处破败的势力都收拢回来,那苍梧三城就能跟麟州连成一片了。

这回巫崇云没来,还在闭关。卫明夷没有藏在一边等掌教她们动手,而是也跟着出手。

转眼数年,她已不是一捏就死的开脉小修士了。

金丹真人卫明夷在此!

第二部经中真经为“地规”,或许是修为到了金丹,有的东西已经能够看明白了;或许是九宫之术打牢基础,卫明夷无需观象便领悟了道册。于她则为遁法,于敌则做困术。气海中一枚金灿灿的金丹旋转着,金丹期的法力远比筑基时来得浑厚,更不必愁耗尽。

卫明夷将法力一转,使出了“地规”之术,抬手又聚起了隆隆的洪雷。

以天地规序行妙法,以至刚至纯之雷斩邪祟。

修道人若陷入困阵中,会设法找出生门,但这群已经化作了邪祟的存在,大多缺乏这等意识,只互相挤压着到处乱撞。雷霆顷刻间便弥布上空,数息之后,隆隆声响来回荡动,底下一群邪祟尽数化作齑粉。

卫明夷琢磨了一阵,应对邪祟完全是以势压人,就直直地对轰。如果遇到聪明的,道法之中最好是有点变化。思忖片刻,她继续循着金手指的手指往前行进。因她功行提升了,那些对她造不成伤害的东西,图上根本不显示。路过的时候,卫明夷直接将法力外放,轰轰烈烈地扫除污秽。

因这城中只余下邪祟,回收起来要简单许多。只是在原先执掌此地的氏族族地所在处,发现了一些异状。

“这外间的尸骸……都是被推出来阻挡混沌的人?”卫明夷的眉头蹙起,又道,“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人?”

“可能是这一氏族的嫡脉。”宿玄镜开口,她注视着前方的石壁,将剑气一放,顿时前方石壁出现道道裂痕。一阵璀璨的光芒从裂痕中绽处,宿玄镜不紧不慢地起剑一斩,但凡外溢的力量都被她这一剑抹消。

里头的确藏着一批人,修为最高的是金丹三重境,他们的身上有法器可以暂时抵御邪祟的侵害。这些人不想破局之法,携带着法器躲了起来。修士与凡人不同,就算在洞中枯坐几年也不会死,顶多是耽搁了修行。

“倒是好打算,等着几年后天道盟清理掉邪祟么?”卫明夷一扬眉,讥讽一笑。一抬手,道门法印直接轰向了已破碎的石壁,顿时藏在其中的七个人,身形完完整整地落入卫明夷一行人的眼中。

“你们——”

“什么你们我们的,救命之恩当做牛做马还报,签了契约。”卫明夷懒得听他们废话。坐拥一城,那就有责任庇护城中的生民。对于那试图挽大厦于将倾的,卫明夷会很客气。但对只顾自己藏身的,统统发配,去为净化九州做贡献。

七人虽有金丹三重境的,可哪里是冲渊宗一众的对手?缩头缩尾的,打起来也只想着找到机会逃脱。不多时,七人尽数败落。卫明夷接过那枚天监令,任由金手指将它吞了,回收整个势力地界,并放上了一架净化天轮。

卫明夷没用资历点扩张护山大阵,只请了灵心宗的道友们修缮城中原有的大阵,并做出了新的布置。这座城中没有真实存在的灵脉,至于从中心牵引的“虚脉”,也因荒土爆发而停了。灵脉若在,灵机蔓延,毕竟对混沌之气有克制。为了更好地配合净化天轮运转,卫明夷又牵了一道“虚脉”来这边。人不适合在荒域生存,而邪祟也没进化到可以呼吸净域的新鲜空气,可能还有些层次低的邪祟没找出来,不过在净化天轮下,它们迟早会灰飞烟灭。

解决完这处,卫明夷她们忙不迭前往下一处。这第二处的家族比第一个要强上很多,他们族中的道人几乎都战死了,少有堕落成邪祟的道人。其中最强横的那位,看似生者,其实仅是一道执念,在将卫明夷一行人引到幸存下来的生民藏身处后,她的执念便如泡沫般破散了。

这些生民虽未被邪祟侵害,但状态其实并不好,城池失陷的时间太长,其中有一部分都奄奄一息了。华宵烛和莫悬霄将人医治了,又提议将人迁到苍梧的三城中。在这外头,净化天轮起效是需要时间的,这群人未必能支撑住。卫明夷她们没什么不应的,来来回回耽搁了些时间,等回收到第四座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落雪纷纷扬扬,将天地化作一片纯白色。

可茫茫中,“净”只是一种表象,游荡的邪祟如走尸,在雪地中留下串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土地回收,净化天轮落下。

因没有下个城池要处理,卫明夷她们便放缓了脚步,也没回冲渊宗,而是在周边清理游荡的邪祟。

这座城原先人口就不多,结局也更为惨烈,不论是修道人还是凡民,一个幸存的都没有。

“卫道友,这儿好像有人。”应神皋一直跟着卫明夷她们行动。她修持的功法对气机的感应颇为灵敏,搜寻邪祟的时候,她看到半架车,从中辨出了生人的气息,而且是近几天内的。车是因为之前的大暴雪失陷的,那人呢?

卫明夷和应神皋分开去搜寻,约莫一刻钟后,卫明夷借助着金手指从雪地中挖出了一个失去意识的道人。道人身上有许多刀剜的外伤,还有混沌侵袭的迹象。她在昏迷中,恐怕无法抵御邪气入侵,再这么下去,迟早化作邪祟。卫明夷不敢耽搁,给她喂了一枚破秽丹,也不继续搜寻了,将人一卷便回到城中去找莫悬霄。

“法力枯竭了,金丹出现了裂痕。手臂上都是刀伤,似是自己削下了血肉。”莫悬霄眉头紧紧锁起,以修道人的强韧,这其实算小伤,可偏偏法力枯竭,走到穷途末路,连自行运转法力都做不到了。她忙着给道人治伤,卫明夷却在想,为什么要割肉?片刻后,她倏地一凛,冰天雪地少粮食,道人不会是为了救人吧?那她要救的人在哪里?

“救、救救我们。”卫明夷心思转动,榻上的道人在莫悬霄一针落下时候,像是蓦然惊醒。可她的眼睛都未睁眼,身体还在剧烈打颤。这一挣,裂口处重又淌出血来。

“人在哪个方向?”卫明夷一边看金手指呈现的地图,一边询问那道人。

可道人喉咙中只有嗬嗬的声响,半晌后挤了一个“山”字后便没有声息了。

“许是藏在某个山洞中。”莫悬霄道。

卫明夷一点头道:“我马上就过去。”

这座城附近多山,想要找一个山洞也不大容易。不过只要那些人没出该城范围,地图上就会出现蚂蚁大小的黑点。可惜敌我的标注不够明晰,没有护山大阵,没有拦截的条件,唯有高威胁的才会显示警示似的红点。

金手指升级也不知道升些有用的,光那仙工智障会说话有什么用处?

半个时辰后。

卫明夷和应神皋带回了人。

队伍里头还有九个道人,不过都到了强弩之末。也正是因为有她们,走荒队中的凡人才能够得活。

“师姐,还有师姐。”说话的道人打着哆嗦,一会儿喊师姐,一会儿又说苍梧城冲渊宗。卫明夷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些人路过了麟州。麟州有护山大阵,但因为先前的事情,一直处于不能进也不能出的封锁状态,所以这些想要求生的人,又走了一段漫长的路。

净域被成串爆发的荒土切断了,九州笼罩在阴霾中。

可也正是因为四方变作“孤岛”,冲渊宗顶上的威胁少了许多。在认真地思考后,卫明夷还是稍微放开了麟州的限制,开了一道通道。如再有人路过麟州,便可在麟州落脚。毕竟,在荒土中多行走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找到人后,宿玄镜去一趟麟州。

而卫明夷她们则是将奄奄一息的道人以及救下来的凡民带回到三城。

等到道人们的状态好上一些,卫明夷才询问她们的来历。

“芙蓉州文始宗文红蕖。”最初被卫明夷救回来的道人回答道,她的面色仍旧苍白,虽暂时无法动用法力,但说说话还是可以的。其实遇到那场暴风雪后,她已经不抱有任何的期望了,附近游荡的邪祟无声地诉说着城中的惨事,走荒队根本坚持不到抵达苍梧城。可苍天有眼,峰回路转,她们竟得救了。“多谢道友相救,不知道友是——”

“冲渊宗卫明夷。”卫明夷温声道。文始宗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卫明夷才记起,不就是将周于易逐出门派的宗派吗?这一宗不是师徒一脉中较为强盛的么?与三宗间也有些交情,怎沦落到如此地步?卫明夷心中纳闷,在文红蕖吃惊的目光中,她又问道,“诸位都是文始宗的?只余下这些,还是——”

文红蕖的眸光一暗,她轻声道:“只剩我们了。”

卫明夷眼皮子一颤:“芙蓉州失陷了。”

文红蕖神色更为黯淡,她道:“是,也不是。”见卫明夷露出不解,她又细说道,“坐镇芙蓉州的是血阳孙氏下属的三流世家刘氏,往常与我文始宗井水不犯河水。荒土在刘氏势力范围内爆发,我文始宗与刘氏意见相左,认为城外的世家小族、小宗派以及凡民都得救。刘氏那边假意同意与我等一并处理邪祟,但最后却动用法器将我文始宗道人拦在外头,他们宁愿只要半个干净的、围墙之内的芙蓉州。”

卫明夷:“……你们一同做事的时候,都不立下契约的么?”师徒一脉和世家那是对头啊,偌大的宗派没有防人之心?

“立了。”文红蕖神色复杂起来,她喟然叹了一口气,道,“可那立契约的师妹投靠了刘氏,立的是阴阳契,我宗一众被他们联手欺瞒。师妹可能是因当年周真人被逐,心中衔恨,才如此对待我等。”

卫明夷不知道说什么好。

每个宗门都会出几个瘤子么?

半晌后,她道:“道友口中的周真人,可是周于易周道友?”

文红蕖露出一抹讶色,紧接着又是一股赧然。她艰难道:“是她。”

卫明夷轻嗤一声,不过文始宗内部的事情她懒得管。她只关注一件事情,她道:“那刘氏只要芙蓉州内城,外城呢?以及附近的聚落呢?都抛开了吗?”

文红蕖垂眼,她轻轻道:“我等开始走荒时,许多个地方都没人管了。个别还在刘氏庇护中,但随着荒土的侵逼,刘氏很可能会为了减轻压力,将累赘抛去。”

“原本芙蓉州中便有上下城之分,依照家资以及给刘氏的供奉划分。现在……刘氏一众恐怕会变本加厉吧。”

卫明夷无言。

世家这样的行径,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都有各种黑暗买卖了,盘中餐当然得去称斤掂两。

芙蓉州并不属于麟州这一路的,像苍梧三城和麟州往上追都能到盛族雷氏,而芙蓉州则属于另一个盛族血阳孙氏。

对了,这血阳孙氏也很耳熟,不就是在天道论魁时候找她以及师尊麻烦的那个吗?她声望已升到“驰声走誉”,再往上就是堪比二流世家的“名扬四海”,基本资历点是一万。这要求她打下一个二流世家。

那么,目标暂时确认,就血阳孙氏好了。

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在血阳孙氏和芙蓉州刘氏记到本上后,卫明夷便回到冲渊宗中。

是想提升下名望,可孙氏毕竟是个盛族,也不能靠骂两句就将它消灭了。

将杂念一抛,卫明夷又想,过去两个月了,师尊出关了么?

心绪如云飘浮,她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入小院。

第一眼看向梨花树下。

巫崇云站在那里,她持着拂尘,神色淡泊,有种夜雨空山般的寂寥空渺。

“师尊!”卫明夷的呼声雀跃,眸光明湛如星。

“金丹了。”巫崇云的眼神像是风行水上,起了涟漪,凝视着近前的卫明夷,她一挥拂尘,笑微微地开口。

“是。”卫明夷眸光闪烁,扬笑道,“请师尊称呼我小卫真人。”

巫崇云:“……”一声轻嗤,拂尘往卫明夷脸上一扫。

卫明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拂尘。她欺身向前,揽住巫崇云的腰,蹭着她的脖颈,笑吟吟地问,“师尊闭关可有所得?”

巫崇云眼睫一颤,温热的吐息在颈边拂动,她想到了什么,面颊的肌肤微微泛红。良久后,才颇为矜持地答了一声:“有。”

卫明夷抬眸。

是克定心魔了?还是准备纵.欲了?

第78章

卫明夷只自己乱想,知道后者是不可能的事。

她也更希望是前者,毕竟每回克定心魔后,功行都会有所增进。

师尊早日晋位洞天,那她在九州更是能横着走,什么二流世家说拿下就拿下,哪里还用苦心算计得失?

安静数息,卫明夷又像叽叽喳喳的小雀闹个不停,先跟巫崇云说了自己新领悟的功法,接着才道这两月来回收四处荒城的事。以地为规,行天之刑,只在挥手间,那行走于暗处的邪祟便灰飞烟灭。

巫崇云一边顺着卫明夷随她往屋中走,一边听她说自己的功绩,轻嗯了一声附和。等到临入屋的时候,她的脚步才一顿,轻轻道:“小卫真人能独当一面。”

进屋的卫明夷回眸看巫崇云,门边长身玉立的人像是在明暗的分界线上,一侧是灿然的白日光辉,一侧是幽幽的暗影。卫明夷眼皮子一跳,她一回身退到巫崇云的身侧,一改口,拖长语调道:“没有师尊在,我总是提心吊胆。万一有应付不了的存在出现怎么办?这邪祟忒是邪门,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呢。”

“你的威风呢?”巫崇云曲起手指轻轻地卫明夷眉心一碰,前一刻还精神抖擞地说着卫真人法力如何高妙,打散邪祟手到擒来,这会儿语调一变,像是在邪祟那受了极大的委屈。

卫明夷抓住巫崇云的手,心想,她在师尊前要什么威风。微微一偏头,面颊贴上巫崇云的掌心,小幅度地蹭了蹭,才问道:“师尊怎么不进屋?”

“我——”巫崇云一听卫明夷的话,面上露出一丝犹豫。片刻后,她回头看着院中的梨花树,道,“看花。”

卫明夷眨眼。

理由实在是蹩脚,师尊怎么骗人的功夫变弱了。

她心念一转,朝着风中飘旋的梨花勾了勾手,顿时,梨花便化作了一条“长龙”,随着卫明夷的动作,呼啸着朝着她们飞来。法力一卸,梨花不再受控制,又任凭这院中的清风做主,纷纷扬扬地飘落。

卫明夷起初还装模作样地拂去巫崇云发上、肩上的落花,没一会儿,便环上了巫崇云的脖子,软声道:“师尊看够了吗?”不等巫崇云回答,她又往前凑了凑,碰了碰巫崇云的鼻尖,轻笑道,“去石上小坐也是可以的。”

巫崇云凝眸看卫明夷。

她脸上笑意盎然,眸中有微光在闪烁。

在互相袒露心迹后,她更是坦诚,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情绪。

所以这一刻巫崇云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逐渐酝酿的绮念。

如这个时候宿玄镜她们来了——

巫崇云想了下那场景,觉得自己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不去。”巫崇云拒绝了卫明夷的建议,拉开了她的手,打断了那旖旎的氛围,她又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道,“我有话同你说。”

这带着三分严肃的语调让卫明夷心中一咯噔,她看着巫崇云,眼中快速地闪过一抹慌乱。

一闭关,出来的不会是无情道师尊吧?难道师尊斩心魔时候把她也给斩了?

“师尊?”卫明夷的思绪朝着不好的方向奔去,这下开口的时候是真有些委屈了。她没再揽着巫崇云,而是小心地抓住巫崇云的手,见她没甩开,才微微地松一口气,小声问道,“师尊要与我说什么呀?”

巫崇云垂眼,长卷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扫下一团鸦影。她道:“去年,我与你说了再等一等。”

卫明夷其实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她当初误解了?她的表白师尊还没答应?现在要判处她死刑了?还是师尊答应她要结道了?卫明夷的思绪像是摆针,在南北两极晃荡。她的神色也随着心绪变化起来,忽喜忽悲的。卫明夷直勾勾地凝视着巫崇云,问:“师尊做出决定了吗?”她的声音越发轻,仿佛一缕微风便能将话语连同她整个人彻底吹散。

“嗯。”巫崇云一点头。仍旧有一丝对未来的不安盘桓在心尖,她信卫明夷,却不知道天数如何变。但她已经做出决定了,不许未发生的种种来妨碍当下。晃了晃手中的拂尘,借此来驱散一丝紧张。只是话即将出口时,不知怎么就变了,在卫明夷灼灼的目光中,她脸上莫名发热,恼道,“你别看。”

无端被瞪的卫明夷:“……”

心中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下了。

师尊还有莫名其妙的小脾气,说明道途没走歪。

“徒儿已闭眼。”卫明夷乖巧道,只是数息后,她又补上一句,“要将五感也封了么?只是这么一来,就听不到师尊说话了。师尊要我听,还是不要我听?”

巫崇云又道:“你别说。”她甩开了卫明夷,快速地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也不酝酿什么情绪,她快速道,“我们双修。”

卫明夷:“?”

这四个字来得太突然,一点铺垫都没有。

卫明夷没做好准备,呆鹅似的看着巫崇云,脑中一片空白的同时,脸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和懵然。

没得到回应的巫崇云蹙眉。

她原本心跳还能维持常态,可话语出口后,跳得越来越激烈,像是失控的前兆。

她的面上先是一片绯红,然而在寂静中,那股热络渐渐降了下来,面色也越来越冷淡。

卫明夷不想了吗?

好半晌才回过神的卫明夷一看巫崇云的脸色,心中惊了惊。她知道师尊是要第一时间给出回馈的,不然就会往深处、暗处沉去。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揽住巫崇云,在她的颈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解释自己呆滞的缘由,接着又问:“师尊,什么时候双修,现在吗?”

一颗心险些坠入冰窟的巫崇云,肢体在卫明夷的怀抱中渐渐地回暖。她不满卫明夷的反应速度,可一回想又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越想越闷,她也不说“双修”的事,就那样让卫明夷抱着,隔一会儿偏头撞卫明夷一下。

卫明夷:“。”

这碰起来也没有痛感,反倒是发丝蹭来蹭去,让原本就雀跃的心,变得更加荡动旖旎了。她倒是想矜持一阵,可说出双修恐怕是师尊的极限了,再进一步只能她来。于是,卫明夷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巫崇云:“那……要共浴吗?”

巫崇云:“?”她困惑地望着卫明夷,想起她不便行走时,卫明夷提出的“服侍”,眼神变了变,她拒绝道:“……不要。”

被拒绝的卫明夷也不气馁,她也不是第一回被拒绝。

况且,师尊最是好说话,这次拒绝了,下回就松动了。

心中期待着双修,卫明夷很勉强地庄重了一日,没去逗巫崇云,怕将人惹恼了。

入夜。

一轮明月照梨花。

上了榻后,卫明夷跪坐在巫崇云身侧。

她只着了单薄的中衣,长发也没挽,任由它们如瀑布般流泻。

但她师尊……仍旧是一副穿戴整齐的禁欲克情的模样,看着不像是要双修。

是要她来脱吗?

卫明夷的手悄悄地落在巫崇云腿上,见巫崇云只轻瞥了她一眼,又慢慢地往上爬,最后抬了抬,摸向巫崇云的腰带。

我与师尊解道袍——

这犯上的事情——

卫明夷咬了咬唇,红着脸,赶紧将脑中的杂念驱逐。

她怕情不自禁说出来,不想头一回就被师尊当作变.态踢下床。

卫明夷屏息。

她小心翼翼地扯着腰带,但没扯动。

一低头,就看到了拂尘压在手背上。

卫明夷抬眸,不解地望向巫崇云:“师尊?”

巫崇云面色泛红,她瞪了卫明夷一眼,心中微恼:“你做什么?”原本她不想搭理,但这手越来越过分。

卫明夷:“?”师尊反悔了?不是要双修吗?

巫崇云又用拂尘拍卫明夷:“你盘膝坐好,别乱动。”

卫明夷眨眼,若有所思。

师尊不想躺着,可……不像啊。

在她脑海中还想着“躺0”的时候,一串口诀传入耳中,冲淡了旖旎的心思。

巫崇云叮嘱道:“这是心诀,要时时运转,不然你无法承受我的力量。”先前卫明夷还是筑基期,与她境界相差太大,能承受刹那已是很好了。可如今修成了金丹,有了法诀之助,能承载她的法力,并借此推进功行。

卫明夷:“……”

原来真的是修行啊!

可毕竟胡思乱想了大半天,就这样过去,卫明夷心中也有些不甘。她没忍住问:“师尊说的双修,只是行功吗?”

巫崇云慢悠悠问:“那你还想怎样?”

卫明夷笑不出来。

枉作人心黄黄。

可就在卫明夷情绪稍微低落的时候,一个如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唇上。

它也没如先前般快速退回去,反倒细细地摩挲着,找寻门户又一点点地深入。

等到一吻终了,卫明夷睁着迷蒙的眼去看巫崇云,眸中浮着更深切的渴望。

可手背又被拂尘一扫。

“不要紧张,放任意念也无妨,运转心诀。”

欲求不满,但仍要听话。

卫明夷运转心诀,起伏的心浪并未消失,而她的神识仿佛被推向了一个奥妙无穷的高处。

这儿一片白茫茫,既非她跟巫崇云的小院,也不是仰春台,更不是已知的任何地方。她像是没有了形体,只是一团透明的、在闪烁不定的光。但很快的,她又“看”到了一团如日轮般的光束,它温和地朝着自己照来。

在两团光芒交会的时候,卫明夷蓦地意识到,是元神、是法力、是神识在交融。

她不知道是她渗入巫崇云神识中,还是巫崇云的力量包裹着她,明明只是一团难以描述的光,却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好似在神识的交融中身体也贴近了,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脉动。

起初是一种温暖而又舒服的感觉,但随着一些更高层次的道法流淌,卫明夷明显觉得有些晕眩。她不可避免地被深层次的力量吸引,好在运转的心诀帮她卸去那种来自上乘道法的负担,等到回落时,又生出一股令人懒散的、麻痒痒的快.感。

都是修持功法,运转心诀也会进入一个入定似的、意识冥冥沉浸在奥妙中的阶段。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卫明夷重新有感知时,仍旧是一团光芒。她能散作烟雾,游动到各个想去的角落。她碰到了巫崇云的神识,可这又甚至不像是一种碰触,她们都不是“实在”。一股无可名状的感觉伴随着无边的战栗涌出,分不清谁在谁的力量包裹中。

竟也欢愉。

卫明夷意识从身体中醒来时,仍旧有些恍惚。仿佛她没在自己的躯壳里,而是一团可延伸的存在。她是轻盈的,如烟一般可飘散的。但每一处都是敏感的,每一次神识的碰撞都会带来一阵深入元神深处的战栗和快.感。

窗外弯月如弦。

原来不知不觉已是过去了好几日。

卫明夷没管别的,她直勾勾地凝望着巫崇云,喊了声“师尊”。她的嗓子有些发痒,声调起了些微变化。在前几日的修持中,明明无法说话,可总有种已叫到“声嘶力竭”的幻觉,想到此,卫明夷面上又是一红。

如果双修都是这样的,那其实……也不是不行。

巫崇云眼睫轻颤,她睁眼,懒洋洋地轻哼一声。抻了抻腿,想从榻上下去。

卫明夷耳朵也痒,她忽地伸手拦住巫崇云,揽着她在榻上躺下。在巫崇云的肩窝蹭了蹭,她心中升起一股满足感和熨帖。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想松手,只抱着巫崇云温存,最好能一直躺到天荒地老。

巫崇云被卫明夷抱着,也不想挣开,索性便与她在榻上躺着。安静半晌,她才道:“你的功行会有所增进。”

卫明夷眸光发亮:“那以后不是能一直双修,不用自己打坐修炼了?”不过这好处是她一人有,还是两人都能从中受益啊?卫明夷想了想,又道,“师尊也能增进么?”

巫崇云:“……”直接无视了卫明夷后半截话,只伸手将故意蹭乱她衣裳的人推了推,她微合着眼,道,“别想。”

卫明夷有些遗憾。

果然修行之路少有捷径啊。

幸好她有金手指可以开挂。

不过这双修不可行,那换种方式呢?卫明夷暗自琢磨着,清凌凌的目光也逐渐变味,就差写着想跟巫崇云缠绵悱恻几个大字。“师尊——”卫明夷拖曳着语调喊人。巫崇云不理会她,她一声又一声地喊,一会儿语调高昂,一会儿压得低沉,学尽南腔北调。

巫崇云被她吵烦了,睁眼看她:“口技么?”

卫明夷一呆,她错愕地看着巫崇云,一张脸倏然间遍布红霞,烈如火烧天。一颗心咚咚的,如同鼓点般震动起来,愈演愈烈。不过,在思维化作一团浆糊前,卫明夷的理智还是略胜一筹,猛然间醒悟过来,巫崇云是在说她吵闹。

可这也太令人想入非非了。

卫明夷不知怪巫崇云太寡言,还是该怨自己那不正经的脑袋。

她不再闹腾,老老实实地窝着,跟满心的绮思作斗争。

倏然间安静下来,倒换巫崇云不习惯了。

她将卫明夷的神色收入眼底,不明白她怎么就臊了起来。

两人贴得极近,心跳的节奏本还此起彼伏,可慢慢的,像是支流汇入了大江,一切都交融在一起。

良久后。

卫明夷悄悄地抬头,眼睛睁出一道细微窄小的缝隙。

“师尊?”她小声地喊。

“嗯?”巫崇云懒散地应。

卫明夷凑上前亲了亲巫崇云的唇角,她说:“想一直与师尊躺着。”

巫崇云:“嗯。”

卫明夷:“不管外头的事,就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抵死缠绵。”

巫崇云:“嗯。”

卫明夷:“别人舍生忘死,不管,就要跟师尊做交颈鸳鸯。”

巫崇云:“……”

这回是连哼都懒得哼了。

卫明夷不满,她在巫崇云颈边轻轻地咬了一口,用牙叼着研磨一圈后,她舔了舔唇,凝视着彻底睁开眼的巫崇云,也不喊师尊了,抱怨道:“我与你诉衷肠,你又不听。”

巫崇云注视着她:“在听。”

卫明夷:“除了听呢?”

巫崇云:“好。”要做救世主,或者只守一方天地,她都会跟着。

卫明夷心中雀跃,可面上不显,还是一副不满足的模样,道:“师尊都没说爱我。”她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言辞,但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感知到内心深处萌动的欲.望,哪能真的不在意?她想听,迫切地想听巫崇云与她说千万遍的爱。她假装退后一步,“如果师尊说不出,那用做的也是可以的。”

“没有说不出。”巫崇云轻声道,可她张了张嘴,发现几个字有千钧重。她不擅长表达,在灵山的时候,没人教她也没人需要说“爱”。她的面上浮现一抹薄红,眼神也似是水洗过般,留着一层湿润的薄光。没管卫明夷悄悄从摸入衣中的手,她的全部思绪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她要践行那句“没有说不出”。

卫明夷凝视着巫崇云,邪恶修仙界也尽得那种“中式含蓄”与传统,到处都是“爱在心口难开”。没说的时候感觉很轻松,但真到说的时候,就像要翻越万重山。她故意问道:“那师尊是不想说么?”

“不是。”这句话巫崇云答得快。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贴着卫明夷的耳朵,飞快地、很轻地说了句,“爱你。”她抱着卫明夷不再吭声,两人身躯贴近,也压住卫明夷那只作怪的手,不让她乱摸。

“师尊做得很好呢。”卫明夷笑道,飞扬的语调带着些小得意。

巫崇云垂下眼睫,她有些恼。

“你也没说。”

“你好烦。”-

刘氏芙蓉州的事情,卫明夷她们已知道,但没急着去处理。

一来是迁入三城中的人需要做新的安排,二来是宿玄镜的修行到了关键的时刻,必须闭关冲击元婴。不仅是宿玄镜,宗中其余道人提升都颇大,跟卫明夷不能比,但胜过过去的自己,以及九州许多天赋与自身相仿的人。

到了来年四月,宿玄镜功成出关,冲渊宗向外扩张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一来是荒土危险,刘氏的面目可憎,二来也是为了资源。从荒域那边传出的消息并不妙,无生陆几乎成了一个孤岛,那处的天道盟重新制定了物资分配的规则,已不是有功数就能够随意换的了。至于净域,受到的影响同样大,荒土将修道家族切割开,原本聚集天下财的天道盟,几乎起不了太大作用。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打通。

冲渊宗这些年存下来的资粮够用十几年,但总不能坐吃山空,谁也不知道洞天真人几时回护九州,谁也不清楚荒土化几时结束。固守一地的有许多,但偌大的九州,有进取之心的同样比比皆是。

冲渊宗、隐月门以及灵心宗三宗都在备战,文始宗的文红蕖一行人,深憎刘氏,知道她们有这一计划后,也自告奋勇地加入进来。文始宗与刘氏都在芙蓉州中,她们对刘氏的情况最清楚不过。她们提供了许多与刘氏相关的讯息。譬如芙蓉州内的小家族和宗派,譬如刘氏的元婴。

在三流世家中,刘氏并非垫底的存在,原来族里的五名元婴中,有两人是三重境的修士。不过其中一人是芙蓉州荒土之源,刹那间堕落成邪祟。在与这头元婴三重境邪祟斗战时,刘氏又死了一名元婴,目前芙蓉州中只剩三名元婴坐镇。如果在太平时候,刘氏早就被其它世家盯上了,可现在天道盟消息无法上下贯通,为世家评等的事根本无法再进行。刘氏不必担心背后的冷箭,毕竟那些竞争对手如今自顾无暇,他们便是芙蓉州的霸主。

“留在芙蓉州的人未必真心向着刘氏,只是除了刘氏外无处可去,如果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容身之地,他们一定会抛开刘氏的。”文红蕖一脸笃定地开口。以目前的形势以及刘氏的霸道手段,压榨起底下的势力定会不遗余力。芙蓉州里头的人只是活着,但仅仅活着,够吗?

计划的事留给掌教她们筹划,卫明夷只负责回收。

存了好些个月,她的资历点又突破十万大关,建筑商城中又有新的东西向她招手。

其中新刷出来的一物名作“留章书”,需要十万资历点。卫明夷看了介绍,发现是修仙版无敌信号塔,可构建一个覆盖九州的大型互联网,一旦建起,就可以取代落后不知道多少年的通讯法符。

还有一个建筑叫“下重天”,竟然能产“九品神砂”和“蓬莱紫气”。卫明夷一眼相中了它,可一看一百万资历点,她又缓缓地退出去了。

破金手指,就不能一直大方下去?

一百资历点卖她会死吗?

还是看看修仙版互联网吧,上下消息贯通,也是能翻新九州版本的创举。

第79章

虽然有构建“九州互联网”的打算,可卫明夷最终还是没买下那建筑。

她的资历刚好十万出头,如果一口气买下“留章书”,那剩下没几点了。以九州如今的情况来看,没有资历点,心中实在不踏实。

至少等拿下芙蓉州再说。

可取一座城并非易事,当初拿下麟州,也是因郭氏自寻死路,早已经彻底败落。据文始宗道人说的,刘氏本族有三名元婴。可要是城中其它势力跟刘氏交好呢?会不会有人为了一处安身之地,自愿投入世家的怀抱?在文始宗道人流浪的时候,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就意味着需要重新打探消息,那这探听的事,又让谁去做?

最后,还是卫明夷自告奋勇,力排众议要去做成此事。一来她可以利用金手指“回收”的特性,摸清楚芙蓉州中金丹及以上的力量;二来她拥有迷神宫这样的身外天,能随时遁入躲避;三么……是巫崇云要与她一起去。

宿玄镜本想自己过去的,但听了卫明夷的理由后,便不准备再拦。视线在师徒二人身上一转,她认真地问道:“不会你们两人便解决芙蓉州了吧?”

卫明夷自知没有跟元婴抗衡的实力,但宿玄镜的话也让她升起一抹雀跃和期待:“师尊可以杀元婴如切菜吗?”如果可以的话,那她回收九州的进度不是能加快许多?到时候区区盛族,手到擒来。

巫崇云:“……”她将拂尘一晃,既是对着卫明夷,也是对着宿玄镜道,“莫多想。”-

芙蓉州,芙蓉城。

此地绵延数百公里,是刘氏掌控下的九座城池之一,由刘氏自己来管束。以刘氏族地为中心构建的城池只占芙蓉州辖地的十分之一,在净域荒土爆发后,这最后的十分之一变作了所有。对刘氏来说,这是一大损失,但毕竟能够掌控的核心地带并未受损,比族地、山门被荒土吞灭的小族、小派来说要好上太多。

中心城中,原本有一半势力在师徒一脉的控制下,不过随着文始宗的覆灭,苍羽宗的依附,刘氏在这处便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刘氏道人还意识到天道盟秩序崩溃,其实顶上的世家已管不到他们,于是,第一时间将留驻在这边的非刘氏出身的天道盟执事解决,派自己族中的人去顶上空缺——以应对日后的变局。

刘氏自身坐拥一条玄阶的灵脉,不过为了族中元婴修持,还是花了高昂的价钱,从盛族孙氏接了地阶的虚脉,通过调节城中灵气的浓度,将整个中心城化作上城、下城以及边城。

上城自然是刘氏族地所在,供养着刘氏族人以及其亲信势力;下城则是投靠刘氏并付出一定资材的势力所居;至于边城,那是城中法器力量延伸的边界,时不时有混沌之气冲入,是可随时舍掉的地方。居住在这一带的,是资产不够丰厚、无法取得刘氏的信重,以及一部分从外地来的,给出足够“入城费”的外来道人。

但光“入城资费”是不够的,想要被刘氏允许在城中小住,那得拿出更好的东西来。可若是有那样的身家,又有几人会在荒土中流浪?

不过刘氏自认为自己没有做得太绝,除与他敌对的文始宗道人不许留在芙蓉州外,他们给了那些没有家资也有不想被逐出去的道人们一个机会,让那些人去清扫外围的邪祟,借此换取一些口粮。道人们就算痛恨刘氏的嘴脸,也不敢显露分毫。毕竟在芙蓉州内只是做事,如彻底地流落到城外,那除了死,几乎没有其它可能了。

入夜。

边城笼罩在大片的黑暗中,混沌之气与灵机交杂,挤出了大片浓稠的雾。修道人行色匆匆,在穿过一条巷子后,抬起手叩响了一处悬着小灯院落的门。吱呀一声响,门虽是开了,可露脸的人一脸麻木地看着外来客,摇头说:“没了。”

敲门的道人神色骤变,声音有些焦躁:“匀一粒都不可以吗?就算掺杂着许多杂质的丹丸也无妨。”这院子里住着一个蹩脚的炼丹师,虽然丹药杂质多卖得还贵,但却是道人唯一的希望。她们这些人时时刻刻都在跟混沌、邪祟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堕落了。荒土刚爆发时候,上城那边还给药的,可这两个月来,一粒丹药都没散出,甚至有人因为求药被判为邪祟,被刘氏的人直接驱逐出城。

“道友,外头的情况你也知道,这炼药也要草药啊,我们到哪里去弄?”里头的人眼皮子抖了抖,露出苦哈哈的笑容。再继续往里头掺杂杂质,丹药就一点效用都没了。沉默片刻,她又道,“刘氏那边不能求药,去苍羽宗试试呢?”

外头的道人听到苍羽宗三个字后,神色微微一变。这苍羽宗是师徒一脉的宗派,跟文始宗交情不错,宗派中还有个元婴真人。但在文始宗道人被驱逐后,苍羽宗立马就成了刘氏的走狗,现在暂时替刘氏管边城。她们这些外出跟邪祟拼杀的人,是有机会得到一些好物,曾有人将所得藏了起来,但被苍羽宗的道人点破。而且,在边城行走时,一旦说刘氏的坏话,也会被苍羽宗的人捅到刘氏去。她们如今艰难的处境,有一半是苍羽宗所赐,苍羽宗道人又怎么会在意她们这些人的死活。

院子里头的道人猜到对方的心思,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边城的凡人是苍羽宗护住的。”

“然后呢?”道人冷冷一笑。

“你还不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么?苍羽宗只是选择舍同道护持凡人而已。”

“我们不也能护住那些凡人么?”

“刘氏是能容你我,还是能容那些凡人?耗用刘氏修道资源的,是你我,还是那帮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况且……我听说了,那边在大批量炼制开脉丹。外头游荡的邪祟越来越多,他们怕邪祟成潮,想要加快清扫外围的速度。如果这样做,苍羽宗……怕是忍不下去了。所以,从苍羽宗求到药还是有可能的。”

道人沉默半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外头怎么样了?”明明她是外出过的人,可她无法回答。如果外边的荒土无法净化,抵抗邪祟有什么意义?

“不需要做太多,等到洞天真人救九州就好了。”里头的人回答。荒土像是滚滚车轮一路横碾,必有家族破碎。刘氏不想在清理荒土上浪费人力物力,只想借着荒土爆发尽可能囤积资源,到时候才有实力与其它家族争。

“可悲。”

“可活。”

道人惨淡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没回去,更没去找苍羽宗,只是找到了还悬灯的酒铺子打了一壶酒,之后便头也不回就往外头去。

她没有丹药,就有可能堕落成邪祟。她如果在城中邪祟化,那不仅是她,她的家人、朋友,都会被刘氏当作可疑对象驱逐出去。

她一个人死就好了。

城外,月下。

道人甩下了已经空了的酒葫芦,霜白的月色照着她苍白的眉眼,缓慢地收起了剑。

恍惚中,她似是听到了一道霹雳般的炸响,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奔驰的紫电刺破黝黑的夜幕,宛如一张倏然落下的雷网,奇光明灭间,法力奔冲,所到之处,邪祟灰飞烟灭。

“师尊,那儿有个人哎?一身酒味,肯定不是邪祟。”

在这边清理邪祟的正是卫明夷和巫崇云。

到了芙蓉州后,卫明夷便催促金手指进行回收。茫茫荒野,呜咽的风中,只见断壁残垣,不见活人的踪迹,可以料想,大片的土地已被刘氏放弃掉了,只保住中心的那座城墙巍峨高耸的城池。荒土爆发后,有多少生民在霎那间沦亡?

等道人醒来的时候,初日如剪,赤丹丹一轮悬在灰白色的天穹。

她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下僵硬的肢体,直愣愣地朝着卫明夷二人望去。

“道友,醒了?”卫明夷望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她和巫崇云已到了芙蓉城外,但还没入城。她猜这道人是从城中出来的,正好从她这儿打探一些情况。其实在天刚亮时,卫明夷还看到几道在荒土中纵遁光飞行的身影,只是那些人并没有理会她。

“我、我这是——”道人的嗓子有些发痒,她抬起手,掌根贴着太阳穴处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清醒几分后,她又朝着卫明夷看去,道,“多谢道友救命之恩。我姓焦,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卫。”卫明夷答道,她唇角扬起微微的笑,又道,“道友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混沌和邪气侵袭了,服用破秽丹休息一阵便能好。”

“破秽丹……”焦道人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只需要一枚破秽丹,但在边城,根本求不到。她撑着起身,再度朝着卫明夷她们拜了拜,又问,“道友很是面生,不是芙蓉州的么?”

卫明夷扬眉:“我与师尊从冲渊宗来。”

“冲渊宗。”焦道人重复说这三个字,但她一直待在芙蓉州,对外头的情况不甚清楚,只知道芙蓉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宗派。她看师徒二人精气神都很饱满,不像是在荒土中流浪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浮现一抹希冀。她道,“道友那边好么?荒土已经净化了吗?”

“嗯。”卫明夷点头,见焦道人很有说话的兴致,又问,“芙蓉州怎么样了?为什么城外的土地都荒芜了?坐镇这边的刘氏不准备将附近的荒土净化么?”

焦道人一听卫明夷的问题,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她黯然道:“刘氏谨慎,只自守。”

卫明夷啧一声,什么谨慎,分明是等着别人来出力。管不好那就别管了,反正她不嫌金手指回收的地方多。思忖片刻,她又问道:“我之前见到一些道友出城来,是刘氏的么?”

焦道人神色越发惨淡,她悲凉地笑一声,道:“刘氏子弟俱在上城,哪会轻易出来?那些道友都是要在芙蓉城中谋生的。身上无资财,无法缴纳居留费用的道人,需负责清理外围的邪祟。”要是刘氏真给她们立身需要的东西,也便认了,可刘氏那一枚破秽丹都不肯舍出啊,清理了邪祟后也不净化荒土,向外扩张,所有道人在刘氏的眼中都是耗材,只他们上城的是人上人。

“我若是想进入城中,应该怎样做?”卫明夷眸光微闪,她认真地问道。

焦道人一怔,片刻后才道:“道友山门都在,为什么要来芙蓉城?”

“我一宗立身不够。”卫明夷说得义正词严,“与其等人来救,不如设法自救。如果不想九州化作荒土,得各家联合起来。”

焦道人心中一震,在如此乱世,她只想保全自身。乍一听卫明夷的壮志,钦佩的同时也浮现一抹羡慕,只是很快的,愁绪爬上了她的脸。她摇头道:“道友想要联合刘氏么?恐怕做不成了。”

卫明夷凝视着焦道人,她问:“芙蓉州是刘氏的么?只有刘氏么?”

焦道人没接腔,她撇开了视线,不与卫明夷的眼神相对。她出身小族,在荒土爆发前,勉强挤入四流世家的行列,经历一番劫难,如今没剩下几人了,早就属于不入流。只不过也没天道盟道人来定等。原本芙蓉州地盘就是多数属刘氏,文始宗没了后,刘氏更是说一不二的芙蓉州之主。要么在刘氏底下生,要么被逐出城中,死在荒土。可要是荒土中还有一个去处呢?焦道人的眼中蓦地迸发出希冀来。

良久的沉默后,她道:“外来的道人入城需要缴纳一万丹玉做资费,但只能停留月余。如想继续待在芙蓉城,那就得重新缴纳。城中分上城、下城、边城,上城是刘氏族地所在,外人一旦靠近则杀无赦。下城则是用财开门,若是没有财,就只能待在边城了。”

“缴纳入城资费后,也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在刘氏需要草药或者矿石的时候,会来下城以及边城强征。可以用丹玉或者别的物什替了。要是没有,那就外出搜寻或者杀足数的邪祟。总之,入了芙蓉城,就是刘氏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刘氏要你给什么,那就给什么。”

“还真是霸道。”卫明夷眼神幽沉,她对着焦道人道,“我们还是要入城。”

焦道人没有再劝。

能在荒土中保有山门的,必定是有本事的,这两人她都看不出深浅,总归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筑基道人操心。

思考片刻后,她又道:“不知道友要在边城还是去下城。如在边城,要小心苍羽宗的道人。”

“苍羽宗?”卫明夷眉头一挑,文红蕖提过这个名字,语气中满是鄙夷和不屑。说这是个师徒传承的宗派,可惜自甘堕落做刘氏的走狗。还说苍羽宗掌教为人最是优柔寡断,总在犹豫间失去时机。

焦道人道:“那些人是刘氏的眼睛。”

卫明夷心中有数,她没给丹玉,而是递出一瓶破秽丹,道:“多谢道友。”

焦道人没收,只是说一些里头人都知道的事情而已,劳对方相救,已是难以还报了。

卫明夷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到她在想什么,笑了笑道:“焦道友,接下无妨。破秽丹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道友在荒土中行动,如不慎堕落化作邪祟,反还要人清理呢。道友若是好好的,还能清除外围的邪祟,早日迎来太平。”

焦道人面色一红,最后伸手接过破秽丹,她郑重其事地一拜,道:“愿效犬马之劳。”

卫明夷道:“那就劳烦道友引路了,我师徒二人不去下城。边城里有可落脚的地方么?”环境怎么样她也不在乎,反正有迷神宫在手,也不惧外邪的侵扰。

“道友若是不嫌弃,可住我家来。”焦道人道。

“会不会给道友带来麻烦?”卫明夷又问。

焦道人沉默了一下,说:“不会。”反正麻烦时时刻刻都有,无须旁人带来。

这座芙蓉城只留了一道门户,有四名筑基道行的道人把守。

入城的资费是一万丹玉,但是依照人数来算的,不管你是不是一起的,一个就要一万。

在发进出牌符的时候,道人还要求落下一滴精血。精血可与寻常血液不同,有些神通道术是可以通过精血施咒,咒杀正身的。但凡是修道人,俱是不会让精血落入旁人之手。卫明夷也不例外。她心想着,这常规入城办法看来是不可行了,哪知守城的道人话锋一转,额外提出用五千丹玉替代精血。

这哪里是要精血?分明是胡乱找了个由头敲诈。

卫明夷暂时不想生事,直接出了三万丹玉。这是她寄存在刘家的,时候到了,就连本带息取回来。

一旁的焦道人面上看着有些忧愁,等入城后,见四面无人,她才小心翼翼道:“道友都不讨价还价,怕是要被人盯上了。”

卫明夷眸光一转,低声答道:“无妨。”

焦道人闻言叹气。

不说刘氏,就讲边城的道人吧,都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哪里还会跟人讲什么道德?

卫明夷她们跟着焦道人走,穿过了幽暗的巷子,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外。虽然布着一些阵势,但连卫明夷都能轻易撕破,别说是元婴真人了。

吱呀一声,门才推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就窜了出来,看也不看陌生人,拽着焦道人的衣袖,急切地问她:“姐,你昨夜怎么没回来?去哪儿了?”

“去、去见一些道友了。”焦道人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有客人呢。”

小孩身体一僵,快速地躲到焦道人的身后,不敢看外来人。

“抱歉。”焦道人道。她过去生活并不困顿,然而在芙蓉城里,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她也没提家中其余人,只将一处空房腾了出来。别说是边城,就算是下城,也没有能租借的、利于修持的洞天福地了。所有资源都握在刘氏道人手中,用来供养自己的氏族。

到了屋中。

卫明夷先是落了个阵盘,接着又跟巫崇云一道遁入迷神宫中。

“刘氏不给修道人留有余地,城中不服的人一定多。”卫明夷笃定道。四面荒土,寻常道人难以穿渡。在困顿的地方,便于施仁义笼络人心;但同时,也极利于施展暴政。刘氏无智,选择了后者,趁天下大坏,横征暴敛、囤积财富。

“金丹、元婴多在上城区那边。”停顿一会儿,卫明夷又说。障碍物三十多个,不过只能粗略地看,不明其中金丹、元婴的占比。

巫崇云道:“元婴六名。”

卫明夷眨眼。

刘氏本族三人,余下的三人是依附芙蓉州的势力么?有亿点点多。她想了想,道:“师尊,能突袭杀掉一个么?”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没说话。

卫明夷讪笑一声:“还是找找别处可利用的,譬如那苍羽宗。”它们跟文始宗是有交情的,过去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只是在荒土爆发后“突发恶疾”。一种可能是本性如此,另一种么,自然是蛰伏等待机会。毕竟硬碰硬,可能会像文始宗那样被迫“走荒”。

苍羽宗。

这一宗派原先坐落在城外的群山中,只是在荒土爆发后迁入了芙蓉城,将驻地落在下城与边城的边界。

下城气机混恶驳杂,刘氏道人是不肯来的,便选了苍羽宗做代理。刘氏属下的势力还有,但选择苍羽宗,一来是这一宗派门人的确有点本事,御兽的宗派,飞禽走兽都能做他们的耳目;二来也是要弄坏苍羽宗的名声,让边城的那帮道人憎恨它,省得像文始宗那般生事。

大殿前,凄厉的鸟鸣声传出,飞羽伴着鲜血溅落。

几个身着锦衣的纨绔子手中张弓,在射杀盘桓在上空的鸟群。

一旁的苍羽宗弟子心中怒极,可不敢在这帮人跟前发作。

“徐雪英呢,怎么还不来?”其中一位管事道人倒是没持弓,只笑眯眯地开口。他只是金丹修为,却直呼元婴真人的名号,话里话外不见半点敬畏。

“真人在闭关,很快便会出来。”

“闭关?闭关能有我刘氏的事情重要么?徐真人好大的架子呢,要我等在外等她一个时辰么?”管事道人道。

苍羽宗弟子咬唇。

明明请了这帮人入殿,可他们不肯,非要在外头射猎,还不许人将禽鸟收回去。他们门中辛苦培养的鸟兽,只让刘氏道人取乐。

就在苍羽宗修士要克制不住怨气的时候,一个中年模样的青衫道人从殿中走了出来。她朝着刘氏管事躬身一拜,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道:“是我等怠慢了使者。”

刘氏管事道人冷笑一声,也不入殿,负手道:“前几日苍羽宗给上的东西,数额不对。”

苍羽宗弟子闻言更愤怒,哪里数额不对了?刘氏道人狮子大开口,边城道人在生死徘徊,哪里给得出那些东西?都是苍羽宗自己填上的。上缴的时候,管事还笑得满意,这一个月的安生都没有,刘氏又来寻麻烦。

徐雪英低眉顺眼道:“我们明日便补上。”

管事道人乐呵呵一笑,说:“不是我们想为难道友,是道友这回做事情有缺漏,不还有两人没缴纳居留费么?”他一拂袖,半空中出现一面水镜,里头是伪装过的卫明夷和巫崇云的化影。

徐雪英:“多谢道友提点。”说着,一弹指,一道流光落到执事道人的手中,正是一个精巧的乾坤囊。

管事道人将它往袖中一塞,也不多说什么,趾高气昂地同那些玩闹的纨绔说了声:“我们回去。”

刘氏纨绔嬉皮笑脸的,朝着徐雪英嚷嚷:“再送点珍禽来,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

徐雪英:“是。”

等到刘氏道人消失,门中弟子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尽是无边的愤怒。

“那两人先前没在,分明是新入城的。”

“刘氏还要我们的珍禽,掌教,我们辛苦养大的朋友,难道是给刘氏做盘中餐的吗?”

“师尊,我不明白,自己的死活都成了问题,为什么还要管别人?”

“我宁愿死了,也不想像现在这样窝囊。”

“忍辱负重也需有个限度,如果还能看到未来,忍就忍了,可掌教师姐,你看到未来的路了么?”

……

一道道声音入耳,徐雪英面色平静无波。

良久后,她道:“我与刘氏诸道人血战,然后呢?我身死,你们也身死。”顿了顿,她又道,“再等等吧。”

她已经将自己的一只灵兽派出去了,如找到另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就不用留在芙蓉州了。

可另一个地方,跟芙蓉州会有本质不同么?

上城。

刘氏族地。

一只雪衣鹦鹉在殿中不知疲倦地飞着,似是在寻找什么。它并不知道自己一圈圈的、只在窄小的殿中飞行。

“杀死算了,还费心为它营造环境做什么?”

“总要给她一点希望,对么?”披着红袍的道人维持着少年时的模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第80章

刘氏有令,苍羽宗不得不从。

因许下了次日便将东西凑齐的承诺,苍羽宗的道人便前往边城搜寻卫明夷、巫崇云二人。

到处都是眼线,不多时,苍羽宗修士便找上了焦家。

“你来做什么?”焦道人一看苍羽宗的修士就没有好脸色,眉头往下一压,语气中满是不耐。苍羽宗的修士不似刘氏那些一有不顺便大开杀戒的,可她们助纣为虐,焦道人没办法不去憎恨她们。

“焦道友,你家来了两个走荒的?”苍羽宗道人压低声音询问。

焦道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尽管知道边城没什么能瞒住刘氏的,但苍羽宗来得这样快,还是让她心凉和慌乱。她抿了抿唇,说:“早就走了。”

“焦道友别说笑了。”苍羽宗道人笑了一声,又道,“她们入城时候被刘氏盯上了,刘氏人来说前几天上缴的东西不足,这是看准了那两人的乾坤囊。”外头来的走荒人不一定知道芙蓉城的险恶,就算是身无分文的,都会被敲骨吸髓,更何况是出手阔绰,看着身上就有好物的。

“你们——”

“不是我们苍羽宗来,那之后就是刘氏了。”苍羽宗道人敛起了笑,“劳烦道友去通知那两人一声。”

焦道人冷冷地望着外头的人:“要是没有呢?”

苍羽宗道人没说话,许久后才答道:“芙蓉城不存在‘没有’二字。”看焦道人一副要将剑往她脸上戳来的架势,她又似自言自语说,“走荒的人少有那般光鲜的,未必是不知事,或许另有目的呢?”譬如引起刘氏的注意?如是有本事的,刘氏还是很乐意招揽的。

“缺了什么,我明日给你们送来。”焦道人的语气冷硬。

苍羽宗道人却知道她的情况,焦道人能有什么?她深深地望了焦道人一眼,忽地取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里头有三枚破秽丹,你一定会需要。那边认为局势不太好,已经不打算让丹丸外流了。”

“我不需要。”焦道人听了这话更是恼火,她瞪着外头人,难道几枚丹药就能收买她吗?“你走,我说到就能做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乾坤囊从半空飞了出来,紧接着一道说话声传出:“听闻苍羽宗是城中仅剩的师徒一脉宗派,我师徒二人正想拜访,不知道友是否能引路?”

卫明夷最先从里头走出来。

她们先前便决定接触苍羽宗,看看它到底是怎么个模样。恰好苍羽宗的道人到来,那就省却在焦家做客的功夫,与苍羽宗修士走好了。

苍羽宗道人是在水镜中窥见卫明夷二人的,摸不清她们的跟脚。这一眼望去,明明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面孔,偏给她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不是凡客,而是个气度高华、出身极好的道人。最后是刘氏的羊?还是刘氏的座上宾?苍羽宗道人没有答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直接应下,只是道:“还需禀明掌教。”

“我听说苍羽宗替刘氏看顾边城区,难道没有荐人职责么?”卫明夷微微笑着,故意说了一句。

苍羽宗道人心中一沉,是为了刘氏来的?但又是以师徒相称,似是师徒一脉出身。她们道行必定在筑基之上,如跟刘氏道人沆瀣一气,情况只会更糟糕。这般想着,她拒绝的用意更为明确,道:“正是因为如此,更需掌教真人出面。我回去禀明掌教,请道友稍待一二。”

道人拿了乾坤囊就走,转瞬间便没了踪影。焦道人看着她的背影轻嗤一声,似是不屑,可几个呼吸后,神色又变得苍凉悲哀。

“看起来她并不希望我们与刘氏碰面。”卫明夷道。

“狗总是怕别人抢它的盆。”焦道人回神,冷冷地讥讽一声。顿了顿,她又沉重道,“刘氏的胃口是无穷尽的,永远没法得到满足。今日得了东西,之后只会变本加厉。道友真要与刘氏那边合作么?”

“和芙蓉州。”卫明夷纠正焦道人的措辞。她看焦道人神色愁虑,也没多说什么,又取出几瓶破秽丹来。因要在荒域中行走,她携带的丹丸特别多。她道,“缺药的不仅仅是道友,对么?”

焦道人无言,片刻后,郑重其事地接过了破秽丹。她再抬头凝望卫明夷的时候,眼中迸射出来火焰似的亮芒:“不论道友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道友的。”

那头苍羽宗道人将消息带了回去,可之后一连几天,都不见苍羽宗以及刘氏的道人出现。

这“稍待”怕是要落空了。

卫明夷也不着急,索性拽着巫崇云在边城闲逛,打探一些消息。

又过了几日。

“是苍羽宗自己昧了下来吗?”卫明夷托腮,想不太明白,她哪有那么好心给刘氏东西?乾坤囊中除了丹玉,还有一件地阶的法器,是从荒域的天道盟那得来的,上头封着一道追踪法符,不过看起来,这法器并未前往上城,而是留在了苍羽宗中。“可要是这样,刘氏的人自己就要来追索了。或许是苍羽宗用别的东西替代了?这么做又是图什么?想自己用?不怕刘氏发现了吗?”

“你很好奇?”巫崇云抬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有点。”卫明夷说。苍羽宗道人虽然来收东西,但也没有气焰嚣张,给人的观感比纯净派好些。而且焦道人会那样说话,想来也是笃定苍羽宗道人不会伤害她。焦道人的憎恶和鄙夷是真的,可这股情绪不够纯粹,还掺杂着东西。问了别的人,情绪也跟焦道人差不多。另外,她还打听到,目前在芙蓉城边城的凡人都是苍羽宗四处救下的。

“师尊有发现什么吗?”卫明夷身体往前一倾,期待地看着巫崇云。

巫崇云道:“有东西在吞影子。”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脑海中浮现出一堆怪谈来。她下意识看自己的影子,跟巫崇云的叠在一起,仿佛交颈缠绵。拂尘扫到脸上,卫明夷拉回游离的思绪,她伸手指了指,说:“还在。”

巫崇云又说:“凡人的。”

“嗯?”卫明夷认真地回想了一阵,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她看到了街边行色匆匆的凡人,但没关注过人的影子。

巫崇云:“影子在,但也不在了。”

“是刘氏?”卫明夷神情一肃,这又是什么邪门道法么?

“未必。”巫崇云想了想,又说,“传说中有一种珍兽叫作影鱼,它能够吞掉影子,进行虚实交替。吞进去的是影子,吐出来的是实在。苍羽宗是有传承的御兽宗派,很可能拥有一头影鱼。”

卫明夷瞪大眼睛:“那苍羽宗不就很厉害了?”所以苍羽宗救下凡人是有目的的?她自己的主张,还是刘氏授意?

巫崇云道:“也是有承负上限的。我坐在这里,影鱼就算掠过,也无法吞去我的影子。”

卫明夷皱眉:“可针对的是凡人。”顿了顿,又说,“如果苍羽宗真有什么邪恶计划,我们是不是得提前发动了?”

巫崇云从容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苍羽宗中。

那日从卫明夷她们手中拿了乾坤囊,苍羽宗并未将原物给刘氏,而是在宗中所藏中,翻出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凑足了刘氏要的数额,制造一种对方已山穷水尽的假象给刘氏。刘氏那边果真转挪了注意力,可现在,又下了一道令。

“青脉草,只要青脉草。”

“这是用来炼制开脉丹的灵草。”

“开脉丹……最终会给谁用呢?”

“我不明白,明明上城有炼丹师,明明他们的手中有净化荒土的法器和丹丸,为什么不用了,重新向外开拓,芙蓉州岂会只剩一个芙蓉城?”

“刘氏想的是今日之失,来日之得。那我们呢?我们苍羽宗到底为的什么?”

……

掌教徐雪英仍旧没有回答。

文始宗是前车之鉴,眼下这些义愤填膺说着憎恨刘氏的人里,都是真心向着苍羽宗的吗?

外头至今没有传回消息,她跟灵兽之间存在着感应,知道它没有死,一直在往前飞行。但长久的飞行也让她产生一丝丝的不安,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要是在找到落脚处前就出事呢?徐雪英心想着,只暗暗祈祷灵兽再快一点,而劫数的到来,再慢一点。

只是,徐雪英在苍羽宗内殿入定不到三天,便似是被什么惊动,蓦地睁开了双眼。她的面色青青白白,眼神冷凝如霜雪,最终下了决定,蓦地一拂袖,化作一道遁光扑向边城的某一处。

边城某处旷野。

这是法器笼罩的边界,外头的混沌之气时时刻刻与灵机冲撞,一点点地渗入其中。

四五月的天气,迎面吹拂的风本该是平和的,但因气机激荡,风鼓了起来,宛如野兽的咆哮。

此刻。

卫明夷盘膝坐在石上,她托腮凝视着横琴鼓动的巫崇云,直勾勾的,视线一瞬不易。

不过,她并没有放松警惕,在感知到一道虚影被短促的琴音逼出来后,卫明夷抬起了手,将法力一转,作势朝着那诡影的身上一划。

不过,这道攻势并没有落在诡影的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模样的道人,正是苍羽宗的徐雪英。她的面色先是惊疑,之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没多久,神色就再度冷凝起来。

一开始,徐雪英还以为是刘氏的人看穿了她的打算,等发觉不是刘氏道人时,缓和几分。然而很快的,她又记起这两人似是有意接触刘氏,虽然被苍羽宗拦了下来,也若是真心依附刘氏,极有可能拿了苍羽宗去做投名状。

“道友是?”徐雪英眼神凛了凛,她没有贸然动手,而是警惕地望着手指按压在弦上的巫崇云。对面没做遮掩,她看出两人的道行,这位明显是元婴层次的。

“真人不先自报家门么?”卫明夷一扬眉,她其实看过文红蕖给的芙蓉城元婴摹影,也知道来人便是苍羽宗的掌教徐雪英。

“苍羽宗徐雪英。”徐雪英沉着脸,她深深地凝望着卫明夷她们,直截了当地问道,“道友打算做什么?”说话的时候,她运转了一个道法,虽不是直接对两人出手,但也禁锁了这方天地,俨然是做好斗上一场的准备。

“这话该我问徐真人才是。”卫明夷察觉到四面气机一黯,连风都静止了。她面上不见半点惧色,抬眸望向徐雪英那张如冰霜酷寒的脸,又道,“徐真人放影鱼吞人影子做什么?”

徐雪英眼皮子一跳,这头影鱼是祖师传下来的,连刘氏诸人都不知晓。自芙蓉州事变,文始宗覆灭,她便悄悄地驱动影鱼吞去凡人之影。她知道以刘氏的行事作风,到了困顿时候,什么都能抛掉,先前的承诺根本没有用处。

她们这些修道人离开芙蓉州,还有可能找到下一个落脚地。可那些凡人呢?走荒到了最后还能剩下什么?她得设法找个落脚地,再不动声色地将人接走,不能让凡人成为刘氏威胁自己的利器。刘氏一方面不知道她有影鱼,另一方面,根本不会将视线落在非刘氏近属的凡人身上,然而现在,却被两个外来人发现了。

“是我自家事,与道友无关。”徐雪英冷声道。

“是你自家事么?难不成那些凡人都是真人自家人?那真人的家族还真是庞大呢。”卫明夷道。由于碰到的道人不管是世家还是师徒一脉的,都以神经居多,卫明夷不好对苍羽宗抱有太大的期待,只将一切往坏处想。

徐雪英听卫明夷提起“家族”的语调,近乎讥讽,她心念微动,问道:“你们要依附刘氏?”

“错了。”卫明夷站起身,她一拂袖,仰起下巴,“是要刘氏俯首称臣。”

巫崇云:“……”她瞥了卫明夷一眼,没出声打断她。

徐雪英愣了一会儿,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她眸光闪烁,道:“上城有五名元婴,一位三重境,两位二重境,道友是要让他们俯首?就算不提元婴,刘氏手中也握有一件传承法器,名曰‘封天玄图’,此物有腾挪禁锁天地之用,只消将图一展,便能将人困死。除此之外,还有‘龙威大纛’,此物封存着刘氏诸祖的一缕气息,能提振刘氏道人士气声威,让局势朝着利于刘氏的方向发展,二位拿什么与刘氏争?”

卫明夷眯了眯眼。

徐雪英看似在夸刘氏的力量,可实际上将一些关键说了出来。像刘氏的法器,文始宗的道人提都没提到,像是完全不知道。“谁说我们只有两人。”卫明夷轻哂一声,她幽幽地凝视着徐雪英,又说,“道友难道不是么?”

“我不会与你们一道对付刘氏。”徐雪英道。

“你想继续吞影?”巫崇云抬眸,终于看向了徐雪英。她的指尖拂过琴弦,虽未振出琴音,但徐雪英还是听到了自家灵兽口中发出了哀嚎,原先吞下的影子因为异力的侵入,不得不将其吐了出来。徐雪英神色大变,急声道:“住手!”

“你们斗来斗去,那些凡人谁来管?!”徐雪英恨声道。修士早已经辟谷,但凡人们需要进食生存,影鱼吞了凡人,找不到落脚点,最终还是一个死。“你们是从外头来的,既然要与刘氏抗衡,想必有一处驻地在吧?我可以针对刘氏,但前提是你们给我找到一座新城。不然——”话只说了半截,不过徐雪英终于露出元婴的锋锐来,一身法力鼓荡着,青色的袖袍猎猎扬起。

“这个简单。”卫明夷微微一笑,“将人送到麟州就是。”

麟州原住民被雷氏道人接走许多,完全可以吸收来自芙蓉州的凡人。

“麟州?!”徐雪英气笑了,她寒声道,“当我不知麟州已成绝地事么?它是第一个被荒土侵蚀的。”

“道友都打听到这了,难道不知道麟州荒土已经被净化了么?”卫明夷慢条斯理地开口,“如果道友不信,那就跟我们走一趟,亲自去看看怎样?”

徐雪英防备地看着卫明夷,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卫明夷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道:“徐真人,如果我们要联合刘氏围杀你,根本用不着出去,现在不就可以么?”从苍羽宗如今的处境可以看出,这位掌教不是那种烈性、玉石俱焚的人。她一来就没出手,现在怕也不会再出手。能跟刘氏合作,就不能跟她们合作么?

徐雪英:“……”她木然道,“你们还没说来历。”

卫明夷笑了一声,法力一振,自带鼓风机和环绕背景音:“九州冲渊宗卫明夷。”

“占了苍梧三城的冲渊宗?”徐雪英困惑地看着卫明夷,因三宗那边曾调查所有名叫“冲渊”的宗派,她也知道了苍梧冲渊宗的存在,可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宗派人数屈指可数,道行最高的也就金丹。还能在短短几年内冲到元婴么?想了想,也不管到底是哪个冲渊宗了,她道,“口说无凭,请拟契书。”

卫明夷没什么不可的,她说的全都是实话。在落定了契约后,卫明夷发现回收进度中的障碍物消失了一个。“真人随我们出城吧。”

“还不是时候。”徐雪英摇头。因那头影鱼过往都在沉睡中,它被唤醒后,是需要庞大资源供养的。苍羽宗一方面要替边城的道人填补空缺,另一方面还要应对来自刘氏的压榨,门中道人还得修炼,分到影鱼身上的资粮其实不多,故而就算是吞凡人的影子,进度也极为缓慢。她想了想,又解释说,“我若出城,刘氏那边必定会看过来。”

卫明夷听了这话,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她道:“正是如此,才要真人与我们一道出城啊。”

徐雪英心神一震:“你、你们——你们要杀死刘氏元婴?”

卫明夷笑容更浓郁,她眨眼道:“怎么会呢?上天有好生之德。”将人杀死那刘氏不就发现了?她只是需要些推净化天轮的劳动力罢了。

徐雪英不太信,她注视着卫明夷,认为她们是不相信自己。杀死一个刘氏元婴,那就回头无路了。许久后,徐雪英下定了决心,她道:“我要做一些安排。”影鱼的事情不能让刘氏那边知道,而她……对上这两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与自称冲渊宗来的道人定契,是好是坏也难说。但总不能比现在的处境还要糟糕了。

卫明夷也不怕徐雪英反水,大不了她跟师尊出城,然后换张脸再来就是。不过,金手指已经判定徐雪英非障碍,想来是不会了。

三天后,徐雪英出城。

上城刘氏的道人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她出城做什么?”开口的道人脸上满是纳闷之色。

“她现在孤身出城,倒是个好机会,不用怕她与我等在城中斗法,导致护城大阵崩溃。”

“这话说的,留她可从来不是惧怕这点。依照她对那帮凡人的在乎,你认为她会打坏禁阵,使得混沌之息荡入么?要的可是她的元婴法身。”

“她一直在寻找芙蓉州外可存身的地方,虽然雪衣鹦鹉在我们手中,可谁知道她有没有放出其余东西?还是跟出去看看更好。”

“能有什么存身之地?整个芙蓉州,我们不已经看过了吗?除了这座城,余下的都是荒土。要么就是去往更远的地方,她能走到,她苍羽宗的门人以及想庇护的生民可走不到。”

“不管怎么说,还是去看看吧。”

“我去吧。”一位元婴道人自告奋勇,他是芙蓉城中的两位二重境元婴之一,不过并非刘氏本族,而是一个依附刘氏的四流世家族主,名叫黄显仁。他与刘氏有姻亲,且有数位天赋不错的后辈在刘氏修行。荒土爆发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来了芙蓉州,是刘氏颇为信重的心腹。

城外。

徐雪英向着麟州方向遁行。

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察觉到有人跟上了她。

那股气机……徐雪英一下子便判断出来,是黄氏的族主黄显仁,与她一样是二重境修士。

这人修土行道法,立身于天地间,很能借“地势”。他的攻伐神通不显,但自身守御极佳,之前对付文始宗道人,便是他为刘氏立下了大功。如果不能一气解决掉他,他将消息传回刘氏,那刘氏就要拿苍羽宗开刀了。

徐雪英思忖着,心中盘桓着几分忧虑。但都到了这一步,她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