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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垢山在荒域的外围,可比卫明夷解锁的任意一个地点都要深入。越往里头走,混沌之气越是浓郁,连邪祟的数目都变多了,境界也更高。其中还有跟修道人相似的邪祟,如不是法器预警,光靠自己的眼睛,根本无法将邪祟辨明。

“是自己投向邪祟的。”巫崇云的声音冷浸浸的。

“枷锁太多,可能是欲壑难填,也可能是走投无路。”卫明夷道,但不管怎么样,变成邪祟后,就跟她们彻底不同了。修道人以为维持了理智,但在混沌的侵染下,早就跟怪物无异。

以卫明夷的功行,只能应付筑基境的邪祟。出现的金丹、元婴邪祟都是巫崇云杀的,琴音一起,邪祟的身形便快速地破散。两人不紧不慢地往里头深入,一直走到道人们说的无垢山所在,放眼看去,别说是山了,连个小土包都不存在,只草木在阴沉的风中摇晃着,发出宛如恶鬼哭号的声响。

卫明夷眉头微蹙:“果真消失了。”

巫崇云垂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无垢山”的真相没揭开,但卫明夷也不能一直在这边耗着,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功行更为重要。

在她准备离开仰春台的时候,天道盟的公告贴出来了,只说是一群胡作非为的歹徒,让道人们自己小心。

因荒域中重视功数,可以抹消过去的一切罪责,所以有不少在净域中活不下去的、恶贯满盈的邪道来此。起初还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在混沌之气和污秽的侵染下,这群道人极有可能复回原来的可憎面目。他们凑到一起肆意杀戮抢掠,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并且不算稀奇。

天道盟都这样说了,卫明夷便也没管,只将这件事情按下,为前往十方天宫做准备。

因观象修行的万雷山以及采药的天之涯都在十方天宫,她不知道这一去得多久。不过数了数,荒域中的驻地已有八处,加上原本就屹立的无生陆,抵御新一轮邪潮是没有问题的。至于后续想买地,谁让早不来,现在就等着吧。

这回出行卫明夷不打算坐那不停换乘的传送阵,而是坐飞舟。

飞舟是借着浪风雅的手从天道盟的天机院中买来的,原先卫明夷不大放心,好在冲渊大泽有尘不渡这么个从陈氏叛出来的炼器大师在。她出手将飞舟重新祭炼,并将天机院留下的标志全部抹除了,还贴心地送了她们舆图以及进出千机山的牌符。卫明夷原想兑一个炼器的建筑安置在冲渊大泽中,不过她身上的资历点不到两万,思忖片刻后又将心思按了下去。接下来的游历是要时间的,依照每月五千多点的速度,等她回来,就真正变成大户了。

宗中里外的事,从来都不需卫明夷管,手中没什么好交接的,跟道友们一一道别后,还没到二月结束,她便跟巫崇云坐上飞舟出发。

寻常飞行,法器无需道人操控,卫明夷便与巫崇云一道坐在舱中。

舱中的陈设清简,香炉袅袅生烟。

巫崇云坐在蒲团上,拂尘搭在了臂弯,入定似的,没半点声息。

卫明夷姿态懒散,她左手托腮,手肘压在膝弯,右手去拨弄垂落的拂尘须,时不时屈指一弹。“那万雷山能随意进出么?”她问道。

“能也不能。”巫崇云没睁眼。

卫明夷啧一声:“山泽都在十方天宫的掌控下,是吧。”等到了那边,直接将万雷山回收了呢?可转念一想,她是去修行的,如果挑事,反而拖慢了她的升级速度。

“万雷山上,天雷不休。就算是元婴,在没有护持法器的情况下,也无法在山中常留。”巫崇云从卫明夷的语气中猜出她的心思,凝眸望着她,“你是去观象的,而非用天雷锻身,需要十方天宫特制的御雷法器。”

“世家都会做些许有利于收拢人心的事,譬如向散修开放些许不那么重要的资源。万雷山是应天机而生,天雷不止不休,开放无损。十方天宫并不禁止道人入内。”

卫明夷接过话茬:“还可以借着卖法器狠狠捞一把。”但毕竟是人家的技术,只是一种奸商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卫明夷更没有大闹一通的理由。

“也不知道观象要多久。”卫明夷拖延着语调道。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巫崇云将拂尘一挥。

卫明夷“啊”了一声,拨弄拂尘的手碰了个空,索性往下一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我在雷中观象,那师尊呢?”上回那什么天道论魁也只是三个月而已。

巫崇云搭着眼帘:“外头等。”

“那师尊独自一人会不会无聊了?”卫明夷又问,她一边说话,一边挪着身体,往巫崇云跟前靠了靠。师尊最近杂念多,如果没她哄着师尊,那师尊情绪跌入低谷该怎么办?卫明夷心想着,脑海中浮现一个独自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暗影中的巫崇云,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巫崇云说:“不会。区区数月,眨眼便过了。”

卫明夷:“……”她都想好怎么提前安抚失落的师尊了,可一个“不会”愣是将她的话语堵了回来。卫明夷腹诽几句,最后选择当没听见。双手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眸子如星辰点缀,闪烁着清光,她道,“我会在出关后,第一时间来见师尊。”

巫崇云眉头微松,搭上手上的力道不重,轻轻一拂便拨开了。可她没动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道:“等你。”

在不装聋的时候,师尊甚是乖巧可爱。卫明夷思绪浮动,心中热切了起来。她的心跳加快,还没说话,面上便先浮现一团薄红,她佯装自在地询问:“那……师尊几个月的怀抱空落,是不是得提前弥补?”

巫崇云又抬眸凝视她,只是不说话。

师尊可能不会承认她的寂寞,就像过去,她不问就不提身上、心中的疼。卫明夷想了想,换了种方式。她道:“师尊抱我一下,好吗?”

“你好黏人。”巫崇云眸光一撩,轻呵道。

“嗯嗯。”卫明夷点头,明明最黏人的是师尊,但她要是这样说了,师尊或许就恼了。她松开巫崇云的双臂,眼中满怀期待,“可以吗?”

巫崇云不答,只是将拂尘放到了一边。她作势要起身,可卫明夷不等她动作,便叉开双腿跪坐在巫崇云的腿上。她双手环着巫崇云的脖颈,眯了眯眼,唇角扬起的笑容里,有得偿所愿的快活。

如果师尊被吓到将她推开——

唔,不会的,更亲昵的姿态都有了。

卫明夷胡思乱想着,她微微低头,原想避开巫崇云的眼神,可目光一落,便停在了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巫崇云没有防备。

以她的修为就算是大山压来也能保持不动,但在意识到坐在怀中的是卫明夷时,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断了,连身体都轻微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圈住了她卫明夷的腰,说了一个“你”字后,又沉默无言。

她的耳垂微微泛红,在一片静谧中,绯色非但没有遏制,反而愈演愈烈,向着面颊蔓延。

好像一簇火从腿上烧起,慢慢地烧到了心窝。

“我重吗?”卫明夷故意问道。起初身体还是紧绷的,在察觉师尊不仅没有推她,甚至还揽住她时,便又松弛了下来。

她在得寸进尺,师尊没有拒绝。

巫崇云垂眸,她轻咬着唇,许久后才说:“不重。”

“那师尊怎么这般僵硬?”卫明夷眨了眨眼,终于轮到她说这句话了。她就说,在这种境况下,谁能保持松弛?

巫崇云原本便脸上发热,听卫明夷这么一说,热意更甚。她也不抱着卫明夷了,拍着她的腰说:“那你起来!”

卫明夷:“!”不好,适得其反了。

她很想装听不见。

但师尊这个盘膝坐的姿势,被她压着,也是不大舒服的。如果将腿抻直,身后还有个靠背,或许要舒坦些。

卫明夷也不知道自己想这么做什么,思绪一团乱飞,她听话地起身,跪坐在巫崇云的身侧,想替她整理被自己蹭乱的衣领。

可还没碰到衣裳,手便被拂尘一拨。

卫明夷一怔,还以为师尊其实是恼怒了,可等看到白发中藏着的一点红时,卫明夷眸光闪了闪,无声地笑了起来。

巫崇云一抬眸就看到卫明夷在偷笑。

这下是真恼了,将拂尘往她身上一丢。只一阵光影摇荡,蒲团上便不见她的身影。

卫明夷:“……”

师尊先前提到心魔,思虑变重,脾气似乎也变大了。

她知道人就在飞舟上,但功行高她太多,若是自己不愿出来,她根本找不到。

卫明夷不笑了,她脸色一垮,捡起了被巫崇云丢下的拂尘,在那白玉似的柄上抚了抚。

她跪坐在蒲团上,直起身子,右手拿着拂尘,作势要往自己腿上拍。

都怪这不老实的腿,非要跨坐上去。

可没等拂尘落下,卫明夷的手腕便被扼住。

蒲团上的一团光芒萦绕,巫崇云的身影逐渐显化。

在卫明夷朝她看来时,手指蓦地一松。她只将拂尘拿了回来,瞪了卫明夷一眼:“卫明夷。”

卫明夷正襟危坐:“徒儿在。”

这三个字在巫崇云听着也有些刺耳,她抓着拂尘的手蓦地收紧,憋了半天,也只是道:“你好烦。”-

只要有足够的动能,飞舟行速极快。

道上也碰到了些修行人,对方看不出这飞舟的来历,原想着打劫,但当巫崇云将元婴气息放出来后,那点小麻烦也消失了。别说是一些流窜四方劫道的散修不敢做什么,就连世家子弟,也没上前。这些人惯来会寻乐子,但也知道哪些是不能得罪了。

二月底出发,在四月初的时候抵达了万雷山。

这边是一处适合锻身之地,但因不是唯一,且陈家法器卖得极贵,除了陈氏道人,少有人前来。可若是本家的,另有通道,根本不会跟外来人碰面。故而在卫明夷和巫崇云下了飞舟后,附近一个道人都没瞧见。

两人都用法器更改了面容,连名号也是胡诌的。守着万雷山的修士是其它氏族改姓加入陈氏的,天赋不算差,但因得罪了人,各种被克扣修道资粮,最后还被发配出来守山。

大约是跟陈氏不甚亲近,守山人收到足数的丹玉后,也懒得盘问,将法器一送,挥手便放人入山了。

“这守山人身上一股死气。”卫明夷小声道。金丹道人能有六百的寿数,维持年轻面孔轻而易举,可这守山人垂垂老矣,透露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气息。连卫明夷都能看得出来,如果没有机缘,守山人只能等着寿尽了。

巫崇云道:“多年与雷气接触,如不是本身修持雷法,则会为雷气所伤。”顿了顿,她又道,“能在这边守山到寿终,或许算幸运了。”

像尘不渡,她是陈氏嫡脉出身,她的妹妹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便被陈氏从世间抹去了。当然,也是因她姐妹缺乏一个强势有话语权的长辈。四大世家中,只陈氏做到这一地步。这一族以炼器为道,“器”之一字用于各处,就连人,也是器。若在灵山,嫡脉就算变作了废人,族中也会想方设法救助,实在没办法,也会将人供起,直到寿尽送去转世。

卫明夷道:“真是残酷,就没人想着改么?”这为了大道连人性都丧失了。

“挣扎的人多,做出选择的人少。我亦是盲人。”如果不是乌危衡推了她一把,她会知道什么呢?可能还在以“四绝”之名为荣,可能只将登入“洞天”当作唯一的事。而看见之后呢?她真的开眼了么?她只是对那些事深恶痛绝,她对世间万物,只余一种倦倦。她依然没有主动去改变什么,她只是选择为卫明夷护道。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在轰隆的雷鸣钟很快便散了。

但知道巫崇云些许过往的卫明夷,知晓她的心事。她一扬眉,意气风发道:“变局已来,大任在我!”

巫崇云嗯了一声,唇角浮现微微的笑,她看向雷霆笼罩的山峰,道:“你去吧。”

只要她还在,卫明夷前方就不会有跨不过的山,也不会有淌不过的河。

目送卫明夷身影消失后,巫崇云寻了一处合适的山头打坐清修。到了元婴,再往上走比往昔困难了。她知道元婴三重修三大法身,洞天则是三我归一,但其中到底如何做,还是有些不分明。在灵山时候,有长者指导,而现在,只能靠她自己靠着过往的知识去摸索。

万雷山里。

卫明夷将法器布置完毕,也开始观象雷霆。

在来此前,她已经将道书读透了,为了理解“雷法”,她还翻看了神霄雷法、请教了修持过的掌教。九州的雷法多种多样,有的存想雷神,有的是以符箓为用,还有的以北极为主,存想日月星三光炼成专发雷法的“神气”,再用符印打出雷霆。至于打出的雷霆也分阴阳五行之属,各式各样。

卫明夷要修行的是《东君传道歌·天刑》中的雷法,其为阴阳相薄,其为天地之刑。观想存思法门都是借“物”,而她修的法道,则是要拟天地之万化,发阴阳之机枢。卫明夷在雷山上一坐就是数月,而在万雷山外,入定的巫崇云倏然睁眼,冷冷地注视着入口处。

又有人来万雷山中锤炼自身了。

这原本不算什么,万雷山极大,可以互不妨碍。

但那人排场极大,有三名护道人,一来便四下飞驰,想要清山。

入口处,守山道人耷拉着眉眼,对里头发生的事不管不顾。

“真人,不管管么?”守山人身侧有个年幼的小童,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惶恐。

守山道人声音苍老:“买卖之外,莫管余事。”

第66章

入山的道人骄横,一出手便是惊天响的大霹雳。

巫崇云不管别人修行,但这些人要是扰乱了卫明夷“观象”,却是她不允许的。

她心思一动,化作一道遁光,眨眼便到了这群人跟前,冷眼望着他们。

这群道人俱是身着锦衣,袖口绣着龙形,应当是世家出身。两个元婴,一个金丹三重境,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是个神色骄纵的女子,只筑基修为,想来便是入雷山修持的人。

那帮道人骤然见到元婴修士出来,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有元婴在这处修持。不过他们的神色倨傲,眉眼间不见半点惧色。毕竟面前的道人面容普通,一身素服,连昭示身份的玉饰和牌符都没有,大约是山野道人。

为首的道人紧盯着巫崇云,拔高嗓音喝道:“我家娘子要来万雷山清修,道友不妨暂且移步,待我家娘子成就,再入雷山也不迟。”算不得好言,不过对道人来说,没在碰面时候直接动手已经算是客气了。话音才落下,他将牌符一祭,“我乃阴山钟氏出身,不会亏待道友。”

巫崇云垂眼,阴山钟氏乃十方天宫下属的盛族。可别说是盛族子弟,就算是陈氏的道人想要清山,也得过她这一关。她淡淡道:“万雷山非道友家有。”

钟道人见巫崇云拒绝,眉头倏地一沉,他道:“我家小娘子成就至多数月,并不妨碍道友修行。嗯?道友身上并无雷气,或者是小辈在此?这更好办,我家拿其余物什来补偿。”他眼神闪烁着,见巫崇云不为所动,最后冷冷一笑,将浑身法力一抬。

他这一动手,垂首立在他身侧的元婴二重境道人也将法器一催,至于那金丹道人,则是快速带着女人往后方一退。

“这人什么来历?敢与我家人动手?”那筑基道人眉头一皱,很是不耐烦。为了来万雷山参悟,她做了不少准备,眼下被人阻遏,一股郁气憋在心中难以挥发出来。

护着她的金丹道人道:“看外貌和衣饰,总不会是名家子,或许是师徒一脉的。”顿了顿,她又道,“在这儿等着就好了,两位真人会收拾她的。”

来这边的两名钟氏道人,在族中的地位也不凡,天资高,修的也并非是杂七杂八的经书,而是钟氏世传的《御龙经》,只一声高亢的龙吟传出,两位道人身后便出现了姿态不同的龙影,一浑身水汽盈动,另一道则是火焰冲天。龙啸声响,隐隐盖过四面的雷霆。钟氏道人不想在这边耽搁太久,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杀招。

巫崇云神色平静,拂尘上流光一闪,便化作了一张琴。比起声势磅礴的龙吟,琴音可谓是低沉,只一道响,便见光芒骤然闪烁,那飞到了跟前的龙影瞬间破散。不过龙影是钟氏道人法力所化,被打散后顷刻间就能复还回来。龙带着水火穿梭,而钟氏道人对视一眼,朝着巫崇云用了个擒拿的神通。

水龙一甩尾巴,刹那间化作肆意汪洋的水域,将天地禁锁。而那条火属的龙身上火光一拔,它的形体消失了,只剩下一只庞大的火焰龙爪,朝着巫崇云身上压去。

巫崇云垂眼,她昔日修的《天风吹海谱》,着重以势、力压人,如今虽然不用了,但其利处都转到了自行推演的《休琴令》中。《休琴令》乃是无声琴,她还没修到这一境界,不过也不复最初需澎湃音调来攻袭。种种力量与变化只在一道音声中,如对方法力压不过她,又没有护持的法力,那是经不住一击的。

不过巫崇云并没有祭出杀招,她的内心浮现一抹警兆,猜测对面的道人身上有妨碍她的东西。果然,钟氏道人见龙影已锁住这方天地,将袖子一扬,祭出一件法器来。这法器名曰“一砂无量”,它初时只是一粒尘沙,但一旦沾到敌人的身上,便会化作无量无限增重,而那力量朝着对手身上压去,就算不能将人压死,也能限制行动。不过这法器也有坏处,它是一次性的。是许久前钟氏老祖开炉祭炼的,用到如今,在他手中只余下一粒了。而且这法器发动比较慢,只会因循原来的道路落下。人又不是死的,会到处腾挪,所以这法器只能将人困住的时候用。

在“一砂无量”被钟氏道人取出时,巫崇云心中了然。那龙爪覆来,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只能没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巫崇云没有动弹,她只是随手一拨琴弦,淡淡地瞥了那功行弱一些的元婴道人一眼。

轰隆一声爆响,那被钟氏道人弹出去的一砂无量最终轰落在被龙爪困住的人身上。钟氏道人脸上浮现一抹喜色,他一转头,一道琴音响起。视野中一道疾光朝着面门飙飞来。虽然还没看清此刻情况,但钟氏道人本能地祭出一枚牌符,将那疾光挡了挡。疾光倏然一止,但在刹那间,一道更疾的光芒从中飞出,斩在钟氏道人的头顶。

顿时,钟氏道人的脑袋爆开。

在他的最后一眼,只看到不远处一道抱琴的身影,且丝毫未被一砂无量阻碍。

劲风吹拂衣袍,巫崇云一扬袖将血气挥散。那“一砂无量”有些危险,她哪能让东西沾到身影。在东西落来时,她使出了休琴令中的“易位”神通。在元婴二重境后,她推演了休琴令的四式:行、易、止、杀。所谓“行”是操纵之术,而一旦被她操控,那“易”施展起来也轻而易举。琴音轰爆龙影,钟氏道人运转法力将它们复还,而她的术则是在龙影复现时候种下的。

巫崇云抬眸看向另一位元婴,他的面色惨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身上沾着一粒尘沙,可只是旁人眼中的,实则是无量之重,仿佛整个天地都朝着他压来。他没办法挣脱,看着巫崇云,眼中满是惊惧。他承担不起那重量,意味着他连脚步都无法挪动,只能任人宰割。“你敢——”威胁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便在一道琴音中四分五裂。

解决了钟氏的两名元婴,巫崇云转眼看余下的两人。倒不是这两人不想走,连元婴都无法抵抗,何况是她们?身形被一股力量禁锢着,根本动弹不得。

看到巫崇云视线望来时,那少女面色煞白,哆嗦着唇,对着身侧的金丹道人道:“钟、钟姨。”

那道人心中也是害怕,勉强地扬起笑容,朝着巫崇云道:“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请道友高抬贵手。道友想要什么,我钟氏都愿意奉上。”她很希望陈氏守山道人来救她,但一开始没动手,怕是此刻,更不是来触这元婴道人的霉头。

钟氏是盛族,子弟出行便算得罪人也无所谓,因为一旦亮出身份,小家族的人要俯首,至于师徒一脉,也同样不会得罪世家,这人是哪来的煞星?杀气竟然这般重,一言不合就直接将人杀死。道人看着一脸冷漠的巫崇云,不住地说好话。不仅将与她同来的道人斥骂了一顿,也将他们的来意说明白了。

这筑基道人名唤钟如玉,是钟氏家主钟泊黎的女儿。她也修《御龙经》,龙相千变万化,她不修五行之龙,而是想借着万雷山修成“雷龙之体”。至于清山……那完全是阴山钟氏霸道惯了,其实只要一片地域就足够了。

“你敢杀我,我、我阿娘不会放过你的。”那钟如玉心中发寒,可嘴上并不愿意服软。

与她一块的钟道人脸色微变,心中暗骂了一句。她继续露出一副讨好的神色,如对方愿意放过她们最好,不愿意的话,她也能放手做最后一搏。她修持的神通有“腹中剑”,却是要用言语蓄势再伺机发动。

可任她说得口干舌燥,对面的人都不做理会。她默了默,眼神变得更加可怜。估摸着是能触到对方的距离,在说完最后一句讨饶的话后,她身上法力像是挣脱了束缚,猛地向上一拔,口中一吐,却是一团墨色化作了凌厉的飞剑,直刺巫崇云的面门。

金丹的一击哪能成功?巫崇云避都不避,周身护体罡气一转,便将那墨剑寸寸碾断。她注视着道人,淡淡道:“净世之墨,口蜜腹剑,你是纯净派出身。”

金丹道人脸色一僵,她的眼神有些闪躲,正色道:“我乃钟氏族人,我——”

巫崇云轻嗤,到底是纯净派还是世家的,她都不在意。

金丹道人身侧的钟如玉见巫崇云没痛下杀手,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狐疑道:“你是师徒一脉的?”不等巫崇云回答,她又道,“这样正好,你若是师徒一脉,就更加不能杀我们。我们——”

“闭嘴!”金丹道人厉声暴喝,第一次对钟如玉露出凶恶之态。钟如玉在族中地位高,骄纵惯了,哪里会惧怕给她护道的人。她不满地瞪了斥责她的道人一眼,又转向巫崇云,冷冷道,“你敢杀我,纯净派也不会放过你的。”

金丹道人:“……”这一瞬间,她宁愿她们两人俱是被这人打死了。在族中,钟泊黎因钟如玉缺失另一位母亲的关爱,自觉心中有愧,便一直惯着她,哪知最后养出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她心中发寒,生怕某个秘密被人知道。

实际上巫崇云对她们的来历兴致缺缺。

她虽然没有灭口,可也没有将来人放走。

她还不能离开万雷山,也不希望钟氏再有人来骚扰她。

这两人一来能做人质,二来也能安抚钟氏族中。

十二月,卫明夷观象成。

她的身上雷霆缠绕着,连倏然睁开的眼眸中都似是有紫色的雷芒在腾跃,几个呼吸后,那雷霆才渐渐地撤了下去。

卫明夷扫了眼面板,她的个人资料里出现《东君传道歌·天刑》这一门功法,看来是正式学成了。

三月到此,这一坐便是大半年。卫明夷心中牵挂着巫崇云,也不在万雷山中耽搁,感知巫崇云的气机,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她飞掠而去。

只是一近前,便看到盘膝坐着的巫崇云不远处,还有两位道人,其中一人约莫筑基期,看向师尊的视线满是讨好。一声“师尊”卡在嗓子眼,卫明夷脸色一暗,深呼吸一口气后,她才落向巫崇云神色,警惕道:“师尊,这两人是谁?”如师尊说是她新招收的弟子,她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巫崇云抬手将卫明夷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她想也不想道:“恶人。”

没朝着卫明夷猜测方向去,但结果也不太妙。卫明夷看着两人更不爽快,她忍着动手的念头,又关切地询问:“她们骚扰师尊了?又是哪个势力派来的?”

钟氏那些人带来的困扰早就散去了,可经卫明夷一问,巫崇云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一声。她对解释此事不大热切,眸光在卫明夷身上来回挪动,最后定在脸上,问道:“怎样了?”

“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我的。”卫明夷带着点小得意,她旁若无人地握住巫崇云的手,在她的掌心随便地划拨了几下,又将话题绕到这俩恶人的身上。

巫崇云见卫明夷一切都好,便三言两语说了。

卫明夷扬眉,钟氏?还会纯净派的功法?是纯净派功法满大街了?还是从纯净派叛出去的?若从纯净派叛出去,还能保有功法么?还有这什么钟如玉,她又哪来的底气跟师尊说那些话?卫明夷心思转了转,想到纯净派道人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她忽得绽出一抹笑容:“师尊,我怀疑纯净派与世家道人勾结。她们大概是不肯说的,既然这样,那就——搜魂!”

巫崇云:“……”她喃了喃唇,到底没说出“做不出”三字。

钟如玉却是被“搜魂”吓了一跳,搜魂是极为粗暴的手段,修道人识海一旦遭到冲击,就算活着,未来也没有道途可言了。她露出一副害怕的神色,扭头看金丹道人,想要从她的身上汲取点力量。

金丹道人也被惊了惊,她知道落到敌人手中下场不会好。前段时间她暗中观察着巫崇云,见她一副对万物都不关心的模样,还以为能够逃脱一劫了,但现在又出现一个人,将已冷下去的事,又拨了上来。她是宁死也不肯说的,可钟如玉未必能够抵住恐吓。

卫明夷眸光一转,倒是没进行“搜魂”。法力运转,一团浓郁的墨色泼洒,化作了一柄柄旋飞的小剑,围绕着钟如玉打转。她微微一笑道:“宗中其实已经知道了,你们还要嘴硬么?那与盛族暗通款曲的真人,已经被拘禁起来了。”

“净世之墨?!你们是纯净派的?”金丹道人神色骤然一变,她猜测过对方的来历,但怎么都没想到纯净派身上去。

卫明夷不置可否,她玩着那群墨色的小剑,慢悠悠道:“若想保全性命,你们最好如实说来。”

钟如玉一听这番对话也有点慌张,她道:“不可能,我出来前还与母亲联系过。”这才过去几月,便被纯净派控制了么?不对,她到万雷山中,这两人早在了,根本就不是为了抓她们来的,明显是在万雷山参悟功法。这般想着,钟如玉又开始后悔自己说得太快,可话一出口,就没有回收的余地了。

那金丹道人则是一脸灰败,索性一言不发。

卫明夷啧了一声,一拂袖散去了净世之墨。她早知道纯净派是什么货色,对纯净派中道人和盛族暗通款曲这种事也不感兴趣。但谁让她们冒犯了师尊!不知道礼貌吗?惹得师尊心烦,还迫使师尊为了自保痛下杀手。

“这人可能是纯净派道人与钟氏道人生的。”卫明夷说。要避人耳目也很简单,直接宣称闭关几年就是。就算不闭关,天天露脸也行。修道人法门多种多样,靠自身分裂诞育后代都可以,两人精气交缠放在体外蕴养也可,未必十月怀胎。

巫崇云不大关心这些,她注视着卫明夷,道:“想做什么?”

卫明夷哼了声:“她来我妨碍我们,我只能用一样的手段还报了。”天道盟在各处都有驻地,三宗的虽然少些,但也不是没有。她就是要出了这口恶气!

巫崇云垂眼。卫明夷虽然完成了观象,可功行还没磨到三重境,就算现在去了千机山,也无法将纯阳之精纳入体内,四处转转也无妨。念头一起,她颔首说了声“好”。

万雷山不远处便有一座城池,名曰“万雷城”,是三流世家万氏统御之地。万氏治下以小世家为主,但其中也有不少宗派,因三宗在这儿有个驻地,便都依附了三宗。万氏和三宗驻地的道人偶有冲突,可上头没那个赶尽杀绝的意思,万氏也不会主动出击,只会在合适的时候伺机而动。对待外来的修道人,万氏也很客气。如是大族的要供着,是散修则想方设法招到族中来。

卫明夷没多少跟万氏打交道的心情,飞舟在城上盘桓,一个旋转,直接冲向了三宗的驻地。师徒一脉毕竟势力小,有驻地的地方,三宗有时候会抱团。

“何方道友?请留步。”驻地中的道人见有陌生飞舟来到,赶忙一纵身上前去阻拦。

卫明夷从飞舟中跃了出来,她左右手各提一个被巫崇云控制住的人,丢到了驻地宽敞的广场中。她的视线在四面转了一圈,见单一个驻地便珠光宝气,霞光万丈的,胜过以前的冲渊宗太多,心中不由得一嗤。此辈虽然也被世家打压,但手中掌握的好物也是不少的,落魄的,从来都是底下人。

“足下这是何意?”驻地中的道人面色不善,浑身紧绷着。但一个筑基道人她们不放在眼中,但那飞舟上,有股若隐若现的强大气息,由不得她们忽略。

“这二位是世家子,可却会纯净派功法。纯净派道友呢?来看看是否是宗中出逃的叛徒。”卫明夷抱着双臂,笑吟吟说道。

出来拦人的并非纯净派修士,一听是来找纯净派的,脸上神色缓和了许多,她朝着身侧的人说了两句,那人便转身没入驻地深处。不多时,一个身着道装、梳着道髻的道人快速走了出来,身后还坠着几个面色慌张的修士。

“明师姐,这事我们来处理就好了,您继续闭关修行吧。”

“是啊,师姐,你又不擅长说话,吃亏了怎么办?”

……

“是我纯净派的叛徒吗?还是偷学了功法?”说话的道人衣摆飘扬,只几步便到了卫明夷的跟前。她朝着卫明夷略略一点头,随即低头看地上的钟如玉,“咦”了一声后,道,“这人与姜真人有几分相似呢?是她女儿么?”

“师姐你别乱说,姜真人没有道侣,更没有后嗣。”追上来的年少道人认真地开口,她一扯师姐的袖子,没拽动,最后只能蹲下身去,说,“师姐你看错了。”

卫明夷挑了挑眉,她的视线落在钟氏道人身上,见对方听到“姜真人”三个字的时候,神色出现细微的变化,顿时了然。她其实不知道这人跟姜真人的关系,但不妨碍她胡言乱语。她笑道:“很有意思对吧,纯净派纯净天下,以世家为大敌,竟有长老与世家真人生了个孩子。”

“的确不对,违背门规。”道人认真一点头,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道,“纯净派明焕斗,道友如何称呼?”

卫明夷望向她:“在下无名。”顿了顿,又道,“此事道友需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道人附和:“确实。”

而跟着她来的纯净派小弟子听了这话差点气晕,她道:“根本就没有证据,师姐你怎么就信了?”

卫明夷慢条斯理道:“这人不是证据么?”

“你凭什么说这是姜真人生的,姜真人从未有过子嗣,你、你这是——”

“我这是替天行道,践行纯净派的理念。”卫明夷才没有耐性听她将废话说完,“纯净派指认旁人,向来是让人竭力证明自己的无辜,那么就有请那位姜真人,来证明自己实与此人无关吧。”

纯净派道人:“……”

那自称明焕斗的面上并无怒色,抬手又朝着卫明夷一拜:“多谢道友将人送来。”

卫明夷问她:“只说谢字,道友难道一字价值千金吗?”

明焕斗蹙眉,道:“抱歉。”紧接着将盛放丹玉的乾坤囊一摘,递给了卫明夷,“此是报酬。”

一旁道人气得跺脚:“师姐!”

卫明夷沉默,但精神损失费还是要收的。

她也没看乾坤囊里装了什么,只心想着,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

卫明夷原是想要大闹一通,但明焕斗这副认真做事的模样,倒是不好发挥了。

或许不是傻子,是纯净派唯一的脑子。

她见一旁围观的道人窃窃私语,想必消息很快便能传的四处都知道,也算是达成目的。

她不久留,化作一道遁光掠回到了舟中。

“她们没动手,还一反常态赔偿了丹玉。”卫明夷朝着巫崇云道。

“你有些失望?”巫崇云轻飘飘瞥了卫明夷一眼。

卫明夷掩唇轻咳一声,有这么明显么?她刚修成,想要大发神威,猛劈三宗驻地和世家族地呢?

她不提那些扫兴事,又扬着笑脸道:“万雷城中不知有什么好去处?师尊,来都来了,不如游览一番?”掂了掂新得的乾坤囊,又说,“师尊,我来请客。”

三宗驻地,道人们心也不齐。

纯净派的笑话很快便传得到处都是。

万氏的道人自然也乐意看到这种热闹。

惯来知道纯净派心口不一,如是真的,能做到这份上,也是举世罕有。若是脱离了宗派进入世家不算什么,可仍旧在宗派中坐着,宣扬那种“非我皆浊”的论调,那就很可笑了。

至于那世家子是盛族钟氏的,但钟氏并非是万氏依附的那家,万氏才懒得管她们死活。

打压纯净派名声对世家是有好处的,万氏道人毫不犹豫地伸手推了一把,让这事愈演愈烈,并且传出了万雷城。

与此同时,万氏也将卫明夷她们视为可拉拢的对象,送上了一份帖书。

舟中,卫明夷捏着金帖,眉头紧皱:“饕餮宴,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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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邪恶修仙界中,世家送来的东西,怎么看都无法跟“正常”两个字挂钩。

卫明夷不明白,可也没从巫崇云那处得到答案。

听到“饕餮宴”三个字后,巫崇云一摇头说“不知”。

“那我们要去么?”卫明夷托腮。

“看你。”巫崇云道。固然要将心思放在修行上,但凡事讲究张弛有度,在长达近一年的闭关后,稍作放松也无妨。不过这“饕餮宴”,未必真能得到松快。她的目光落在金帖上,一股不祥的预兆陡然应发。依她的修为和身上携带的法器,将卫明夷安然带出不是问题,若能解决什么,也是天作的功德。巫崇云心中思量片刻,也没多提。

“如不妨碍到师尊,那就去看看。”卫明夷眨了眨眼,世家之中也有可拉拢的,并非谁都是十恶不赦。万一万氏是世家中的清流呢?如果她想错了,与万氏结仇,那也有个回收万雷城的理由。她重复询问几次,从巫崇云那得到“无碍”的答案后,才一抖擞,一脸正气地开口:“我这是巡察九州,不是看热闹。”

巫崇云扫了她一眼,轻轻一哼。

三宗驻地。

纯净派的道人有些慌张。

外头的流言汹汹,如是真的,那纯净派名声大损,如是假的,闹成这样同样不好看,可能有的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记得纯净派跟盛族勾结的事。

“师姐,怎么就那样接下了?不应该斥责么?”道人注视着满脸淡定的明焕斗,语气中满是埋怨。

这位师姐是掌教的关门弟子,只是她行事有些奇怪,在宗中人缘不大好。几位长老也不想将她留在宗中,便送到外面的驻地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别的地方都不去,选择了万雷城。如一直闭关修行那也算好事,偏在关键时刻出来,揽了个麻烦。

明焕斗掩着唇打了个呵欠,消息她已经递回纯净派了,也不知道宗中长老们会如何处理。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已经是管住嘴了。”见同门师妹一副不信的模样,她又说,“你知道吗?那钟氏道人虽然改头换面了,但我其实记得她。她修行的净世之墨不是窃来的,而是本来就在姜果真人的门下。”

“人家说那人会净世之墨就是会了,也没看到她用啊。”纯净派道人听了一半就回话,可等听清楚最后一句时,她蓦地瞪大了眼睛,惊惧不安地望着明焕斗。怎么会这样?憋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叛徒。”

“这个很难说哎。”明焕斗拂了拂袖子,她又道,“过段时间我要离开一阵,这件事情师妹你来接手,对了,记得做人要诚实。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就算是长老有过,那也得接受惩罚。怕人说我纯净派徇私,我已去信玉皇、天元二宗的道友,以掌教门下的名义,请她们帮忙查找真相。”

道人遭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听到明焕斗这番话后,更是目瞪口呆看着她,半晌后才挤出来一句:“师姐,你怎么能这样?!”

同人不同命啊,她可没有一个做掌教的师尊在。如果她得罪了姜真人那一脉,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吗?可继续反驳明焕斗是没用的,这位从来听不进人话。她只能生硬地转话题:“师姐要去哪里?做什么?”

明焕斗“噢”一声,也没隐瞒,说:“我翻旧日卷宗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宗派,几年前有人失踪,一直没处理。”

道人:“……都几年前了,还能查出什么?当时似乎是庄师姐在这边坐镇。”这庄师姐,恰好也是姜真人门下。

“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吗?”明焕斗幽幽地注视着道人。

道人辩驳道:“我们在这边要做的事情很多,得抓紧时间传道招揽门徒,不能让人都去了世家。”

明焕斗短促地笑了一声,她道:“别人有难你不帮,别人有事你不理,别人凭什么真心依附你?”

“宗门势力就那些,除了我们,还能有什么选择。”道人嘟囔了一声,又讲,“师姐,你不要抹黑我们纯净派的名声。”

“是我抹黑么?”明焕斗注视着道人,笑微微地问。起初道人还敢和她对视,慢慢的,将头低了下去。只是惯来喜欢狡辩:“是那些无知的人不了解我们纯净派的本质。”

明焕斗不轻不重地说了声:“是吗?”

那道人有些撑不住,沉默许久后才说:“事关宗中元婴真人,影响了整个纯净派的名声,师姐,你会被责罚的。”

“我有我的道理,要罚就罚好了。”明焕斗说,反正她被罚的次数也不少-

事情是卫明夷抖出来的,故而卫明夷对此也稍有关注。

阴山钟氏那边也到了消息,立马来万雷城中接人,但这万氏毕竟非钟氏下属,想要达成目的得跟万氏上头的家族谈妥。

至于纯净派——

怕是打定主意装死到底了,这个宗派上下少有正常人,脸皮都赛城墙厚。

卫明夷本来是要添把火的,不过“饕餮宴”的时间近了,她的心思也便转挪到这事上。

饕餮宴并非在万雷城中举办,帖上的地点在城外的一座山峰上。那处有一座断崖,而在半腰,有个山洞孤悬其上。卫明夷跟巫崇云到了后,还在外头观察了一会儿。这洞门高大整洁,颇为气派,并非天然而成,乃道人使用大法力辟出。

“附近怎么没有人?”卫明夷有些奇怪,总不能只宴请她们吧?而且用得着放在荒郊野岭么?

巫崇云淡淡道:“兴许不同的帖有不同的入口。”

卫明夷“喔”一声,将手中的那份帖子往前一递。顿时,洞口一阵红光盈动,那合上的石门顿时变得明亮如晶壁。卫明夷想了想,握住了巫崇云的手。这洞府看着不寻常,要是进入其中与师尊走散那边不妙了。

巫崇云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没多说什么,只好心情地将拂尘晃了晃。

两人迈步跨过晶壁,并未产生天旋地转之感,只如寻常入洞中,但脸上出现了一张精巧的面具。卫明夷吓了一跳,还以为脸上长了东西,等发觉面具能随手取下,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山洞里头并无其它道路,只一条甬道通向了深处,石壁上燃烧着幽幽的火烛,下头是关于狩猎的壁画。卫明夷也没仔细看,她朝着巫崇云靠了靠,呼吸都变得轻浅起来。

约莫走了一刻钟,穿过一个洞口,眼前顿时由暗变明。定睛一看,前方是一望无垠的阔地,数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矗立着,宛如仙宫宝阙,散发着万道霞光。卫明夷眯了眯眼,与巫崇云对视片刻,继续往前,一直到了殿中,才见到了戴着面具的修道人。

“恭迎佳客。”有个戴着面具的侍者朝着卫明夷她们打了个稽首,将手一展,笑吟吟道,“饕餮宴先是‘行猎’,再来‘味食’,不知道友要去猎场,还是在厅堂中小坐等待?”

卫明夷眉头微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是接了万氏的帖子来的,可没见到万氏的人。万氏只是三流世家,恐怕没这个手笔,只是中间人么?那背后站着的是谁?上头的盛族?还是说十方天宫?卫明夷心思微动,她不说话,巫崇云更是懒得开口。

侍者的恭谨姿态没变,又继续道:“猎场上有各种奇珍,但做起来会有些危险。佳客若不想涉险,也能坐在厅堂观看,会有一面玉璧将猎场映照出来。我等也会为佳客奉上酒食。”

“入厅。”卫明夷道。

侍者并未多话,一转身在前头引路。卫明夷跟着侍者在廊道上穿梭,走了半刻钟,才到了一处甚是广大的地方。这儿同样是一派仙家气象,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中间是一亩左右的方塘,仿佛一块水晶,莹莹如镜面。池中种植着荷花,嫩红与荷绿交错,在风浪中微微摇曳。偶尔有人来到池边,抬手在那荷叶上一点,便见晶莹水珠滚落在盏中。

“那是荷叶杯,佳客要饮些么?”侍者噙着笑容问。

这仙家气象很唬人,但卫明夷内心警惕没少去,哪敢用这边的东西?淡淡地说了声“不用”,便示意侍者继续往前。

侍者也很知趣,在被拒绝后不再多言。引着卫明夷她们传过花树,进了三层高的小楼。底下坐着不少看不清面貌的修道人,听到脚步声后,朝着她们望来。

“又来两位道友啊。”

“不知是何来历?”

“无妨,都是我辈中人。”

“来来来,饮酒。”

……

喧哗声入耳,卫明夷眉头一皱。这些人的身上有一股她很不喜欢的秽恶之气。

侍者的目光在卫明夷和巫崇云身上转了一圈,又笑道:“二位若想自处,也可上楼。”

卫明夷已是烦了,看巫崇云的眼神,更是不耐。她先问清了楼上楼下之别,得到侍者的回答后,才说:“上楼。”

侍者微笑:“有些道友不喜欢热闹,不过下头有的,楼上也会有,我们会着人送来。佳客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好。”

楼上的房间成排,看不到人影,更是听不到声音,想来是通过道术将它们分开。卫明夷入了屋中,仔细地检查一番,等巫崇云说“无碍”了,她才将憋着的一口气吐出,说:“师尊,这里是迷神宫,又叫迷神洞天,师尊听过么?”她不信那些人,在进入洞府的时候,便启用了金手指“回收”功能,当然,里头功行比她高的比比皆是,回收是不成的,不过可以得到些许与之相关的介绍。

“难道跟恒宇天境那样,是洞天真人用大法力塑造的地点么?”卫明夷摸了摸下巴,又说。

巫崇云道:“洞天有天然而成,有大法力塑造,还有一种是洞天真人陨落后所生的。”“洞天”之所以叫洞天,便是一身能化一界。身死后如法相没有崩散,那就有可能演化成洞天秘境。秘境里头或许会有传承、法器。

卫明夷“噢”一声,又问:“这行猎又是怎么回事?”她一探头,耳畔忽得传出一道嘹亮的号角声。紧接着,屋中一块硕大的晶壁上出现了幻影。先是一群不同类属的奇珍异兽在奔腾,而后头则是驾着遁光、持着法器在追逐的修道人。在晶壁的右侧,出现了一个个代号。代号后头还坠着行猎所得的数字。

“只是那帮人在打猎?”卫明夷嘟囔道,她的眼神中满是狐疑。

巫崇云眉头微蹙,自踏入这处洞府,她的内心深处便浮现了一抹危兆。虽然处处像天宫,可她非但没能沉浸在仙云中,反倒生出一股厌恶排斥之感。她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可那抹不祥的预兆始终挥之不去。

正想着,敲门声传出。

卫明夷神色微凛,她起身开门,却是侍者端着佳肴来了。卫明夷眯着眼,她清晰地听到了腹中咕噜声响起。她的确保有一些人世间的习性,譬如进食。但那是因为她想要那么做,而非是饥饿所使,可现在,她感知到了自身的饿意。

从侍者手中接过餐盘,门便吱呀一声合上了。卫明夷端着菜肴到了桌边,一边拿筷子一边跟巫崇云说那点异状。她道:“这食物似乎能诱引食欲,有些不对劲。”

巫崇云点头轻哼,拂尘一卷,便将卫明夷的手拽下。手指一松,筷子啪嗒掉在桌面上,又滑落在地。卫明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心中不由得一阵发寒。她喃了喃唇,朝着巫崇云喊了声“师尊”,又下意识地离这桌饭菜远一点。

还好有师尊在,如就她自己,兴许就上当了。

当然如果就她一人,她压根不会出来闯荡。

卫明夷一动,巫崇云也跟着起身。

晶壁上传来一阵阵兽吼,声音响彻云霄。可渐渐的,咆哮变得微弱,似是穷途末路之人的哀泣。数息后,晶壁上的画面消失了,最后一幕是满载而归的行猎道人。

“这地方不对劲。”卫明夷又说,她看向巫崇云,见她整个人的情绪似是很低落,不由得担心起来。她凑近巫崇云,关怀地问道,“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抿着唇没说话,等卫明夷伸手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更是一颤。

迷神宫中的怪异的确勾起了“食欲”,但她对那些菜肴没有兴致。因“地法身”的修持是欲我,所以“食欲”也指向了另一端。

此食非彼食,但都不大好。

她的眸光微黯,可好在甚能自持。推开了卫明夷后,伸手一拂,拂尘便化作了琴横在膝上。她熟知各大琴谱,也能弹清心静气的降魔大曲。

守住道心,破妄寻真。

被推开的卫明夷有些发愣,可等耳畔琴音一起,她像是被真经给超度了,无暇想那杂七杂八的事。她正襟危坐,只眼角的余光朝着桌上那几碟食物落去。可偏是这一眼,看到了一些诡异的东西。盘中不是珍果、不是奇珍,而是鲜血淋漓的血肉肢体。卫明夷心中一凉,用力地揉了揉眼,再看那菜肴的时候,它们又恢复如常了。

可那口气没能松下去。

卫明夷尝试着静心,将心神融会到琴音之中。

然而心静时候,她就看到盘中诡异。而心绪一起伏,那怪相便消失不见。

迷神宫……迷神宫……一进到其中,是否神志便被怪相所迷?

卫明夷抿着唇,在商城中搜索能够破妄的神通,她现在有一百出头的天赋点。学一部经应当没问题,就算这回没用到,或许以后就有用了。

正当卫明夷翻找道册的时候,琴音戛然而止。

一道琴音化作白芒从楼阁中掠出,与那倏然荡起的血色光芒对撞。紧接着,一道璀璨的光芒如同大日烈芒,将整栋楼台照得雪亮。在赤日烈光中,案几上的酒食褪去了虚幻的模样,变作了鲜血、肢体甚至是头颅。

“是谁?谁在闹事?”

“原来是你这金丹小辈?”

“这酒……不是酒?是血?”

堂中喧哗声骤然而起。

卫明夷下意识朝着底下望去,她看到师尊催发了一道琴刃,救下了一个人。

那人……嗯?怎么会是纯净派的明焕斗?!

被一群道人围拢在中央的人的确是纯净派的明焕斗,她的面具在刚才的法力震荡中破碎了。她手边紧紧地拽着一个红衫道人,脸上的面具也碎裂了,气息奄奄。她身上一半是火灼的痕迹,而另一半,则是最为严重的伤口,是一道疾光留下的。

明焕斗不理会落在她身上的仇恨目光,她先朝着楼阁处望了一眼。正是从中荡出的一道琴音省却了她一些功夫,制住了手边的人。但明焕斗怕连累对方,没说“谢”。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着被自己提住的人,脸上满是失望。“庄师姐,怎么会是你,怎么能是你!”她一直在调查案卷上的事,最后查到饕餮宴,弄到一张请帖混了进来。她有辨人本事,很快便找上了庄道人,从她的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刚才那道赤日般的光芒是她所发出的神通“净日神光”,这是她修持《度人经》时候所领悟的。神光之下,污秽皆褪。不过以她的法力,神光不能长久持续,只一刹那让真相暴露在人的眼前,那就足够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功行没办法对付参与饕餮宴的道人,她的目的也并非如此。从庄道人的口中,她明白很多人其实并非自愿加入饕餮宴的,只是被表象所迷惑,尝了一口后便没有退路了。她吸了一口气,放声道:“这处都是迷人的幻象,行猎之时狩到的并非妖兽,案上所呈的,也非是奇珍,而是人的血肉!道友们,千万不要堕入陷阱中!”

堂中道人朝着明焕斗看。

那庄道人咳出一口鲜血,嘲弄道:“天真。”

净日神光消失后,那血色的诡相消失不见,殿中又是仙云缭绕、弦乐飘渺,玉盘珍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仿佛一口下去便能将自身道行提升一个层次。座上客人没什么反应,良久后,才传出一道轻笑:“哦?是么?”

底下的争执入耳,卫明夷脸色凝重,心中道了声“莽人”。

都是纯净派出来的,就不能中和一下?

明焕斗见没人对她出手,不信邪,又将净日神光一转,露出厅堂中吃人的真相。

可没有人站出来,与她站在一边。

她相信一开始有人是不知道的,人来自各处,但传帖的方式恐怕与万雷城无异,但凡可塑之才都会接到。万雷城就是借着这“饕餮宴”将人绑上贼船。

宴不是还没正式开始么?

人群中轻笑的道人走了出来,他路过的地方,修士们不论修为高低,自觉地分开。道人身着月白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饕餮面具。他朝着明焕斗“啧啧”两声,漫不经心道:“道友们,有一头奇珍闯入咱们的宴中了,哪个猎者愿意出手将她拿下呢?”

并没有幻象笼罩在明焕斗身上,但堂中道人的眼神变了,好像那人话音落下,明焕斗真成了一头可以随意宰杀的异兽。

这是一场游戏,比起直接杀死明焕斗,这些人俨然更想看到猎物的垂死挣扎。

元婴道行的没有动手,金丹修士也没有蜂拥而上,只一个志得意满的人跳了出来,抬手便是杀招。

明焕斗脸色平静,没什么沮丧之色。

她想做的就去做了,不违本心就是她的道,至于结果,能成最好,不能成,那就独自战到最后一刻。

一道符箓打入庄道人眉心,明焕斗将她丢在一边。她毕竟是纯净派掌教真传,虽然因不太会说话,没那么被掌教欢喜,但修行资源从来不缺,根底也不差。只过了几招,那自请的道人就被她打死。而围观的道人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大声喝彩。他们是漠然的,根本不在意谁死谁活。

“师尊,她撑不住。”卫明夷道。她是讨厌纯净派道人没错,但要有正常的,她是可以撇开偏见的。不过那也只能尽力而为,如果师尊因此陷在里头,她是不愿意见到的。她又说,“可以救吗?不能就算了。”

“救。”巫崇云道。

她已动了一次手,底下的人目前没有理会,但其实已经有视线落在她们这处了。

世家——不,不仅是世家,师徒一脉以及散修道人都有在其中的。迷神宫中,根本就是一个魔窟。

卫明夷点头应了一声,抬手就往下洒雷珠。她现在也不是一穷二白的了,出门当然也会带东西。雷珠是九州最常见的消耗品,只要底下人做了防备,就没法炸死人。不过卫明夷也不指望雷珠能杀人,只用作扰乱秩序的。

轰爆声连绵不绝,底下果然更加混乱。

第68章

隆隆雷鸣在厅中回荡,明焕斗微微仰起头,可视野中出现一片阴影。有道人动手,让一些人认为她有同伴在,攻击变得越发凶猛了。她不在乎,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她肆无忌惮地催发着法力,净日神光扫到之处,幻象破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先前说话的饕餮面具道人唇角的笑容淡去几分,他微微仰起头,不等说什么,便有追随他的人主动出击,运转法力就朝着上头打去。这帮人中有筑基的,可最多的仍旧是金丹。卫明夷才二重境的道行,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因有巫崇云在,她脸上半点不惧,袖中飘出一张金身符来,护持自身后,将法力一转,摧动闪烁着金光的法印往下落。

斗战极能提升修为,那种无害自身性命,但层次稍微高上自己的最好。卫明夷在底下金丹道人带来的压力中,浑身法力如沸腾。九枚道印旋转不休,带来阵阵轰爆声。当道门真言与天刑结合起来时,便是得雷霆蔓延,霎那封锁四方天地。如卫明夷到了元婴或者更高境界,那九宫雷网一成,无人可逃、无人可抗。

巫崇云也到了窗畔,自下而上涌来的神通她大半抬手化消,只余下卫明夷能对付的部分,让她对抗化解。她凝眸注视着下方,抬手一拨琴弦。只一道琴音响,底下的道人身形一滞。其中身上有护持法器的,或者已到元婴境的,在一个呼吸后回转过来。可些许道行不济,根本无有可能挣脱,在下一瞬间,琴音映照到心神之中,整个人便轰一声爆散。

琴音夺人,底下的道人见一个接一个同道身死,顿时陷入恐慌中。而明焕斗那边,终于是有了帮手。一开始,勘破真相的道人的确震怒,心中更倾向明焕斗。但见无人站出来,知道势单力薄没什么好下场,便将那燃烧着的正义抛到九霄云外了。可此刻情景,分明是有一位道行精深的元婴插手,那闯出去的可能性就大很多了。

“阁下来此,不就是为了寻觅好处么?”带着饕餮面具的道人盯着上方,在种种法力的冲撞下,再坚固的楼台也会被冲碎。四面的梁柱已开裂,身侧浮动的都是家具的碎屑。他的语调平和,可内心深处早将人骂了千遍。

迷神洞天是他从荒域中得来的,但一百年都没能将它彻底祭炼完全,里头还存在着一股凶猛的力量。他后来请了人推演,知道需要用仪式安抚那蠢蠢欲动的凶物。而每一场饕餮宴,其实都是一场献祭仪式。这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从迷神宫的“行猎”“大宴”壁画上得来的。他的确是主导迷神宫的人,可坏就坏在,仪式一开始便不能停下,而在一切终止前,没人能从迷神宫中走出去。

巫崇云没理会那道人的声音,琴音一响起,便有一个阻拦在前头的道人失去性命。金丹好对付,元婴略有些棘手,对面神通运转,是能够避开攻袭的。不过巫崇云也不在意,能避一次,不代表回回都能避开,大不了多杀几次而已。

“这人是谁?道法怎如此强悍?”底下的元婴道人变了脸色。他们并不能集中力量攻袭巫崇云,因为在帮助明焕斗的道人里,也出了个元婴。对方的神通攻击范围极广,虽然不至于将自身轰灭,但那神通一旦落在身上,就会不停地消磨自身灵机,颇为棘手。

因是生死之争,每个人都不留手。在片刻后,整座楼台终于支撑不住了,在轰爆声中支离破碎。那悬浮的残柱、石块等物,都被法力卷起,化作了武器飙向了四方,最后在如潮法力的碾压下化作齑粉飘散。

到了这种程度,只有筑基道行的卫明夷难以插手,顶多觑准时机将雷珠洒出去。她的注意力落在系统面板上,回收的进度条一直在推动,所有的力量应当都集中在这处了。迷神宫应当是那饕餮面具的人掌控的,如果不敌,他会将人都送出迷神宫么?系统的能量在扩张,她要是被斥出去,回收是否也能进行呢?可以的话,那对方的逃遁有利于她。

但饕餮面具的道人没有丝毫逃开的打算,他的视线落在巫崇云的身上,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巫崇云,一拂袖祭出了一件法器。这法器一催动,便洒下大片茫茫的星光,将巫崇云笼罩在其中。此物具有腾挪之用,但凡被光芒罩定,便无法挣脱。至于腾挪到哪里,则是无定之事。

可当光芒落下时,巫崇云仍旧在场中,而他那处的人则是少了一个。原来是法器发动的霎那,巫崇云与人易位,从容地避了过去。她原不想理会这帮人,只是在此刻,望向道人,道:“十方天宫。”

道人冷声道:“你既然知晓,就该束手。”他名陈鸿之,是十方天宫出身,虽是二重境修为,但自身斗战能力很一般。好在他身上携带着种种法器,一物不禁用,便换上一物。他见巫崇云仍旧没有屈服的迹象,袖中又飞出一枚巴掌大的印章。此物用来调和天数,一旦局势不利于他,法器便会释放力量将局势扭转过来。但其中有个限度,只要超出调和的范围,法器便会自行崩裂。

在印章飞出,只一个呼吸,便彻底地破碎了。陈鸿之的脸色微变,能够调和气机最好,如不能,也好让他判断场中的局势。他吃惊于自身判断与印章彰显出来的偏差。这道人的确厉害,但也没彻底压倒他们,毕竟他们的人要多上许多。天数怎判断他必败?

很快的,陈鸿之就知道缘由了。

一道歌声忽地响了起来,它飘渺不定,仿佛来自各个方向。起初是童稚小儿清脆的声音,慢慢的,混入了少年、中年以及老年人的语调。它似笑似哭,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仙人骨,仙人骨。磨得仙药成,永世不受轮回苦。

仙人肉,仙人肉。酒满凌云台,身无忧患承天禄。

……”

明明没有看到唱歌的人,可歌声连续不绝,无孔不入,直接在所有人的心神中回荡。

卫明夷听着歌声,也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她的目光紧凝着面板上那强大“障碍物”,心中警铃大作。不仅是她,巫崇云心中也浮现几分危兆,她一伸手将卫明夷护在身后,浑身紧绷着。

歌声一开始只是扰人,但随着一道虚影凭空浮现,歌声中的威能轰然爆发出来。那犹如仙家气象的层层楼阁快速地破碎,连大地都出现了道道裂缝。众人身上的护体罡气仿佛飓风中的火焰,竟也晃动了起来。

饕餮面具的道人深吸一口气,顾不得针对巫崇云,一抬手打出数道法诀。一枚枚道箓在虚影的周身亮起,仿佛锁链一般将它束缚住。可那虚影不仅没有被压回去,反而向着实处转化。它有了威严的面孔,像是身披甲衣征战四方的神人,一双猛然睁开的眼,燃烧着重重烈焰。

“怎么会?!”陈鸿之的饕餮面具破碎,也无法维持平静。过去虚影也有挣扎的时候,但道箓一起便能将它降伏。可这次,虚影向着实在转化了,似乎要走到世间来。

歌声戛然而止。

并非危险消失了。

那存在晃了晃手臂,只见闪烁着光芒的道箓如风中火烛,渐次熄灭。砰砰砰数道响声传来,束缚着它的链条彻底崩碎。

“什么东西?”卫明夷神色悚然,她注视着巨人,没想到巨人也倏地望向她,炯然有神的目光映照在她心中,与此同时,耳畔浮出一道伴随着滚滚雷霆的话语:“你是完人,怎与罪裔为伍?”

卫明夷没听明白,那声音刹那消失了,仿佛方才的话语只是她的幻觉。

那头陈鸿之已经扔出了好几样法器,他顾不得什么,朝着后头道:“此是昔日殒身的洞天真人留下的残念,诸位道友,与我一道将它磨灭!”他得到迷神宫后,其实也思考过这点,但一来他自身功行不济,做不到这点。二来他更希望将残念磨得虚弱,到时候将它吞下,一窥入上境之法。毕竟以他的天分,以及身体状况,是没有可能入洞天的。

他是陈氏族人,但在族中的地位并非因为血脉,而是他为合荒计划的产物。如果合荒计划能推进,他会和一行人一道前往荒域中。可那三家并不许陈氏这么做,他心中颇为郁闷,只能留在净域。迷神宫即是他窥上境的手段,也是他抒发恶意的途径。不过现在命都可能要没了,一切计划都只能作罢。

庞大的巨人已经在隆隆声中抬步来,它的周身围绕着浓浊的云雾,一巴掌拍下,便有如山岳砸落。身在迷神宫中的道人哪会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一边与之对抗,一边道:“怎么出去?”

“祭祀一旦开始,便不能终止。况且——”陈鸿之说了一半没有继续下去。他说的一切前提是巨人被束缚着,可现在对方都挣脱束缚了,那往日的经验便没有用处了。

卫明夷脸色凝重:“师尊。”

巫崇云道:“这迷神宫落在万雷山下。”剧烈的法力波动打散了迷障,她的感知蔓延,不难判断出迷神宫真正的所在。万雷山上雷鸣不止,恐怕陈氏道人也有借着雷威镇压迷神宫的打算。

卫明夷一听,立马明白过来。她问:“我要如何做?”

“将万雷山上的雷霆引下来。”巫崇云道,她凝眸看卫明夷,又说,“或者我只带你出去。”

卫明夷看向那巨人,心中凛然。她问:“如何引下?迷神宫自成天地。”

巫崇云道:“一画开天。”

在将《六经开卷》点满后,卫明夷领悟了阴阳变化,对净世之墨中“一画开天”的领悟也更上一层楼。那一画能开天地列阴阳,但并非她悟了就够了。神通需要法力支撑,她这筑基修为,根本分不开啊。

巫崇云知道卫明夷的顾虑,她又道:“无妨,你只管去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卫明夷只能够去试一试了。那边巨人虽然被道人缠住,但气机并没有跌落,反倒修道人一个个受伤。卫明夷眼神微凝,她一抬手,运转着“一画开天”神通,朝着上方划了一横。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再厉害的神通都不可能直接跨越几个大境。但在动手的刹那,她感知到了一股推力,仿佛有一股沛然莫测的强大力量借着她的手宣泄了出去。

卫明夷立马领悟,是师尊在助她!磅礴的法力奔涌,风云骤变。一道墨迹陡然出现在上空,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在那蔓延的磨痕中,阴阳裂解,闪电飙飞腾挪。迷神宫硬是被撕开一道裂口!

这毕竟不是自家功行,裂口出现后又很快地向内弥合。卫明夷知道机会只在转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催动道法,将万雷山中的天刑之雷引下!

只见滚滚雷霆荡动,轰鸣不休。原本弥合的裂口,硬是被洪雷撕开。紫色的瑰丽雷光映照天地,道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而那披甲的巨人,也注视着天雷,说出“东君”两个字。它的身躯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随后散作片片金甲,又由实转虚,直至彻底消散。

卫明夷的面色煞白,她掩着唇咳了一声。

尽管渡入元婴境界的法力只一瞬,对她的身体来说,多少也有点负担。

她扭头看巫崇云,却见她抚向琴弦。巨人虽然消失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那些灰头土脸的道人俨然也料到了情势又发生一次转变,不由得警惕地看向巫崇云。

至于陈鸿之,他的脸色最是阴沉。为了阻住那虚影,他身上的法器在顷刻间消耗了大半,几乎没有护持之物了。不过这也无妨,没了虚影,那祭祀就终止了,他是迷神宫之主,能自由往来!在他准备从迷神宫中遁出去的时候,他的身躯一僵,浑身法力仿佛被禁锢住,连遁法都无法施展。只这一瞬,他便无法再行动了,宛如傀儡一般僵硬在原处。

而这种障碍物一旦不构成威胁,便没什么能阻碍回收进度。

卫明夷眼眸炯然发亮,她道:“成了!”迷神宫成功回收,它跟太上峰的恒宇天境不同,是能够随身携带的洞天小界。不过毕竟非洞天自身持有,不能跟无敌的护山大阵比,但毕竟是能藏匿自身的好去处。

“师尊,我们可以出去了!”卫明夷兴奋道。

巫崇云看卫明夷神色,便猜到了迷神宫已落入她手中。她吐出一口浊气,藏住自身的异常,朝着卫明夷轻轻嗯一声。

迷神宫已在手中,那帮道人的进出可就由不得他们了。“为首的是陈氏道人,那余下的呢?”卫明夷沉吟片刻,一扬手打出数道法印,将这些被制住的道人脸上面具打碎。嗯,除了在万雷城中见到过的万氏道人,其余一个都不认识。

可卫明夷不认得,明焕斗却能喊出一些名号来。明焕斗也是厉害,在众多金丹的围殴下,也没死,这会儿断掉的胳膊还没接回来,就瞪大眼睛道:“李师姐?何道友?赵道友?”

这饕餮宴,牵扯的何止是世家道人?

“多谢道友相救。”大吃一惊的明焕斗收拾收拾心情,转头朝着卫明夷她们一拜,不等卫明夷说什么,她将身上的乾坤囊全部取了出来,递给卫明夷,很认真地说道,“谢谢。”

救命之恩理当还报,卫明夷不跟明焕斗客气,直接将乾坤囊都收起。她注视着明焕斗道:“道友准备如何呢?”

“恶劣行径,令人不齿,理当奉公!”明焕斗的话掷地有声。

“这是万雷城,其中还有万氏道人呢。”卫明夷又道,她不信万氏道人不知情。

“那也得杀。”明焕斗肃声说。

卫明夷一扬眉,歹竹中竟然出了一根好笋。

万雷山中。

那般声势,守山道人哪会不知不觉?可等她入了山中巡查,并未发现异状,只得将疑惑按捺了下去。

而万雷城中。

万氏道人发觉几名族子命牌破碎,心中疑惑。可也无暇去追查,因那阴山钟氏、纯净派以及玉皇、天元宗都来人了。原本万氏看笑话似的将事情传出,依照他对纯净派的了解,那帮人会装作无事发生,而钟氏为了来万雷城将人带走,会跟万氏上头的世家做交易,到时候万氏也能从中谋取一点好处,事情就那么含混得过去了。

可偏偏三宗驻地中有明焕斗在,她用掌教弟子的名义联系玉皇、天元二宗中有点地位的长老。有的事情能够装聋作哑,但有的威胁到了三宗,是绝不能不管不顾。因玉皇、天元两宗插手,纯净派不得不派遣长老来调查真相。这么一来,万氏承担了来自世家和师徒一脉两方的压力。

三宗驻地中,经过几日的扯皮,事情原要告一段落了。

纯净派道人不想闹出丑事,不管宗中姜真人是否与盛族勾连,那都是纯净派内部的事。道人这次来,并非为了“真相”,而是要将污点抹去。这道人修行的道法很特殊,被外人称为“颠倒黑白”,但道人自己是不承认的。眼见着她要靠着这一道法说服天元宗、玉皇宗的真人,明焕斗忽得拽着庄道人回来了。

那投入钟氏的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面貌,尚有说道的余地,但这庄道人可是纯净派姜果的门下,众人都认得。

纯净派道人心一沉,暗道了声不好。她看着明焕斗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就觉得头疼。纯净派人人都觉得明焕斗混账,可因为她是纯净派中最可能成就洞天的,便一直没有将她逐出去,只能眼不见为净。“明师侄,这是做什么?”纯净派道人笑得很勉强。

明焕斗将一枚拓有影像的留影石扔了出来,打了个法诀,在众目睽睽下播放起来。她道:“庄师姐与世家道人勾结,行掠卖、杀戮甚至食人事,她已经认罪!依照宗中律令,当诛灭!”

迷神宫,饕餮宴。

一场杀人食人的取乐游戏。

不管是世家还是宗派的放荡儿,都不会明目张胆地宣扬这等行径。像十方天宫的“补天术”,至少也给对面弄个“自愿”来。

留影石中的东西一放,在场的人看着猎杀游戏,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最可怕的是,那面具打碎后,露出的脸庞中,还有熟人!已不能说是某一家了。

“我怀疑姜真人也知情。”明焕斗又说。

纯净派道人差点被她气死,姜果本就有跟盛族勾结的嫌疑,再加上这个罪名……是要姜果死还是要纯净派亡?道人紧抿着唇,很快便做出了决断。牵连太多,姜果不能保了。或者借着她跟钟氏这档子事,将她踢到世家,这样纯净派的名声就能无损。

天元宗真人看完留影,脸色铁青。

她深吸一口气,道:“请天道盟的道友来。”事关陈氏道人,或许天道盟会压下,但不管怎么样,总要试一试。

天道盟。

虽然是在十方天宫的地界,但来此担任执事的,并非都是陈氏势力下的道人,而是四大世家势力交汇相融。这回被惊动的,除了十方天宫的盛族,还有灵山的盛族。原本世家会互相包庇并且一致对外,可在明焕斗扔下一块石碑后,与陈氏道人同行的人,脸色倏然变了。

石碑是卫明夷给的。

卫明夷从迷神宫中找到了一份名录,上头记载着来自各个地方的“奇珍”。

被陈鸿之当作猎物的,岂止是小宗小派的呢?就算大族中,有仇的、有竞争的,陈鸿之也会设法除去。就连自家兄弟都能在上,何况是他人?邪心一生,旁人在他眼中没差别。至于以小势力居多,那是因为对方带来的麻烦小而已。

“陈道友,这事你十方天宫该给个交代了。”

陈氏道人心也一沉,她不知道陈鸿之的所作所为,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

族中的真人未必会保他,毕竟他没能逃出来,还在对手的手里。眼中锋芒一闪,陈氏道人道:“此事与我十方天宫无关,只是陈鸿之个人作为。已知有不少家族涉入其中,我等需禀明四位真人,好去拿人询问。”

停顿片刻,陈氏道人又问明焕斗:“敢问道友余下的人在何处?”

明焕斗不知道。

她依照卫明夷告诉她的,说了三个字:“仰春台。”

此刻。

卫明夷和巫崇云还在迷神宫中。

陈鸿之那行人没死,但与净化天轮签下了协议,锁在迷神宫一处洞窟中。

至于卫明夷,则跟巫崇云住在法力塑造的、近乎冲渊宗布局的小院里。

“饕餮宴”之事已告一段落,后续如何处理,不是她能左右的,全看天道盟和三宗的抉择。

卫明夷不太在意,因为她知道,正义之锤迟早要落下的。

目前有明焕斗这个正义使者在,卫明夷不用再出面了。

屋中。

卫明夷服了丹药后调息,虚弱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她先前感到疲惫的同时,也领悟了一些东西,正好梳理了一番。借来的法力不是她的,不可能领悟元婴层次的力量,她只能理解自己能领悟的部分。不过就算这样,她也受益匪浅。

躺着提升的感觉太美妙,她乖巧地跪坐在巫崇云跟前,问道:“师尊,能再来一次醍醐灌顶吗?”

巫崇云没看她,抬起了拂尘,精准地拂上了卫明夷的脸:“不能。”偶尔为之,做多了会有损道基的。

第69章

扫脸的拂尘痒梭梭的,卫明夷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巫崇云没有理会她,手一松,任由拂尘跌落。她不说话,也不睁眼,眉间萦绕着几分倦懒。

卫明夷察觉到不对,虽然说师尊平日里也懒得理会人,但至少会回应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饕餮宴”?一场斗战的确不易,她已经确认过师尊身上别无伤势,那么这股“低潮”因何而生?

“师尊怎么了?”卫明夷的神色凝重起来,除了巫崇云,她不想去关心其余事。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在卫明夷的又一次询问中,简单地答了两个字:“无事。”

卫明夷凑近巫崇云,一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真的?”

巫崇云身体倏地一僵,几个呼吸后才放松了下来,轻轻地“嗯”了声。

卫明夷直勾勾地注视巫崇云,眼眸一瞬不眨,自然也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她心一沉,暗道了一声不好。难道师尊将伤痕遮掩了,现在被她碰触到,身体才微微颤抖?毕竟她的确认也只能是问,而不能看到衣下。卫明夷咬了咬唇,她面上浮现几分忧虑之色,脑袋朝着巫崇云的肩颈拱了拱,又问:“师尊是不是受伤了?”

她凑得近,一说话便有一股热气在耳畔颈边吹拂。巫崇云耳垂泛红,她的身体又是一颤。抬起手推了推卫明夷,带着几分惊惶地问:“你做什么?”

“饕餮宴”虽然已经了结,但先前被引起的异常“食欲”没有散去。原本是能靠着琴音克定的,然而变数发生,不得不先清理那一帮人。只是这么一来,修持“地法身”过程中,欲望之我对本心的侵蚀愈演愈烈。

通常道人们修持地法身,有人选择一劳永逸将情志削落,也有人选择就彻底放纵,毕竟欲望之我,也是我的一部分,等欲望之我修成,地法身便修成了,便能迈入元婴三重境了。除了这两种法门,还有便是“持中”,用水磨工夫去降伏心火。它虽然慢,但却是最稳妥的。既不会彻底落入“忘情”境,也不会掉到纵情境。在过去,巫崇云认为自己是无欲求的,没想过自己会被“地法身”阻住。

卫明夷不知道巫崇云在想些什么,她反握住巫崇云推她的手。

巫崇云心思纷乱,卡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受伤,只是……只是修持时候有个障碍在。”

“这样么?”卫明夷只信了一半,她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便顺着巫崇云的话往下说,“那不如暂时一放?到时候拿起就想到解法了呢?”

不等巫崇云回答,卫明夷又道:“是原先的心魔么?”灵山一事留痕,无非是漂泊的不定根感,或是无法再信人。卫明夷不能回到过去陪伴巫崇云度过那一劫,但她能许出自己的未来。她抱住巫崇云的手臂,眸光盈盈如天星。“师尊,不要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巫崇云抿了抿唇。

心魔时刻都在荡动,眼前所生的障碍已非前些时候那个。

她凝眸看卫明夷,心想到,永远有多远呢?又是怎么样的陪伴呢?

巫崇云的沉默让卫明夷心中有点发慌,但她没有丧气。她松开巫崇云的手,见她眉眼间笼着一股怅惘,便站起身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她绕到了巫崇云的身后跪坐着,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抵着巫崇云的肩,道:“师尊怎么不将心神一放?”一直紧绷着,应当不是什么好事么?

巫崇云搭着眼帘,她的目光下垂,落在卫明夷的手上。犹豫片刻,她还是将手覆了上去。屋中安静,只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显眼。巫崇云低喃道:“心猿意马,难以安住。”就算能系住,她这稍微一放,又能怎样做呢?旧日的亲昵,已显得有些不够了。

迷神宫中。

卫明夷在修行,而巫崇云在炼心。

外头的万雷城,在明焕斗说出“仰春台”三个字的时候变得更乱了。

在“仰春台”卷入后,便不单是世家和三宗的事情了,想要私底下解决,怕是不可能了。

天道盟无生陆驻地。

四位真人得到讯息后,脸色沉得厉害。目前没见荒域中爆发“饕餮宴”的议论。或许不是仰春台那边好心,而是对方等待着恰当的时机再放出来,如此能对天道盟进行打击。有仰春台在,这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过去那般含混,落人口实。

“陈道友怎么说?”

陈是非沉默一会儿,道:“当诛。”停顿数息,她又漠然道,“我会传讯十方天宫,让人约束族中桀骜的子弟。”

“还有一些人参与过饕餮宴,只是这回并未被擒住。此辈也该料理。”乌危夜寒声道。虽以十方天宫下辖的世家道人为主,但也掺杂着其它大族出身的,如她们不下令,只靠着留守在万雷城的天道盟执事去做,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

“附议。”

四人很快便通过这一决议,不过在身影即将离开天监殿的时候,玉之仪忽然轻笑一声。她抱着双臂,饶有兴致道:“有一件事情诸位是不是忘记议论了?那迷神宫……唔,是陈道友从荒域中得到的吧?限荒令已下,怎他手中还有啊?”

“你天演山也没料理干净。”陈是非眉头一蹙,她注视着玉之仪,又道,“迷神宫饕餮宴是恶事,但终究与荒土化的麟州不一样。”

“有道理。”玉之仪附和陈是非的话,她一展笑颜,又道,“那留在迷神宫中的残魂如何说?它对应的是哪位上古时代的洞天,诸位心中有数么?”万载之中,有摘取道果离去的,也有身死的。以前的事情不知道,只能确认这迷神洞天不属于四大家族中身殁的洞天。是太一道人?还是太一之前?

“许多典籍名册消失,我辈如何能辨得清?”陈是非深深地看了玉之仪一眼,“玉道友,还是以推演荒域之变为重。”

玉之仪没再反驳,她将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弹起,接住的时候,爽快地说了声:“行。”天数不可逆,未来的局势越来越动荡,这迷神宫或许是一个预兆。但道友们不想听,那她就不说。

纯净派中。

长老姜果在洞府中清坐,她的眉头紧皱着,虽然已经提点过前往万雷城的人,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她不由怪起钟氏的人来,怎么这样不小心,撞到别人手中?而且还被看破跟纯净派有关?钟氏不是盛族么?便只有这点本事?

她知道,掌教不会真让她担上与盛族勾结的罪名,毕竟这对纯净派名声是极大的破坏。如她是金丹,可能早就被宗门舍出去了,可她已经到了元婴。为了与世家以及其它宗派抗衡,每一个元婴道人都是珍贵的。

起伏的心绪被她用自我宽慰的话语按了下去,忽然间,她察觉到一阵法力涌动,忙站起身来。再抬起头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虚幻不定的身影,正是纯净派中很少露脸的掌教真人宋望明。

“掌教。”姜果朝着宋望明打了个稽首。

宋望明深深地望了姜果一眼。

她已经收到从万雷城传回的消息了,那钟氏小儿的确是姜果与钟氏族主钟泊黎诞育。其实替姜果掩住这点也无妨,偏偏姜果的弟子卷入“饕餮宴”中。不管姜果是否知情,如今在万雷城中掀起的声音便是她姜果授意。要只是这件事情,将姜果同门人切割也无妨,可当两件事情叠合在一起,宋望明知道没有再遮护姜果的必要了。身为纯净派的掌教,对“三人成虎”再清楚不过。维护姜果只是为了纯净派的名声,可当姜果成了拖累时,那何必再维护她呢?

“你与钟泊黎——”

姜果一听宋望明的语气,就知道对方得知真相了。她本来也没想瞒过掌教真人,她从容不迫道:“都是一段旧事,我与她多年没有联系,便连那个孩子——”辩驳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宋望明已经上前来,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奔涌的法力如狂潮,姜果根本未作防备,被那冲击力一撞,顿时呕出了鲜血来。

“你与钟泊黎有情,我成全你。”宋望明收回手,她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说完也不看姜果,猛地一甩袖子,朝着外头道,“将人送到阴山钟氏去。对了,把焕斗喊回来。”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有一半是她这好弟子的功劳。她在宗中会惹事,妨碍纯净派对某些事情的处置,但到了外头,那招惹麻烦的本领更上一层楼。

天道盟如执意推动一件事情,那效率还是极高的。但凡跟“饕餮宴”有关的道人,管你什么出身,一律使人擒抓了。除此之外,还在各处张贴与之相关的公告,严禁道人做“饕餮宴”这类的事。

卫明夷看到后,啧了一声。天道盟那些“灰产”都会讲“自愿”,就算是掳掠来的,也会用契约做包装。其中有多少迫不得已,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以卫明夷的角度来看,某些事情跟“饕餮宴”是无差的。只是一个还要遮羞布,另一个则是毫无拘束地放纵。不管怎么说,天道盟明面上是打击邪道行为的,还稍微有点下限。

至于纯净派——

卫明夷抱着看乐子的心情打听一番,那姜真人的确跟盛族钟氏有勾结,纯净派掌教直接将人开除“门派籍”,废去功体送到阴山钟氏。至于那庄道人……她是姜果的徒弟,会加入“饕餮宴”,那是被姜果以及盛族道人诱引的,她纯净派清清白白,不染尘埃。

卫明夷啧一声。

倒是敢舍了,要是哪天纯净派掌教妨碍到“名声”,是不是也要发配给盛族?

四月。

卫明夷终于在气海中凝结出了一枚元丹,这意味着她终于成功迈入筑基三重境中。这一阶段,除却自身修持法力,最重要的便是“凝丹种”,靠着外药和内炼给元丹注神,让它有神、有生机起来。

这是她穿越到九州的第七年,从开脉修到了筑基三重境,已经超过世间绝大多数人。她不会在筑基三重境停留几十年吧?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自称“十年金丹”了?师尊都用了将近五十年才功成呢!卫明夷心中得意,转向巫崇云的时候眉飞色舞:“十年内修成大道金丹,除了我还有谁?!”

巫崇云眉头微蹙,在她看来这个速度的确有些快了。十年内入金丹的人其实也存在的,一种是借助了外力,购入金丹;另一种便是根基很薄的,金丹便是极限。毕竟筑基乃筑实基础,气海越宽广,所用的时间也就越多。但她检查了卫明夷的功行,并没有缺漏,只能将之归于天赋。毕竟,卫明夷身上还有其余玄异,为天道眷顾,自是与旁人不同。

巫崇云道:“我们去天之涯。”原本来到十方天宫地界,便是要将观象和采药一道完成了。时间比她预计得要短些,这样也好,早些结束,也能早点回到冲渊宗。

天之涯即千机山。

此处山高入云,是传闻中与天交汇的地方。

它的气象特殊,是没有暗夜的长昼,每时每刻都有日光照耀。因而在山中生长着许多阳性矿石与草药。但其中最有用的便是“纯阳之精”。碍于此物得随取随用的特性,炼器道人不得不在山上铸造着许多炼器的高炉。

千机山是陈氏的重地,并不像万雷山随便任人往来。最初时候巫崇云和卫明夷都想着用其余法门混进去,但在出发前,尘不渡给了她们一枚进出千机山的牌符,以及一幅千机山的炼炉、洞府分布舆图。

陈氏族人何其多,这些人有自己来山中采石、采药的,也有的会给好友行方便,故而此地只认牌符不认人,巫崇云和卫明夷纵着飞舟,毫无滞碍地进入千机山中。要千机山有什么不好,便是飞舟无法顺畅行进。有些矿石带有扰乱的特质,飞舟很容易迷失方向。

“纯阳之精要在午时采药最好,那得等到明日了。”卫明夷道,“师尊,我们寻个地方休憩。”因炼器道人时常在山中一待就是数月,陈氏为了方便族人,在千机山中开凿了数百个洞府。只要是空缺的,投入足数的丹玉便能启门。

迷神宫作为身外洞天,也能让她们藏身,但要是“大变活人”被人瞧见了,难保被盯上。不如“入乡随俗”,就住在陈氏开凿的洞府中。顺便也看看是否有前人留下的修行心得与要略。反正现在的她根本就不缺丹玉。

巫崇云没什么异议,她晃了晃拂尘,跟着卫明夷在山道上走。既然要取纯阳之精,那找寻的洞府自然也以靠近纯阳之精诞生地最好,便于看顾。

入了一处洞府中,卫明夷先是四处检查了下,万一陈氏变态,监控每一座洞府呢?巫崇云平静地看着卫明夷上蹿下跳,等她最后来问了,才道:“没有。”顿了顿,又说,“不放心的话,怎不去身外天?”

卫明夷噎了噎,提到迷神宫,她隐约觉得自己遗忘了些什么,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能作罢。模糊的思绪转瞬便消,她托腮说:“不一样呢。”洞府约莫一亩地大小,可颇为清简,除了石桌石凳石床以及壁上镶嵌的照明之用的明珠,其它什么都没有。抓住了拂尘,手指从中穿过,卫明夷又说,“师尊,修行上还有难处在么?”这几个月,她清心修持,师尊也当在降伏心火吧?她都闯过了一个境关,师尊也应该度过难关才是。

巫崇云瞥着她的小动作,不让她去梳拂尘了。换了只手将拂尘一甩,她懒懒道:“小卫真人难道要教我么?”

卫明夷挺直身体,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架势:“师尊请说,我认真听。”耳畔传来巫崇云一声轻笑,卫明夷的身体又软塌了下去,她松弛地抻了抻腿,伸了个懒腰,突发奇想道,“师尊,那我以后也要度心魔劫么?”她修行到了现在,似乎没出现心魔关呢!

巫崇云垂眼,心魔劫其实贯穿修行始终,就算是降伏欲望之我,在未来也可能因杂念而再度升起。若心如琉璃,纯洁无垢,自然也不会有心魔关。巫崇云缓声道:“它多因欲望而生。”求不得,怨憎会,种种内魔,变化万千。

“啊?”卫明夷一仰头,她道,“那我是重.欲之人,会有很多心魔劫才是。”

巫崇云眼皮子一颤,她抬眸看了卫明夷一眼,重复道:“你……重.欲?”

“我什么都想要,人在筑基就肖想洞天。得了一样就想更多,我……”原本想要侃侃而谈的卫明夷在看到巫崇云有些奇怪的神色后,话语倏地一止。仿佛一串电流急闪而过,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倏地一红,紧接着,心中又浮现了一个古怪又带着不可思议的念头,师尊想岔了?师尊怎么可能想岔?“我……不是……”还没想清楚,狡辩的话便出口了,可说了半截,又不知道自己应该狡辩什么。

“你想要,你得到,便不成障碍。”巫崇云回神,面上浮现了一抹薄红。所幸此刻的卫明夷没在看她,几个呼吸后,就能平复下来。

卫明夷嘟囔:“可要是得不到的,会变得无法突破的难关吗?那我还能十年金丹吗?”

巫崇云眉头一蹙,她抬了抬拂尘,将卫明夷低垂的脑袋抬起,她问:“你想要什么?”她自己有心火要降伏,却不希望卫明夷走她的路。如果可以,她愿意替卫明夷将想要之物尽数取来,不留半点缺憾。

这一挑让卫明夷有些猝不及防,毕竟师尊在恢复后,便没再有这样的举动。她仰起头,对上了巫崇云郑重的视线,面上的红晕散开,仿佛一抹桃花色,并且愈演愈烈。

巫崇云怕卫明夷身陷心魔劫,只心急一挑。看着卫明夷的脸色,也回味过来。她倒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卫明夷忽地笑了一声,伸手抓住了拂尘柄,甚至指腹擦着她的指尖轻轻撩过。

“师尊会为我取到吗?”卫明夷心中涌出一股冲动,但转瞬间便被她按了下去。她松开拂尘,神色和语调俱是矜持克制。

巫崇云眼睫轻颤,扫下一小团暗影。小小的拂尘仿佛千钧重,有些拿不稳。那抹触感消散了,可心思仿佛停留在前一刻。半晌后,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回神,道:“会。”

卫明夷又问:“什么都可以?”

“对。”巫崇云毫不迟疑地一点头,但不知怎地,她想到玉皇宗那些人。道侣不行……但如果未来卫明夷非常渴求呢?能拒绝么?巫崇云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但不快的事浮现,多少让她的心绪变得低落,连带着眉眼间,都笼上了倦倦之意。

卫明夷叹气,还是没能将话说得太露骨,她将巫崇云揽入怀中:“我只想要师尊呢。”

巫崇云眯了眯眼,额头碰了碰卫明夷的侧脸,她说:“我在。”顿了顿,又道,“这并非求不得。”

“现在如此,可谁知道以后啊?”卫明夷眨了眨眼,张嘴就来,“万一灵山来人,喊师尊一声姐姐或者妹妹,要师尊一力将灵山挑起呢?万一师尊的旧友突发恶疾,来跟师尊陈说仰慕之情呢?万一……反正有很多个万一,我才筑基,我怕我留不住师尊呢。”

“你……担心这些吗?”巫崇云抬眸,她有些吃惊。在卫明夷身上,她很少看到种种忧虑。

卫明夷其实不大忧虑,护山大阵能阻拦外头的人,也能锁住里边的。可师尊问了,她当然要借机谋取一个承诺。她用力一点头,理直气壮说:“是,我很担心。”

巫崇云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为你护道。”

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卫明夷窃喜,可这话不够圆满。卫明夷压下了翘起的唇角,她故作不安地的询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护道人呢?师尊会离我而去吗?”

巫崇云犹豫片刻,轻声道:“你要便留。”

得到承诺,可卫明夷心中却浮现一缕不合时宜的怅惘。她思考一阵,找到了根由。她叹息一声:“重点不在我如何,而是看师尊自己怎样想。”

巫崇云不太懂,她蹙眉道:“你若厌烦我,那我怎样想重要吗?”就像在灵山,那些人要欺骗她、驱逐她,还要杀她,她怎么想有用么?

卫明夷:“……”心中的小人儿一跺脚,恨恨地“哎呀”一声。她道:“师尊,你不能只往坏处想。再来,往好处说。”

师尊就不能跟明媚的五月天一样灿烂吗?

巫崇云眉头如云卷舒,她想了想,说:“你若爱我,那我——”

还没说完,她就瞪大了双眼,吞下剩余的半截话。

第70章

卫明夷从容地等待着,前面的一番话语其实已让她舒适而满足。她以为自己能猜到巫崇云要说什么,可等到那半截话入耳时,她平静的内心猛然间刮起一阵迅猛的风暴。她知道巫崇云是被她哄着说出来的,但无法抵御“爱你”两个字带来的刺激,整个人不由得战栗起来。

她还想在巫崇云的身上看到与自己相仿佛的情绪,于是,她朝着巫崇云的脸凝望去,陡然发现宛如云山相隔,朦胧的雾色涌动,将巫崇云整个人笼罩了。

卫明夷:“……”神经的震颤在这一刻停滞了一下,卫明夷拿出莫大的定力,佯装无事般说:“师尊的法力怎么失控了?”

还有,师尊剩下的话怎么不说了?

云雾深处无消息。

人在天之涯,真要咫尺天涯么?

卫明夷都想扒拉商城学一勘破一切虚妄的神通,但……她还有更为便捷的办法。卫明夷作势起身,碰一声撞到石凳上。她也不喊疼,只装模作样地嘶一声。果然下一刻,她便被巫崇云扶住了。

“怎样了?”

卫明夷伸手将巫崇云往怀中一带,紧紧地揽住她,假装委屈道:“师尊先前便道不会离开我,可没多久后,我就看不到师尊。师尊不是答应了我,要形影不离吗?”

“我没有说。”巫崇云道,“我未离开。”

有道理,但卫明夷才不听:“师尊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巫崇云一僵。

她当然知道没说完,可情绪被打断了,要她如何继续说?她默了一会儿,才道:“未来无定数,一切都说不好。现在提了也只是一场虚妄……”话说了一半,巫崇云自己先恼了,“卫明夷,你好烦啊。”

她其实并不喜欢那种破灭的结局。

不要提,不要想,不要说。

卫明夷见她这般模样,知道话题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不过能得到一个承诺,听师尊亲口说“爱”,便足够了。她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将话题转移到天之涯采药上。

巫崇云:“……”心中百种情绪交集,隐约还夹杂着一股失落。心烦意乱之际,巫崇云本来不想搭理卫明夷,可在听到卫明夷那刻意拖长语调的“师尊”后,还是没忍住。只是在答话的时候,将拂尘甩到卫明夷的脸上,算是小小地发泄情绪。

洞中时间易过,转眼间便到了第二天。

纯阳之精在午时采用最好,可真不能临到午时才出发。山中陈氏修道人出没,如看好的点位被人占去了,便不美妙了。好在临到午时,这边都没有人来。卫明夷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跟巫崇云打声招呼后,便掠向了纯阳之精游动的地方。

这纯阳之精本无声色,不过到了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刻,会幻化出七彩的光华,还伴随着汩汩的水流声。此刻采气是最佳的。这种异象持续一刻钟,涌动的是纯阳之精最精华的部分。卫明夷想要结丹完美,最好一丝都不漏,将它完全纳入体内。当然,只靠那一点是不够的,巫崇云替她计算过,至少要一个时辰才能采足。

一开始,卫明夷还想着,能不能每日采撷精华的部分。可惜这纯阳之精也得讲究“一气”,今日所采与明日所采略微不同,到时候入药可能互相冲撞起来,这便是来自天地的约束了,冥冥中,一切都有定数。

卫明夷全神贯注地采修行所需之药,不远处,巫崇云盘膝坐在石上,一柄拂尘搭在臂弯。倏然间,她抬眸望向天际,一道遁光以极快的速度掠向了此间。最后有三个人从中走出,急急忙忙地朝着纯阳之精处赶。

巫崇云眉头微蹙,采药与观象一般,都不能有人相扰。她抿了抿唇,将拂尘一扫,顿时一道流光腾跃,截住三名道人的脚步。

三人一个筑基,两个金丹,并没有注意到刻意收敛声息的巫崇云,直到阻碍出现。为首的那位道人青年模样,他眉头猛地一皱,视线针似的刺向巫崇云:“前辈这是何意?”

巫崇云淡淡道:“此处有人。”

道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赶时间,这儿的纯阳之精是最近的。如去往下一处,可能就错过最合用的阶段。可要是跟对面动手,他没有把握。眼神在两位追随者身上打转,见两人都一摇头,只得按下心中的烦躁,道了声“走”。

巫崇云甩了甩拂尘,对方既然主动退却,那她便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她不知道,那道人在遁走后,去了下一个地点,也碰了一鼻子的灰。原本便错过最佳时间了,等他找到地方,开炉炼制器胎后,只两个呼吸,器胎便化作了灰烬。

器胎是道人为自身结丹准备的,原先已挑好了有纯阳之精、炼器高炉的地点,谁知道,时辰将近的时候,嫡支来人了。他不敢跟嫡支争抢,只得换一处。此刻,随着炼器的失败。他心中的不畅顿时攀升到了极点。他需要为器胎不成寻个理由,不然影响日后的功行,思来想去,他将目光锁定了巫崇云。

因为在山中打转,除了巫崇云外,他见到的都是陈氏族子。至于巫崇云……陌生的面庞,想来是某位的亲友,既然这样,便没有什么顾忌。

以道人与其追随者的道行,当然对付不了元婴真人。不过道人也没打算靠那俩追随者,他有个很疼爱他的长辈,一定愿意替他出头。说来先前因陈鸿之闹出了大事,族中特别在意元婴修士的行踪,不许胡乱同人斗杀。好在他那长辈才从外地回来,不曾回到十方天宫,如此一来,可免去其余长老的问询。

因十方天宫的禁令,再加上千机山为重地,道人也不能在这处生事。他先是给自家长辈传讯,紧接着又让两位随从去暗中盯梢。

金丹期的窥视逃不开巫崇云的感知,只是因卫明夷还在里头采纯阳之精,巫崇云不便去料理。一个时辰眨眼便过,沐浴在纯阳之精中的卫明夷从采药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纯阳之精是好物,不过她的感知告诉她,再继续下去也没有益处了。她也不犹豫,当即顺从了心中所想,从中遁了出来。

“让师尊久等了!”卫明夷眼眸闪烁着灼然的明光。其实这次采药只是将炼金丹的外药寄存在躯体中,还没到炼药的时候,对功行是没有提升的。但毕竟是往前微微迈了一步,卫明夷总有股一巴掌拍碎山岳的豪情。

“不久。”巫崇云摇头,她注视着卫明夷,低声道,“有人在跟着我们。”

“谁?”卫明夷一凛,心头顿时警觉起来,难道牌符出问题了。

巫崇云想了想,跟她说了先前的事。

卫明夷一听,只金丹和筑基,悬着的心先落了下来,但很快,她又蹙眉道:“这些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么?敢动手说明有别的倚仗。这儿毕竟是陈氏的地盘,或许喊了元婴来。”

巫崇云又问她:“你准备如何?”如果卫明夷想走,她也能用身上的法符带人出去,甩开追踪。再者,不出千机山,也能遁入身外天迷神宫中。

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盯上她!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过跟元婴斗法,靠的是师尊,得将师尊自身状况放在第一位。心思一转,卫明夷问道:“师尊怎样了?”

巫崇云道:“无碍。”在修持地法身中,欲我时常上浮,但这本来就是修行的一环,除非彻底失控,不然不会影响她的功行。她凝眸望着卫明夷,“在你成就洞天之道上,任何障碍,我都会替你扫开。”那道人出身品行以及功数都不重要,但凡有阻道之仇,一律除了就是。

纯阳之精已到手,两人便不在千机山中停留。虽牌符来自陈氏出身的尘不渡,可谁知道那个道人是不是有别的法门,能够利用山中禁制对付她们?两人一离开,那盯梢的道人一边给陈道人传讯,一边追赶了上去,直到抵达一处海域。

盯梢道人是靠法器遮蔽自身的,可他们的功行不足,早就被巫崇云看出破绽。巫崇云和卫明夷停下来的时候,两人心中警铃大作,然而根本没来得及离开,身上便传出一道锐利的疼痛。一低头,发现头颅已经跟身躯分开了。从躯壳中逃出来的元灵想躲藏,可根本没飞多远,便在一道琴音中化作点点荧光消失。

那头陈道人第一时间得知两位追随者死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过这时候他等待的长辈到来了,问了事情首尾后,说了声“不急”,又让道人取出那两人碎裂的命牌来。她身上有一件法器,能够借此定踪。只打了数道法诀,一道轻烟便在前头浮现。说了声“走”后,便将脸上重又浮现喜色的后辈裹起。

等陈氏的元婴真人追来,巫崇云和卫明夷已去了海上一座杳无人烟的孤岛,在这边动起手来,不怕打坏什么。

那元婴真人颇为护短,看着巫崇云二人,便面无表情道:“阁下毕竟是客,也太不给主人家脸面了吧。”

巫崇云懒得理会陈氏道人,她从世家出来,对世家道人的行事准则最为清楚不过。因一切都是靠宗族堆起来的,就算是自家人不是,面对外人时,这帮人也只会对外人动手。她注视着陈道人,指尖按在琴弦上,只轻轻一拨,便荡出一道琴音。

陈氏道人也是元婴二重境道行,她修行的是天阶的《补天心经》,走得是“补天”那一路数。她是炼器师,但在修行过程中,也领悟到属于自身的神通。与巫崇云一照面,她便将一个名为“照心指缺”的神通用了出来。

这一神通在她手中,主要是用来看自身祭炼的法器有什么破绽。但不仅仅如此用途,在斗战的时候,会随着她与敌人气机交融,逐渐指出对方的心缺。只要窥见心缺,不管她之后发动什么样的攻袭,都会转落在对方的心缺上。而她自身的气机也会因为寻觅出心缺而逐步走高,甚至达到元婴这一大境的顶点。至于对方,因被神通罩定,便不能降伏心缺,只能顶着缺陷与她对敌。

但凡被她抓到“心缺”的,都会死在她的手中。她一路走到现在,并非只在炼器室中度过,也是拥有一定攻伐手段的。至于没有心缺的,她至今没有见过。

虽然猜测对方只是寻常出身的野道人,但陈道人也没有小瞧对手。除了运转神通,她将一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也用了出来。这符箓得洞天真人法力浇灌,只要它不破灭,那别人的攻击是落不到她身上的。

它是陈道人离开十方天宫前,由族中洞天赐下。符箓是为了保陈道人能够在幽罗玄狱中行走。也正是因为此,符箓已非圆满状态,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彻底耗尽。

深深望了巫崇云一眼,陈氏道人又放出了一个高大的傀儡甲人,她自身也催动法力,顷刻间便让天穹上布满了熊熊燃烧的火。

巫崇云与陈道人对视,十方天宫的道人就麻烦在不仅能用自身神通,还有使用各种各样的法器相辅佐。法器可能无法一一针对,但相应的道法,灵山中研究过的,也知道克制的法门。此刻燃烧的是一种虚妄之火,介于存在与虚幻之间,一旦认为是真的,就会变成心火,难以拔除。至于应对的方式也很简单,直接当它不存在不要去抵抗就是了。

巫崇云一拨弦,将目光落在那傀儡甲人身上。傀儡也是需要道人用法力去操控,才能发挥出完美的功效。但终究比自身比拼节省法力。巫崇云知道对面是想借此消耗她的力量,她也不跟傀儡甲人对战,袖中飘出一道禁符,直接将傀儡甲人定住。禁符是乌见青所画,针对的就是十方天宫的甲人。化去禁符也简单,直接用法力催动,大力挣开束缚,只是陈道人是否会这样做呢?

巫崇云并不等着陈道人出招,她瞥了那张悬浮的法符一眼,知道有这东西在,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吞下,只有将符箓上的气机消耗完才成。巫崇云仍旧不挥霍自身的法力,又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叠剑符来。旧人旧物,原本都被她封存。可并不是将一切往记忆深处一沉就好了,她还是得睁开眼面对的。

修行要财,在世家的秩序下,一个出身普通的人注定没有好的道册,也没有可用的符箓、法器。陈道人在看到对方甩出一叠剑符时,神色微微一变。这不像是没家底的,可此人面庞陌生,会是哪个势力的呢?陈道人思绪一转,但很快将杂念抛到耳后,已经动手了,再去思考这些已没有意义了。

在巫崇云和陈氏真人动手的时候,卫明夷也将目光锁定了那丑陋的陈道人。对方修的道术中有“擒龙手”,恰是冲渊宗中有的。卫明夷没练,但知道这功法是怎么一回事。擒龙手如果修到极深处,只要双方动手气意交接,便能直接将人擒拿住。不过面前这筑基道人,明显修不到那地步。她轻松一遁,便闪开了。

金丹道行的她没什么把握,但都是筑基的,她还会怕了不成?她注视着陈道人,冷冷地哼了声,一抬手便是九道连绵而出的道印。在将雷霆灌入道印中,其威能变得更强大,所到之处,霹雳响声不绝。

陈道人看到道印上雷霆滚荡,知道自己不能硬接。他指尖弹出一片如碧叶似的法器,自身一转,向着没有雷霆道印出没的地方遁去。原本留在原处,让法器护持自身还好,可纵身一遁,那看似在别处的雷霆道印忽然间出现在他眼前,至于原先那处,只一道残响。陈道人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奇门?”他匆匆忙忙召唤法器来遮蔽自身,只见雷光奔涌,隆隆声势不休。他因法器庇护没受伤,但这么一来,他自身的斗战节奏就更乱了。

卫明夷气海深广,她并不吝惜自身的法力。见陈道人仓促迎战,便快速催动道印,如冰雹似的砸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陈氏道人脸色铁青,起初还想着等对方力竭。但护持自身的宝叶不住摇荡,像要被雷霆道印打成齑粉。他得分出许多的法力催动,就无暇还手了。可一直挨打也不是事。他努力地调整自身气息,在道印稍微停歇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了一抹寒光,正想寻隙出击。但忽然间,一道墨痕一闪而逝,那护身的法器被打成了两半。道人眼皮子一跳,宝衣上光华一震,挡住了大半雷霆,他顿时运起遁法掠走。

卫明夷这一停歇,不是气力不继。是她在察觉那护持法器气机到了最弱的时候,能够用“一画开天”破开。她的确做成功了,可惜陈道人身上还有护持之物,那雷霆道印没将他打得魂飞魄散。遗憾归遗憾,卫明夷没乱了自身阵脚。她看向了惊疑不定的陈道人,风雨雷霆,俱是一并压下。

陈道人惊疑不定,他觉得自身想错了,这人不是没有来历的野道人。可他不会后悔,也没有其余退路了。他现在不求建功,只要等着元婴那边决出胜负就好了。他咬了咬牙,将一件耗费许多心力才得手的法器祭了出来。这法器也是困人用的,但比他的擒龙手高明多了,可惜他还没彻底地祭炼完全。法器光芒一放,顿时朝着卫明夷冲去。眼见着光芒将对方罩定,陈道人脸上出现一抹喜色。

然而等到白芒散去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法器中锁着一道模糊的人形,但旋即化作了一片浓墨,根本就不是本人。不远处,卫明夷朝着陈道人一挑眉,抬手就送了他九道道印。陈道人躲闪不及,身上护持的法器已经耗尽力量,被法印砸得口吐鲜血。

卫明夷不给陈道人再起来的机会,耳畔风声呼啸,豆大的雨点砸落。原本纯净的雨帘中渐渐地渗入了墨色。一滴滴看着与寻常雨滴不同的水珠出现,它们裹挟着雷霆,如一柄呼啸的长刀,朝着陈道人的身上横扫。

那头陈氏元婴眼皮子狂跳,她身侧那一枚符箓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她朝着卫明夷怒喝了一声“住手”,想要救下后辈。可巫崇云哪会让她对卫明夷出手,琴音变得高亢起来,一道法力涟漪以她为中心,携带着倾天之力像四面荡开。陈氏元婴如硬吃这一招,过后没有翻身机会。她只得回身抵抗。可如此一来,那陈道人直接被卫明夷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连元灵都没有逃脱。

“你的对手是我。”巫崇云注视着前方的人。

陈道人心中衔恨,她怒瞪着巫崇云,在知道对方是琴修的时候,她还祭出了一枚“息音石”。这是十方天宫为灵山的琴绝准备的,可最后琴绝不知所踪,石头便留了下来。她庆幸自己带上克制琴音的息音石,没想到这石块几乎不起作用。对方的琴只偶尔发出一道高亢的音声,但大多时候趋近了“无声”。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若对方修到这种地步,那息音石是不起效的。

好在事情也没有彻底变得糟糕,陈道人一开始运转的“照心指缺”神通,经过一次次气机交接,已运转到了顶点。陈道人双眸赤红,她抬起手在自己的眉心一点,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她的额头出现了第三只眼,直指敌人的“心缺”。

神通发动只一瞬,陈道人额上第三眼弥合,她注视着巫崇云,忽地大笑起来,道:“心魔劫中,不克欲我。”她露出了恶意的笑容,又说,“你师徒一脉,尽出逆伦之事,好一个师徒互相亲爱。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下到无间地狱做一对苦命鸳鸯!只是你一往情深,不知你的徒弟是否愿意成就你的欲望,与你在欲.海沉沦。”

巫崇云脸色一寒,她瞪着陈道人怒声道:“你住口!”

天风吹起白发,遮住双眼,巫崇云没去看底下卫明夷的脸色。她的唇角紧抿着,五指扣在了弦上。琴音再度响起,变得格外激切。那原本用来克定琴音的息音石剧烈震颤,最后在砰一声响中化作了齑粉。

陈道人神色倏然变化,她失声道:“怎会,你——”

巫崇云冷冷地看着。

琴音无空响,琴令无空落。

就算闭耳不闻音声,音声也在。

陈道人与她气机交接,才能运转神通。

而在这个过程中,琴令也在深种。

她猛地一拂袖。

杀令一出,陈道人身上顿时出现道道如蛛网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