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克莱门特此前没有来过河谷地。
这里的城市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龙的威胁, 比起想象中严肃压抑的气氛,街头巷尾依旧熙熙攘攘,酒馆里的粗鲁的叫骂声伴随着醉醺醺的大笑, 女人们的裙摆和游侠的靴子总是脏兮兮又湿漉漉的, 人□□织错落, 像一条窄河里彼此拥挤的游鱼, 竭力挣扎出一条求生的新路。
河谷地, 这座城常年笼罩在龙灾的阴影中,但生活的气味仍在潮湿腥气的风中自由流淌, 养出了另一种粗犷而豪放的风格。
克莱门特本来还有些疑惑。
比如说, 为什么早早在此等候的,是王庭的护卫兵团, 而非想象中的光明教会。
但他现在又想, 不奇怪。
教会做惯了高处的施救者,他们习惯聆听祈祷,也习惯让走投无路的求助者先去学会对他们祈祷;有了一个合情合理、又不得不行动的理由之后, 他们才方便后续的“施与援手”。
而河谷地的人……不像是会特意花费时间去祈祷神明援助的样子。
“您露出了很稀奇的表情。”走在前面的骑兵统领忽然说道。
克莱门特不做反驳, 便听得芬恩率先笑起来, 跟着又问:“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哪里不奇怪吗?
“是觉得我们把孩子‘卖’给了光明教会, 从此就该把家族的一切都献给教会,有关王室的一切都要离得远远的了?”
不怪旁人做出这样的判断,实际上很多家族都是这么做的。
与其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摇摆不定,不如提前将自己优秀的孩子献给某一边的势力,以此证明自己的立场和未来的忠诚。以斯维特家族的规模来说,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不知道。”克莱门特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没有父母,没有血脉亲缘,也没有家族背景, 我从有意识开始就是在光明教会的训练场长大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大家族思考问题的方式。”
芬恩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啧了一声。
“情况也没您想象得那么复杂。”他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说白了,就是教会那群家伙的心眼子没玩过咱们的宰相大人,让我想想……哦,大概是从你们那边的小王储亲自救活了纳克斯堡之后吧,教会在许多地方的影响力就大不如前了。”
而非常幸运的一点,宰相佩内洛普不是个喜欢在立场问题上搞血腥大清洗的类型。
趁着教会在这期间各种自顾不暇的功夫,她飞快收拢了一批摇摆不定的小家族,再次稳固了手中的权利,斯维特家族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些东西,基本和克莱门特要问的都没什么关系。
他有个直来直去的脑子,搞不懂、也懒得想明白大人物们之间的争权夺利,他不是很在乎一个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或是谁又失去了什么。
对于现在的克莱门特而言,重要的只有那一支说好的黑金弩箭。
谁能在河谷地说了算,他就可以对谁毫不犹豫地低头。
芬恩·斯维特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话说的……那要是深渊魔物愿意将东西送给你,你现在是不是也能心甘情愿就此成为深渊一员?”
“……”克莱门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表示:“如果对方做得到的话,我会的。”
自诩也算见多识广的骑兵统领闻言低低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克莱门特的目光也愈发微妙起来。
“这算什么?”他咕哝起来,“一位自甘堕落的骑士长,而且还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的样子?”
昔日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在对方满含期待的注视中重新闭上了。
事实如此,他没什么要说的。
芬恩立刻露出了十分清晰的遗憾表情。
这倒霉孩子没救了。
“——不过,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芬恩。”
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女性声音忽然响在两人的不远处,让所有人都反射性停下了动作。
“他虽然不介意和所有人承认自己的罪,但这小子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行至家族的宅邸,芬恩先一步转过身,同行的军队整齐地俯身行礼,恭敬念道:“宰相大人。”
克莱门特略慢一步,他抬眸看向台阶上的面容苍老的女士,某种东西克制着他的动作,让他只是对这位帝国最高掌权者微微颔首致意。
佩内洛普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年轻人,你曾经见我的时候,还是会行礼的。”她说。
“是吗?”克莱门特语气平淡,“非常抱歉,我忘了,大人。”
佩内洛普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帝国的摄政宰相的外表其实很正常,正常到,或多或少会给对她稍有了解、但确实是初次见面的人一些额外的冲击力。
所有人都知道她活了三百多年,本人看上去却并不像是个会用禁忌手段挽留时间的老怪物,正相反,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端正,平整,威严而从容,完美符合普通人对一位宰相一切合理的想象。
这位女士没有对自己衰老的痕迹做任何修饰和遮掩,无论是雪白的发丝还是宰相的深色袍服,只要出现在人前,便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
“我不意外你有这样的答案,孩子。”佩内洛普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心里有了一位要献上一切的主人,而一位忠诚的骑士不会同第二位君主低头,无论对方是谁,结果都是如此。”
“单从骑士本身的品格来讲,你倒也还不算失格。”
考虑到对方如今的尴尬身份,这句话甚至算得上一句诚恳的夸赞,克莱门特也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但他只是很克制地点点头,接着又毫不客气地问:“那您会把那支黑金弩箭借给我吗?”
宰相低笑起来。
“芬恩应该和你说过了——有去无回,我也不觉得这是所谓的。”
她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又说:“擅自揣测那一位的想法,想要一人强闯魔龙的巢穴将她抢回来,我也不觉得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克莱门特倏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只重新叼住自己牵绳的疯狗,好歹愿意耐着脾气安安稳稳地老实一会了。
芬恩在旁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
“您和他打了什么哑谜?”他好奇问道,而佩内洛普只凉凉瞥他一眼,又错开了视线。
“先让这小子吃些东西吧,比起解释,他现在更需要休息。”
宰相没理会部下的好奇,平静吩咐道。“当然,带你来的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也可以进城,不过这附近没有新鲜的魔兽,人类的食物倒是充足,凑合也可以填填肚子。”
克莱门特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
很多人都搞不懂她在做什么,包括克莱门特在内。
接下来,宰相亲自吩咐安排了后续的流程,招待贵客一样地客客气气,把这位众所周知的无耻叛徒安置在了一处空闲的别院里,至于那支心心念念的黑金弩箭,她也同意了,说可以借给他一支。
但除此之外的交流?
什么也没有。
克莱门特当然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一定蠢得可怜。
但他想不到其他的出路,从巨龙出现的那一刻、从更早之前的沙弗莱做好准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她后续的计划里。
他没有方向感。
他的主人将他扔掉了。
追着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似乎是他眼下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他有资格参与的地方实在太少,只能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献祭自己最后的忠诚。
……
比起其他人的冷淡态度,芬恩倒是对这年轻人有些额外的怜悯。
“不管怎么说,现在看起来倒是怪可怜的。”他咋舌评价道,又看向旁边神色如常的宰相大人,试探着又问道:“您的意思呢,就把这狗崽子放在这儿养着?”
佩内洛普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面前地图下方被特意标红的痕迹。
芬恩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那是如今王储赫利俄斯拥有的势力范围,宰相大人从来没有小看过这位年轻的对手,从他的消息在卡丹出现开始,相关的文件报告就放在了她办公室的桌头。
地图上还有大片虚线的标记,按着原本的行军速度,这些区域很快也会被王储悉数吞并。
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在纳克斯堡的龙灾爆发以后,远征的军队回到了自己的大本营,而王储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的行动。
宰相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沙弗莱留给他一道过于残忍的选择题。
接下来,是遵循自己的私心,不管不顾地冲进魔龙的巢穴;还是坚定这条复国救世的路,扔下那些不可挽回的遗憾,继续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
不止是赫利俄斯在思考,宰相佩内洛普同样也在等。
她已经给了那小子太多的便利了……无数次的冒犯,无数次的视若无睹,让议会里多少人以为他们的宰相已经疯到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如此才在帝国的角落里,成功培养出了一个还算合格的继承人。
可是离开了命运的指引,没人知道独自一人的王储是否能在此刻做出下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是,没关系。
佩内洛普看向了窗台上的一支黑金弩箭,又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沙弗莱给她送来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生存, 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赫利俄斯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最依赖的导师, 他最信任的同伴, 他前半生里倾注了全部情感的存在, 会留给他这样一道如此残酷的题目。
他不甘心, 不情愿, 强烈的戒断反应同时出现在他的□□与灵魂上,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绝望的疼痛, 唯一想做的是效仿童话故事里拯救公主的骑士, 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从魔龙的巢穴里拯救出来;
可身为帝国最后的王储,赫利俄斯也十分清楚, 他此刻的私心便是能毁灭一切的鸩毒, 只要稍稍放纵一点,就能拽着身后的全部一同坠入毁灭的深渊。
而更残忍地一点是,偏偏是他, 也唯独只有他, 不能对此做出任何挣扎和辩驳。
……
王储面无表情盯着地图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查理曼在他旁边站着, 目光在两边小幅度地来回转动。身侧的王储殿下神情漠然,正如同一尊被强行剥离情感的冰冷石塑,只长久而沉默盯着地图上的一点。
“……”
查理曼的嘴唇微微颤动,少见的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他是这里极少数能理解赫利俄斯犹豫的对象,甚至可以说,如果赫利俄斯真的豁出一切非要去救沙弗莱回来,他咬咬牙也能跟着一起去干——
可在这种时候,另一边的赛德里安低低地叹了口气。
“请您冷静一些吧, 殿下。”
他这边话音落下,赫利俄斯缓慢转动着自己的眼珠,王储的动作幅度很小,那双蓝眼睛此时像是嵌在石塑上的一对蓝玻璃,泛起一种毫无鲜活生机的冰冷死寂。
莫名看得人背后发凉。
赛德里安很轻地抿了下嘴唇,他鼓起勇气,再接再厉地又开口劝道:“且不说我们目前实力微弱,即使退一万步来讲,所有的支持者都愿意配合您攻打龙巢……可我们的胜算又有多少,您算过么?”
答案是无限趋近于零。
“我没想那么远,赛德里安。”赫利俄斯终于说话了,他语气平静地可怕,只指了指地图上龙巢的位置,悠悠表示:“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单纯纳克斯堡本身的位置来说,我们的后方是否还算是足够安全?”
赛德里安下意识想要回答,然而眼尾余光提前一扫地图,神官飞快收回视线,倏然噤声。
一整个龙巢坐落在纳克斯堡的后方,似乎怎么看都谈不上“安全”这个词。
而赫利俄斯已经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他笑音轻缓,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愉悦,愈发听得这屋子里的其他人战战兢兢,说不出的惶然不安。
“答案是:非常安全。”赫利俄斯笑眯眯地说道。
他明明在笑,却没有任何人敢开口接话。
王储对此满不在意,只是用手指轻描淡写的划过星砂地的区域,这片无主的土地已经成了鹰身女妖迁徙之后的新领土,也成了纳克斯堡抵抗魔龙的第一道天然屏障。
他们完全不必担心鹰身女妖会无视龙的存在,任由它们越过高空袭击纳克斯堡,且不说这片土地上仍有太多不愿割舍的血脉亲缘,要知道沙弗莱作为孵化了她们全员的“母亲”,此时体内还藏有尚未破壳而出的“首领”。
魔龙没有放过沙弗莱,或者说,他们本来针对的便是她腹中那颗特殊的卵。如果纳克斯堡单有“血脉旧情”这张底牌,那么女妖最多是心怀警惕,愿意出手帮忙的程度;可一旦加上后者的仇恨,便足够星砂地的鹰身女妖拼尽一切和魔龙不死不休了。
多完美的计划,多精妙的布局。
她连他的“后顾之忧”都算好了,顺便捏死了年轻人那点可能趁机放纵的私心,没留下一点疏漏。
——看吧,那条通往复国的路已经铺好,一切都已经准备万全,他只需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赫利俄斯依然在笑,笑容依旧轻快爽朗,却也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那就,继续吧。”
他忽然低声说道。
旁边的人分明听清了,却不敢开口确认,还是查理曼在身后一堆人的推推搡搡中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王储从地图前转过身来,已是眼神平静,神色如常:“继续。”
他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龙巢暂且不是我们能啃得下的硬骨头,有星砂地的鹰身女妖坐镇,这一片大后方都可以暂时搁置不管——所以回归之前的正题吧,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推进到哪里了,接着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赛德里安慢慢深吸一口气,小幅度地上前半步。
赫利俄斯的情绪很稳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稳定得有些可怕,神官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对应的汇报,有和一旁的查理曼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再一转头时,便对上了王储那双若有所思的蓝眼睛。
“……!!!”赛德里安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也不由得有些绷紧。
“……那个,殿下?”
赫利俄斯没说话,只屈指敲了敲桌面。
“记得之前说过,魔龙来袭的时候,骑士长克莱门特也跟着追了出去,至今没有后续的消息。”
“是这样没错……?”
王储从赛德里安的身上收回了视线,那两颗冰冷的蓝眼珠慢悠悠地转开了,仿佛从人身上挪开了某种隐秘的庞然大物。
神官将头颅垂得更低,缓缓喘了口气。
“不必再找了。”年轻的新君如此说道,“他比我自由,既然有人默许他可以放纵,那就由得他去吧。”
“……”
桌后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没人敢应这句话。
“只不过……”王储忽又慢吞吞地开口,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么一个公开叛逃的骑士长,也没在咱们的地盘上晃悠,这么长时间光明教会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教会那边也算十分手忙脚乱了,殿下。”赛德里安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从救世主四处活跃,成功净化了多地深渊污染之后,他们的影响力就在迅速下降,如果要在加上宰相佩内洛普暗地里的推波助澜……我想单单是保证帝都核心的权力稳定,就已经要耗费他们大部分的精力了。”
赫利俄斯挑了下眉,低低嗤笑一声。
“换句话说,他们在很多人眼里,已经算没什么用了,对吧?”
神官很安静,但也没否认这个。
“既然如此,他们此前积累的‘好名声’,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赛德里安略有些疑惑:“殿下?”
“骑士是个好名头。”赫利俄斯幽幽说道,“忠诚,可靠,平易近人,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值得信任;而且……骑士啊,好像无论是谁有了这么个名头,多冒昧多愚蠢的错误都可以去尝试一下。”
包括无视君主的命令,单枪匹马擅闯龙巢。
“我不喜欢‘光明骑士’这个说法。”他忽然说道,“我也不喜欢圣庭骑士,根本没什么关联。”
“你来操作一下吧,赛德里安。”王储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光明骑士的名声算是废了,但‘骑士’这个头衔本身还有些特殊价值,索性光明教会已经没了资格,我们不用白不用。”
赛德里安慢慢地叹了口气。
王储这话说的没有问题,虽然他感觉这里面更多是竞争心理……但是,谁让他才是真正的上司呢?
“谨遵吩咐,殿下。”
*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救世主”是个稍显遥远的概念,固然值得期待,但大部分好像也用不着这么夸张的说法,但“骑士”却又不同了,得益于光明教会多年的心血积累,一个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无需救世主的拯救,但他们往往不会错过一位骑士的慷慨相助。
“救世”的理想过于宏大,往往也代表着某种无可挽回的绝境,并不适用于那些仍保留完整烟火气的普通城镇。
……
“……而这些人,会称呼他们的新领袖为‘白骑士’。”
一页单独的报告放在了宰相大人的办公桌上,佩内洛普三两下扫完大概,又递给了自己的副手,圣庭骑士的总指挥,奥古斯丁。
对方对着这个新名词挑了下眉。
“咱们这位年轻的王储殿下,这是明摆着要踩着教会的名声往上走了,”奥古斯丁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他表情变化不大,随即又和自己的长官晃了晃掌中的纸页,“您的意思呢?”
“可以推一把。”
佩内洛普头也不抬地说道。
“既然有了可以净化深渊的‘救世主’,代替光明拯救苦难的‘白骑士’,那教会在民间的作用自然也会变得越来越低,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情。”
她顿了顿,又单独提醒一句:“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事你就算要做,手段倒也不必太明显。”
奥古斯丁应了一声:“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最近教会的动静有些频繁,您就不担心逼得太过,对面狗急跳墙?”
“……”
佩内洛普沉默半晌,随即又慢慢直起了身子。
“说实话,不担心。”她平静道。
王储殿下不负众望,终于还是走上了那条唯一正确的道路,接下来的争斗厮杀在所难免,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什么时间浪费在清理教会的无聊骚扰上面。
奥古斯丁微微蹙眉。
“要我提前动手么?”他问。
“用不着你来,”佩内洛普摇了摇头,“换你动手,真就是明面上也要和教会撕破脸了,眼下还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但她偏又没否认这个。
奥古斯丁若有所思,目光也随即看向台上的黑金弩箭。
“……你之前说的,她送给你的那个备选答案。”
佩内洛普笑了笑,神色自若地转开了视线。
一个众所周知的叛徒,最适合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直接去死吗?
……啊,当然不是。
宰相大人对此的回答是:他适合去迎接下一场新的“叛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帝国的宰相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克莱门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如何去死的准备。
“您想我做什么?”他问。
他们并非初次见面,而此时的骑士神色不见昔日的意气风发, 那张脸庞看起来过分平静, 只有一种近乎落魄的温顺。
他早已走投无路, 能放上赌桌的筹码少之又少, 忠诚, 荣耀,名声……这些早已随着他的叛逃烟消云散;至于最后仅剩的血肉与灵魂, 他也不觉得这些对于帝国最高的掌权者来说, 是多么值钱又稀奇的玩意儿。
但佩内洛普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然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你重新进入光明教会。”她说。
克莱门特没有丝毫迟疑地点点头:“可以。”
“这不是个好干的差事, 年轻人, ”宰相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你的身份太特别了,如果就这样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不仅仅是处理叛徒这么简单的问题。”
克莱门特想说, 他不在乎。
没人会在乎一只野狗是怎么死的, 是开膛破腹后再在阳光下暴晒腐烂;还是被四分五裂一把烧尽……如果他活着本身就是毫无价值的, 那么他的死亡也是同理。
他现在还愿意耐着性子,撑着一口气在这儿坚持听话,很大程度就是此前佩内洛普意有所指地那句话。
自己有可能在佩内洛普这里得到更多有关她的线索,仅此而已。
但是宰相大人本就日理万机,等待王储下一步行动又用了不少时间,这么一段日子,足够克莱门特拼命强撑的那口气散得七七八八了。
他离开沙弗莱越久,便越失魂落魄, 浑浑噩噩。
“……”
宰相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甚至不像你刚来的样子。”她说,“你刚过来的时候,可还是死咬着一条口子不愿松口,无论如何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怎么,我现在坐在这儿了,你却不想说了?”
他当时那样强硬,凶蛮,锋利,生机勃勃,连带着佩内洛普也生出了一些新鲜的好奇心:再怎么说这也是精挑细选的骑士长,能通过教会那许多严苛筛选,万中无一的人才,万一呢?万一真的能趁着这个机会,让这个年轻人为自己所用的话……
可不到几天的功夫,他身上的鲜活生机就消散了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勉强可供驱使。
宰相对此稍觉遗憾,却也没有强行干涉。
而克莱门特倒是很坦荡,也很平静,反问她:“我的态度还有意义么,大人?”
“我只有我自己了,靠我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呢。”他轻轻回答道,“我的挣扎和选择没有价值,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她已经被龙带走很久了。
时间每过去一天,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坚持就散得越快,对克莱门特而言,无论是遵循自己最初的念头,死在龙巢的边缘处;还是按着宰相的要求,未来某一天被教会秘密处死,这两者对他来说本质是一样的。
他唯一还能选择的,便是自己所选的这条路的目的地。
“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走向她的这条路上”。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啊。”
佩内洛普轻轻叹息一声。
“意外是个很悲观的年轻人呢。”
“你似乎下意识地就将死亡和失败列为了自己此后的结局,好像你所能想象的极限就是自己死在这条路上,在没有其他的可能。”佩内洛普心平气和地问道,“我很好奇,年轻人,在亲自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巧合’之后,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会输?”
“……”
克莱门特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泛起一点疑惑的波动。
“……您说什么?”
宰相对他露出一抹疏离的笑弧,很平淡,也很客气。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循着屠龙的线索一路来到河谷地、又在这里遇到我,这些全都是什么命运赐下的意外巧合吧?”
“……”克莱门特没有回答,但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珠,确实因为这句话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我相信巧合。”宰相平静说道,“我也相信奇迹,相信所谓的意外,可如果这一系列故事里面都有一个相同的影子,那么所谓的命运,也不过是某一位的刻意为之。”
“你既然能追到这里,也知道河谷地的黑金,那她应该在很久之前就提醒过你,龙一定会出现。”
克莱门特的喉结动了动,硬生生吞下一口干涩的喘息,“……是的,她说过。”
宰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也就是说,你先是知道了龙必然会出现、然后正巧又有一位河谷地出身的部下,知道所谓屠龙的办法,而在龙出现的当天——”
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才微笑起来,提醒道:“也偏偏只有你,克莱门特先生,能亲自骑上一只跟上龙的飞行速度的奇美拉,可以用最快的时间赶到河谷地,只为求取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
佩内洛普的提示点到为止,她看着眼前年轻人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也很乱,听起来更像是一声被迫压在嗓子里的短促呜咽。
“您的、您的意思是……!?”
白发苍苍的宰相眉目舒缓,此刻注视他的眼神却慈爱又平和,她惯常不苟言笑,一旦做出这样的神色,便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她的确很偏爱你。”佩内洛普说。
“即使没有所谓契约的影响,也心甘情愿为你点出来一条求生的新路……哦当然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巫呢。”
她轻描淡写略过了很多本该解释的细节,可克莱门特本来也用不着这部分的答案,宰相忽然就微妙理解了,为什么沙弗莱会选择把他送过来了。
……不过,算了。
给出这一点引导已经足够,这个原本失魂落魄的男人已经被这场猝不及防的狂喜彻底击溃了灵魂,佩内洛普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还在这儿坐着,这小子说不定能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
那个最擅长玩弄人心的坏女人。
佩内洛普在心里轻飘飘地啧了一声,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安详注视着面前这个面色潮红的男人。
他已经将自己的面庞用力藏在了掌心,混乱的呼吸声里夹杂着几声破碎的喘息,好在没过多久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有眼眶仍然湿漉漉地泛红。
“好了,冷静些吧,年轻人。”帝国的宰相叹了口气,又温声安抚了一句:“她既然费尽心思将你送到这里,肯定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得到——”
克莱门特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问道:“我可以去龙巢吗?”
“……”佩内洛普张了张嘴,从对方写满恳切的眼神里确定了一件事。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身处龙巢中的沙弗莱是个需要骑士拯救的柔弱小可怜。
……哇哦。
哇哦。
宰相没多说什么,只是心平气和否认道:“不能是现在,年轻人。”
“眼下的教会已经被我们的王储殿下一步步逼到绝境,你知道他们的本事,王都有这样一群人牵制我的精力,我腾不出更多时间去思考龙巢的问题,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攻打龙巢。”
佩内洛普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后,才缓声表示:“所以现在最着急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进入教会内部,进行一场相对彻底的……‘清理’活动。”
这一次,克莱门特没有拒绝。
疼痛,诅咒,耻辱……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随着河谷地这边小规模的“情报泄露”,教会也在第一时间出手,迫不及待地回收一名曾经身居高位的叛徒。
……
克莱门特在河谷地消失的速度很快,快到与他同行的那只奇美拉都没有反应过来,周围一片区域就已经失去了他的气息。
然而宰相依旧留在了这里。
她是最强大的女巫,像亲近那些鹰身女妖一般,奇美拉对她同样有着天然的依恋。佩内洛普简单梳理过对方蓬松轻盈的绒羽,又拍了拍她的翅膀,低声叮嘱道:“小姑娘,要麻烦你帮忙跑一趟,帮我送个信儿了。”
奥古斯丁仍然站在她的旁边,总指挥和宰相一同目送奇美拉离开的背影,忽然又问道,“您之前答应那小子会帮忙救人,前提条件是什么?”
“等他将教会上下都帮忙清理干净?”
“这是其一。”佩内洛普没否认这个,“其二,关键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我们身上。”
她凝视着龙巢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这场帮助复国的棋局我已经送出了够多的棋子了,就算是沙弗莱,现在多多少少也该让我尝到一点甜头才行。”
奥古斯丁饶有兴趣的一挑眉:“你在那小丫头的羽毛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
宰相大人轻描淡写的说。
“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当冷却的龙血足够熄灭龙巢全部的火焰,帝国最后的力量将任您驱使’。”
奥古斯丁反问:“做得到?”
佩内洛普点了点头。
“是她的话,就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佩内洛普当了宰相后养出了不好好说话的坏习惯。
那句话简单翻译一下就是:“无聊, 我要看血流成河”。
沙弗莱不帮忙也可以,那帝国这边的诸多安排也只能停滞不动了。
……唉,又一个坏小孩。
沙弗莱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鹰身女妖之间有独属于自己的交流方式, 佩内洛普本就是女巫, 而奇美拉自身保留了一部分女妖的力量, 彼此的联络并不麻烦;而对于沙弗莱来说, 只要巨龙不去刻意干扰, 那么简单聊几句话解解闷,这也是问题不大的。
奇美拉的羽毛借着一缕柔风吹入龙栖息的洞穴时, 不等沙弗莱伸出手, 盘卧打盹的巨龙漫不经心地一甩尾巴,直接把那片羽毛送到了她的手心里。
阿莱德的洞穴位于龙巢的最高处, 强大滋生傲慢, 理所当然地睥睨万物,他当然知道巢穴周围有些正在试探的小动作,但是存在感太弱了, 弱到他反而会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同情, 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程度。
“……”沙弗莱的动作稍微慢了点, 她伸手接下羽毛, 犹豫一瞬后,才同旁边的黑龙柔声道谢。
“多谢。”
龙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只低低哼了一声。
被困缚在此的魅魔状态无限趋近于静止,她没有移动,没有挣扎,连最基本的魔力波动也无限趋近于无,如果不是藏在她腹中的那枚尚未孵化的卵并未消失,仍在时不时散发出某种讨厌的存在感, 龙几乎要以为自己抓回来的是一具软绵绵的空壳。
还好,还会说话。
他没养过魅魔,不知道魅魔是不是应该这么养,她很安静,很温顺,甚至多少有点安静过头了,有时沉默的时间久了,龙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把她给养死了。
他需要她安静,但也不能一直太安静。
龙有一点小小的不高兴。
他甩了甩尾巴,貌似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幅度很小,勉强能碰到魅魔随意垂放在身侧那条细细长长的尾巴尖。
……
软的。
黑龙漫不经心地想着。
倒不如说,这世上任何一种存在对比黑龙的鳞片,都能称得上一句软弱无用,可魅魔尾巴带来的触感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可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说不上来,也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被魅魔的尾巴碰到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战栗感,明明这种程度连摩擦都算不上,可那一闪而逝的触碰透过鳞甲与血肉循着尾椎骨一路蔓延向上,在心口留下一片难以忍受的微弱麻痒。
龙似乎有些烦躁,但也不能把爪子伸进胸腔去反复抓挠,只能在地面上用力甩了甩尾巴,又狠狠摩擦了好几下。时不时会有溅起的飞沙碎石落在她铺开的裙摆上,沙弗莱瞥了一眼,又被她轻描淡写地随手拂了下去。
沙弗莱垂眉敛目,坐姿端庄,只做没看到旁边黑龙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动作。
“我看完了。”她举起手中那片轻盈的翎羽,对着旁边的黑龙晃了晃,柔声又问:“接下来我可以做什么?我全部听从您的吩咐。至于这个,您是打算把它销毁,还是就这么扔到一边就好?”
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影子里,两轮澄黄色的月亮紧贴在沙弗莱的面前,居中的瞳孔细细长长,又仿佛是直通深渊的罅隙。
大魅魔神色如常,她微微仰头任由打量,直至龙凑近了脑袋,若有所思地轻轻嗅闻她身上的味道,仍然是平缓的,干净的,没有混入丝毫谄媚与恐惧的气味。
阿莱德没有说什么,但他感觉到此前攀爬在他心脏上的轻微麻痒似乎稍稍减轻了几分。
她闻起来很好,看起来也很好,龙的心情忽然就变得非常不错,于是他重新甩了下尾巴,很宽容地表示:“你可以留着。”
沙弗莱很温顺的说了一句好,但是她并没有把那片羽毛收起来,而是放在了黑龙随便就能看见的地方。
单薄又轻盈的羽毛,在沙弗莱的手里呆了很久,仍残留着些许奇美拉那种特殊的混杂气味。
奇美拉的气味不太好,但阿莱德愿意忍耐这一点小小的瑕疵,作为自己一种额外宽容的特殊证明。
正巧,魅魔是一种非常知情知趣的种族,阿莱德很愉快地发现,他只需要在这儿额外允许一片羽毛的存在,这只原本雕塑一般沉默的魅魔就会乖乖抬起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为表感激,同他露出更多赏心悦目的笑脸。
黑龙摇晃着尾巴,觉得这片羽毛可以在这儿多放一段日子。
*
对龙来说,这应该算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新游戏。
黑龙阿莱德在认真摸索所谓饲养魅魔的方法,只是尝试,只是游戏,洞窟中的魔力波动依旧无限趋近于静止的状态,沙弗莱没有得到过一丁点的补给,好像在这只龙的概念里,魅魔的进食本就是非必要的行为。
好吧。
沙弗莱很宽容地叹口气。
他确实养了一只不会轻易饿死的魅魔,那么这一点目前可以原谅。
除此之外,龙的态度算得上温和了,他允许了那片羽毛的存在,接受了一些驳杂的气味塞在自己洞穴的角落里,阿莱德自己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他还有一只闻起来很不错的魅魔,足够让他忽略这些不起眼的小瑕疵。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不是所有的龙都能容忍这个。
*
不知从那一天开始,龙巢附近的风里频繁出现了女妖的气味,细微,浅薄,寡淡到用翅膀随意扇动就能吹得一干二净,这气味本身很混乱,来源,方向,甚至携带的对象,不排除哪只龙去招惹了女妖的巢穴、或是某只落单的飞龙被女妖围追堵截的情况;
这些魔龙沾染气味的原因各不相同,处理问题的方式却都意外地相当一致。
他们开始寻找操作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
……
前几只飞龙徘徊在洞口附近的时候,阿莱德只懒洋洋打个哈欠,当做每日固定的无聊挑衅。
第二、第三组的飞龙在领地旁试探时,黑龙从洞口探出脑袋,毫不客气地喷出一圈高温的龙焰,在同族气急败坏地叫骂声中重新爬回了洞穴深处。
……当第不知道多少个讨厌的家伙反复飞过自己的洞口,黑龙终于忍无可忍,俯身闻了闻身侧魅魔的颈侧,她的味道依旧柔和清爽,没有任何想象中驳杂难闻的陌生气味。
龙眯起眼睛,金瞳收缩成细细一条,冷反问:“不是你干的?”
沙弗莱扬起头,神情看起来格外迷茫而无辜。
“什么?”
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沙弗莱等待了一会,目光随着那些嘈杂的噪音缓缓看向洞口的位置,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啊。”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发出一声轻缓无奈地叹息。
“您说这个。”
有关阿莱德突如其来的质疑,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在黑龙冰冷的注视中,慢慢地将双手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又静静地看着他。
“……”
对着这个动作,龙忽然有些莫名诡异的心虚。
沙弗莱问道:“您感觉到了什么?”
龙很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说:“什么也没有。”
“就是这样。”沙弗莱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没有波动,没有补给,自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乱动乱闹……”她顿了顿,才有接着心平气和地提醒,“大人,她还只是一颗尚未破壳的卵,您以为这是什么半神遗留的血脉,不曾出世就具备翻搅风云的能力么?”
龙的尾巴慢慢僵在了半空,然而沙弗莱对此视若无睹,她默默低下头去,那双覆在小腹上的手掌细腻柔白,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上面。
“……”龙有些恼丧地发现,魅魔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已经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她垂下眼睫,又恢复了最初那样平静疏离的姿态。
这仿佛是某种证明,证明他只需要一句简单的质疑,就足以让自己此前耐心积累的心血瞬间功亏一篑。
洞穴之外的挑衅仍在继续,黑龙却显得不那么在乎那些嘈杂的动静了,它慢吞吞地俯下身子,那颗巨大的龙头很慢地凑了过来,似乎是想要低头蹭一蹭她的手臂。
魅魔动作上倒是很配合,很敷衍地抬手拍了拍龙的脑袋,又飞快收了回去。
“……”
黑龙甩了下尾巴,金瞳流露出一点细微的不满,试图藏住更多的心虚。
“我以为你不会饿。”他说。
沙弗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只有看着龙的眼神勉强还算礼貌。
黑龙便不说话了,他能说什么?说以为魅魔和恶魔的习性也差不多,魔力缺乏到一定程度后就会自发吸收藏在肚子里的幼崽,而正巧那颗蛋的魔力浓度还很高,让她单独再坚持几十年也不成问题。
他没再试图解释什么,巢穴深处只有坚硬的龙爪摩擦地面,骨骼收缩转化的细碎响动,魔龙漆黑坚硬的鳞甲变成蜜色的皮肤,他人身的姿态俊美而赤裸,浓黑的长发散落全身,唯独那双澄金色的眼睛,仍保留着龙种特有的凶蛮冰冷。
一只修长的手掌自然捏住了沙弗莱的下颌,温热的唇齿随即毫不犹豫地贴上覆盖碾压,没有试探的靠近和局促的羞耻。
魔龙追逐欲望的姿态同样贪婪又直白。比起亲吻,这更像是某种狩猎般的吞咽和撕咬,她十足温顺地引导着一切,直至龙种最纯粹的魔力也随着唇齿间细微的痛感,毫无保留地一同送入了魅魔的体内。
沙弗莱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久违地, 丰沛而强大的魔力,源源不绝,又毫不吝啬。
这种体验对于阿莱德来说也算得上新奇, 自己现在在做的好像是在哺喂无法离巢的虚弱伴侣, 这只魅魔对自己的依赖并不明显, 可吞咽魔力的过程毫不迟疑, 连带着她肚子里藏着的那只崽子也成功染上了自己的气味。
……蛮怪的。
有那么一小会的功夫, 龙都要真心认为这小崽子和自己有什么不可分割的关系了。
尚未诞生的魔法生命敏感又脆弱,感染异族的魔力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怪事, 阿莱德对客观事实接受的很快,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责任心”这种奢侈品,但不得不说的是, 当他试着沉浸其中, 发现这感觉意外也不算太坏。
不知过了多久,龙终于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但没离开多远又下意识重新凑上去, 伸出舌尖舔了舔她濡湿红润的嘴角。
他看了一会沙弗莱的脸色, 然后才低声询问。
“够了么?”
沙弗莱没说话, 只是双手合起, 慢慢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阿莱德在旁静静看着,不做打扰,腰后尚未完整收起的尾巴却跟着盘在了她的身侧,慢悠悠地在旁边甩来甩去。
“……还好。”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线条也渐渐变得松弛柔和,垂眸露出一点饱含怜爱的微笑。“这小东西的状态很好,对龙的魔力也没有太多排斥, 您要感觉一下吗?”
她仰起头,那双眼睛像浸润在水中的绿宝石,说不出的温柔好看。
龙对此十分满意,但他没急着去关注那只小崽子,只再次垂下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
他曾经相当不喜人身的形态,瘦小,无力,总是很容易被那些无知的种族当做其他更孱弱的短生种,但现在看来这感觉意外地不算坏;龙的外形确实太大了,连简单碰一碰她也显得格外麻烦。
这一次沙弗莱坦然张开双手,任由黑龙的人形在她面前盘卧躺下,毫不客气地直接枕上她的大腿。
龙闭起眼睛,发出一点惬意的呼噜声。
她顺势摸了摸对方浓长微卷的发丝,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轻缓的字音:“您……”
阿莱德闭眼正准备听她说完,蓦地洞穴外其他飞龙挑衅的叫声便再次响起,强行打断了她的言语。
于是这只连呼吸声都很好听的魅魔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阿莱德:“……”
啧。
黑龙在她腿上倏地睁开眼睛,澄金色的虹膜上瞳孔缩成细细一条,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暴戾的不耐烦。
沙弗莱乖乖闭上嘴,神色如常地抬起手臂,看着阿莱德一脸烦躁地从自己腿上跳了起来,随着一声暴怒的龙吼,一道黑影直接冲出了洞穴。
……哎呀,好凶哦。
大魅魔脸色不变,很从容地拍了拍手,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这次,估计他需要过一会才能回来。
龙是一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种族,此前的阿莱德也许能接受同族日常随处可见的挑衅,但在他刚刚被激发出一点类似筑巢意识的当下——哪怕只是出于新鲜感保留下来的,很微弱的一点点——忽然听到这种声音,意义又是完全不同的。
沙弗莱在这儿呆了很久,久到她足够搞清楚这只龙的日常活动和所有习惯,检查过巢穴深处的每一寸土地。
阿莱德是只孤身的成年雄龙,也是只不屑于让另一只同族分享巢穴的龙。
巢穴里没有其他的气味,连寻常龙族最偏爱的金银宝石也没有,黑龙离群索居,和同族之间的往来仅限于争斗和厮杀,没有任何算得上温情的普通交流。
他确实不屑,偏偏对这种事又有些下意识地好奇。
沙弗莱作为他抓回来的猎物,理所当然地会对他表露出毫无保留地臣服,并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对于这个类似照顾伴侣的过程,有着十足新鲜的探索欲。
换句话说,这只龙从未真正经历过成年龙种的繁衍和筑巢,对这一部分的了解也只是完全来源于血脉传承的本能引导,完全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对魅魔来说,这是个好事情。
沙弗莱抬起手摸了摸小腹,那枚女妖的卵仍然安静地沉睡在她的体内。魔龙的力量充沛,但并不能被女妖正常吸收,于是她将多余的力量在卵壳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护膜,不多,但足够让龙生出一种模糊的、稍微有些错位的认知:
这只幼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即使他的理性告诉他,藏在她肚子里的是一只鹰身女妖的卵,可某种更纯粹的本能偶尔也会干扰这种理性,提醒他这是一只需要自己的力量滋养,才能成功破壳长大的幼崽。
她没指望过对方真的全身心沉浸其中,成为一个足够靠谱的“父亲”;但这一瞬的恍惚迟疑,对一位大魅魔来说也就够用了。
……
沙弗莱走到了洞穴的入口处,没有诅咒,没有结界,没有龙吼的警告。
龙巢上空的天空仍是一片血染般的赤红,风中隐约传来新鲜的血腥气,黑龙在高处盘旋,几只体型瘦小的飞龙已经被他撕裂躯体直接扔向了地面,崩裂的碎石在地面堆砌出简陋的墓穴,越来越多的龙血肆意流淌,但只能激起更多同族亢奋的鸣叫。
这场厮杀已经见血,但不会持续太久,魔龙从不吝啬落井下石,但黑龙的强大足够让他们重新心生忌惮,他毕竟并没有真的变得虚弱,那么战斗也就只能点到为止。
沙弗莱在洞穴旁边安静站了一会,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裙摆,一捧仿佛燃尽后的黑灰从裙角拍落,轻飘飘地融入风中。
在那愈发浓郁的龙血腥气之中,这一缕飞灰的存在感是如此地不起眼,直至再次落上地面,也没有任何一道目光注意到这里的动作。
悬崖下的影子里,仿佛是风卷起一缕沙尘,重又拢出一捧灰沉的雾气,紧接着某种更加黏腻浓稠的质感从核心处再次流淌涌动,一点点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恶魔利维坦还活着,只是苟延残喘,狼狈不已。
恶魔的手掌撑住崖壁,一阵强烈的呛咳之后,利维坦才终于勉强稳住了自己的状态。
……多讽刺呢。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咧出一个无限趋近于自嘲的冷笑。
他自诩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可自己那点所谓的底气和自信,甚至扛不住魔龙的第一口龙焰。
要不是沙弗莱意外地选择伸手,直接捏住了核心处的一缕灵魂——
利维坦缓慢前行的脚步忽然一顿,但还不等他的目光反射性望向龙巢的方向,另一道庞大而陌生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很熟悉的气味。
魅魔的气味,女妖的气味……以及那个相当讨人厌的,光明骑士的气味。
这只崽子是怎么摸到这里的??
“……”
虚弱的恶魔只能僵站原地,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
“你好。”
这只刚刚成年的奇美拉客客气气地和他打招呼,脑袋歪了歪,目光清澈,流露出一种残忍而直白的好奇:“你要死了吗,恶魔先生?”
利维坦咧开嘴角,露出一抹敷衍的冷笑:“真遗憾呢小朋友,之前死了一把,现在还能凑合活一会。”
“啊,这就好。”奇美拉很愉快地抖了抖翅膀,又很轻快地问道,“那您现在看起来还是虚弱得要死了,需要提供个休息的地方吗?”
恶魔没有说话,他的大半重心都靠在了崖壁上,目光幽幽盯着面前的奇美拉,直至对方有点不耐烦地抖了抖翅膀,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
“……我能在这儿看到你,应该也不是什么天杀的巧合吧?”
“哦。”
奇美拉盯着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她这一瞬间看过来的表情很奇怪,也很熟悉,几乎是让恶魔条件反射地想起了另一位大魅魔的影子。
——他几乎都能完整地想象出,如果是她在这里,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您看,”奇美拉笑起来,说,“您这不是很清楚答案嘛。”
……啊,啧。
恶魔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无论过去了多久,她玩我都还是和玩狗一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