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巫崇云没有收回手。

卫明夷悄悄地垂眼看,一颗心怦怦地跳动着。

巫崇云轻轻道:“只要我么?”她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呵出一口气后,说,“小卫真人,你年少有为,嗯,还有姿容绝世。”

卫明夷呆愣。

她灵光一闪,像是抓到了巫崇云不快的缘由。她没察觉到师尊什么时候来的,原来不是结束,而是将玉皇宗道人的话都记到心中。

她怎么可能结道侣!

要结道也是跟——不行,这话更不能出口。

“只要师尊。”卫明夷藏住心思,她先回答巫崇云的话,笑吟吟说,“不如师尊。”

顿了顿,又说:“也是我该担心。”

巫崇云问:“担心什么?”

卫明夷胆子壮大,她眸光一转,凑到了巫崇云的耳畔,几乎是咬着她耳朵说话:“担心是不是还有人,跟灵山道人一样,亲昵地喊着师尊,‘禅儿’。”

巫崇云不知道是卫明夷温热的吐息还是那一声“禅儿”让她身体绷紧,她有些不自然,面上的绯色更甚。“只是个称谓而已。”她矜持地开口。

卫明夷瞪大眼睛。

她知道是个称谓,可师尊没说“没有”。言外之意,是有了?

是谁?灵山是一族的姐妹,那灵山外呢?灵山四绝名声何盛?年少之时,往来的也是各家的天骄……其中会有人跟师尊交情极好吗?哪儿的人?云中境是吗?这很有可能,不然师尊离开了灵山,怎么偏选了云中境?

卫明夷越想越酸,心中酝酿起了一团理不清的情绪。她直接问了:“师尊有故人在云中境么?”

第56章

云中境的故人,巫崇云自然也是有的。

过去在灵山时,往来论道的都是那些人。

她见卫明夷眉头蹙起,道:“你真想听?”

这四个字比十二月的风雪还要冷飕飕,卫明夷要听。她心想,根本不是听不听的问题,而是她希望没有。可师尊的过去对比她们相处的几年算得上漫长,她只能压住内心深处翻滚的小情绪,说了声:“想。”

巫崇云垂眼思索,斟酌片刻后才道:“云中境的云无功与我交情好,她一直清居,不管外间事,也不参与各种斗法。不过她同欢姐……同乌见欢最好,喊我也只是随了乌见欢。”那时乌见欢是要到云中境找云无功,只是她早心灰意冷。云无功再洒脱出尘,仍旧是世家子,不是么?

“没了?”卫明夷一愣。

“那还剩什么?”巫崇云瞥了眼卫明夷,不太明白。

卫明夷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她回答说,沉甸甸的心得到了解脱,那下沉的情绪再度激昂起来,她凝视着巫崇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巫崇云见卫明夷心情畅快,也轻哼一声,那些盘踞在心间的杂思,也都点点地沉到了更深处。

接下来的几日,仰春台附近很是热闹。三宗那边有玉皇宗任道人来试探,世家那边也不想落后,不停地派人前来仰春台打探。卫明夷怕世家和三宗想到一块儿去,最后又让巫崇云心中不快,索性不见外头的人。

那些人依旧频繁来仰春台,与此同时,还悄悄地将两块驻地的价格传出去,天阶的草药或者法器,足以将许多散人拦住。要知道,如果拥有这般珍贵的东西,拿去兑取修行资粮,也有许多了,谁还辛苦在荒域中赚取功数啊。荒域这处,只有世家和大宗派,是必须来人镇守的。

卫明夷眯了眯眼,知道消息是世家和三宗刻意放出去的,但谁说要天阶的东西了,她乐意打折便宜卖不行么?不过她也不急着将价格宣扬出去,得再等一些时间,看看谁敢顶着压力来买地,这般人物,在未来,是会打破世界枷锁的强大力量。

待了一阵后,卫明夷和巫崇云又折回净域冲渊宗中。

她没忘了,麟州郭氏这个麻烦还存在。

修道无岁月,转眼便到了六月。

卫明夷的功行虽然只进步些许,但资历点再度存到了一万四千五,等到了两万,又能够升级一次护山大阵。只是这次选琅琊城还是兴阳城呢?或者不管大阵,而是购买建筑?

还没拿定主意,麟州便有消息传出。

三城之中有个很小的修道家族,族中有人在游历的时候,被麟州的四流世家抢掠过去了。但她并未与家中人断绝联系,时不时会送一些信回来。这回她的信上提到了麟州发生的骚乱。那小家族知道天道盟是指望不上的,反正已经选择投靠冲渊宗,那就不能摇摆了,她们第一时间将那长信送来。

“郭氏那边征不齐一万修道人,他们选择对金丹修士下手了。”宿玄镜道。原本附属郭氏的四流世家,起先得知郭氏要征人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对方只是从底下弄些不怎么重要、也没什么天赋的开脉、筑基道人而已。他们听从郭氏道人的吩咐,但等到族中的金丹被郭氏请去议事,并且一去不回时,他们才意识到情况不大妙。麟州郭氏底下的好几个世家,互相串联了消息后,便一道去麒麟山找郭氏要说法。

要知道,郭氏强于风氏,底下的附属家族也更为强横,并不像苍梧城这边卡在世家等级的基准线上,有个别强横的家族,族里是有元婴存在的。再加上族子在郭氏,一般情况下,郭氏会给他们脸面。但这回,郭氏元婴真人出面,直接出手将对方镇压了,宣称是一场被心怀恶意的人挑起的暴动,不仅是郭氏大本营所在的麟州,连带着郭氏下辖的十数个小城,也一并启动大阵封锁了。

卫明夷安静听着,好一会儿,才问:“天道盟那边怎么做?”

巫崇云懒懒地抬眼:“不会管。”家族以下克上会触犯天道盟的律令,可要是某个家族约束自家附庸,天道盟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插手的,除非是上头的力量阻拦。锁住麟州等地,是郭氏的自由。

“还有一事。”宿玄镜神色慎重,她不知道这信是怎么传出来的,但如果是真的,说明麟州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郭氏购置了一大批开脉丹。”

“开脉丹?”卫明夷一愣,是服用了就能开脉的丹药吗?

华宵烛皱眉,道:“这丹药是给没有根骨的人用的,服用了之后的确能够成为开脉修士,但有极大的后遗症,别说是继续求道,甚至连寿数都不如普通人。”开脉丹以及这样塑造出来的修士就是一种耗材。郭氏购买开脉丹,只能证明一件事,那“麒麟台”果真在吃人!

“麟州要乱了。”宿玄镜一声叹息。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卫明夷问,她的金手指已经等着“回收”麟州了。说起来郭氏是三流世家吧?如果将郭氏的地盘回收,那是只有直辖的麟州还是整个郭氏控制的土地呢?不管怎么样,回收成功后,她的声望徽章升级,基本资历点也能提到五千了吧?

宿玄镜一噎,看了卫明夷好几眼,最后又注视着假装没听到的巫崇云。

恨她冲渊宗只是小派,没个真正的洞天能够横推一切。

“等。”宿玄镜说。

麟州,麒麟山。

郭氏道人脸色沉重,虽然将底下的附属家族道人控制住了,但那沸腾的声音并没有消失。造麒麟台征用的道人不是小数目,而且还在损耗中。他们不可能再找出那么多的人了,只能够借着开脉丹催生开脉道人,可对方毕竟不是真正的修行人,这样一来,损耗的速度就更快了。

葫芦境中,麒麟台已经初具麒麟的形态,郭氏道人观想的效率提升了,这么一来,他们更是不可能放弃麒麟台的筑造。然而要是为了麒麟台,将下辖的力量耗空,这也不是好选择。另外几个家族到现在也没有动手,并非他们与郭氏交情好,而是在观望中,一旦对方找到机会,一定会给郭氏致命一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果要加快速度,那真的得将金丹甚至元婴的道人送到葫芦境里了。”

“那几个家族的人不是还关押着吗?将他们投进去。他们是我郭氏的道人,本就该听令行事。”郭氏族主漠然地开口道。如到了最后还是不够,他会选择拿郭家的血脉去填。原本成就的人便寥寥无几,那些天赋不足的,合该去做养分。

在刚开始建造麒麟台的时候便已经出现偏差,越到了后头,偏差越大。按理说该就此罢手,但吃到了一点甜头的人是不肯放下那甘美食物的。月中时候,郭氏再度向势力范围内的家族甚至是小宗派发了征召令,要他们送足数的道人来麟州。

可那些家族如何愿意?送一个两个,就当是用他们换取家族的长安了,可随着命牌一枚枚的破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破家的危机。要么对抗郭氏,要么就转投其它家族。而郭氏的道人等待着就是这一刻,一旦那些存在起了异心,郭氏就有正当的理由收拾对方。郭氏下辖的城池全部封锁了,消息传出去又怎么样呢?那些人的确在虎视眈眈,但时机不到,是不会露头的。

冲渊宗中。

她们对麟州的事态格外关注。

但不等她们做什么,麟州便爆发出了一个引起天道盟注意的大危机。

麒麟山。

郭氏不惜代价地消耗修道人筑造麒麟台,到了七月,他们最终做成功了。余下三千道人没什么用处,郭氏便准备在落下葫芦境的时候,顺势将人放回去,想要借此安抚底下躁乱的人心。

葫芦境在麒麟山生根发芽,郭氏元婴道人注视着逐渐在山中上方显示出来的麒麟虚影,郑重其事地将郭氏族中供奉的一截麒麟骨取出。安放麒麟骨后,那麒麟台中的虚影会变得凝实,充斥麒麟山四方,但凡在道场中的人,都能观想麒麟法相。

在郭氏道人的期待中,麒麟是“活”了过来,一声高亢的鸣声响彻四面八方。但紧接着,便是一团团紫色的堕火从天而落。郭氏道人原先还以为是麒麟祥瑞之赐,等那最先碰触到堕火的道人发出一声惨嚎,郭氏道人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那紫色火焰,难道不是麒麟瑞气?

“真人,不好了!”在这时候,郭家一名金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面上满是慌张之色,他恐惧道,“那从葫芦境中出来的修士,全部都化作了邪祟。麟州、麟州正以极快的速度变成荒土……”麒麟山下有一条真的玄阶灵脉,它的灵气涌动,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荒土的混沌之气,可随着那天火下堕,混沌之气越来越浓郁,那条灵脉根本镇不住。

麟州,天道盟道场。

任何世家所在城池,都有天道盟道场和店铺。

在这边的道人不会胡乱插手麟州的事,只冷眼看着麟州的风波。可当混沌之气在城中出现的时候,他们的神色倏然变了。尽管自身没有去过荒域,领的是净域的好差事,但在修行学习中,是了解过混沌之气,知道混沌之害的。只是在他们的认知中,混沌之息只会在荒域盘桓,所以开始还犹豫一阵,认为自己判断出错,然而在邪祟出现的时候,他们没办法欺骗自己,第一时间给上头传了消息。

天道盟上层那边不提,郭氏依附的洪崖雷氏也在第一时间得知麟州爆发荒土。

这跟邪祟出现智识一样,打破了常规的认知,雷氏道人不敢轻忽。他们顾不得勾心斗角的事,一方面调动雷氏的元婴道人前往麟州,另一方面也给附属雷氏的三流世家传讯,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控制住麟州。

郭氏道人也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等变化,抬起头的时候,上空已经变得乌黑了,一片乌云黑雾弥漫,麒麟的虚影已经消失,但那朝着下头落来的坠火没有停止。因净域中没有荒土的存在,修道人们也完全没准备破秽丹以及克制邪祟的法器,不到一刻钟,便有半数郭氏族人被秽气污染,化作了没有理智的邪祟。

“走!”郭氏元婴内心惊惧至极,最先想到的是来自天道盟的惩罚。他将荒土引入净域……就算此刻控制了蔓延的混沌之气,只剩下死亡一条路,可他修到了这一步,如何甘心?关键时刻,他选择将整个麟州、整个郭氏扔在外头,而是自身逃亡。以他元婴三重境的道行,他若是想要躲藏,寻常人未必能够发现。

郭氏族主化作了一道遁光冲天而起,可也有两道疾光比他速度更快。雷氏附属的三流世家中,都是有元婴三重境道人坐镇的,原本就因麟州风波而盯着这处,在收到雷氏那边消息时,便理直气壮,毫无顾忌地和逃跑的郭氏族主在九天之上动起手来。

郭氏还有两位元婴,一个也已三重境,而另外一个人,原是想借着麒麟台成就的,可现在一切梦想都落空了。他们隐约想到了什么,或许从荒域中带出来的麒麟台以及葫芦境,是某些存在刻意留下的。

“走不脱的。”一声大叹后,郭氏那三重境的道人,面无表情道,“尽可能控制污秽吧。”

半个时辰后,雷氏道人也赶来了。

其中有一人是三重境的,她皱了皱眉,看向九天之上仍旧在斗法的元婴,寒声道:“废物。”

这些人根本分不清轻重,在荒土出现的时候,就算郭氏全族人跑了也没必要追逐了!重要的是限制荒土在净域中蔓延。她朝着同族一颔首,顿时,追随着她的三个人朝着三个方向散去。洪崖雷氏修行雷法,但毕竟是云中境的盛族,能直接接触云家的人,手中也不少的丹丸,其中有一种便是能够净邪祟的。

四个方向丹丸洒落,丹药的香味蔓延,可紧接着,一股污秽恶心的气息便冲了上来,风中夹杂着极为浓郁的血腥气。那郭氏筑造麒麟台,相当于进行了一场场血祭,这儿的凶煞比雷氏道人想象得还要重!丹药落下,只让一些原本昏沉的道人勉强找回一抹神智,但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雷氏道人眉头紧锁,一抬袖,十多枚裹挟着雷霆之气的种子荡了出去,这是雷氏一株大木上所生的种子,蕴含着雷气,她原本想留着祭炼法器的,但现在却是留不住了。种子一落,便在道人的法力下快速成长,顷刻间,便有十六株大木生出,直刺苍穹。大木之下,一道道雷霆生发,但这雷极为清正,不伤人,只驱散污秽。

她放声道:“城中人就近聚集到雷木之下。两个时辰内,将城中的生人全部接出。”情况比她想象得要棘手,丹丸无法除掉污染,那就只能封镇了。只是封镇之后,天道盟还会来处理吗?又会在几时来?她心中蓦地浮现几个念头,旋即,又被她按了下去。先将荒土控制住才是紧要事。

无生陆。

天道盟执事道人可不敢拖延与邪祟有关的事,一接到传讯后,立马上呈给四位主事真人。

“又是一巨变。”乌危夜拄着长刀,面无表情地开口。

“天演山不能推出吗?”十方天宫的陈是非眼神锐利,望向懒散的玉之仪。

“说了一万次有变数,至于变数要我花一百年给你整理么?”玉之仪没好气道。天机莫测,当她什么都能知道的吗?越是涉及邪祟,天机越是晦暗。而且,谁能想到,净域中会出现邪祟?净域与荒域是相斥的,净域道人不适宜荒域中的混沌,同样,净域中的灵气也会压制邪祟。

“出现一块荒土,就有可能出现第二块、第三块。”云无香眉头紧蹙。

“暂时控制着,让人将净化荒土的法器送过去。”陈是非又开口道。她们在无生陆中,与邪祟之间斗法千万次,虽然那法器无法横推荒域,但在小小的麟州起效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乌危夜又道:“诸位,我们得找出缘由。”

……

在天道盟慌手慌脚地应对这一变数的时候,冲渊宗也接到了消息。

“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卫明夷脸色凝重。

“师妹,是还没制定好。”莫悬霄纠正她,顿了顿,她又问,“天道盟已经插手,那还过去么?”

“要去。”卫明夷说。麟州生出邪祟之祸,果然跟金手指刷出的建筑相呼应。但目前麟州跟她没关系,净化天轮是没法放过去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将麟州“回收”。

巫崇云听到卫明夷说话,才抬头,懒懒道:“只我们去。”

麟州是三流世家统属,远比三城繁华,可覆灭只在一夕之间。

两个时辰,道人既要斩杀邪祟,还要将城中住的人都接走,根本做不到。但雷氏那边只能空出这点时间,接下来必须将整个麟州封镇,不许里头的存在出来,邪祟也好,活人也罢,都埋葬在那一日。除非是这片地域被彻底净化了,可真到了那时,别说是普通人,就算修道人,又能活下来几个?

雷氏道人离去的时候,并未将那些散落的雷木带走。

她暗暗思忖,自己留下的法力很快便耗尽,但麒麟山中的玄阶灵脉还在,多少能给雷木提供些力量。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之后抵达的十方天宫道人,见此处都成了荒土,在投入净化用的法器后,也没见是否起效,前往麒麟山将整条灵脉抽走,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等到卫明夷和巫崇云到达麟州时候,那十六株高大的雷木已经大半枯萎了。

乌云遮蔽天空,在狂风下滚滚而动。

还没到麟州界,便已经感知到了那股荡动的邪气。

“会不会破坏禁制?”卫明夷问。

“能进不能出。”巫崇云道。九州许多用来封镇的禁制都是这样的,便于有志之人入内去清理……当然,并没有几个人会这样做,因为后路封死后,谁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活着归来。

“里头还有生者么?”卫明夷又问,前前后后听了许多消息,只知麟州已成炼狱血海。

巫崇云眸光沉凝,她默不作声地望向麟州,许久后,才道:“要进去么?”

卫明夷用力一点头。

巫崇云不会劝她,来都来了,龙潭虎穴,跟着进去就好了。

只稍作停留,两人一闪身便入了麟州的地界。因山上那条灵脉被抽走,这边混沌之气极为浓郁。但并未像卫明夷最初想得那样难以呼吸。

附近还残余着一股药味,但当它们散尽了,情况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听说十方天宫投了净化的法器来,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难道法器需要很久才能起效么?”卫明夷一边督促着金手指回收麟州,一边开始嘟囔。麟州都落魄成了这样,还是有一堆的障碍物,不知是邪祟还是残余的道人。

卫明夷跟随着金手指的指引往前走,还未到外城墙,卫明夷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在她们的前方,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道人,他虽然保持着人形,但部分形体已经开始变化了,譬如手爪,仿若麒麟。他的手里抓着一件法器,看起来已经失效了。他同样察觉到卫明夷二人的踪迹,仰头长啸一声,宛如枭嗥,颇为凄厉难听。

这人是郭氏族主,最终没能逃出去,被另外几个元婴联手打落,坠到了麟州。他没有死,但浑身被邪气浸透,已经不是人了。那十方天宫的道人没想到里头还有元婴三重境的邪祟,投下法器就走,可法器落到郭道人手中,还没来得及生效,就被彻底破坏了。

怪啸后,郭道人化作了一溜诡异的火光,疾如闪电,朝着卫明夷她们冲来。

“后退。”巫崇云道,拂尘一摆便化作了一把琴。琴弦才动,琴音倏然而起,那火光的身形一滞,便又重新显化出来。

“麟州只他棘手。”

卫明夷眨了眨眼,立马明白过来。

师尊的意思是,这郭道人是最大的障碍。

至于其余阻滞,努力一下还是可以对付的。这儿毕竟被雷氏道人清理过一回了,又不似荒域那边不见底、能有源源不断的邪祟。

元婴斗法,她插不了手,那就去做一些她力所能及的事!

第57章

尽管内心深处满是担忧,卫明夷也不会选择黏着巫崇云。

在巫崇云和那已经化作邪祟的郭道人厮杀时,她快速地朝着图上的“障碍物”飞掠去。麟州,未来得及走脱的道人和寻常百姓化作了邪祟游荡。尽管维持着人的形态,但已经没有属于人的意识了,宛如野兽一般,疯狂地想要吞噬生灵。

在动手前,卫明夷想到它们的过往,想起了种种,泛起了一丝不忍。麟州的邪祟跟荒域不同,完全是人为的。不过她很快将心中那抹涟漪压下,澎湃汹涌的法力催起,道印带出一蓬蓬金光,如漫天金雨朝着下方挥洒。

一些邪祟功行不够,并不能抵抗道印,只一照面便烟消云散。至于原先就是修道人的,在化作邪祟后,本能地使用一些道法,但也与生时有所不同,动作间颇为滞碍,处处都是破绽。卫明夷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无惧那丈许大小的血手,一尊墨人腾跃了出来,如护法神将一般,反手一掌压下。墨迹中,道印闪烁着灼目的金芒,如烈火融雪似的,让那血手与邪祟消融。

等到了那最碍事的邪祟消失,卫明夷猛地一拂袖。净世之墨如一条墨色的龙在她周身旋转,等看到挪动的邪祟出现时,墨龙刹那间分化成墨色的小剑,九九八十一柄,结成九宫之阵,快速地绞杀着邪祟。

她跨越了城郭进入麟州内城,朝着来时的方向看去,那儿看不清人影,只有疯狂搅动的罡云。图上显示的那障碍还在,师尊还没得手。深吸了一口气,卫明夷又扭头看向内城的“障碍”,那个方向,是一株半枯萎的雷霆之木所在。

随着她趋近那株雷木,耳畔响起一道道霹雳大震,一蓬蓬紫色的光芒如花朵飞坠,带来了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满片紫光遮蔽眼眸,火光与血光飞溅。卫明夷依约看到树下的人影,对方似是活人,还在与邪祟厮杀。

邪祟已经生出了智识,卫明夷原本无法判断是否为怪物伪装,好在金手指给了她答案,那树下的存在并非是“障碍物”。卫明夷眼神微凝,一抬手便是一道迅猛的八卦印。种种声势,摇荡天地,四面的建筑物早已经被余波冲塌。顾不得什么,卫明夷将法力一放,立马将前方的邪祟拍开,而原先与邪祟争斗的道人,也能喘一口气,退回到雷木下休养。

“多谢道友相助。”那道人并不认识卫明夷,只以为她是城中的修士,原先守在另一处,道完谢后又说,“道友怎么来这边了,其它地方的雷木也逐渐枯萎了吗?”

卫明夷叹了一口气,她一路过来,有见到彻底枯死的雷木,底下只余鲜血淋漓的残骸。她能够感知出,这雷木并非自然生出,而是有真人用法力催发,但现在雷木得不到持续的供养,正渐次枯萎。“有的已经枯萎了。”卫明夷实话实说,又问道,“麟州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道人苦涩一笑,道:“具体我也不知,只知道麒麟山爆发出来的,同郭氏有关。”

卫明夷又问:“麟州的百姓呢?难道都化作了邪祟?”

道人说:“雷氏来人接走了一部分,只是时间来不及了,最后仍旧有人被剩下。”

卫明夷:“道友怎么不走?”

道人瞥了卫明夷一眼,推翻了先前的猜测,她眼中掠过一抹惊异,但很快便按捺了下来。她道:“城中还有人在,我不能走。”她知道被封镇在麟州,极大可能是化作邪祟,她是可以跟着雷氏道人离开,继续逍遥自在。但那愧疚会压在她身上,成为无法驱散的心魔。犹豫片刻,她还是问了出来,带着点微弱的希冀,“道友是从外头来的吗?云中境?”

卫明夷实话实说:“上面的人来过,丢了法器就走了。”不是法器没用,是那道人没用心。或许是不想沾染邪祟,可这一轻忽,会将剩下的人生机都断送。卫明夷的视线从道人身上挪开,注视着树下蜷缩着的一群目光麻木的人,随着雷木枯萎,能够庇护的人只会越来越少,侵蚀只会越来越深。

“道友,我先走了。”卫明夷不准备在此处停留,她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破秽丹递给道人,安抚道,“再坚持一段时间。”

“道友,你——”道人看卫明夷都不调息,便离开了雷木,呼吸倏地一滞,“道友来自何处?”

卫明夷一扬手:“苍梧城偏地,卫明夷。”

道人这辈子都没离开麟州,也不怎么知道外间的事,但苍梧城她隐约听说过。郭氏曾经与另外几个家族吞并了风氏,而风氏底下就有座小城。“难道是风氏的人没有死绝吗?”道人喃喃自语,很快,又甩了甩脑袋,道,“不对,先前听说苍梧城已经被一个师徒一脉的宗派占据了,叫什么……冲渊?!”

卫明夷离开了这株雷木,循着下一个地点去。她发觉障碍物与雷木所在叠合,起初还疑惑,但很快便明白了。城中剩下的活人聚集在雷木下,他们身上散发着的生机吸引着城中游荡的邪祟。雷木之下,有的存在着守御的道人,但也有只剩一群凡民蜷着,不是道人抛弃了他们不顾,而是对方在与邪祟厮杀间身死或者被侵染成邪祟。

混沌荒土在麟州爆发得太快了,她通过金手指刷出的建筑猜测可能会有恶变,如知道具体的缘由还能孤注一掷去冒险,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们也不能做什么。将那点遗憾藏在心中,卫明夷将丹丸分发后,继续前行。她自身可以不服用丹丸,天道论魁得到的太上清新袍,足以抵御此间的侵染。

另一处。

郭道人一双血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巫崇云,他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嗬嗬的怪音。一声大震后,他化作了一只庞大的残缺麒麟,裹挟着血光朝着巫崇云冲去。血云浩荡,约莫弥漫了数十丈,其中邪气奔涌,在空中带出团团烈焰。

巫崇云神色平静,一扬手拨动琴弦。她目前推演出来的休琴令只有行、易、止、杀四式,但火候还未到,需要用其它补足。她从灵山出来,所修行的功法并未废弃,此刻一道琴音禁锢住郭道人膨胀的身形,紧接着,是那澎湃如海潮的、越来越急切的琴音。

琴音化作了汪洋大海,涌动似风中的大浪,与那血光撞击时候,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在纯粹的力量中,也有最精微的变化。巫崇云心念一动,那融于音潮中的数道无形飞刃,已在无声无息中凝聚成一道,蓄势待发。青白色的光芒如长虹贯日,又似是一道匹练,在郭道人护持自身的罡气血雾被音潮震散,即将聚合的刹那下落。它轻而易举地将郭道人的身躯切成了两半,原本还能维持的麒麟相,再度被冲开。

郭道人因为剧烈的疼痛发出了一道道惨嚎,他的身躯裂成了两半,可一道道血线牵引着,要将身躯合做两半。对于元婴层次的存在来说,断肢和碎骨都算不得什么。巫崇云眼神微冷,琴弦一动,滔天大浪已经朝着郭道人下半截身躯砸下。琴音如水奔涌不绝,硬是将那半截躯干碾成一团碎肉。

原身已经不存,只剩下半截身体。郭道人本能地催起法力,要重新长出一截身躯。化作邪祟后,他失去了很多感知,仅仅知道要去那样做,至于时机和遮护的念头,他的脑海中一概不存。他分神催生身体的时候,恰恰给了巫崇云机会。音潮之中,数道锋芒乍现,碰撞间拖出一连串令人牙痒的声音。

郭道人是元婴三重境的修士,已在这一境界停留许久,只是在化作邪祟前,他便被那几家的人打成重伤,等到化作邪祟,也并不能恢复全盛。再加上邪祟无智识,让滞碍更多一重。巫崇云虽入二重境不久,可也能稳稳地压制住郭道人。

等到巫崇云彻底地杀死郭道人后,卫明夷也从麟州的内城掠了出来,将目标放在了最后一处阻碍上。

“师尊!”遥遥听见霹雳震响,卫明夷的心揪了揪,虽然她知道要相信巫崇云,可只要去了险境,担忧便无可避免。一直到巫崇云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卫明夷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她掠向了巫崇云,抓住她的手仔细看,见她没有负伤,才吐出一口浊气,与她说在城中见到的事。

巫崇云安静地听着,等卫明夷说完,先把天监令给她,又将拂尘往她脸上一扫,道:“警惕心太差,我若是邪祟所化呢?”

卫明夷一僵,她抓住了拂尘,认真道:“别人难说,但师尊,我认得出来。”

巫崇云轻呵,又道:“城中的雷木是太昊碧梧籽催发,失去了灵气之源,支撑不了多久。”她抬眸,望向麒麟山方向,整个麟州都在她的感知中,那麒麟山,应当就是最后一处了。

“郭氏真是坏事做尽。”卫明夷心中愤愤。

“也未必是他们想这样。”巫崇云说,并非是她替郭氏开脱。数千年来,从未有邪祟出现在净域的事,各家也没少在荒域中找到先贤遗留的法器,可都不曾引来祸事。这郭氏,多少有点时运不齐。

麒麟山。

郭氏道场在此,事发之后,大半郭氏子弟作为罪人被带走,但也有一部分因为提前藏了起来,留在麒麟山中。原本有灵脉在,他们还不惧逐渐蔓延的混沌之气,可在陈氏道人抽走灵脉后,藏身在密处的郭氏族人,就有些难过了。其中心性坚韧不拔的,坚持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但一些定性差或者修为不高的,已露出被侵蚀之相。剩下的郭氏道人是不肯让污秽存在于密室的,在领头那位金丹真人的默许下,但凡有被侵蚀迹象的,全都逐出了密地。

卫明夷和巫崇云到达的时候,就碰到一个竭力抵抗邪气侵染的郭氏道人。她的神智已经出现错乱了,连声音都开始变化。卫明夷和巫崇云对视一眼后,出手将那郭道人控制住,朝着她口中塞了驱逐污秽的灵丹。

郭道人恍惚地看着卫明夷,嗫喏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卫明夷等得有些不耐烦,抓着她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问道:“道友,醒了吗?”要是还不回神,只能用正义之拳了。

“多谢道友。”郭道人嗓子中挤出的字眼很粗粝,像是吞着碳说话。卫明夷确定她还是个人,就不着急了。她慢悠悠地问道,“剩余的道人,都在哪里?”金手指显示的点位就在附近,但入口不好寻觅,要是有个引路人,就方便多了。

郭道人沉默。

“都化作邪祟了吗?麟州怎么变成这样?”卫明夷又问。

好一会儿,郭道人才失神落魄道:“葫芦境生变,从中出来的都化作了邪祟。”至于准备用来供奉麒麟骨的麒麟台,最后成了混沌之源,污染了整个麟州。她抬起手拍了拍脑袋,像是给自己醒神。她的自我在药力下慢慢恢复,说话也流畅起来。她问道:“你们是谁?”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卫明夷嘲弄地看着她,郭家惹出这么一场祸事,没死的,最后要跟她签订协议,通通发配去推动净化天轮。“剩下的人呢?!你要是不说,我们大可将麒麟山推平。”卫明夷加重了语气。

郭道人闻言身躯一震,她其实能够感知到那股强横的力量,远超她的道行。她甚至不敢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此刻听到卫明夷说话,知道对方是能够做到这点的。郭氏惹出这样大的事,被带走的人恐怕没有生路,可留在这边的人呢?难道能存身吗?只会一点点被邪祟侵蚀吧?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麟州已经被封镇。

被封镇……对了,麟州被镇压,这两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不在意邪祟?是已经将邪祟清理了吗?也不对,如果已经净化了,那她先前怎又被邪气侵蚀?

道人思绪如潮水涌动,在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中,一处山石忽地爆开,溅起了大片雷火似的光芒。巫崇云没说话,只无声地支持着卫明夷。片刻后,道人说:“跟我来。”

郭氏在麒麟山屹立千年,山中洞穴密室极多。世家的斗争酷烈,郭氏先祖也想过若是面临灭族时该如何做,因此耗费百年功夫开辟了非郭氏子弟难以走过的密室。密室有入口也有出口,但现在的情况,谁也不敢出密室,只能和族中的宝贝一起蜷缩在密室里。

“我无法打开。”郭道人能引卫明夷她们入密室,但无法打开的最后一道门,她是被作为邪祟驱逐出去。

“唔——”卫明夷运转法力,朝着那石门拍了一道法印。

可那石门纹丝不动。

卫明夷:“。”想起来了,她才筑基期。她一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巫崇云,拖长语调,“师尊——”

巫崇云将拂尘一扬,打出一串金光。山中阵势机关以灵脉为依托,灵脉都被抽走了,这些机关也难以维持。如果灵脉还在,这石门就算是她,也难以打破。可惜……灵脉已失。金光落在石门上,看似轻飘飘的,可紧接着百年传出一阵裂响,裂隙如同蛛网般蔓延,石门开始摇荡,石块开始扑簌簌地落。

在密室中的道人神色骤变,还以为是有邪祟侵来,纷纷提高警惕,持了法器就要动手。等石门坍塌一块后,这些郭氏道人的法力也一并涌了过来。

外间的卫明夷不闪也不避,甚至朝着那处拍了几道道印。以筑基之力,是难以撼动金丹,卫明夷看着道印消散,面上露出了点点遗憾。

那股法力涌来的时候,巫崇云便一摆拂尘将它抵住,如果她想,是随时可以退回去的。可见到卫明夷有心试一试道行,她思忖片刻,将那大片的法力分化了。她朝着卫明夷说了声“来”。

卫明夷眼眸一亮,师尊给她喂饭,那当然是张口吃了!

里头动手的道人就不太好了,他们发觉自己无法抵御外间的力量,更可怕的是,自身法力像是被束缚住了,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巫崇云这一式,是《休琴令》中的“行令”,用来操控敌手,如操纵傀儡一般。面对道行相仿佛的,得创造合适的机会,但密室中一群人修为最高的也只是两三个金丹,余下的都是筑基,甚至还有开脉的,操控起他们当然轻而易举。

等到卫明夷心满意足地将略高于自身的力量一一拍散,巫崇云才又用拂尘一扫,将余下的劲力扫去。郭氏道人脚跟不稳,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三流世家,毕竟有元婴三重境的大能坐镇,族中是存在一些法器的,甚至可能在地阶。可光法器上乘也没与用处,因为低阶修士难以发挥它的全部力量。巫崇云踏入密室后视线一扫,一拂袖将郭氏的库存扫入乾坤囊中,递给了卫明夷。

卫明夷伸手接乾坤囊,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不仅仅收获郭氏的库藏,金手指也在郭氏道人被镇压后,给了她反馈。

仰春台的冲渊宗可以说是天下知名,但系统没将她的名望徽章升到最高等级,这就代表,名望得有相应实力做支撑的。这次拿下麟州,可能有点捡漏的嫌疑,但毕竟回收了三流世家的地盘,她立马就获得了新的名望徽章——驰声走誉!当场就给她刷出五千点资历,而且还跳了一个同名的成就。

那成就与之前的“略有声名”类似,是扬出去的名声,大约是名望徽章升级了,成就也跟着升了升,然而成就资历只一百点,可以忽略不计。

此刻,她的资历再度破了两万大关。

而天赋点,也被她囤到了一百五十三点。

“师尊,与他们签协议。”卫明夷又说。她没忘了回收麟州的目的。麟州只有在金手指上显化,她才能放置净化天轮。

巫崇云一颔首,客气地请郭氏道人签契约。

卫明夷注意力放在地图上,回收的只有麟州,而不是整个郭氏曾统御的地盘。卫明夷内心出现一点小遗憾,但旋即打消。这金手指是不鼓励她在净域“施展拳脚”的。驱逐了杂念后,卫明夷将“净化天轮”挪到了麒麟山安置。

它目前只有黄阶。

它的层次越高,净化之力也就越强,但需要的道人也就越多。

目前郭氏的道人数目……推推黄阶的净化天轮就差不多了。

但在安置了净化天轮后,新的问题随之产生。

毕竟是第一处生出荒土的净域之地,天道盟和三宗,日后不会再来吗?如果再来的时候被对方看到净化天轮呢?是不是能够摸到三城来?“师尊,要启用护山大阵吗?”卫明夷转向巫崇云,有些纠结。她是阔了没错,但两万资历不是一个小数目。得她存……嗯?对了,她的基本资历点提升了,只要四个月!

“能放就放。”巫崇云说。

卫明夷用力一点头,将护山大阵扩散到了麟州。

这一花又只剩下八百点了。

她希望护山大阵是一寸寸蔓延到麟州,这样横亘在中间的土地尽数纳入执掌。

可惜冷酷无情的金手指,压根不愿意满足她的白日梦,升了麟州,就只有麟州。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呢。”卫明夷嘟囔一声,眼神不知怎么,飘到了巫崇云的身上。

“嗯?”巫崇云垂眸。

卫明夷靠近巫崇云,抱住她的手臂,密室中的郭家道人,她全当不存在。

她眨眼道:“这边已经处理完了,我们怎么出去啊?”禁制还在呢。

“那禁制是为邪祟而设的,会自行消去。”

卫明夷眉头一拧:“这样的话,设置的人就知道了?”

巫崇云颔首。

卫明夷神色凛然,难怪师尊说护山大阵要放。

洪崖雷氏。

前往麟州收拾残局的道人名唤雷桑榆,是雷氏的长老。

郭氏的人天道盟来处理,不需她去插手。

这日,她原在道场中打坐清修,忽得感知到她设下的禁制力量减弱了。

取出通讯法符催动,她很快便联系了在天道盟做事的雷氏子。

那人在听了雷桑榆的闻讯后,恭恭敬敬道:“禀真人,十方天宫已有净化法器投入麟州,不久后便能恢复如初。”

雷桑榆闻言松了一口气,麟州的荒土如被净化,那禁制的确会削弱。

只是想到十方天宫那群人的作风,雷桑榆心中略有几分不安。

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决定亲自往那儿走一趟。

如果是得到了净化最好,就怕禁制是被邪祟冲弱的。

第58章

天道盟。

郭氏在麟州的道人被带走大半,直接送去了无生陆。并非所有道人都是郭氏之敌,其中不乏从郭氏走出去的,还念着族中,试图因循惯例,用财帛开路,让天道盟的执事对郭氏子弟从轻发落。往常一些无所谓的小事,执事们还会借机捞点油水,但麟州荒土爆发,四位真人格外重视,底下的人哪还敢做小动作?

别说是麟州郭氏本族,就连那些被其它家族要去的、原本出身郭氏的道人,也都被边缘化了,甚至被收回姓氏,从族中驱逐了出去。谁知道郭氏是什么时候跟荒域有联系的?谁能确定在族中的郭氏道人,身上没有藏着奇怪的东西?

被擒到无生陆的郭氏道人,也知道这回闯的祸不小,一一交代了,未必能够免死,可要是有所隐瞒,那死相就更难看了,连元灵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群郭氏族人中并没有郭氏族主,不过有个元婴二重境的。麒麟台是他上进的阶梯,他对一切了如指掌。不等天道盟执事上刑,他便事无巨细,都交代了。建造麒麟台的图纸和葫芦境都是荒域中来的,除此之外,郭氏并没有接触到跟荒域有关系的东西,他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一切就是因荒域所得爆发的。

天道盟执事只面无表情看着他,她不怎么相信郭道人的话语。不是说郭道人有意欺瞒,万一是某种存在扭曲了认知呢?她丝毫不给郭道人脸面,直接对郭道人进行极为暴烈的搜魂,这样下来郭道人就废了,但不要紧,只要部分器官完整就够了。

这一搜魂,执事还得知了一个消息。

琴绝乌见禅在云中境!

她并非灵山道人,不知道灵山发生过什么,只隐约知道,琴绝失踪了,且不再被灵山的人提起。

现在失踪的人忽然出现在了云中境,又是为何?执事不敢轻忽,将麟州诸事与琴绝踪迹一道上呈给了四位真人。

“是因为从荒域中得来的东西才荒土化的。”陈是非对琴绝的踪迹没兴趣,目光落在麟州事上。她寒声道,“郭氏族主也是三重境的修为,以他的功行,如有明显的荒域气息,是可以发现的。但那法器瞧着与昔日从荒域中所得,没有不同。”

“天演山早做过预警,天机已经生变。”乌危夜搭着眼帘,她慢条斯理道,“这漫长的岁月,道人们从荒域中淘到的东西不算极多,但也不能说少。最大的问题是,只郭氏运气不好,得到的葫芦境如此,还是往昔收获的其余法器、道册,都有隐患?”如果所有东西都跟葫芦境一样,那最终的结果是不可想象的。

这话一出,众人沉默,连玉之仪的脸色都凝重起来。陈是非抬起手敲了敲钟磬,一道清脆悠扬的声响传出后,她道:“我建议出‘限荒令’,不论过去还是未来,从荒域中所得的法器、道册一律收缴,不许带到净域中来。”

所幸过去天道盟对这边控制还算强,来往的道人都造过名册。其中大部分将自己所得换取其它契合自身的资粮,剩下的少部分,虽然将东西带回族中,但天道盟这边也知道他们是谁,方便处理。

陈是非知道,并非所有道册和法器都不能用,但这些东西危及净域,在危机解除前,只能所有都禁了。

数息后,三道悠然的钟磬声也跟着响了起来,算是同意了陈是非的建议。

接着,陈是非又道:“往常以为荒土和邪祟只在荒域中,净域诸家族都不曾备有相应的法器和丹丸,现在不同了,得提前防患,诸位以为呢?”四家之中,十方天宫陈氏擅长炼器,而云中境则以炼丹著称,这一建议,是有利于两族发展的。陈是非话音一落,云无香便敲响了钟磬。至于玉之仪,悠悠地瞥了陈是非一眼后,也慢条斯理地应和。

待到荒域、麟州诸事议定,云无香终于将目光放到乌危夜身上了。她似笑非笑道:“你族中人,来我云中境做什么?”

乌危夜是灵山派出来坐镇天道盟的真人,极少回到族中。具体的事情她不清楚,但知道乌见禅闯过了断情桥,成为那位之后过桥的第二人。从此之后,乌见禅的一切举止,都与灵山无关了。她知道云无香她们知道一些事情,但对方没点破,她也不提,只懒懒地回了声:“难道云中境外人去不得?”

“这可不是简单路过,一来便占据我云中境底下的三城。”云无香一扬眉,又道。

“歇歇脚吧。”这事跟玉之仪无关,可她偏喜欢说上两句。伸了个懒腰,她抛接着铜钱,笑道,“那三城……不毛之地,委屈了灵山的道友呢。”

云无香没好气地开口道:“那你天演山向她下帖,请她去天演山住如何?”

玉之仪满口道:“好啊,不仅是灵山的,你们云家的道友,也可以来。”

云无香:“……”算了,她不跟玉之仪计较-

麟州。

卫明夷和巫崇云没离开。

净化天轮已经落下,可哪能瞬息间便将荒土转化回来?还得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至于四面的邪祟,因一些功行很低的,是不会被系统当作回收障碍物的,需要卫明夷她们一一去找出来杀死。

好在并不止卫明夷和巫崇云两人做这事,麟州还有为了护佑百姓亲眷没有离开的道人,她们发觉混沌之气起了变化,在得到卫明夷的肯定后,也有人稍试着从雷木下走出去了。

等到了八月的时候,麟州中虽残留着混沌之气,但已经能正常呼吸,不必再服用药物。只要不是自己心向邪祟,不会堕落成无自我智识的怪物。

也是在这个时候,雷桑榆抵达了。

原本她该更早来的,只是云中境那边传出了消息,也有道人要前往麟州,她便在族中稍作等待。

云中境那边来的也是一个元婴,一来是去麟州确认十方天宫的人是否真将净化做成了;二来是在事后往三城走一趟,去探一探乌见禅的目的。失踪的人出现在云中境,总不能是想在无人的地方开山门立宗派吧?乌见禅与灵山关系有异,可灵山至今都未正式宣称此人已非乌家子,就中深意,容易让人多想。

麟州地界外,笼罩着一股朦胧的雾气,隐约听到其中回响的琴声。

“设下的禁制快要散了,要么是麟州荒土已经被净化,要么就是邪祟的强横超出预计。”雷桑榆斟酌片刻后开口道。话虽然如此说,可她没有贸然朝着麟州去。抬眼望向前方,见昔日落下的雷木已经尽数枯萎,一颗心不由得一沉。虽然没有她的法力做支撑,但有灵脉在,枯萎的速度不该这么快,难道里头其实是恶化了?

雷桑榆放开感知,但始终无法深入到迷雾笼罩的麟州,只能够从周边的净土察觉灵机的变化。还有氤氲的灵机,然而只是一口残气。她面色一寒道:“麒麟山中的灵脉,恐怕已经被人抽去了。”那雷木枯萎的时间更前,麟州还未来得及撤退的人,还在吗?都化作邪祟了?念头一起,心越发沉甸甸。

云道人皱眉:“大约是十方天宫目光短浅的小辈做的。”一条玄阶的灵脉,她也懒得去计较。她道,“麟州城中难以感知,净化法器难道未曾起效?”她怕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与雷桑榆对视一眼后,便决定往麟州去。禁制是雷桑榆设下的,她其实知道出来的法门,不怕被困。

两人身化遁光,如两道长虹,可在进入麟州的时候,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阻。

进不去!云道人和雷桑榆神色倏地一变。就在她们准备强行打破那障碍时,如海潮般的琴音鼓动起来。涌动的琴潮中,夹杂着千点银色寒星,正悬浮在前方,只待抚琴人一动手,便如星花涌动。

“谁?”雷桑榆放声喝道。等到抱琴的人身形显露出来,雷桑榆脸上浮现一抹错愕。她还没开口,云道人便先一步惊呼:“乌见禅?!”

“道友。”巫崇云朝着外头的两人一颔首示意,可她并没有收琴,那闪烁不定的琴刃仍旧如寒星般点缀四方。

“乌道友怎么在这?”云道人问道。她是知道乌见禅在云中境,正准备事后找到三城去,没想到在这边遇到了。麟州外有禁阵,看来也是她的手笔,倒是不好再强闯了。

巫崇云垂着眼:“路过此间,发现邪祟肆虐。”

云道人又问:“麟州怎样?”

巫崇云瞥了云道人一眼,依旧一副沉默寡言的样态:“安好。”

云道人没说话。

雷桑榆眼中满是警惕之色,她传音道:“云道友,无生陆曾出现拥有智识的邪祟。面前的这位,不知道是否为修道人。”

云道人也有如此顾虑,但麟州禁阵在,她们无法直接进去。乌见禅虽然年轻,但天赋极佳,早前便已经修到元婴,现不知功行如何。犹豫片刻,她道:“道友可否解开禁阵,容我二人入内?”

巫崇云言简意赅:“不可以。”

直截了当的拒绝让云道人心中梗了梗,她的眸色幽深起来,她道:“无生陆邪祟生变,不知道友听说过没?”

“未曾。”巫崇云又道。

她骗人的,她们早知道无生陆出现有智慧的邪祟了。

她原不想露脸,但她要让这些人认为麟州禁阵是她所下。

至于回答,她听卫明夷的,都用否定的话去答。

“近年来变数极多,乌道友,无生陆会出现的,净域中也会出现。”云道人抬眸,见巫崇云一副倦懒的神色,忍不住直接道,“我怀疑道友被邪祟侵染了。”

巫崇云:“……”她拨了拨琴弦,思考片刻后,道,“我有破秽丹。”修道人一旦堕落成邪祟,本质就与人不同了。对修道人来说极为有益的丹丸,对邪祟有如毒药。巫崇云说着,取出了破秽丹服用给外头的两人看。见两人面露犹疑,她还是解释了一句,“郭氏族主在麟州,已经化作了邪祟,我需要镇压他,内外都已封住。”

嗯,她不是说谎,只是没说出最终杀死了郭道人这一结果。

“十方天宫的道友未曾料到那郭道人在,扔下了法器就走了。实际上,法器落入郭道人手中,一开始并未生效。”

云道人眉头紧锁。

雷桑榆神色微变。

她来到麟州时候,底下的几个元婴道人正在和逃跑的郭氏族主厮杀,后来她一心遏制蔓延的荒土,根本无暇管顾郭道人。

郭道人应该死了才是!

“里头邪祟这般厉害,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雷桑榆道。

“不必。”巫崇云拒绝了她。

云道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灵山四绝,俱是出尘绝艳之辈,心高气傲。她既非邪祟,已插手麟州事,我们怕是进不去了。”

话音落下,巫崇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那满串银花一爆,如同洒雪般纷纷扬扬落下。

麟州这地就算变成净土,基本也废了,已被划为绝地。云中境不在意这废弃的土地,而是担心荒土蔓延,累及四方。现在有乌见禅插手,倒不用忧心了。只是灵山的人干预云中境事,还是得同乌家说一说。

灵山。

家主乌玉川乃洞天真人,她与太上长老乌紫竹一般,大部分时间在闭关修行,已不问外间事。整个灵山的大小事,都有九位长老来处理。只是其中乌危夜坐镇无生陆,几乎不回来,每次议事都只有八人出席。

“云中境来问乌见禅,要我等给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她走过断情桥,已不是我乌家人。”

“此事不曾声张,众人还是认定她是灵山的。”

“衡姐如何说?”

八位长老中以乌危衡最为年长,灵山不少事都是她拿定主意的。

乌见禅是她的养大的,可又有杀子之仇。她曾保下乌见禅,也在乌见禅落难时候袖手旁观……至于乌见禅与灵山断情绝义,也是她决定不宣扬的,其余长老实在是摸不清她的心思。

“一块绝地而已,赔了云中境就是。”乌危衡神色漠然无情。云中境无非是怕乌见禅插手云中境事,但乌见禅与乌家那点事,云中境上头几位心中也清楚,不会真的跟灵山闹翻。“无生陆和净域陆续生出变故,十方天宫和云中境都借机推法器、丹丸,扩张自己的势力,该以此事为重。”乌危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琴绝再度出现,已非秘事。

不仅灵山上头的长老在提,乌家余下的道人也开始讨论。

桃花池边,锦云灿烂,花雨缤纷。微风吹来,枝上的桃花冉冉飞起,烂漫晃眼。

水边有一处小亭,亭子中有三个人,或坐或躺或靠。

“欢姐,禅姐没死,她在云中境。”说话的人眉眼明艳,比桃花还要灼眼。她名乌见微,是灵山四绝中年纪最小的“棋绝”。

“怕什么?”乌见欢抱着双臂靠在亭柱上,她原本在出神,听到乌见微说话时候,瞥她一眼,微微笑道,“怕她回来拧下你的脑袋?”

“我会怕她么?”乌见微面色泛红,音调也跟着拔高。但随后,她的声音便小了下来,喟叹似的开口,“况且,禅姐不会这样做。”

乌见欢轻嗤。

她伸手一拨,手中出现了一枝桃花。随着她拨动桃花枝,四面缤纷的桃花也跟着动了起来,不再随风而舞,而是化作了一条长龙,朝着那正在亭中作画的道人身前涌去。那道人眼也不眨,右手抬起,笔墨勾勒,桃花点入图幅中,成了图中春光的点缀。

“苍梧城,冲渊宗,她要在荒芜之地自立门户了么?”画画的人是画绝乌见青,她的兴致被乌见欢打断,只得加入她们的话题,随口问上一句。天道盟那边送来了档案,是很多年前苍梧城那什么陆家所留,这冲渊宗里,只两个金丹,一个筑基,一个开脉……名字倒是很响亮,跟荒域仰春台里的冲渊重了。

“她现在在麟州。”乌见欢皱眉。她待人一向温和,如春风般和煦。但是自那日后,她跟姐妹们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看着她们的脸,总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乌见青“噢”一声,伸手一抹,又起了一幅新图。

“麟州邪祟肆虐,以她的性情,会过去也是理所当然。”乌见微短促地笑了一声,清荫交错,四面花影散乱。她拂袖荡开了飘到跟前的桃花,微微支起身体,道,“欢姐是想问我们现在有没有接到族中真人杀她的法旨是么?”

当年,她跟乌见青都接到了大长老的法旨,乌见欢没有。她们跟乌见欢有些不同,只要是族中吩咐的事,她们都会去做。就算背叛她们的姐妹情谊。

“怎么,你们还想杀她?”乌见欢神色一冷,满园桃花摇荡不已,风中俱是剑气。

“明明是她背叛了我们,是她放下了灵山。”乌见微扬眉,她不在意乌见欢的怒意,一抬手,指尖出现了一枚棋子。她肆意笑道:“是桃花剑令,欢姐,来!”她修族中一部《天元谱》,是棋谱也是阵图,在这一道上,她也不比陈家或者玉家的人差。桃花在乌见欢手中是剑,在乌见微操控下,倏然成阵。法力横冲直撞,爆响声连绵不绝。桃花树上,一片萧条。连那池边小亭,都在一声轰然大响中四分五裂。

乌见青沉浸在她的画中,随着画笔落下,破碎的亭子、摧折的草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形。

“缺一道琴音。”

缺乌见禅将池中水掀起,将这从小就喜欢比斗的两人浇个透心凉。

麒麟山上,山风过去,草木萧萧。

原本上空还有缭绕不绝的琴音,但在此刻戛然而止。

卫明夷盘膝坐着,她双手托腮,口中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

她跟不上琴音的节奏,也悟不出其中的高山流水,可还是喜欢听。

在声音中止的刹那,她倏地抬眸注视巫崇云,问道:“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回神:“没事。”她想起一些旧事,纷乱的情绪在刹那间压下,可也没什么抚琴的兴致了。她伸手一拂,琴又化作了拂尘。

没事就是有事,卫明夷很懂。

她起身走到巫崇云的跟前跪坐,故意问道:“师尊嫌我不是知音人?”

巫崇云晃动拂尘,撩过卫明夷的脸。她道:“你的确不懂琴。”

卫明夷:“……”做什么说出来!她讨厌真相这把快刀!

她正想说一句“我懂师尊就够了”,可不及她开口,巫崇云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但我愿意弹给你听。”

卫明夷闻言开怀笑了起来,眸光一转,她得寸进尺说:“那……只我一人听?”

巫崇云:“……”

卫明夷又叹息道:“师尊犹豫了,难不成除我之外,那什么乌、什么云的,都要飘来听么?”

巫崇云搭着眼帘,好一会儿才认真说:“只你一人。你别多想。”

卫明夷没多想,只是随意说两句。她朝着巫崇云一倾,双手自然而然地撑到了她的身侧,她轻声问:“多想了怎么办?”

巫崇云:“静心。”卫明夷凑得太近,脸快埋到她的怀中。巫崇云垂眸看到乌黑的脑袋,伸手摸了摸。恰好卫明夷想抬头,察觉到巫崇云手落到了她的后脑,她赶忙往下一埋。不似过去的怀抱和轻蹭,卫明夷抵着巫崇云,一颗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被磕了一下的巫崇云面色也泛红,眼神变得迷蒙起来。她有些无所适从,半晌后,才若无其事地将手缩了回去。

但卫明夷没动。

卫明夷没抬头,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巫崇云的动作。

她面上发烫,不用自照也知道,此刻赤如绯云。

山间清寂,草木随风摇曳。

巫崇云的眼神逐渐归于平静,她没推开卫明夷,而是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卫明夷悄悄地抬头,她的脑袋往上挪了挪,慢吞吞的,蹭一点就偷觑巫崇云一眼,只是现下的姿势,她根本看不到巫崇云的神色。

良久后,她的下巴抵在巫崇云的肩头。

心跳的节奏趋于缓和,面上的热意也褪去了七八分。

卫明夷伸手回抱巫崇云。

这跟她们以往的拥抱也没什么不同。

挺直腰板,她卫明夷从不心虚。

巫崇云说:“僵硬。”

卫明夷:“……”不是第一次被师尊嫌弃手感不好了,她的身体松弛下来,可怜巴巴说,“跪坐不好。”

巫崇云松开卫明夷,那点旧事带来的涟漪更是丁点不剩了。她用拂尘扫了扫卫明夷的手:“那怎样坐?”

卫明夷屏息,瞪大了眼睛。

————————!!————————

[狗头]

第59章

作为已满十八的新青年,卫明夷迈入“百无禁忌”的阶段许久了。

巫崇云长了她很多年岁,但卫明夷仍旧认为,师尊其实懵懵懂懂的。至于先前一些举措,完全是发病了、走火入魔了。师尊渴望拥抱和温暖,师尊与她亲昵,卫明夷满足,却又不满足。她不确定越过那道界限会发生什么,只能不去破坏眼下这种两人都喜欢的情境。

师尊好哄,徐徐图之。

只要师尊答应她种种,那名实无差了。

在拂尘抵着肩窝的时候,卫明夷收起如野马奔腾似的思绪,目不转睛地看着巫崇云。她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道:“等麟州这边结束,我们就回冲渊。”想了想,又说,“城中的人怎么安置?”

除了修道人,还有幸存的百姓。麟州邪祟虽去,可人心中生出的恐惧没那么容易拔除。在净域中的生民,是受世家和宗派庇护的,短暂的一生中,顶多遇到些妖物,从没接触过邪祟这种东西。碰到妖怪可以闭门躲起来,但污秽的侵蚀是无声无息的。荒域到底发生什么样的异变?那些人的体内是不是有邪祟的种子?净化天轮气机笼罩麟州,他们留在麟州最安全。只是这么一来,他们会不会觉得自身已经被抛弃了?

卫明夷在一刹那考虑了许多,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是她,会迫切想要离开危险之地的。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道:“有净化天轮,留在麟州。”

卫明夷微微颔首,她听巫崇云的。

几日后。

雷桑榆留在麟州的禁制几乎要散尽了,可护山大阵在卫明夷的控制下,任何存在都不许进出。还没等卫明夷去找那些在麟州的道人,她们便满怀肃穆地走上了麒麟山,神色凝重,仿佛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道人们朝着卫明夷和巫崇云二人一拜后,问道:“城中邪祟除尽,真人是要离开了吗?”道人们已经知道卫明夷和巫崇云是外来的,不会在此间停留太久。

卫明夷也不隐瞒,颔首说了声是,又问:“道友打算如何?”

为首的道人脸上浮现了一抹苦涩的笑,她道:“我们生于麟州,长于麟州,而现下,恐怕也不得离开麟州了。”麟州爆发邪祟,已被划为绝地。依照天道盟的行事风格,麟州道人也被打上了标记,不会有势力容得下她们了。况且,她们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郭氏有三重境的道人,都不曾看破,那仅是筑基的她们,又如何能笃定地说自身没问题?如果她们离开麟州,将荒土带向净域四面呢?到时候造成的恶果,是她们不能接受的。

“城中的百姓呢?”卫明夷又问。因雷氏道人的雷木,城中不少人活了下来。他们会不想离开麟州这个险恶地么?先前为了解决邪祟,大动干戈,城中有大片的断壁残垣。

“我们已经说服他们了,留在麟州。”道人开口,她绝口不提说服过程中所遭到的辱骂。她道,“邪气已经散了,麟州之大,足以养活十万人口,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往日的耕织。对于城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过去从未走出过麟州,这不影响生活。”

“那你们呢?”卫明夷又问。麟州麒麟山那条灵脉已经被抽空了,修道人没法借助灵气修炼。而且,以对方的身家来看,是不可能拥有各种便捷丹砂的。

话说麟州是她的地盘了,能将冲渊宗的灵脉牵引到这个地方吗?三城是因为本身就是“枢纽”,以它们为中心,可以将“灵气”接出去,但麟州跟冲渊宗是不相邻的。念头一起,卫明夷还是试了试,护山大阵都能出现,万一灵脉也可以呢?

金手指并没有让卫明夷失望,根本不用铺设“管道”,一道虚脉凭空出现在了麟州。卫明夷想了想,只给它设置成“黄阶”的品质。对目前愿意留在城中的道人来说,黄阶已经足够了。

“师尊,你有带《养心篇》吗?”卫明夷转向巫崇云。这是给苍梧城人强身健体用的,有天赋的也能靠这一经文摸到“炁”,可以让麟州的百姓学。

巫崇云一颔首,将《养心篇》取出递给道人。

道人一怔,又朝着两人打了个稽首。

卫明夷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人的主动给她和师尊省却了不少麻烦,不需自己去一一劝说了。有的事情必须做出取舍,而那样的场景,见了容易生愧。“有时间的话,我们会来看你们的。”卫明夷又道。

这些麟州修道人,大多是不入流家族。没被上面的家族带走,说明天赋一般,她们修行的功法也差,走到筑基是极限了。但以她们之力,足以庇护麟州普通人。如日后有了与对方相契合的功法,卫明夷会送过来。

麟州道人称谢。

可心中并未相信。

在她们的心中,厉害的道人,不管是世家还是宗派的,与她们都有着云泥之别。

九月。

卫明夷和巫崇云离开了麟州,只带走了麒麟山中找到的郭氏道人,对方与净化天轮签订契约,一身法力只能用来净化土地。这到底是郭家道人惹出来的事,他们来承担后果,也是理所当然。

冲渊宗中一切如常,门人不见多也不见少,功行有所提升,但碍于资质以及道场,提升的速度远不如有种种资源的大族。

名望升了一级,每个月什么都不做就有五千两百点资历入账,终于不像过去那样局促难行了。卫明夷在认真思考后,还是将另外两城护山大阵的事放上一放,她在建筑商城购买了修炼建筑,都是黄阶的,只要一千资历点。

一个名为“王不留行”,是锻体用的重力室,在其中,修道人会承担数倍的重力;而另一个名“风刀霜剑”,风是刀、霜是剑,考验的是道人应对的能力。

这些建筑冲渊宗以及附属隐月门的修士是可以直接用的,至于跟冲渊宗结盟的灵心宗,卫明夷没让她们免费使用,而是继续做交易。至于协议,卫明夷让掌教去谈。她心中盘算着,等灵心宗的道人成长了,炼出来的法器是可以拿到荒域去售卖的。现在层次不够,做不到物美价廉,竞争力远不如天道盟,只能算了。

在购买完冲渊宗道人修行的建筑后,卫明夷又动了动手指,花了一千资历点解锁了荒域中的地块。那地块名“长白地丘”,黄阶的灵脉,并没有什么附加的特异功能,只是里头有一株婆娑双树,介绍上写了,是某位佛修大能成道处。

等等,九州还有佛门传承吗?

没在宗中待几天,卫明夷又去了趟仰春台。

她没忘记自己“地产大业”,不知道除了三宗和世家,是否还会有人勇敢地站出来。

一到仰春台中,卫明夷便联系了浪风雅,想询问近来荒域中发生的事。

不多时,浪风雅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仰春台中。她朝着卫明夷洒脱一笑,道:“我们的魁首大人,终于现身了。”在荒域之中,她跟卫明夷一行人最熟悉,可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打探冲渊背后的迷雾,只看对方愿意让她看见的。

“区区魁首,不是洞天,当然得潜心修行。”卫明夷谦逊一笑,换来了浪风雅一个白眼。

浪风雅知道卫明夷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便道:“荒域中不大平静,天道盟那边下了限荒令,其实不只荒域,净域那边,也掀起了风波。”

“限荒令?”卫明夷挑眉,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浪风雅道:“在对付邪祟的时候,道人们其实也在里头寻先贤遗留的宝物。数千年来,得到的东西也不算少。甚至有的宗派或者家族靠着荒域中所得的道经和法器立了起来。而现在因为净域中出现了邪祟,天道盟下令荒域中所得全部上缴,那些道册也不许修了。”

“唔,道友你知道麟州事吧?”

何止是知道,甚至亲历了。卫明夷心想着,她没告诉浪风雅,摇了摇头故作不知。

浪风雅也没起疑,她跟卫明夷解释道:“云中境一个三流世家郭氏,从荒域中得到了一份图纸和一个芥子空间法器。他们到处搜罗人筑造图纸上的麒麟台,最终导致混沌之气爆发,整个麟州化作了荒土。”说到这儿,她的神色凝肃起来,她道,“在此之前,谁也没想过,净域里会出现邪祟和荒土。”

“此前也没人料到邪祟会长出脑子。”卫明夷缓缓道,“邪潮出现的时间有变、邪祟生出智慧、荒土入侵净域……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荒域的中心,出现了某种无法控制的变化。”

而她卫明夷,就是应天时而出现的救世主!

“是,但这些都是洞天真人要考虑的。”浪风雅不假思索道。安静数息后,她又皱了皱眉,“可我不认为所有从荒域中得到的东西都不能用。天道盟推行的限荒令,不知会毁了多少道人。”直接收缴那些法器道册,是不会给任何补偿的。其中还有浑水摸鱼,趁机排除异己的。

“如果不肯销毁会怎么样?”卫明夷又问。

浪风雅耸了耸肩:“对于荒域中的道人来说,是永远不许踏上无生陆。至于净域,是死是活得看四大家族的意思了,宽容点的,直接驱逐到了荒域。冷酷的,那就是彻底抹除了。不过对我来说,不算是太大的妨碍,我本就因结仇多,很少踏入无生陆。”

卫明夷从浪风雅的话中捕捉到些许讯息,她道:“浪道友,你的功法也是来自荒域?”

浪风雅坦诚地说了声“是”,她说:“我在荒域中历练时,去了一处名为长白地丘的地方,在那得到一部名为《金刚禅法》的道经残本,还得了一件名为白毫之赐的地阶法器。”

长白地丘?这么巧?卫明夷一扬眉。在她读过的书籍中,白毫乃佛者成道后留下的功德,用以供养末世弟子,只是不知这个九州,与她那一世的佛典有重否。卫明夷心思百转,她没多说什么,又问:“有散修准备买地么?”

“三宗和世家那边都在宣扬土地高价,我却是不好说什么。”浪风雅道,她跟冲渊拟定协议,是欠了许多,但并非是卖了她也凑不到的高昂价格。这么看,她是赚了便宜的,她不好到处嚷嚷,让三宗和世家对冲渊宗不满。

“没事。”卫明夷淡定道。

浪风雅又说:“不过有宗派道人来我这边打探,不日后,主事的人将抵达了。”

“哪个宗派?”

“以迦蓝道为首的宗派,她们并未依附三宗。”顿了顿,浪风雅又说,“迦蓝道的人也修禅法,昔日有弟子来荒域,与我论过道。”金刚禅法是有缺陷的,浪风雅也有点私心,她接触迦蓝道的人,或许能找到机会将禅法补全。

婆娑双树、禅法、长白地丘……卫明夷眯了眯眼,心中有数。她道:“若人到了,道友可联系我。”

浪风雅应了声“好”,又与卫明夷说了些荒域的趣闻,才告辞离去。

卫明夷坐在道场中沉思。

九州并没有完全笼罩四方的天网,道人们互相传讯都是定向的,还会受到距离限制。她如果回到冲渊宗,不一定能收到浪风雅的消息。

“系统,刷个高级智脑出来。”

金手指没响应。

“那能够处理简单消息的人工智障呢?”

还是没用异象。

卫明夷不死心,她的金手指刷出的东西,是跟当下处境挂钩的。她将建筑商城面板调了出来,拿出过去修理电视机的本事,给了它啪啪两巴掌。

片刻后,一截泛着紫色光芒的骨头掉了出来。

卫明夷:“?”什么玩意儿?

这一截紫色的骨头落地,身上浮动着一团光晕。它慢慢地有了形体,看着像是一小坨紫色小狗。不对,龙头、麋身、牛尾、一角……是麒麟?!看到麒麟,卫明夷眼神微变,她很快就想到麟州的那场变故,将法力一催,一枚八卦印悬在麒麟的上方。直到麒麟小小地叫了一声,蹭了蹭卫明夷的衣摆,卫明夷才轻嗤一声,将它拨走。

系统里出现了小东西的资料,没有养殖模块,它又不是建筑物,因而在面板的右下角,凭空生出一个麒麟脑袋。

麒麟·知·太一,仙工智能。

这太一跟传道的太一有关系么?怎么处处是太一?

卫明夷:“……”她戳了戳地上的麒麟,“变成龙。”

小麒麟立马跟着变化,而面板上的资料也变成“龙·知·太一”。

卫明夷玩了一会儿,让它恢复原貌。

这个系统智能体是可以随便变化的,并不是真正的麒麟。

只是它变作麒麟是最像的,或许因为麟州一行,顺走了郭氏的那一截麒麟骨?

卫明夷又看了下使用说明。

只能用来传递简单消息。

她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免费的要什么自行车。

等到未来升级了也许就成了。

可卫明夷找了一阵,压根没看到它的升级按钮。

卫明夷捣鼓了一段时间,没弄明白。

解决不了问题就当没有问题。

她很快便将烦恼抛到九霄云外,留下仙工智障守门,她回冲渊。

可才起身,卫明夷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蓦然出现在梨花树下。

“师尊?”卫明夷一愣。她来时,巫崇云入定修行,也便没喊她。

“这么久?”巫崇云眉头微微蹙着,她的语气平淡,可卫明夷愣是听出了一小团抱怨。其实不到一个时辰吧?卫明夷心想着,可还是哄着巫崇云,道:“抱歉,师尊,我出来太久。”

巫崇云轻哼,她将踩到她脚上的麒麟提了起来,蹙眉道:“这是什么?”

“麟州那麒麟骨,发生了一些玄妙的变化。”卫明夷说,看着四蹄乱蹬,还踹到拂尘上的小麒麟,她说,“好烦。”

师尊的手哪是用来抓这小玩意儿的!

“嗯,烦。”巫崇云松手,一朵云托着小麒麟飘到了一边。她也不细问其中的变化,只凝视着卫明夷道,“又见浪风雅?”

卫明夷如实道:“她带来了些荒域的消息。”

见巫崇云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她又握住巫崇云的手,牵着她在石上坐下,仔细地说了限荒令之事。末了,她又道:“咱们冲渊宗中的功法,不知道哪来的,会不会有荒域的?如果这样,我们不是也被限住了?”顿了顿,她作势要起身,“回去问问掌教。”

巫崇云将拂尘一扬,扫到卫明夷脸上。

卫明夷读懂了她的意思,按捺住内心那股突然生出的急切,重又坐了回去。

巫崇云垂着双帘,矜持道:“她知道的,我也知道。”

卫明夷眨眼,那些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她得先问师尊,要不然,师尊又要失落了。她直勾勾地看巫崇云:“请师尊教我。”

可这句话忽然触动了巫崇云许久前的记忆,她眉头微蹙:“你逼问我。”

卫明夷:“?”她冤枉啊!

巫崇云又说:“以前,趁我不能走。”

卫明夷呆滞。

几年前。

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她抬起手,假装要打自己巴掌。

巫崇云知道卫明夷只是做样子,可还是及时地握住了卫明夷手腕,省得那软绵绵的巴掌落下。指腹在卫明夷的腕上轻轻摩挲,她道:“六经开卷、冲虚丹经,云中境;归藏经,天演山;擒龙手,十方天宫;神霄雷法,神霄宗。”

卫明夷“喔”了一声,灵机一动,在商店里搜索起冲渊宗中的道册来。除了师尊提到的,余下还有几部,幽梦录、道门真言、赤霄鬼焰都是荒域搜罗来的,还有个九幽大悲风,来自被慈剑灭门的邪修门派。

卫明夷愣了愣神,心念被触动。她眨了眨眼,最后输入了《无缺剑经》这四个字。山中的剑碑上还有一道无缺剑意,供后来人去领悟呢。她的目光缓慢地扫过了那行简短但信息量爆炸小字:《无缺剑经》,慈剑所创,冲渊宗传承道典。

“怎么?”巫崇云察觉到卫明夷的失神,还以为自己的回答没让卫明夷满意,她握住卫明夷的手腕,力道的稍微加重。

“发现一个秘密,我们冲渊宗的敌人好多啊!”卫明夷回神,她往巫崇云的身上一靠,故作沧桑地叹气,“忽然觉得,我稚嫩的肩膀扛不起那一重重的大山。”

巫崇云认真地看着卫明夷,不假思索道:“我替你扛。”

只用往前走,不管未来有什么罪责,她来背负。

卫明夷扑哧笑了一声,她搂住巫崇云:“那就多谢师尊了。不过,师尊怎么不问我是什么秘密啊?”

“你不想说没关系。”巫崇云垂眼,秘密是不可告人的,她……没什么非要知道的。

卫明夷感受到巫崇云的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笑意敛了敛,内心深处又是一道无声的叹息。太乖了师尊。如果是她,就死缠烂打,或者假装不经意,最后又见缝插针,直到得到满意的结果才是。

“如果是不能说的,就不会让人知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卫明夷眼波一转,抛开那拗口的话,凑到巫崇云耳畔,软声道,“师尊快问,我求你了。”

温热的吐息在耳边涌动,带来一连串令人战栗的酥麻。巫崇云稍稍偏头,耳垂便碰到了卫明夷的唇。她微微愣神,那股湿热的触感更是不间歇地涌来,让身体变得越发无力。心跳激切了起来,巫崇云不知道往哪里躲,她心中搅着一团乱麻,使得思维都不再连贯。她咬着唇,轻哼哼开口:“不问。”

“既然师尊问我了,那我就直接说了。”卫明夷抬起头,她的眼尾撩着一抹绯色,眼眸灿然如明明星子。“那世家恨不得啖其血肉的慈剑,竟然是咱们冲渊宗的祖师!她名讳月无缺!”

巫崇云:“……”

卫明夷:“?”怎么没反应?

巫崇云垂眼。

她没问!

她现在也不是很想听那些。

那从肌肤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酥麻,最终停留在心间的一角,仿佛一排细小的毛绒钩爪,若有若无地扫着。

卫明夷凑到巫崇云跟前,又问:“师尊不惊讶吗?难道师尊早就知道了?”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她不想理,但卫明夷凑到她跟前不停地问,她想将卫明夷推开,但又不愿离开她的怀抱。将头抵在她的肩膀,故意地撞了撞,低喃道:“卫明夷,你好烦啊。”

卫明夷:“嗯嗯。”

第60章

巫崇云心中藏着一股情绪,可她不知道怎么言明。她紧紧地抱着卫明夷,任由那情绪一点点沉积在内心深处,再抬眸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要不去想,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观便是不存,等到分崩离析,也不会再有破灭感。

“祖师是不是慈剑,都无差。”巫崇云总算接了卫明夷的话茬。

得知秘密,与巫崇云共享秘密,卫明夷的兴奋不减。巫崇云松开她了,但她还是抱住巫崇云的一只手臂,道:“祖师竟然这么厉害?我不相信她会死,师尊,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巫崇云搭着眼帘,说:“不知道。”

卫明夷“哎”一声,又开始叹气。她道:“现在不是找祖师的时候呢。洞天,我得早日成就洞天!”

巫崇云:“……”怎么将洞天说得喝水一样容易,现在才筑基二重境呢。她也没有打击卫明夷,更没有和她说相关的要领。那人告诉她,对于天赋极高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快”。不论天分如何,都要一步一个脚印。

两人没在仰春台逗留,这边灵脉只是黄阶,不如冲渊宗便于修行。只是过道门的事,卫明夷不想将资历点花在这上头。她将通讯法符给了叫“太一”的小麒麟,便回到冲渊宗中修行。约莫半个月后,面板上的小麒麟头像闪烁着光芒,卫明夷点了进去,看到了新的消息。

买地的人来了!

仰春台外,浪风雅与一身着黄白衫的道人耐心等待着,不远处是热闹的公开亭。来这儿买丹药的道人们都会在桌边歇歇脚。这边不光道人们无法破坏,邪祟也是攻不破的,算是一个安全的小角。他们见到浪风雅,眼中不免充斥着羡慕之色。怎么偏浪风雅与仰春台结交了?还坐拥一处火行斋?

火行斋中,道人们无法拿浪风雅怎么样。但当她出来,其实也有人动过一些歪脑子。浪风雅是金丹,功行在她之上的也并非没有。可最后都没能够成功,能在荒域中历练多年,经历过几回邪潮的人,是有点真本事的。没除掉浪风雅就算了,还彻底地将火行斋中的散修得罪死了。

“那人是谁?”一道嘀咕声响起。

“戴着璎珞,手缠佛珠,应该是佛道传承。”

等到浪风雅与那人进了仰春台,又有人道:“怎么没人引见我呢?!”

仰春台,会客之地。

卫明夷独自过来的,脚边只有一只走成螃蟹似的小麒麟。

浪风雅和道人都看到了麒麟,眼中掠过了一抹讶异之色,可没多说什么。

“这是卫无妄卫道友。”

“这是迦蓝道主事,昙莲心昙道友。”

浪风雅介绍道。

卫明夷扬了扬眉,与同道见礼。她也不说废话,注视着昙莲心道:“道友是来买地的么?”

昙莲心颔首道:“正是。”顿了顿,她又道,“非我迦蓝道一家,还有些许同道并行,只是她们无暇,只托了我前来。”接着,她说出了几个宗派的名号,温和笑了笑道,“道友应该听过。”

卫明夷眨眼,她的确听说过。在恒宇天境中,她从盛族的围猎中救下了一些道人,并且得到了一堆欠条。对方报答自己的方式,是来买地吗?如果这样,却也是不错。

“还有一事。”昙莲心不急着跟卫明夷谈驻地的价钱,而是另起一个话题。

卫明夷一向以诚待人,对方既然是浪风雅介绍来的,就得拿出十二分的温和:“道友请讲。”

昙莲心眸光闪烁,她斟酌片刻后,道:“世家屹立山巅,打压师徒传承。三宗是师徒一脉中的强者,九州大多宗派都是三宗的附庸。虽然三宗说了会庇护各家,但真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们未必会出动,得看世家那边的意思。过去三宗的确为各宗派遮蔽风雨过,可现在,作为越来越少了。”

各家宗派成为三宗的附庸,不是什么都不做,只等着三宗庇护,他们都会定时“上贡”的。可东西送到三宗手中,却得不到相应的好处,只几句空言,不少宗派开始不满。只是除了三宗就是世家,根本没有选择。

卫明夷心念一动,她佯装不解道:“道友的意思是?”

“第三家。”昙莲心深深地凝视着卫明夷,她问,“冲渊有意扩张否?”

天道论魁结束后,各宗派道人心中震撼。可单单一个天道魁首,是不会引起太多变数的,毕竟说到底,只是筑基道人竞逐,未来怎么样,还很难说。但当天道魁首和仰春台神秘宗派叠加,那点微弱的涟漪立马变成汹涌起伏的波涛了。

太上峰上,世家意兴阑珊,没有招揽一些优秀的筑基道人。而想要“攀高枝”的,也另外动了心思。

还有麟州事变,天道盟下“限荒令”,三宗同样遵行。要知道不少宗派开派祖师都是从荒域得了好处,学了更好的功法,才有机会开山立派的。要他们废弃往日修行的典籍,那不就等于将之彻底抹去吗?不少宗派不想遵循。可三宗那边的真人说了,如不愿遵行,就逐出三宗附属,到时候世家如何对待他们,三宗都不会插手去管。

没有选择的时候,道人尚且会跑到荒域来避祸。可现在荒域中出现了安全的驻地,就算邪潮涌来时,也能保有一线生机,荒域也没那么糟糕了。

卫明夷眼眸深邃,她还以为佛者避世出尘呢,没想到心在红尘俗世中。她的资历点、她的名望……扩张是必须的,但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扩张,还得跟师尊、掌教她们商议一二。她笑微微地对上昙莲心的目光,道:“宗中只托我处理驻地的买卖。”

没有拒绝,便是有意。昙莲心意会,她的笑容越发柔和,她转回了正题,道:“我们几个宗派中并没有天阶的宝物,凑足了丹玉,可天道盟近来严禁天阶宝物买卖。我想问,道友是必须要那天阶之物么?”

“不是。”卫明夷淡定地开口,她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约,一拂袖送到昙莲心跟前。契约与浪风雅的相差无几,就算一次无法结清,也能分期付款。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赚钱不是最大的目的。

昙莲心一目十行地浏览,她眼皮子一跳,没忍住问:“道友,是否错了?”这驻地的价格,比她们预估的少掉了一半。

卫明夷说:“没有错。”她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开口道,“来荒域的道友不都是为了清净天下,斩杀邪祟么?道友们心怀天下,我冲渊宗岂能怀私?所辟之驻地,皆为抵抗邪祟的前线。只是希望在此中的道友们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以为有一处驻地,便能放心享乐。”

昙莲心闻言心头一震。

早前迦蓝道议事的时候,其实有主事不同意的。因为冲渊宗不仅和散修、师徒一脉来往,也卖地给了世家,看起来毫无立场。

可现在看来,冲渊宗是站在更高处,始终将“净土计划”作为自己的责任。

因为在抵抗邪祟上,不管是哪股势力,都是出过力的。

昙莲心的眼神变了,她看着云淡风轻的卫明夷,不由肃然起敬。她跟三宗的道人一样,也没看她认为是细枝末节的条款,直接在契约上落了名印。卫明夷不急着跟昙莲心立契约,她道:“道友看清楚了吗?我冲渊开辟驻地时,是会在驻地中遗留些历练之用的邪祟的。不过道友可放心,只要将那批邪祟清除了,外间的便无法进来。”

昙莲心面色不变,她从容道:“区区邪祟而已。”来时她便下定决心,要与冲渊宗做成这笔交易。她不知道未来会出现什么变化,但冲渊宗是千年来唯一的“变数”。它神秘而又强大,能够在荒域之中立稳脚跟,做到世家和三宗都无法做成的事。世家和三宗既无法探明它的底细,也无法将它抹去,只能与它做交易,这也衬托出了冲渊宗的强大。

冲渊宗的背后有一尊,不,或许是更多的洞天。

在跟昙莲心立下契约完成交易后,卫明夷修改了公开亭的广告词。先前提到卖地,但并未标明价格,只天道盟和三宗在那传播谣言,说至少一件天阶的宝物打底,除此之外,还得海量的丹玉、草药,这使得囊中羞涩的道人望而却步。

卫明夷当时只是想要天阶宝物,倒不是必须定这个价,一千资历点获得的驻地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没有“稀”这个品质了。驻地只是抵抗邪祟的前哨,荒域道人的容身之所而已。她已得到最想要的东西,那驻地恢复为常价是自然而然地事。

重新定价的时候,天道盟和三宗肯定会认为自己成为冤大头。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会扛起“大义”这一旗帜,诉说开辟驻地的种种艰辛。

除了她冲渊宗,没有人吃亏!

公开亭中驻地价格的变化,第一时间传回无生陆中。

天道盟的几位真人听了,虽然有些不适,但并未在此事上追究。一来是天道盟不缺那点东西,二来是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通过“限荒令”时,只用敲一敲钟磬,表示同意。但实际上做起来的时候,仍旧有些困难。一些幸运的小家族好处理,但别忘了,四大世家都有道人来过荒域,他们从中得到了法器、道册,并不愿销毁。无生陆屹立数千载,其中有些三重境的元婴道人,还是四位真人的长辈。

得到过好处的人不认为手中的东西有什么危害,他们并不是想要抵抗“限荒令”,而是认为“限荒令”针对底下那帮容易失控的存在就好了,至于他们自己,不会有问题。

“所有东西都有害么?是否能寻出辨别之法?”乌危夜的脸色沉沉,灵山中阻碍“限荒令”推行的,还是九脉中的长老。

“陈道友,你说呢?”云无香转眸看十方天宫的陈是非。

陈是非道:“还得再等待一段时间。”如果洞天真人插手,会容易一些。但真人们都在闭关,消息递过去了也没有回应。像这些事,得她们来处理。

“十方天宫不是号称无物不可炼么?是研究不出来,还是没将重心放在上头?”玉之仪托腮,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是非的视线顿时如嗖嗖冷箭,直刺唇角噙着戏谑笑容的玉之仪。她漠然道:“道友不去算荒域,要来算我十方天宫么?”

“谁让我离道友近,离荒域远呢?”玉之仪徐笑吟吟道。

十方天宫分作三脉,一为“补天术”,以《补天心经》为本经,跟云中境那边合作甚深,专门作重塑根骨、聚合道胎的事;一脉修咒、阵以及驱邪的符术,以《太上三洞真经》为根本法,同天演山切磋多;最后一脉修《太一却邪机要》,是炼器相关的,专研克制邪祟。原本这一脉才是十方天宫的根本,但这个千年,能明显看到十方天宫重心朝着“补天术”上转移。

“玉之仪!”陈是非霍然站起身,声音极冷。她身后一枚精巧的机关旋转着,似是随时会发难。

“你骂她干什么?有用么?”乌危夜不耐烦了,直接将刀往中间一扔。轰隆一声爆响,刀身嗡鸣不已。“这限荒令是全限,还是撕开一道口?”

“问出这个问题,道友其实有答案了,不是么?”云无香道,“我云中境可以做到,但灵山,乌道友,你会杀死一位长老吗?”

乌危夜沉默。

“云中境怎么做到的?学一学呢?”玉之仪又开口。

殿中越发冷寂。

云中境怎么做到的?是因为云中境只有一位话事人,而且是个不允许任何人违逆她的。她不在意血亲,什么嫡支、旁支、义支,在她眼中是没有区别的。

云中境的人只有两种,听话的,死的。

天道盟在推行“限荒令”遇到了难处,三宗也同样如此。

但三宗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这是天道盟提出来的,就算三宗卡着没处理,最后天道盟自己会去收拾。

她们的目光,还是放在了仰春台上。

“冲渊宗是什么意思?”纯净派的柳雨期怒气冲冲道。虽然买地的事完成了,可她还是没能调回到派中,只得不情不愿地在这边镇守。心情本就不快,看到冲渊宗公示的价格后,更是气得面色铁青。“她要是知道大义,怎么不选择直接送人了?”

这话一说,原本心中也藏着点不满的玉皇宗道人都不讲话了,拿奇怪的视线去看柳雨期。

因为扛大义旗帜的,不只是仰春台那一家,她们也会举。那她们也要将自身的所有东西都白送人么?

“那方驻地已经经受了邪潮的考验,我以为付出天阶的法器,是值得的。”天元宗张天心淡淡地说道。

“你倒是说得轻松,那件法器可是天阶。它跟草药可不一样,草药或许能于深山中找到,这法器,洞天不出手,哪能得来?而且,它的功效天下第一,如在登洞天的时候用一用,那就——”

“柳道友!”张天心打断了她,看柳雨期越说越气,她不由得摇头。她淡漠道,“这样亏的也是我天元宗。如果柳道友觉得它价值无量,先将给我天元宗的补偿送来吧,要知道,驻地非我一家,是三宗共有的。”

这话一出,柳雨期顿时噤声。

张天心见状一声哂笑,不再言语。

话题虽然戛然而止,但一些不甘的人还是将某些言论传出去了。将驻地跟无生陆对比,说天道盟只是收些租金,可没要他们出钱将地块买下来,最后给冲渊宗扣上一个“自私”的名号。

卫明夷:“?”

无生陆是在抵抗的前线,但再怎么说,还是在净域的范围呢,跟荒域中的驻地能比吗?况且,无生陆是所有道人共同坚守的,她卖出去的驻地可是个无敌的安全屋呢。所幸荒域中还有许多替冲渊宗说话的,卫明夷才没在价钱后加上无数个“0”。

但这种委屈,卫明夷是不愿意受的。

她直接在公开亭贴了份“黑名单”,但凡污蔑过冲渊宗的道人都列在上头,不许从冲渊宗这边买任何东西。

她还放了个举报箱,谁要能抓出污蔑冲渊宗的道人,将证据留影,日后买地可稍作打折。

这些手段三宗和天道盟或许也有,但不会摆到明面上。

卫明夷才不管那么多呢,系统要她刷声望,最后还是凭实力说话,又没要她们变作佛光普照大地的大慈大悲大圣人。

当她成为强者,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九月底。

清完长白地丘中邪祟的昙莲心又来了一趟。

说是道谢,其实是继续打探冲渊宗有无招收附庸的意愿。

卫明夷在郑重思考后,没抵住每月加两百资历点的诱惑,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只是她有些不解,道:“真人何必如此急切?”迦蓝道虽然不如三宗,但也不是别人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小宗派。

昙莲心叹息道:“掌教真人即将寿尽坐化,而我迦蓝道传承,皆从荒域中来。”她们其实已经没什么路可走,选择依附冲渊宗,其实也只是一场豪赌。至于冲渊宗能给她们带来什么……总不会比三宗还糟糕吧?

数千年来,无数个宗派需要面对生存还是灭亡这个残酷的问题,迦蓝道如前辈般走到了尽头。限荒令的颁行,加快了破灭的速度,但昙莲心,并不想如此放弃。

如果她已被邪祟侵染,无药可救,要她废弃功法她愿意;可现在她们并无异常,只是一种微弱的可能,就让她们废去功体,这不是逼她们踏上一条死路么?人寿只有百年,功体一散,便化枯骨。她宁愿来到荒域中,与邪祟厮杀到死。

麟州事变带来的恶果,无异于天塌地陷。

虽然没塌到冲渊宗头顶,但卫明夷还是被迦蓝道那些宗派的处境触动。

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一批人被驱逐到无生陆来。他们虽然也有天功册在身,但跟主动来无生陆历练修行的道人不同,是无法再踏上无生陆,不能再回归故土了。

卫明夷理解天道盟的动机,但她不认为这“一刀切”是对的。从荒域得到的东西就是坏的么?如果所有功法都有异常,系统商城早就给来自荒域的道册打上重点标记了。

麟州郭氏是百年前得到那些东西的,或许只是那个时限的东西,危险程度更高些。天道盟那边该努力做出鉴定之物。

或者,这也是天道盟“清理”的手段?卫明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不信这“一刀切”真能“众生平等”。

冲渊宗大殿中。

宿玄镜、华宵烛以及被卫明夷强行拖来的巫崇云,坐在蒲团上议事。

限荒令之事众人之前都知道了,但没想过遵循,也不想插手。

“我们要扩张么?在荒域那边?”卫明夷认真地问道,先前只是卖地以及筹集师尊解毒需用的草药,虽放了“千秋业”这个售货机在,但少与荒域中的存在打交道,也很少利用荒域邪祟修行。如今资历点足够买修行建筑,更没有必要往荒域那边去了。

面前有两种选择,一只是作神秘的卖地人;二么,形成一个势力跟天道盟、三宗分庭抗礼。卫明夷内心在摇摆,不是说冲渊宗不扩张,而是现在是否太早?

“限荒令一出,那些不愿意废去功法的,就只能遁入荒域中。且无法在邪潮爆发时候回到无生陆。”宿玄镜蹙眉。

卫明夷一点头,但这一点是可以靠着卖地解决的。她用手肘撞了撞巫崇云,巫崇云懒懒地瞥她一眼,道:“天功册实非天道盟之物。”

卫明夷点头。

之前就得知了,《天功册》乃某位摘取道果的先贤所留,已成了笼罩九州的法则,一入荒域,便自行拥有。无生陆上,天道盟实行一种善功制度,道人们都是用善功换取修道资粮。不过这善功——

“天道盟得到善功有什么用啊?这有什么好处么?”卫明夷问道。善功就是一些数字,但修道资粮是真实存在。相当于杀邪祟换取好处,可邪祟又不是为了天道盟杀的,那是九州道人的职责。

卫明夷一问,宿玄镜和华宵烛也疑惑起来,她们没想过这点,只知道是“惯例”。

巫崇云垂着眼睫,良久后,才道:“蓬莱紫气和九品神砂需洞天真人去采,到哪里采,你们想过么?”

“唔?天外?”卫明夷答道,反正有这种说法。不过师尊都这么问了,她的眼眸倏地一亮,“难道跟善功有关?”

巫崇云:“太一遗宝,善功为钥。”

“那天道盟怎么不强行收缴善功?还允许底下的人自行交易呢?”卫明夷又道,这样的好东西,没见天道盟蛮横抢掠。

巫崇云道:“因为善功在寻常人手中是没用的,唯有洞天境才能触碰到那些法则,将它凝聚成一把密钥。”

这件事情只有少数有望攀登洞天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