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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章副厂长。”

许少微神色寡淡, “如果工人们有问题可以投意见箱,每周工委会都会收集起来送到我的办公室,我并没有看见工人们抱怨说加班时间太长啊, 是你替工人们觉得太辛苦了吗?既然这样, 不如安排你去工委会疏导工人?”

她眉眼凌厉, 不做表情时就显得很有压迫感, 章翔也不知道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身上哪来的这么强的压迫感, 被她盯着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章翔不敢跟她犟嘴了,自己副厂长的位子坐得好好的, 要是被安排去工委会, 不仅工资减半不说,那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啊, 那些个工人遇着啥事都爱拉着人说, 一说就是一下午,他可受不了。

不过许少微也没把人逼得太紧,毕竟章翔虽然嘴巴坏, 但实质性的坏事一件没做过, 她缓了缓道, “马上年底了, 等过完年回来再做新衣,先让工人们好好过个年吧。”

这倒是。

章翔难得没反对,不管怎么说过年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没必要因为小事搅了心情。

红旗制衣厂有不少工人是外头来的,在这边没有落脚的地儿,也有像丁桂花这样有家没处回的,都可以在过年期间申请住宿。

丁桂花松了口气,厂里的家属院省计委那儿刚刚批了地皮下来, 怎么也得年后才能开工,家里又不能回,除了工人宿舍她还能去哪儿呢。

好在许少微出手也大方,年底光奖金就多发了一个月的工资,丁桂花现在升了职,一个月工资有五十块钱,再加上七七八八的加班费奖金啥的,过年能拿到差不多两百块钱。

钱在自己兜里,丁桂花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年前最后一天下班前,大家都各自领了工资回家过年,只有少数几人还待在厂里,大多数人都兴冲冲地回家准备过个好年。

李秀英骑着家里带过来的老旧自行车一路丁玲桄榔回了家,这辆自行车是她捡人家不要的,自己缝缝补补也能瘸着腿慢慢骑。

她家就在临津镇上,平时一放假就回家,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停在院儿里,李秀英迈腿下来直奔屋里。

“秀梅?”

屋里传来“笃笃”两声敲木头的声音,算作回应。

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坐在椅子上,眼神怯怯,看见李秀英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李秀英兴高采烈地从包里拿出件新衣裳在女孩身上比划了一下,笑着道:“看着正好呢,姐厂里放假了,老板还发了红包,我就用内部折扣给你买了件衣裳,这衣裳平常可都是给外国人穿的呢,现在姐能挣钱了,咱也穿一回新衣裳好好过个年。”

秀梅歪了歪头,虽然没有言语但眼神里明显透露出不赞同的意味,李秀英蹲下身在她面前轻声道,“不用担心,姐这回工资有一百三十块呢,够咱们用好久的了,等年后家属院建完咱们就从这里搬走,再也不用被他们欺负,好吗?”

李秀英和李秀梅两姐妹从小就没了父母,倒有一堆糟心亲戚,隔三差五就上门来找麻烦,李秀梅胆小,不能被这么吓,李秀英早就寻思着要带妹妹换个地方住,还得给她治病,可惜一直苦于没钱的现实问题。

她眸色渐深,怜惜地抚摸着秀梅苍白的小脸,“秀梅,姐会让你愿意开口说话的,咱们俩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李秀梅刚出生,她妈就难产去世了,一直都是李丰收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姐俩拉扯大,李秀梅三岁那年爷爷去世,因为分房的事情几个兄弟姐妹大打出手,李丰收是老大,老爷子走前也说了房子留给日子过得最难的李丰收,没想到人一过去,那些兄弟姐妹们就翻脸不认人了。

为了房子的事儿闹了两年,最后一次,李秀英当时还在念中专,李秀梅只有五岁,几家兄弟联合起来拿着镰刀风风火火闯进家里,逼着李丰收把房子让出来。

李丰收怕争执过程中伤着女儿,就把李秀梅反锁在了屋里,结果双方言辞激烈,几家兄弟们拿着镰刀咄咄逼人,李丰收气得两手直抖,一句话没说完就扑通倒在地上抽搐,几人都被吓傻了,生怕赖上自己,连头也没回就跑了。

听着李丰收在外头的挣扎声,李秀梅在屋里哇哇大哭,但无论怎么拍打房门怎么喊叫,都没有人来帮他们一把。

幼小的李秀梅在门缝里看着李丰收的生命一点点消逝,从那之后她开始抗拒开口,甚至抗拒陌生人。

李丰收走后,年幼的姐妹俩守着飘摇的老房子,还要忍受叔伯们时不时的骚扰。

这房子是李秀英爷爷奶奶一块砖头一块砖头自己搭建起来的三层自建房,在当年也算是镇上生活得好一点的人家了,所以几个叔伯一直咬着她们不放就是为了这房子。

李秀英年纪虽然小,但为了守着妹妹和房子,也练就了一身蛮横的本事,那帮人一来,她就拿着菜刀蹲在门口,周围邻居看见了也会帮一把,虽然格外艰难,但房子好歹是守住了。

她想着等过完年家属院建好了,她就把房子卖了,拿了钱给妹妹治病。李秀英对这房子没什么执念,她爸就是为了这房子死的,比起房子这种死物,还是能救人命的钱更重要一些。

李秀梅眨巴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秀英看,像是在理解她的话,但李秀英知道,妹妹只是不讲话,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她伸手从包里抓了把水果硬糖放在桌上,掂量掂量剩下的,决定去给邻居们分一点儿,这些年她们姐俩多亏了邻居照拂,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露宿街头了。

这些包着彩色玻璃糖纸的水果糖在百货店要三块钱一斤,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要不是年底发了奖金,她也舍不得买。

她剥了颗糖塞在秀梅嘴里,嘱咐道,“我去隔壁婶子家一趟,你自己在家待会儿,等晚上咱们去看烟花。”

李秀梅窸窸窣窣地捏着糖纸玩儿,也没应,但秀英知道她听着了,便放心地去了。

隔壁刘婶在厨房忙活,小孙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李秀英打了声招呼,“刘婶。”

“哎,秀英来啦?你们厂子这是放假了?”

“是啊。”李秀英边说着边塞了把糖给刘婶的小孙子,“回来安安心心过个年,虽然是个合资厂,但工资福利什么的比国营厂都好,我准备就这么干着,攒点钱给秀梅治病,再送她去上学。”

刘婶看着李秀英给小孙子塞了一把糖,还是价格昂贵的水果糖,当即要还回来,“这太贵了,给他一个小孩儿吃白瞎了,你拿回去给秀梅,你们姐俩吃。”

“给她留着呢。”李秀英又把糖还回去,“我这回工资发下来了,我不在家您平时总是照拂着秀梅,给她送饭啥的,我心里都记着呢。”

刘婶其实心里也为李秀英高兴,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定下来了,就是秀梅这孩子她还有点担心,因为不会说话的毛病,镇上的学校都不要她,以前好说歹说求校长求老师好不容易同意让她念书了,结果还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性子反倒更闷了,这也不敢再让她去上学了,只能先想法子治病。

“你说秀梅这病能好吗?她自己不愿意开口说话,找医生就能好?那医生不都是开药开刀的吗,他们能怎么治?”

李秀英也不知道,她只想着找医生,但其实以前她抱着秀梅去看过一回,那医生说秀梅的嗓子没事儿,建议她把人送精神病院去。

精神病院是什么地方,疯子们扎堆的地儿,她妹妹好好的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李秀英窝着一肚子火又把人抱回来,打那以后就发誓要带着妹妹上北城去看病,北城是大城市,医生肯定也比这里的专业,至少不会还没检查就让人去精神病院。

李秀英:“以后医学会越来越发达的,秀梅的病肯定能好。”

*

之前许少微找人把陈家在渡头村的屋子翻新了一遍,说是翻新也不准确,毕竟陈家之前的屋子是棚屋,再翻也新不到哪儿去,索性就把那屋子拆了建了个二层平房。

花不了什么钱,却叫许少微得了个人情。

一家子回了老家一看,原先的老破旧房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平房,高级家电摆了一屋子,还真有几分阔气。

之前的棚屋就算放了再多的家电也显得格格不入不伦不类,现在可好了,哪怕不住,看着都让人舒心多了。

许荷开心之余又觉得太过破费,毕竟年后家属院就要开工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一家子就住家属院去,这里倒是不会怎么住了。

“少微啊,其实不用这么铺张,咱们在这儿也住不了多久不是。”

许少微:“没关系,这里毕竟是姑姑姑父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算咱们往后要住进家属院,这里的屋子就让它在着好了,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看看。”

许荷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志勇拽了拽衣角,“孩子一片心意,多好的事儿啊,咱们回来第一天,可不兴闹脾气。”

许荷叹了声,到底没说什么,她从前穷怕了,总想着把钱都存起来,其实自己也知道该花的得花,可就是控制不住。

福秀和福生没许荷想那么多,一看家里不一样了,福生新奇地看了一圈儿转而跑上二楼,半晌一边喊一边跑下来,“妈,楼上有好多房间,床都可大了,还有窗户!”

“行。”许荷笑了笑,“那你去挑间自己喜欢的房间去。”

“姐,咱们一起去,你俩先挑,挑剩下我再挑。”

福生推着福秀和许少微上去,许少微对他的懂事很是受用,之前因为听说他老打架的事儿,自己对这个便宜表弟的印象并不好,后来才知道,他哪是老打架啊,那是被别人压着打。

许少微摇摇头,可怜见儿的,打架打输了还要被造谣。

这里的房子新造好后许少微也是第一次来,楼上一共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放了风扇,许少微本来想装空调的,毕竟冬天也用不着风扇,可装修工说村里电路不稳,时不时就停电,没必要装空调,这才作罢。

她左右看了看,选了间朝南的房间,“就这间吧,采光好。”

许少微选完后姐弟俩也选了两间并排的房间,还有一间在对面的就留给许荷跟陈志勇。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许荷问村里的老人买了两只老母鸡,准备炖汤喝,正烧着热水准备烫鸡呢,许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悄声问陈志勇,“你兄弟家今年是不是又要过来。”

陈志勇闷闷应了声,他跟兄弟一家一直合不来,这些年陈志刚家过得比他们家好,总是明里暗里地在他们面前秀优越感,末了还不忘贬低几句,仿佛陈志勇一家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但许荷讨厌他们不是因为这个。

当年陈志勇在渔船维修起锚时被坠落的重物砸伤了手,当时血管神经完全断裂,小臂粉碎性骨折,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可他们没钱,那会儿陈志刚家是大户,日子过得富裕得很,可就算许荷跪在地上求他们一家子,他们也不肯搭把手救自己亲兄弟一命,还是周大伟老婆何素娟当了自己的金戒指才把人给救回来。

几十年的亲兄弟还比不上一个邻居,实在是叫人寒心。

陈志勇伤了手后家里缺劳动力,日子也越来越不如从前,虽说陈志刚家也不如以前了,可不妨碍他每年拖家带口从别的镇上赶来炫耀一番,反正只要能压陈志勇家一头,他就气顺了。

陈志勇知道许荷不喜欢他们来,他自己也不喜欢,可他就是这性子,凡事忍忍就过去了,但看许荷黑着脸,还是问了嘴,“要不今年不叫他们来了?”

“来,为什么不来?”许荷好不容易抓着这扬眉吐气的机会,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自己翻身了,陈志刚怎么炫耀的她就怎么炫耀回去,“咱们家这回发达了,我看他还咋嘚瑟得起来,他家那俩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看老大姑娘嫉妒我们福秀着嘞,天天扮得跟妖精似的,也就是没有张好面皮,不然咱们福秀还不知道要被她寒碜多少回。”

许荷拔完了鸡毛,洗净了手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来递给陈志勇,“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点年货回来,啥贵买啥,给孩子买点儿大白兔奶糖,水果罐头,还有糕点别忘了,要盒装的,你再买两包红塔山回来。”

“家里不有万宝路吗?”陈志勇觉着家里有了还买啥红塔山,浪费钱,“少微原先买的那几箱就给了周大伟几条,我还没咋抽呢。”

“啧。”许荷瞪他,“这么不会算计呢,万宝路十块钱一包,陈志刚他什么东西给他抽这么好的烟?就是红塔山我都心疼,到时候少给几支出去。”

陈志勇失笑,这是想炫耀又舍不得了,“行行行,听你的,我现在就去,晚饭等着我一起啊,咱一家人难得吃顿饭。”

“赶紧的。”

楼上许少微三人正趴在阳台边上看陈志勇晃悠晃悠着骑远,福生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老叔一家今年肯定又要来了,爸又被妈支使着买年货去了。”

福秀脸上表情也不大痛快,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许少微在边上听了一耳朵,又看姐弟俩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好奇,“谁要来?”

“老叔,就是我爸他弟弟。”

这许少微倒是第一次听说,“姑父还有弟弟呢?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提他干啥?”福生一脸嫌弃,仿佛那是什么不能沾身的脏东西,“姐,他们一家子心眼儿都可坏了,我爸之前被砸伤了手要截肢,我妈没钱,当时老叔是船老大,手里头有点闲钱,我妈就去求他借钱给我爸动手术,结果他们愣是见死不救,切,头佬就是了不起,心都比别人硬。”

“咱们家不如他们家,每年过年走亲戚他们都得来炫耀一通,然后屁颠屁颠地回去,也不嫌麻烦,我妈早怄死他们了,可就是拿他们没办法。”

“原来是这样……”

许少微若有所思,怪不得许荷跟陈志勇从来不提。

福生还在继续说,“还有他们那个女儿陈巧珍,还没我姐一半漂亮呢就爱在我姐面前晃悠,还说我姐没上过高中,她可是中专出来的,毕了业就能分配单位,我呸,我姐那成绩能上市里最好的高中,谁稀罕她那破学校,连我这样的都考上正经高中了,也不知道她在嗷啥。”

福生平时看着害羞寡言的,没想到现在倒是能说会道,许少微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盯着他,还不忘接话,“是啊,你都考上了高中怎么成绩还能这么差?”

福生:“……”

“他那是后来才不读的。”一直没说话的福秀突然开口,“以前成绩可好了,脑子也活络,老师都夸他是上大学是好苗子呢,后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着妈出海去,说什么也不肯念书了,成绩这才一落千丈的,不过我觉得他有基础,要再追上去也容易,就看他想不想了。”

福生涨红了脸,很没底气地反驳,“我那是真读不下去了,高中学的东西太难了,我一点儿都学不会,那我学不会还不能帮着家里干活吗?”

福秀:“随你怎么说。”

陈志勇买了年货回来,许荷的鸡汤也熬好了,虽然还没过年,但到底是一家人正正经经在新房里吃的第一顿饭,跟过年也没啥区别了。

饭后许少微想起了福生的话,摸了摸下巴打开了系统的兑换商店,没什么犹豫就换了几件进口羽绒服和裘皮大衣,很快她的床上就堆满了衣服,许少微抱着衣服出门,正好许荷他们都坐在楼下看电视呢。

“姑姑。”

许少微把衣服往布艺沙发上一放,喘了口气道,“给你们备的过年衣裳,试试合适不?”

“哎呦,这是干啥?”

许荷忙站起来,心疼地提起一件衣服,“这羽绒服得四五百一件吧?这丫头,怎么那么存不住钱呢,有衣服穿还买那么多。”

“这不是听说咱们家过几天要来客人吗,见客人总得穿得体面点嘛,怎么说姑姑您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啊。”

这话一说,许荷自然知道了她是在说陈志刚,便也没再说什么,毕竟这一件羽绒服就得四五百块钱,裘皮大衣也要三百多一件,陈志刚哪舍得这么买,只要能膈应到陈志刚,穿啥不是穿。

第二天许荷特意上镇上找了个五金店,把原先许少微买的金镯子融了一只打了几条项链,她寻思着把福秀和许少微小姑娘家家带着金手镯显老气,还是项链好,挂在脖子上衬得面色都好看。

福秀没戳穿许荷的小心思,乖乖接了戴在脖子上,许少微也同样戴了一条,长辈嘛,都好面子,她很理解。

过年那天许少微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红包,一人两百块,不算多,也就是图个喜庆,许荷和陈志勇一看里头的金额就笑了,也从兜里拿出个红包来,“巧了,我和你姑父也备了红包,两百块,咱们一家人还真是心有灵犀得很。”

许少微怔怔地看着许荷手上的红包,一时没动弹,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红包,虽然是半路亲戚,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们是真的在把自己当自家人看待。

她伸手缓缓接过,指尖带着几分珍视地抚过这片薄薄的大红纸糊,这个年代的红包极脆极容易掉色,她就轻轻一摸,指尖就染上了红颜料。

许少微看着那抹红笑,忽地俯身抱住了许荷,第一次带着真心实意认真地道:“谢谢姑姑,新年快乐。”

许荷没觉出不对,也祝她新年快乐。

许少微又转头看向陈志勇,“也谢谢姑父,新年快乐。”

“这孩子……”陈志勇是个不善言辞的,此刻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那么客气干什么,都一家人。”

“嗯。”许少微点头,颇有几分正式道,“咱们是一家人。”

初三是走亲戚的日子,往年陈志刚都是在这一天过来,许荷年前买的老母鸡早给他们吃完了,连片鸡毛都没给剩下,好东西许荷不舍得给那家人吃,让陈志勇买的那些招待人的年货就够她心疼的了,他们还想吃鸡?做梦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大年初三。

邵春妹一大早就催着丈夫孩子们起床, 给他们把新做的棉衣都搁在床头,见丈夫还没动静,她心急地拍了拍床上人露在外头的手臂, “赶紧的, 起床。”

陈志刚粗壮的胳膊不耐烦地挥开她, “干嘛呢, 大过年的……”

邵春妹还赶着去小儿子穿衣服, 闻言没好气地手上用力拧了他一下,“今天初三!赶紧起来!”

“初三咋了……”陈志刚不大清醒地翻身嘟囔了句, 片刻后, 他像是突然清醒似的猛的翻身下床,麻利穿好衣服收拾自己。

初三啊, 他每年最盼着的就是这一天。

这几年他的渔船不景气了, 在村子里自然也没以前那么风光,可到底有底子在,再怎么样也比陈志勇那个窝囊废好。

想到这里, 他心底说不出的畅快, 嘴上也悠悠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小时候再讨爹妈欢心又怎样, 现在还不是个靠女人养着的残废。

不像他,早早地就当了船老大,在沙浦镇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见了自己不叫一声陈哥。

陈志刚刷干净了鞋又等了半天,还不见屋里有动静,再等下去可要错过班车了,他喊了声,“巧珍?咋还没好呢, 你妈跟你弟呢?”

“爸!”陈巧珍皱着眉从屋里走出来,一脸怨色地举着手里的细手镯给他看,“你看,我的手镯都被压变形了,我还怎么戴呀!”

陈志刚眼神落在那只明显挤压变形的镯子上,这镯子是闺女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上市里买的,七块钱一只,外头镀金看着好看,其实里面就是铜做的,稍微磕碰着点儿就变形,现在年头久了,颜色都有点发暗了。

陈巧珍平时爱护得很,除了逢年过节走亲戚根本不舍得戴,没想到会被压成这样子,他也知道闺女的心思,无非是想戴着这镯子上陈福秀面前炫耀去。

他也只好先哄着闺女,“行了,多大点儿事,不就是个破镯子吗,下回爸给你买更好的,这回咱就不带了,快快快,去把你妈跟弟弟叫来,咱们要出发了。”

沙浦镇到临津镇一天就两班车,早上一班晚上一班,要是错过了可不得了。

陈巧珍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只能噘着嘴回去催人。

一家人匆匆忙忙赶在发车前上了车,邵春妹还在哄着不断哭闹的陈庆福。

邵春妹四十岁才拼了半条命生下的陈庆福,平时宝贝得不行,把这少爷惯得是无法无天,一不如他意就哭,虽然已经六岁了,可走到哪儿眼泪含到哪儿,已经能够非常得心应手地运用这个武器了。

至少在邵春妹那儿百试百灵。

“这孩子,一没睡好就爱闹,早上怎么叫都不起。”

邵春妹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睡觉一边跟丈夫抱怨,可话语里满是溺爱,哪有半分不满。

车子在渡头村村口停下,一家人下了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陈志勇家走去。

陈志刚胸腔里一颗心热乎乎的,自从自己的生意不如以前景气之后,他最期盼的就是来陈志勇这儿扬眉吐气一把,起码自己始终是能压他一头的。

几人停在一座漂亮的二层平房前,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是陈志勇家没错啊,他们这是搬家了没告诉自己?

“他爸。”邵春妹怀里抱着孩子有些撑不住了,气喘吁吁道,“要不问问村里人?”

陈志刚想想也是,问了个路过的村民,“同志,请问陈志勇家在哪儿啊?”

“陈志勇?”那人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指了指面前的平房,“这不就是嘛,你们这都站人家门口了还不认得呢?”

啥?

陈志刚傻眼了,这平房能是陈志勇那个残废住得起的?别开玩笑了。

“同志,你可别拿我寻开心,陈志勇那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穷鬼,哪能住上这房子,他搬哪儿去了?”

见这人油盐不进的,那村民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嗓子都粗了几分,“没错,就是陈志勇家,你说的那是以前,他现在发达了,老婆当了镇上合资厂的厂长,他跟他闺女在里头当工人,一家人一个月工资都大几百块了,这新房子是他老婆在国外的侄女出钱盖的,你说说,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那村民感叹完,背着箩筐走了,留着陈志刚一家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临津镇合资厂的事儿他们当然听说过,前阵子那报纸上街上到处都是那厂子给赚了四千万外汇的事儿,没想到这好事儿居然是陈志勇摊上了。

陈志刚的面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那可是合资厂啊,只要能进去再怎么样也能狠狠捞一笔,可谓是肥得流油,结果这厂子居然是陈志勇他们家的?

他凭什么!

嫉妒的情绪在身体里如火苗般乱窜,经久不息地吸收他身体里的养分以至越烧越旺。

邵春妹和陈巧珍在后面相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平心而论,在得知陈志勇家居然咸鱼翻身后,陈巧珍根本不想再进去了,就算进去也是平白受气,她才不想看那家人得意洋洋的嘴脸呢,特别是那个陈福秀,一天到晚不知在清高个什么劲儿,看见她自己就恶心。

可现在得等陈志刚发话,并且谁也不敢出声,生怕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陈志刚平时乐乐呵呵的咋开玩笑都没事,可一但怒火上头,那是翻脸不认人的,邵春妹和陈巧珍全被他打过,根本不敢在这时火上浇油。

几人正定在那儿进退两难,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哎哟”声。

邵春妹不自觉扭头去看,原来是许荷,她跟从前可真不一样了,一身裘皮大衣穿着,脚下踩了个高跟皮靴,收拾收拾还挺有个人样儿。

她不愿承认是自己嫉妒心作祟,因为是妯娌的缘故,那些亲戚们总是有意无意把自己跟许荷做比较,许荷年轻时生得比自己漂亮,说话轻声细语的,虽然不会干活,但在那些亲戚眼里比自己讨喜多了,后来陈志刚生意越做越好了,那些人眼里才看得见自己,也因此压了许荷那么多年。

结果现在,居然还真让她给翻身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许荷早在窗户口看他们半天了,欣赏够了生怕人跑了这才出来迎,“弟妹啊,这来了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我就叫你哥去村头迎你们去了,家里现在有自行车,一骑就到了,方便得很呐,快快进来,知道你们今天要来,都等老半天了。”

陈志刚、邵春妹:“……”

谁问了?

现在是想走也走不掉了,陈巧珍在后头死命拽她妈的衣服,邵春妹被许荷亲亲热热挽着,一边打掉了陈巧珍的手。

陈巧珍在后头憋闷地剁了剁脚,生生忍下掉头就走的冲动。

许荷挽着邵春妹的胳膊往屋里走,邵春妹有些不大舒服,她怀里抱着孩子,也不知道是孩子硌着她了还是许荷硌着她了,总觉得手腕处硬邦邦地抵着什么东西似的。

像是才注意到邵春妹抱着孩子似的,许荷笑着道,“庆福都多大了,让他自己走吧,孩子总抱在手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邵春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用你说,我自己的儿子想怎么抱怎么抱。

“来。”许荷却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伸手就把陈庆福接了过去,她常年在海上劳作,力气自然是比邵春妹要大的,她把陈庆福放在地上让他自己走,“去找哥哥姐姐玩儿去吧。”

动作间衣袖撩起,一道略显清脆的撞击声细微传入邵春妹耳畔,她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许荷手腕上带着两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正叮铃咣啷随着她的动作碰撞。

邵春妹迅速移开视线,心里却怄得要死,都到这地步了,她当然不会怀疑许荷手上的镯子是假的了,只是她有必要戴两只吗,像什么样子,真是穷人乍富上不得台面。

陈志刚跟陈巧珍自然也跟在后头看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早上那只镀金的铜镯子,脸色十分同步地黑了几分。

屋里陈志勇正在厨房忙活,许荷把菜都该洗洗该切切摆好了,他只需要炒一炒就行,听门口传来动静,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志刚,来啦?正好,马上能吃饭了。”

陈志刚沉闷地草草应了一声,从踏进这屋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屋内不光窗明几净宽敞舒坦的,甚至彩电冰箱缝纫机摇头风扇全都有,崭新崭新的,甚至作为一个资深老烟民,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堆着成箱的万宝路。

那可是万宝路啊,他连摸都没摸过,陈志勇家里居然能有好几箱。

这世道真是见了鬼了,他想找个地儿坐,结果就连屁股底下的沙发都格外柔软。

“巧珍啊。”许荷边给他们倒水边喊,“福秀跟福生都在楼上呢,你带着弟弟一块儿去玩吧,大伯母屋里有电视,你们看电视去。”

好嘛,楼上还有电视呢,陈志刚轻轻嗤了一声,索性闭上眼睛懒得再看。

陈巧珍踌躇了一会儿,说实话她不是很想上去,在楼下就够尴尬的了,更不要说那姐弟俩还在上头,他们家现在发达了,那两姐弟还不得好好嘲笑嘲笑自己?

可惜今天的许荷格外热情,搡着陈巧珍就上去,“不用跟大伯母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楼上还有个姐姐在呢,她是漂亮国回来的,你可以让她给你讲讲漂亮国是啥样的,也长长见识,多好。”

“我……”

陈巧珍刚开口就被人打断,“巧珍妹妹,这么早就到了?快上来吧,让他们大人在下头聊天。”

陈巧珍一抬头,陈福秀正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望着她笑,脖颈间还晃着条细细长长的金项链。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陈巧珍眼眶都看红了, 她陈福秀只是一个残废的女儿,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打工的注定没出息的人,凭什么住新房子戴金项链, 而她却什么都没有?

“上来吧。”福秀接过庆福, 把他抱进了许荷房间, 床位摆着台电视机, 正放着《铁臂阿童木》, 庆福一见着就挪不开眼了,连哭都忘了哭。

“庆福, 你在这儿乖乖看电视哦。”

福秀给他拿了个枕头垫着, 又问陈巧珍,“你看电视吗?”

“我才不看呢。”陈巧珍没好气冷嗤, 她这不就是在跟自己炫耀吗。

“好吧。”福秀没说什么, “我表姐也在呢,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表姐?

陈巧珍皱着眉想,她表姐不就是那个外国人吗, 她有些心动, 都说外国人长得跟他们不一样, 也不知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难道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吗。

但一跟陈福秀他们家扯上关系,自己就算再好奇也不去看。

她抬了抬下巴一副倨傲样,“不要,我要下去了。”

福秀耸肩,“随你。”

她挺不喜欢陈巧珍的,刚才在楼梯口也就是想把庆福带上来,谁乐意理她。

邵春妹跟陈志刚两人坐在沙发上总觉得和这屋子格格不入,陈志刚是气的, 邵春妹则是气过一阵后心底隐隐生出羡慕的情绪来。

这镇上市里都说合资厂好,他们村里也有小年轻在那儿干,第一个月就拿回家四十块钱的工资,要知道陈志刚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能挣十个工分,这还是好的时候,要是遇着不景气的时候,那就是瞎忙活一天。

这样看下来,去厂子里当工人简直不要太舒服,坐着就能拿钱。

邵春妹起了心思,碰了碰身边男人,小声道:“志刚,你跟你哥说说,让咱们也去合资厂上班吧?你看咱们那个在合资厂上班的林栋梁,第一个月就拿回家四十块钱,后面做熟练了还涨工资了呢,五十块钱一个月,我听他妈说,光年底奖金就是一百多块,你想想这些钱你得累死累活赚到什么时候去?”

陈志刚当然知道邵春妹说得有道理,这进了合资厂只要好好干钱是少不了的,可问题是这么多年来两家关系变成这样,当年陈志勇伤了手他都硬着心肠愣是一分钱没借,摆明了是见死不救的,现在看人家风光了又眼巴巴求着人家去,像什么样子,反正他是拉不下这张老脸。

见丈夫一脸不为所动的模样,邵春妹暗暗咬牙,让她给许荷低头她也觉得难堪也觉得丢面子,可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摆在眼前的那可是白花花的钱啊,进了合资厂,许荷家里这些彩电冰箱他们将来也能有,更何况庆福马上得上学了,虽说念个书用不了什么钱,可陈志刚现在的收入越来越不稳定,总得有备无患吧。

这样想着,邵春妹索性心一横,起身笑吟吟地去厨房帮忙,“嫂子,你让大哥休息去吧,这大哥也不方便,还是我给你打下手。”

许荷颇有些意外地挑眉,看邵春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扭头踢了脚陈志勇,“去陪志刚抽根烟去,别在这儿碍事。”

陈志勇应了声,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出去了。

“嫂子,我来,我来。”

邵春妹小心陪着笑,接过许荷手里的菜刀,难得殷勤地帮着干活。

往年她每回来都跟她男人俩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嗑着瓜子就等着吃,别说帮着干活了,就是厨房她都懒得看一眼。

许荷觉得好笑,也没跟她客气,爱干就干吧,她又拿了捆豆角摘着,也不开口,就等着邵春妹先出声。

案板上的带鱼被切成均匀几块大小,裹了面粉放入油中烹炸,油香混着脂香沁入鼻尖,在一阵热油噼里啪啦的乱窜声中,邵春妹终于忍不住开口,“嫂子,其实我是想求你个事儿。”

许荷动作一顿,佯装不知般开口,“啥事儿啊,咱都一家人,有事儿就说。”

邵春妹沾了油的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把,有些局促地开口,“嫂子,先前大哥那事儿是我们家对不住,确实是我们该死,你就是心里再记恨我们也是应该的。”

“可说到底咱们还是一家人呐,那大哥和志刚是一个爹妈生的亲兄弟,不管怎么样都是有血缘在的,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呢。”

许荷右手拇指指甲深深嵌进豆角里头,背对着邵春妹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亲兄弟,这会儿想起来他们是亲兄弟了,陈志勇躺在病床上快死了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说一声亲兄弟呢。

她很快平复好情绪,甚至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说什么呢,我早忘了,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越这样说越在意。

邵春妹知道这事儿搁谁心里都过不去,出了这种事她是挺同情许荷的,可更多的是可以把她踩在脚下的隐秘兴奋感,所以当年她连劝陈志刚一句都没有,甚至十分认同陈志刚的做法,要是早知道有今天,说什么他们也得把钱借给许荷。

“嫂子。”邵春妹叹了声,“你对我们大人有怨不要紧,可庆福是大哥亲侄子吧?除了福秀跟福生,那就是庆福跟大哥最亲了,那跟自己儿子有什么区别?那大人之间就算再不好,孩子总是无辜的。”

“庆福马上要上小学了,你也知道,志刚这活儿啊全靠老天爷赏饭吃,饱一顿饿一顿的,现在是越来越不景气了,我是怕将来庆福没个保障。嫂子,我跟你直说了吧。”

“你现在是合资厂的厂长,那外国人又是你的亲侄女,你是大人物,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也不想多的,就想你能不能给志刚在你们那厂里安排个活儿啊?他干啥都行,只要能让他进厂当工人,他啥活都能干,而且你们厂里那么多工人,多他一个不多不是?”

许荷在心里冷笑,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极其不要脸,当初自己落难时他们见死不救,现在眼见着自家日子好起来了,他们又巴巴儿地上赶着来求,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这厂子虽说我是厂长,可实际话事人那是我侄女,你也知道,我侄女自小不在我身边,一个人在海外漂着,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这心里对她愧疚得很,哪好再跟她提要求。”

“再说了,这合资厂的招工规矩是任何人不准走后门,就是大队长也得面试筛选,弟妹啊,要我说你们就是来得太晚了,这合资厂的招工早都结束了,不然你们也能去面试看看,咱们村子里好多都进了合资厂呢,后来因为接了外国的大单子还扩招过呢,你们真是错过了好时机。”

邵春妹心想你这不是废话吗,要是能面试进去还用来求你?

说来自己也悔,当初因为看不上合资厂,这才没去试试,后来就是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她张嘴还想说什么,许荷摘完了豆角,动作麻利地把炸带鱼从锅里捞出来,放碗里递给邵春妹,“端出去吧,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这是没戏的意思了,不仅跟人低了头还什么都没捞着,邵春妹吃了一肚子憋屈。

*

李秀英不大会做饭,年是和刘婶一块过的,刘婶的儿子出海的时候被浪卷跑了,儿媳妇生下小孙子就走了,所以现在就剩他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平时也冷清,秀英姐妹俩过来正好跟他们作伴。

过了初五,刘家来了人。

“刘婶!”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笑吟吟地进了来,见秀英也在眼神微不可查地亮了亮,“我就说呢,这秀英家没人,肯定就是在刘婶这儿了。”

“静姨。”李秀英起身接过她手里挎着的竹篮,“快坐,刘婶刚把喜来哄睡呢,我去叫她。”

“诶,不用,我跟你说说话。”

程静拉着李秀英坐回去,瞧着是特地有话要说。

“静姨,怎么了?”

“哦,没怎么,这不我家亲戚捎过来些菌子,我想着老人吃这些对身体好,就给刘婶送些过来。”程静是内陆人早些年嫁过来的,“我刚还去你家看呢,看你家没人就知道你在这儿,对了,秀梅的病好些了吗?”

李秀英闻言失落了些许,“没呢,还是老样子,不过总算能靠比划回应我了。”

李秀梅的病邻里八乡的没谁不知道,毕竟当年那事儿闹得太大,傍晚回航的渔民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怕是出了事,闯进李家一看,李丰收仰面躺在地上早没了生息,李秀梅被反锁在屋里哭得喘不上气。

当时不少人都围在外头瞧见了,李秀梅打那往后就再也没开过口,本想着怕是给吓坏了把魂给丢了,又去庙里给她叫魂,结果一点用没有,人家都说这孩子往后怕是废了。

二人还在说话间,刘婶从里屋出来,见着程静还挺惊喜,“小静来啦?”

“婶子,给你送点菌子,我娘家人送来的,野生的,可买不着。”

“哎呦,那也太贵重了,你留着给孩子们吃去吧。”

“没事。”

两人推脱了几番,程静这才说出真正来意。

“婶子,我这次来其实是想给秀英说门亲,我想了好久了,这不秀英也大了,是该结婚了,我知道你对秀英好,秀英也听你的话,我就想着让你也帮忙说说。”

李秀英坐在旁边将她们的话都听在耳里,她今年二十五了,是个实打实的老姑娘,虽然没人明说,可她知道不少人都在背后指点她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程静还在继续说, “您看秀英年纪都不小了,前几年为着秀梅的事儿忙活,不结婚就不结婚吧, 可现在秀英工作也稳定了, 那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刘婶也知道秀英年纪不小了, 可说到底秀英不是自己孩子, 这事儿还得她自己拿主意, “看秀英吧,我老婆子脑子都糊涂了, 不好给人乱说什么。”

她是真的不想管这桩事, 做媒难做,做好了那是一桩善事, 做不好往后要是夫妻两个过不到一起去, 那是要落埋怨的。

程静没她想那么多,这边说不通她就从李秀英那儿下手,“秀英啊, 你觉着怎么样?家里多个人也能多个帮衬, 你一个人带着秀梅总是辛苦的, 我娘家侄子来投奔我来了, 你也知道我们那地穷,吃不上饱饭,所以就来这边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活计。”

“他就比你小两岁,能干得很,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路总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我是想着, 你们俩要不要试着接触一下?”

虽说秀英年纪大了点儿,但到底是大家伙看着长大的,李丰收在世的时候人也宽厚,大家也乐意帮两个孩子一把,秀英是个干活的好手,也能挣钱,想必以后经营家庭不会差,虽说秀梅这个样子拖累了些,但到底是亲妹妹,还能让她丢了不成。

之前不是没人给李秀英说过亲事,可人家男方一听她还带着个拖油瓶,当场就回绝了,好在李秀英对这事儿也不怎么上心,黄了也就黄了。

程静这个人虽然八卦了点儿,但人其实不错,也经常帮衬着她们姐妹俩,要说直接拒绝她是说不出口的,只好委婉些许,“静姨,您也是知道我的情况的,要是结婚了秀梅肯定是要跟着,咱们也得顾及男方的感受不是?我是想着这事儿要不缓缓?”

她都这么说了程静哪还能听不出来这是回绝的意思,虽然有些可惜,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唉,她家那侄子是没这福气了。

李秀英个子高,人也靓丽,一张脸跟白面团子似的,二十五的大姑娘瞧着才二十出头,讨喜得很,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行。”她起身准备走,“那我就不多说了,这事儿还得看缘分,对了,那菌子记得吃啊,煲汤最好,有营养。”

李秀英一边应着一边把人送到了门口。

刘婶全程一言不发坐在小板凳上搓手,等人坐回来了才问,“秀英呐,你跟婶子说说你心里咋想的?虽说这主意最后是你拿,但我倒觉得你静姨是个靠谱的,应该不会把你往火坑了推,你咋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刘婶,我都说了,我要是自己孤家寡人的怎么活都行,这不还带着秀梅嘛,不好叫人家难做的。”

刘婶叹了口气,听出这也就是个说辞,她就是还没这心思。

“行,你自己拿主意就行,我没啥好说的。”

说到底是别人家的姑娘,她说多了反而讨人嫌。

*

丁伟军从里头出来后颓废了大半个月,辛丽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到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背地里暗暗唾骂丁桂花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她真是上辈子造了孽生出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玩意儿来,好歹是一家人,她居然真的狠下心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哥坐牢。

更让她生气的是,家里负债累累,可孙素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说是自己受了惊吓,肚子里的孩子总踢她。

都是放狗屁!

她怀孕才多久孩子就能踢她了,当她没生过孩子呢!

可她肚子里揣着丁家的种,就是再怎么样这话也不能说出来,儿子进去后她闹着要离婚,辛丽娟是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跑了,孙素梅跑了不要紧,可肚子里还有她孙子呢。

这个家里现在谁也说不得骂不得,辛丽娟只能把一肚子邪火撒在丁桂花身上,要不是她死抠着那点钱,他们家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她这闺女是白生了。

丁伟军抽完了一包烟,在屋子里翻来翻去也没找着剩余的,就寻思着去丁国屋里摸一包来,人还没走进去,就听辛丽娟正压着嗓门咒骂丁桂花。

听了会儿他才明白过来事情的原委,感情他是这么进去啊。

自己回家这些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连说话都得斟酌着来,没人会在他面前提丁桂花的事儿,所以丁伟军一直以为是家里赔不起钱他才进去的,结果居然是他亲妹妹见死不救。

丁伟军怒从心起,一把推开房门大声质问,“妈,你刚才说的是真的?真是那个死丫头见死不救把我送进去的?”

辛丽娟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这话会被儿子听见,忙站起来安抚儿子的情绪,“儿子啊,你冷静一点听妈说……”

“冷静什么冷静?那死丫头是不是觉着自己翅膀硬了能飞了?妈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我找她去!”

丁桂花进合资厂的事儿丁伟军还不知道,但真想找周围问一圈也就问出来了,毕竟当初闹那么大阵仗,那些邻居们都看热闹呢。

可丁伟军脾气爆,她是真怕他再出点什么事儿又被抓进去,只能拼命拦着不让去,“儿子啊,你听错了,妈啥都没说呢,这事儿跟你妹没啥关系,我就是气她这么多天不回家。”

丁伟军这时候哪听得见别人言语,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恰逢孙素梅从医院回来,见母子俩正闹,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轻飘飘补了句,“你妹妹现在可出息了,人可当上了合资厂的生产组长,一个月八十块钱的工资呢,那又有什么用啊,不还是看着你坐牢吗?”

此刻辛丽娟是肠子都悔青了,她当年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让这么个东西进了家门啊,现在搅得是家不成家。

丁伟军一听果然暴怒,披了外套就要上合资厂找丁桂花算账去,辛丽娟见拦不住,索性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抱着人大腿不肯松,张嘴就嚎,“儿子,不是妈故意不告诉你,实在是怕你出事儿啊!”

“那死丫头妈也恨得牙痒痒呢,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打你出事儿起,我们全家就好说歹说地求她,让她搭把手帮着你渡过难关,可她倒好,仗着自己现在出人头地有本事了,从家里偷跑出去,我和你爸去合资厂找她,她竟然敢报警,那经常说我们要是再敢去合资厂就把我们都抓起来,我真是生了个白眼狼啊,亲爹亲妈都不认了!”

“我跟你爸想着给她说门亲,就是那个王家,人家说了只要把她嫁过去,就出钱帮你,可她倒好,死活不同意,自己跑了。儿子,我比你还恨她呢,可咱没办法啊,那外国人的合资厂能赚大钱,连警察都向着他们,咱们平头老百姓的哪能斗得过他们?你听妈的,咱就算了,她爱咋过就咋过,咱不管她!”

也不知道辛丽娟是哪句话戳着了丁伟军,他竟然奇迹般安静了下来,也不闹了也不骂了,眼眶里的红血丝都缓缓褪去,整个人平静得出奇。

还等着丁伟军去合资厂大闹一场的孙素梅没看着热闹,混不在意地撇嘴轻嗤,“还真是被警察给吓傻了,没用的废物!”

丁伟军的平静一直持续到了晚饭后,直到六点多天昏昏暗了下来后,他嘴里叼了根烟,对辛丽娟道,“妈,我出去一趟。”

辛丽娟现在对丁伟军的一举一动都敏感得不行,闻言顿时警铃大作,抓着人就问要去哪儿,做什么去。

丁伟军混不吝地笑笑,“王守柱家看电视去,你放心,我不去找那个死丫头。”

王守柱就是之前丁国给丁桂花说的那门亲,王家跟丁家关系不错,所以两家儿子也一直有往来。

辛丽娟半信半疑放开了攥着他袖子的手,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句,“咱可不能糊涂啊,这种事儿不能再有第二回 ,你媳妇肚子里还有娃呢,再怎么样也得为娃想想。”

“知道了,你回吧。”

丁伟军表现得很正常,就是正常得有些太不正常了,辛丽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本能地选择了相信儿子。

孙素梅坐在屋里嗑瓜子,脚翘得老高,瓜子沫儿也吐了一地,自从怀孕以来,她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别的儿媳妇都能帮衬着干活,到他们家,自己还得伺候儿媳妇,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见辛丽娟一个人进屋来,孙素梅呸了声吐出瓜子壳,问:“他不会找丁桂花麻烦去了吧?白天不找现在找,可真有意思,这大晚上的合资厂能开门吗?”

辛丽娟看着她这幅无所谓的态度,一股子无名火蹭蹭蹭从胸口烧到头顶,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头皮炸开的声音,当即也不顾什么孙子不孙子的了,张口就是骂,“我儿子才不像你那么没分寸呢!要不是你非嚷着要分家那桂花能被气走吗?她要不被气走好好地住在家里,那赚来的工资不都是家里的?你就是个猪脑子,什么事儿都非得让你搅黄不可!”

孙素梅哪是个好惹的,她现在怀着孕呢这死老太婆就敢朝她吼,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对自己呢,当即摔了瓜子盘站起来就拿着孩子威胁,“行啊,不都是气不过我吗,那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带着你们丁家的种走,我让你们后悔去!”

辛丽娟气得额角直跳,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坐下,脸色顿时煞白。

孙素梅得意洋洋,“还在这儿装什么呢,赶紧找儿子去啊,说不定等会儿又得去派出所捞他!”

闹翻了的婆媳俩还不知道,处于话题中心的丁伟军此刻确实老老实实地坐在王家看电视,哪儿也没去。

年关将过,丁桂花打扫完了宿舍准备出门买些日用品,今年她是在宿舍里跟工友们过的年,虽然跟很多工友都不太熟悉,但大家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也难得踏实。

过年期间厂门口没有门卫守着,都得自己挂锁,丁桂花开了大门,把钥匙妥帖装兜里就往集市走,现在天光还早,路上行人不算多,有些冷清。

丁桂花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宿舍里牙膏用完了,虽然厂子平时会提供,但因为过年仓库门还关着,只能自己买,还得再买块肥皂。

她出神想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路过了条小巷子,一双粗壮的手臂冷不丁从暗处伸出,扼住丁桂花的咽喉,将她惊惶的呼救掐灭。

*

年还没过完,整个临津镇就听闻了一桩令人吃惊的消息,丁家的闺女亲手把她哥送进了牢里,这丁伟军刚从里头出来不久又二进宫,实在引人遐想。

不少人都装作路过般往丁家门口探头探脑,企图挖点八卦出来。

结果还真让他们给挖着了,先是丁家儿媳妇孙素梅闹着要打胎,说是不想活了,后来辛丽娟跪在地上求儿媳妇留下这个孩子,毕竟是他们丁家唯一的种了,后来哭哭啼啼地还没闹够,王家又打上了门。

丁伟军跟王守柱两人算是臭一块去了,从小结伴偷鸡摸狗被老师叫家长,长大了一个懒谗一个奸滑,凑一块憋不出好屁来。

知道丁桂花对自己这么无情无义后,丁伟军觉得自己要是还顾及着什么兄妹之情也太可笑了,他知道王守柱一直喜欢丁桂花,之前好几次说亲都没成,后来说好第二天接人,结果丁桂花直接跑了,估计他心里的气恼不比自己少。

两人凑一块抽了一整包烟,眼瞅着天快亮了,丁伟军忽然开口,“守柱,我那妹妹太不知好歹了,你家怎么说咱咱们镇上也算不错了,她居然还敢跑。”

王守柱本来就有气,到手的老婆跑了谁能好过,他翻了个白眼道,“那能咋?人家现在可是合资厂的生产组长,将来是要做人上人的,咱可高攀不起,认栽了吧。”

“认栽?”丁伟军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灭伶仃的火星子,“一个小丫头片子,再有本事还能翻出天去不成?她现在嘚瑟不就是仗着自己进了那个合资厂吗,说到底她是我们丁家的人,还不让她干嘛就得干嘛。”

“守柱,打小我就认你是我妹夫,这样,你去把她抢回来,抢回来就是你的,彩礼我们家也不要,你就留着她当老婆。”

“这能行吗?”

王守柱没丁伟军那么穷凶极恶,丁桂花逃婚的时候他再气也没想过要把人抓回来,那一个不小心是要蹲局子的,他家里还有爹妈呢,不能不顾一切。

“那有啥不行的?我是她亲哥,这女人嫁给谁从古至今都是家里做主,我爹妈都同意这门亲事了,这人不板上钉钉是你的了吗?再说了,她一个女人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丢不丢人,你就不想让她专门在家里给你生儿子?”

这话说得王守柱确实心动,他眯着眼抽了口烟,丁桂花打小就长得好看,盘靓条顺的,跟丁伟军那粗糙模样不一样,兄妹俩简直不像一个爹妈生的,这样的女人要是能只属于自己,安安心心在家里等自己回来,就算是看着也舒心。

眼见王守柱面上似有松动痕迹,丁伟军继续添火,“咋的,你还怕她报警不成?你放心,咱们两家都知道,这丁桂花是你的媳妇,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那些公安还真能管人家里事不成?”

也正是这句话给了王守柱勇气,是了,他管教自己女人碍着谁了,反正两家人连亲事都点头了,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这丁桂花就算再不愿意闹两天也就完了。

被丁伟军撺掇得上头,王守柱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把丁桂花带回家做媳妇,他知道丁桂花自从跟家里闹掰之后连年也是在合资厂里边过的,他在厂门外头蹲了两天,果然见丁桂花一个人出来了。

王守柱立刻跟了上去,他脚步轻,丁桂花也没防备,一下子就叫他得了逞。

无人的小巷里,丁桂花的嘴被死死捂着,身后人手上浓烈的香烟味闯入她的鼻尖,熏得她直泛恶心。

这人个子似乎比她矮一点,勒着她的力道沉沉往下坠,丁桂花本以为是遇着了流氓或是劫匪,没想到这人在控制住自己后什么也没干,只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往后拖,似乎要去哪儿。

丁桂花知道自己要真挣扎起来也能挣脱,但她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比她矮,还是个烟鬼,不是王守柱是谁,自己就这样跑掉实在太便宜他了。

在看见地上零零碎碎躺着几块石头后,丁桂花顺势往后一倒,带着王守柱狠狠磕在地上,她身下有王守柱给她垫着,可王守柱什么都没有,这一下磕得他是七荤八素眼冒金星的,还没反应过来,丁桂花就抡着块石头招呼上来了。

丁桂花打完了人,迅速爬起来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救命呐!这里有人抢劫!”

虽然是年节清晨,但还是有不少人是醒着的,都被丁桂花这一嗓门喊了出来,丁桂花慌慌张张地求人帮忙,“大哥,能不能帮我报个警,这人刚才把我拖进小巷里要抢劫,你看我的手,手都快被他勒断了,您行行好,赶紧帮我报警吧。”

原本路人看着好端端一个大男人仰面躺在巷子里,而丁桂花完完整整地站着还有些犹豫,一看她手上的勒痕立刻信了,一路奔去了公安局。

王守柱被丁桂花这一下拍得不轻,久久躺在地上起不来,等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发现丁桂花正在好心大妈的安慰下哭得泣不成声,他差点被气背过去,正想找人算账又被匆匆赶到的公安利落按倒带去了派出所。

丁桂花在派出所做完了笔录,王守柱对自己强行拉扯拖拽,自己在反抗过程中摸到了路边的石头,想也没想就砸了过去,她一边哭一边说,显然是被吓坏了,一旁的女警连忙搂着她轻声安慰,本来这也是正当防卫,她虽然打了人但并没有犯法。

而王守柱就麻烦了。

本来他没对丁桂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算要判也就是劳教一两年的事儿,可他自己胆子小经不起吓,把丁伟军跟他说的那些话全都秃噜了出来,警方这才知道原来背后还有人教唆犯罪。

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是有预谋的规划过的犯罪,这下就连丁伟军都遭了殃,被公安从床上捞起来直接带走,一个判三年一个判两年,谁都跑不了。

王家人得知自己儿子居然是被丁伟军那个狗东西教坏的,哪肯放过丁家,这可是坐牢,不是赔点钱就能算了的小事,相当于一辈子都搭了进去,一个劳改犯,将来就算出来了也找不到工作,更别提有姑娘愿意跟他结婚,那他们王家可就断后了,他们不把丁家人的肉撕下来啃几口都算自己仁慈。

再说辛丽娟跟丁国,儿子这刚出来又进去的可要了他们老命了,哪个爹妈能经得起这么折腾,丁国本来就身体不好又有哮喘,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拉医院去了。

可就算在医院也不得安生,王家每天带着人在病房里闹,被护士轰出去又回来,气得丁国病情反复无常。

家里的劳动力一倒,辛丽娟就不得不出去找工作去,先前丁伟军砸人电视机的钱还没赔完,现在王家又死咬着自己不放,不赔一笔钱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这样一来孙素梅也不能闲着,大着肚子干不了重活打打零工总是可以的。

可孙素梅是个脾气大的,辛丽娟找了个小厂让她去干,工资计件算,孙素梅只干了一个下午就跑回家不干了,并且扬言辛丽娟要是再逼着她去干活她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让丁家绝后。

辛丽娟是暂时不敢使唤她了,但对着她也没个好脸,他们丁家在整个临津镇的名声都臭了,辛丽娟在外头受白眼,回家就给孙素梅眼色看,但孙素梅就不是个吃压力的人,该咋样咋样,丝毫不收敛,权当辛丽娟在放屁。

丁桂花经此一遭也算出名了,第一次报警把她爸妈抓走就足够人茶余饭后说闲话的了,这回索性把亲哥抓牢里关了两年,整个临津镇都没出过这样的奇女子。

虽然这事儿错不在丁桂花,甚至她足够勇敢将自己救了出来,但人们表面夸赞她的同时也在背地里默默祈祷自己的女儿千万别像她那样,谁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反抗自己呢,那养大她们岂不是没有意义。

这事儿闹得大,许少微在渡头村都听说了,福秀眉飞色舞跟她讲起时许少微就预见了未来丁桂花的名声不会太好。

这是个要求女人乖顺的时代,她这样的逆流者注定会吃亏。

但许少微还是很佩服这样的女人的,这个时候还不像二十一世纪那样开放包容,丁桂花能有如此勇气确实很难得。

年后开工第一天,许少微就在厂里见到了笑意盈盈的丁桂花,辛丽娟咽不下这口恶气来厂里闹了几回,都被许少微找人架了出去。

这几天厂里流言蜚语不断,但丁桂花似乎丝毫没有被闲言碎语所影响,饶是许少微也难免在厂里听到了一些说她心狠的话,丁桂花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这让许少微对她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服装厂家属楼也在同一天动工, 估摸着个把月就能完工,到时候厂里的工人也能分到房子。

许少微心里还记挂着年前她说的要生产新的款式,目前根据港丰行和Althorp British Imperial Group得到的反馈来看, 他们的目标受众由女性占主导, 男性客户虽然也不少, 但跟女性客户数一比, 差距显然就出来了。

当下漂亮国流行的女装款式多是泡泡袖短裙、收腰大摆裙以及宽松落肩衬衫这些, 许少微暂时先在系统面板上设计了三种款式。

在泡泡袖短裙的袖口采用开衩工艺,接近中式袖口, 搭配一颗珍珠盘扣。而收腰大摆裙的看点就在裙摆处, 漂亮国的女人喜欢穿高跟鞋,走起路来配上大摆裙摇曳风姿的, 裙摆一摇一晃间很有风味, 这种就在裙摆下摆进行印花工艺,印上华国特有的水墨山水、淡彩牡丹还有竹纹等图样,远看高级淡雅, 近看也细节十足。而落肩衬衫则借鉴旗袍, 将领口改为斜襟设计, 搭配暗扣和小盘扣。

这三种款式的衣裙将华国深厚的文化元素与漂亮国大胆前卫的穿衣风格结合得恰到好处。

许少微计划要在漂亮国刮起一阵更大的“华国风”, 华国在这个时候一切都还在探索阶段,远不如几十年后那样强大,民众对自己的国家也不够自信,总觉得国外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但几十年后的华国人会骄傲地向别国介绍属于自己国家的服饰文化并加以宣传,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是一名华国人而自豪。

那么这样的文化自信为什么不可以早点到来呢。

她让工人开始大批量生产这几种款式的服装,这回章翔难得没再多说什么,也不是他没意见了, 而是刚开工那会儿他又跟许少微顶了几句,许少微当时没立刻表态,他以为许少微听进去了,会再好好考虑考虑,可谁承想后来直接给了他调令。

这女人够狠啊,还说是什么竹泉镇加工厂那边需要人去对接码头和港口,他既然这么能说会道那就去跟人船老大说道去。

章翔是苦不堪言啊,他一个文化人怎么跟人家说道去啊,那些船老大个个是粗人,根本没法讲道理,现在可倒好,就因为自己这张嘴,好好的副厂长得丢,就连快到手的房子都得飞啊,这服装厂的家属楼才刚刚动工,按理说他能第一批分房,但现在等建完了自己都要被派到加工厂去了,这房子哪儿还轮得着他。

竹泉镇的加工厂也建造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要进行第一批招工,有了红旗制衣厂的名头在先,据说竹泉镇反响很热烈,甚至外乡人也赶过来报名,希望能够被选上。

这些繁杂事件许少微全都交到了胡立山手上,毕竟这是件苦差事,而且她相信竹泉公社会有能人干将把事情办妥,她则每天盯在生产线上。

这批货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她不仅要把这批货卖到国外去,更希望能够畅销全球,以这批货为起点,成立自己的服装品牌,这个年代的华国还没有独立服装设计师品牌,如果能够打开这条路,她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好在目前看来生产还算顺利,产品质量也过关,许少微稍稍放心些许,然而这心还没完全放下,就果然出了事。

第三批成衣还没生产完成,市面上就流出了一模一样的成衣进行售卖,这事儿还是周宝岚最先发现的。

“少微。”周宝岚面色凝重地将手里的几件衣服递给她,“这是我在供销社看见的,跟咱们正在生产的这批成衣一模一样,你看,连衬衫斜襟处的纹样都一样,很可能是咱们的样衣泄露了。”

许少微接过衣服一看,果然如周宝岚所说,即使是细节处也做得一模一样,只是用的面料太差,做工也粗糙,远远比不上他们生产的质量好,但市场先机一旦被抢,那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许少微绝对不能允许有这样的可能存在。

她立刻叫来章翔,“咱们的样衣泄露了,厂子里很可能有内鬼,现在就去查这批货到底是哪家生产的,还有内鬼也必须要揪出来,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我要去一趟公社。”

如果让这样的盗版存活在市面上,那对合资厂的打击是巨大的,样衣泄露不是小事,外商和港商如果知道了有很大概率会对他们进行追责,而生产盗版的厂商只要压价,拿着这些盗版找同一个代理商,单子就会被他们抢走。

毕竟外国人可不讲究什么人情世故,眼里只有利益至上,谁便宜他们就要谁的货,就这么简单。

不光是海外市场,这些盗版如果流传广泛,那对他们在国内市场的声誉也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并且很可能会导致价格战,一旦开始打价格战,许少微的赚钱梦才是真的要破产了。

所以她现在很恼火,非常恼火。

她一路直奔公社,黄松年现在惬意得很,合资厂赚了大钱,年底开会的时候他还被公开表扬了一顿,现在就等着靠许少微的合资厂养老了,他还不知道他的金疙瘩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黄主任,我有事要跟你说!”

许少微很急,十万火急。

偏偏黄松年不急,以为许少微又开发了什么新项目,还一个劲儿地傻笑以为又要赚钱了,“许同志啊,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啊,来来来,坐,有事咱们慢慢说。”

许少微慢不了,将那些盗版衣服递给黄松年,“看看吧,制衣厂的样衣被泄露了,有人赶在我们前面把这批衣服上市了,现在已经在供销社进行大批量售卖了,现在赶紧先把那些盗版收下来不要再卖了,然后从源头开始彻查。”

“什么?!”

眼见着自己的金疙瘩就要不保,黄松年坐不住了,还来不及消化这些事情就赶紧打电话让人去供销社一趟,先把这批成衣扣下来再说。

做完这些,他才心有余悸捂着胸口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好端端的样衣怎么还泄露了呢?”

“估计是出内鬼了。”

许少微跑了一路,此刻总算坐下了,“设计图只有我和打版师傅看过,我们的第三批成衣还在生产,如果是生产工人泄的密,那么盗版厂商不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批货生产出来,只有可能是打版师傅在拿到设计图的第一时间就给了对方,制衣厂有十个打版师,我估计就在这十个里面。”

“这真是奇怪了啊,谁这么想不开做内鬼啊,你给这么高的工资还满足不了他们?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一群没思想觉悟的坏东西,合资厂好起来了那受益的是整个镇子,帮不了忙就算了竟然还敢来捣乱?等抓着他们了一定要狠狠罚他们!”

黄松年越说越气,他做这个主任十多年了,好不容易等来个像样做生意的,眼瞅着就要越来越好了,结果这时候使绊子来了,简直就是在拿他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许少微长长叹了口气,心知就算抓到了也不能做什么,这个年代的人都还没有版权意识,更别说什么侵犯知识产权罪了,顶多就是不痛不痒教育几句,反而是正版权益受到侵害的他们要冒更大的风险。

隔天章翔就找着了内鬼,他问了供销社的人,说这批货是远航纺织厂提供的,而红旗制衣厂十个打版师中只有一个之前在远航纺织厂干过。

许少微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实在很难把他跟内鬼联系起来,这人她记得,之前他儿子生病缺钱,还跟周宝岚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不光如此,他儿子虽然不是厂里的职工,但许少微还是让厂里报销了他的医药费,没想到居然会等来这样的报答。

“郭志强,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可是样衣啊,你作为打版师不会不知道样衣的重要性吧?”

郭志强坐在办公室柔软的沙发上,整个人却僵直得不行,仿佛屁股底下不是软到过分的沙发,而是一张泛着寒光的钉床。

他双手紧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浓浓的局促感,郭志强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三人,他们全都如出一辙地面无表情盯着自己,郭志强硬生生从那几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股谴责的意味。

“黄主任,向书记,许老板,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是我把设计图纸给了人家的,你们开除我吧。”

“开除?”向石根重重哼了一声,“开除你都是轻的,你知不知道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得造成多大的损失?那些外商港商要是不跟咱合作了,那损失你赔得起吗?说!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向石根平时是个好相处的人,也没什么官架子,和群众也能打成一片,但今天板着脸的模样确实少见,可见气得不轻。

郭志强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被吼得愣是浑身一抖,他本来就胆子小,泄露设计图也不是他的本意。

他跟远航纺织厂的厂长郭东阳是本家兄弟,当初走投无路了才投奔他,郭东阳就把他安排进了自己的服装厂当工人,这一做就是好几年,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后来听说外国人要来临津镇建厂,建的还是服装厂,郭东阳就坐不住了,这外国人的厂子一建起来,肯定各项政策都向她倾斜,这年头服装生意本来就难做,更别说还来了个外国人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郭东阳就派了自己的兄弟郭志强去面试,本来也就是想着自己人用得放心,可以帮着打探消息,要是这制衣厂半死不活的也就算了,领几个月高薪就跑路,反正也没损失,可哪里想得到红旗制衣厂居然越干越好了,甚至跟外商签订了长期合同,就连香江的港丰行也上赶着来合作。

这才建厂多久就如此风光,整个市里没人不知道他们红旗制衣厂的,这服装行业都要被他们垄断了,像远航纺织这样的小厂还怎么活,所以郭东阳就想出了偷人设计图做盗版的损招,本来他让郭志强进去也是奔着把人厂子搞垮去的,现在正好用上。

郭志强是老实人,不知道郭东阳让自己来面试还藏着这心思,一听哪里肯干,毕竟许少微是个好人,厂里没有预支工资的先例,但她还是给自己拨了钱,甚至连他儿子的医药费都给报销了,他不说报答反而背后咬人家一口,实在是良心过不去。

可郭东阳对自己也有大恩,招架不住他一番游说,郭志强眼一闭心一横,偷了。

“你糊涂啊你!”

黄松年气得想骂人,这简直就是在拿合资厂开玩笑,整个江城投入了那么多成本在合资厂,就指望着给国家赚外汇,结果居然因为他们的私心差点把合资厂给害死,怎么能让人不恼火。

“郭东阳呢?不是通知他让他过来了吗,还在墨迹什么?”

许少微顿了顿,道:“他现在应该忙得抽不开身吧?”

向石根:“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跟外经贸委检举他们了,不出意外地话,外经贸委的同志应该已经在远航纺织厂了。”

“什么……”

黄松年和向石根两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许少微的动作会这么快,他们原本想把这事儿捂死,毕竟再怎么说,在红旗制衣厂建起来之前,临津镇的服装线基本都是靠着远航纺织厂运作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把事做得太绝。

到时候他们口头骂几句,责令郭东阳停工整改,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可要是外经贸委介入,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红旗制衣厂现在就连省里都在盯着,绝对不能有一丝闪失,被外经贸委知道了,那肯定是要往重里罚的,不掉一层皮实在是说不过去。

许少微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这俩老狐狸打的什么主意,想息事宁人轻轻揭过,没那么容易,“黄主任,向书记,我作为红旗制衣厂的唯一话事人,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制衣厂的利益,郭东阳挑唆我们制衣厂的工人偷样衣,已经给制衣厂造成了非常严重的诚信问题。”

“仿冒外贸出口产品,以次充好扰乱市场,损害国家外贸声誉,你觉得把他那个厂子卖了能挽回吗?十个远航纺织厂都不够!”

许少微向来爱憎分明,帮过她的人她都一一记在心里,不会亏待了他们,但害过她的人她也绝对不会放过。

郭东阳知道自己仿冒的事情迟早要败露,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供销社那边仅仅上架不到半天,就被红旗制衣厂全部收购下架,动作之迅速让人咂舌。

他知道许少微有本事,这么点小动作还不足以让红旗制衣厂收到重创,但他就是想恶心许少微一把,自从她那个红旗制衣厂建起来以后,远航纺织厂的订单肉眼可见地少了,原先合作的那些供销社百货商店,全都转而去找许少微合作,她都有那么多外贸订单了,还跟自己抢什么。

仿制盗版的先例不是没有,这手段常见得很,哪家服装厂没用过,百试百灵而且根本没人管,虽然合资厂特殊了点,但顶多就是挨几句批评,所以在收到黄松年让他去公社一趟的消息时他一点没意外。

哪知道就在他要赶过去的时候,厂门口停了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干部服,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女的穿着小立领两用衫,都是很正规的制服。

郭东阳心底从看到这两人的那一刻就开始突突,这不能是来问罪的干部吧,仿制个盗版而已,用得着这么劳师动众的吗。

不一定不一定,也有可能是领导下来视察的。

他赶紧一路小跑着迎上去,堆起满面笑容问,“二位领导这是……”

穿着板正制服的女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泛出的寒光直直照进郭东阳眼底,“我们收到举报,说你的远航纺织厂仿冒外贸出口产品,严重危害到了国家外贸声誉,所以现在来调查。”

打死郭东阳也想不到这事儿能捅到外经贸委去,他以为顶多在黄松年那儿就拦下来了,眼前这两人面色不善,很显然是准备处理了自己来的。

“同志啊,这罪名我哪儿担得起啊,那我们两家厂子的打版师都是一个呢,啥就叫仿制盗版,您不做服装不知道,每个服装厂都这么干,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种小事哪劳得着二位专门跑一趟呢。”

二人不为所动,径直走进了远航纺织厂。

许少微正在跟打版师傅沟通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独家机绣纹样以及定制盘扣,确保即便再有盗版厂也无法快速复刻。

交代完师傅们,许少微走出打版室,见周宝岚等在门外,问,“怎么了?”

周宝岚面上的欣喜之色藏都不藏,“外经贸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把远航纺织厂给查处了,那些盗版成品全部没收,生产车间也查封了,而且那个郭东阳还得面临高额罚款。”

“远航纺织厂算是完了,听说这次罚得特别狠,就算往后整顿重开了,他们厂也被永久取消外贸资格了,而且还被禁止参加广交会和对接所有外商,这条路算是封死了啊。”

许少微了然点头,对于这次的处罚力度她挺满意的,毕竟红旗制衣厂现在风头正盛,也是江城唯一一家能给国家赚大额外汇的厂子,当然不能容许有任何的差错。

比起黄松年和向石根和稀泥的态度,外经贸委处理得实在是太干脆利落了。

为此许少微好几天没给黄松年他们好脸色看,索性现在也没有求得着他们的地方。

海产品加工厂那边已经在进行初步招工了,目前还算顺利,许少微在系统商店里兑换了一些加工设备送过去,对外她就说这些设备都是从漂亮国买来的,也不会惹人起疑。

不过她倒确实还需要从卡洛琳那边再进一批机器,郭东阳的事情让她警醒了些,临津镇小厂多且杂,原本都是相安无事各干各的,但她的红旗制衣厂很显然把这种微妙的平衡打破了,虽然厂子赚了一笔数目可观的外汇,但同时也在挤压这些小厂的生存空间,极致的荣华之下那些微小的尘埃会更加没有存在感,但不代表他们就不重要。

这些人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难保心里不会有怨言,有一个郭东阳就会有第二个郭东阳,与其把他们都变成敌人不如作为己用正好也能带动镇子的经济。

她打算让那些小厂作为自己的代加工厂,帮着一起生产订单,虽然人数少了点儿,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总比树敌好,其实这个想法在红旗制衣厂刚刚建造好的时候她就有过,只是一直搁置,现在看来得提上日程了。

只是华国的机器设备暂时还达不到她要的质量要求,只能从漂亮国进口,她只希望有一天华国能早日制造出属于自己的设备,不用再像别国进口。

机器运过来怎么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正好把之前的库存都清出去。

红旗制衣厂的衣服不仅在国外大受欢迎,甚至在国内也很风靡,供销社和百货商店一直在联系她希望能给他们继续供货,许少微之前没有答应,是因为吊一吊他们能获得的利润更大,而现在决定供货,则是……再不把这些货清出去等新款生产完仓库就要堆不下了。

得知许少微愿意合作的消息,供销社和百货商店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尤其是供销社之前还卖了远航纺织厂的盗版款式,这些天一直心惊胆战以为得罪了许少微,没想到许少微居然能不计前嫌跟自己合作,实在是意外之喜。

要做代加工厂的事儿许少微没通过向石根他们联系,而是自己直接找了那些小厂的厂长表明合作意愿,那些厂长们自然是满口答应,毕竟自家厂子的订单越来越少,眼看着连工人们的工资都要付不起了,这时候许少微肯伸手拉他们一把,无异于救命恩人。

对于许少微要跟周边厂商合作,向石根居然是最后听手下职工聊天时才知道的,这让他公社书记的面子往哪儿搁。

“许同志,你这要做代加工厂的事儿怎么不知会我一声呢,这也太不厚道了,怎么说我也该有个知情权吧,那我还是公社里那些小年轻聊天的时候给听了一耳朵,我要是没听见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呢。”

“是啊。”许少微大方承认,她确实没打算告诉向石根来着,毕竟他和黄松年对于远航纺织厂的态度自己心里还膈应着,她才不管对方是谁,反正自己才是金主,爱给谁脸色看就给谁脸色看。

向石根叹了声,他当然知道许少微为着什么,“许同志,我知道你是觉着我们在包庇远航纺织厂,可远航纺织厂原先也算大厂了,那为咱们镇上也是创了不少营收的,咱们总不能翻脸不认人不是,再说了,这外经贸委都介入了,现在的惩罚也够狠了,你就别再抓着不放了。”

许少微也知道这个理儿,人家远航纺织厂确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向石根作为书记,当然是要从大局考虑,她从鼻尖里溢出声轻哼,暂时不计较了。

“对了,向书记,香江有什么设计师是跟内地有长期往来合作的吗?”

“这个……”

向石根倒不太了解这些,不过可以托人问问,“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咱们厂子用得着香江那边的设计师?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嘛。”

好什么好,安于现状就是死路一条。

许少微没把这话说出来,只道,“我想等之后厂子稳健下来了,就继续拓展新业务,现在厂子的定位是面向大众,但也可以走高端路线,国外的高奢非常赚钱,一件衣服就能卖出上万漂亮币。”

“啥?啥衣服这么贵嘞,比金子还贵。”

向石根没见过这场面,自然也想象不出来什么衣服要上万块。

要在漂亮国做高奢品牌不容易,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们的衣服送上时装周,这样才有可能一战成名打响名号,而这不仅需要技术上的精进,更需要找一个挂牌的设计师,国外不认内地的厂商,所以她必须找一个香江的设计师绑定合作。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向石根没想到许少微的野心这么大, 这制衣厂才建起来几个月,她就已经想得这么长远了。

虽说这是人家的厂子人家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向石根还是免不了提醒一句, “许同志啊, 你在国外长大可能不清楚, 咱们华国有句老话,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想一步登天那是要栽跟头的。”

千万别把自己作死了, 至少在他退休前不要。

许少微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可自己有神豪系统在手, 也就比别人多了一些试错机会, 不管怎么样都有系统给她兜底,能出什么事。

“您放心,我现在还只是初步规划, 真要做的话肯定会有更多准备, 也许我还需要亲自去香江一趟。”

“你自己心里有章程就好。”

说到底, 做生意这一行向石根也是个门外汉, 许少微真想做什么他也拦不住,顶多就是劝劝她而已。

第三批成衣在半个月之后全部生产完成,这次只是试水,所以量并不多,至少比起之前的订单少了足足一半有余。

她将这三种款式的成衣分成两路,分别寄给了Atlantic Apparel Distribution和港丰行,哪个地区卖得好就继续加大产量供给。

等衣服全部打包完成发出去后卡洛琳的那批设备正好也到了,她让向石根通知各个小厂的负责人来搬。

那些负责人估计也没想到许少微竟然真的愿意让他们做代加工, 一个个又惊又喜,看着许少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果然是外商财大气粗啊,连跟人分一杯羹都愿意。

许少微很享受他们这么看着自己,毕竟系统面板上的羡慕值一直在疯狂跳动,她来华国之后就没缺过羡慕值。

“以后国内的订单就由代加工厂来完成,红旗制衣厂还是以生产外国订单为主,之后我会派技术工人去教你们如何使用设备以及技术上的精进,我的产品质量必须要过关,所以如果你们做不出让我满意的产品,我也许不会继续跟你们合作。”

几家厂长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还有不合作的风险,但眼前的机会太难得,自己只能力求达到许少微的标准,不然厂里的工人只能等着喝西北风去。

作为生产组长,丁桂花理所当然地被派去指导那些生产工人,而李秀英作为丁桂花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自然也在其中。

“桂花,听说利民服装厂的老板和之前远航纺织厂走得近,你说会不会……“

“应该不至于。”李秀英虽然没说完,但丁桂花知道她啥意思,“咱们许老板心胸那么宽广,都愿意跟那些小厂合作,这些小厂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不知道,自从咱红旗制衣厂好起来之后,不光咱们镇上,就是市里都想问咱们厂子拿货呢。”

“现在不抱牢咱们大腿,往后可有他们哭去的。”

利民服装厂的机器刚搬进车间,工人们都还不会用,丁桂花一行人到的时候车间里头乱糟糟的,全都围着那些机器左看右看,就是没一个人敢上手。

“这是咋使的?听说是外国运过来的,这外国人的东西还挺高级,到现在咱连怎么开的都不知道。”

“有啥高级的,再高级不还是台机器吗,不就摁个开关的事儿,能有多难。”

“那你去。”

女人不说话了,她虽然嘴上逞强,但确实也不敢碰,要是碰坏了可赔不起,外国人的东西都金贵,也不知道啥做的,动不动就要几百上千的。

众人看着却没人上手,还在议论间,李秀英不禁瞥见一个男人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按按钮。

“别碰!”

李秀英赶紧出声,快走两步过去拍掉男人的手,道:“这机器是要插电用的,插线板还没拿过来,你现在按了这个按钮,等会插上电它就自动打开了,万一谁没防备,伤着了就不好了。”

她的语气算不上冲,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温和,可还是把男人说了个满脸通红,他似乎十分不好意思,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

他这模样看上去太可怜,倒像是被欺负了一般,一位年龄稍长的女工看不下去替他解围,“丫头,他是新来的学徒工,笨手笨脚的啥都不会,你别跟他计较啊。”

李秀英有些郁闷,退回丁桂花身边小声问,“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我也没咋说他啊,怎么感觉他跟要哭了似的。”

“没事儿。”丁桂花大大咧咧的啥都不放在心上,“一个大男人哪能真哭,过一会儿就好了,放心吧。”

好在短暂的插曲之后,这件事也就揭过了,李秀英很快投入到工作状态之中,细心地教工人们使用设备以及各种剪裁手法。

工人们自然也知道是红旗制衣厂的老板给了他们活干,而且干不好那就没下次了,所以一个个学得很认真。

中午是在利民服装厂吃的饭,利民服装厂不像红旗制衣厂那样还包饭,都是要用钱买的,好在许少微给了所有外派的工人们饭补,相当于厂里报销了。

红旗制衣厂的工人和利民服装厂的工人还不太熟悉,所以吃饭的时候也是分开吃的,但也有热情似火要凑上来的。

“你们在这儿呢,我还说跟你们一起吃饭呢。”

一个女人在李秀英身边坐下。

李秀英抬眼,是上午替那个男人解围的女工,她简单打了个招呼,“你好。”

这女工自来熟得很,大大方方跟所有人都打了一遍招呼,然后才问,“诶,你们这手艺都是红旗制衣厂教的?真厉害啊,跟外国人学过的就是不一样。”

李秀英笑了笑,“没什么不一样,好好学都能学明白。”

“那倒是。”

女人挺赞同,外国人又咋了,不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吗,又没多只胳膊多条腿的,凭啥他们就比不上外国人,等以后国家越来越好了,说不定还得外国人上赶着来华国买设备学手艺呢。

李秀英低头吃饭,她虽然在那些叔伯面前蛮横,但那都是不得已的伪装而已,其实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交流,也不喜欢迈出舒适区,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谁都别来跟她说话。

女人全然没有察觉李秀英的沉默,拉着她还想问什么,眼神不经意往边上一瞟,又喊,“春生,过来跟咱们一起吃呗?人多热闹。”

那名被叫做春生的男人忙摆了摆手,局促回道,“你们吃吧。”

李秀英闻声望去,认出那个男人就是早上被她“教训”了一顿的人,她多看了两眼,发现男人的饭盒里只有馒头和萝卜干。

她没忍住问边上的女工,“他不吃菜吗?”

“嗐。”那女工摆了下手,“有钱谁不想吃好菜啊,他是外地逃难来的,听说他老家那块儿正闹饥荒呢,实在饿得没办法了才跑来这边投奔亲戚了,这不刚进厂没两天,我看他顿顿馒头,那萝卜干还是从家里带的,估计身上也没啥钱。”

“是吗。”一直埋头吃饭的丁桂花忽地抬头,“还挺可怜,他要是能来咱们厂子就好了,吃住全包,估计生活还能好点,他这样吃怎么吃得饱啊。”

“可不是吗,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正是饿的年纪,天天就吃这些干活都没力气。”

李秀英道,“咱们厂子不招人了吧,不过没关系,现在咱们厂跟这边都有合作,以后订单不会缺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总能挨过的。”

连饥荒都能挨过,还有什么是挨不过得呢。

李秀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人比她更清楚挨饿的滋味儿了,爹妈走得早,虽然邻居们都对自己很照顾,可也不能顿顿都去人家里吃,那没规矩,她就趁半夜去人家庄稼地里摸点东西回来,不过她胆子小,顶多也就摸一枚玉米一颗南瓜的,一是不敢,二是不忍,人家辛辛苦苦种了一整年的,都叫她摸完了算怎么回事。

那些东西连秀梅都吃不饱,更别提她了,她向来是先紧着秀梅的,秀梅不肯吃她就骗秀梅自己早吃饱了,多少顿都是这样饿过来的。

李秀英捏着饭盒的手紧了紧,纠结了一会儿到底没动作,算了,自己吃自己的吧。

下午再开工的时候不少工人都摸着了门道,只是操作还有些不熟练,这种事情不算问题,多练练就好了,丁桂花和李秀英总算能坐着歇口气了。

程春生坐在工位上忙得满头大汗的,他刚进厂没多久,很多东西根本不会,再加上生产车间大多数都是女工,他一个男人在里头总有些格格不入,他又生性腼腆,遇着做不来的活儿连问谁都不知道。

他没裁过衣服,更别说用外国的进口货来裁衣服了,这种立式电动裁刀虽然一次能裁一两百件衣服,但让他立刻就上手还是难免手忙脚乱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先把布料都叠整齐,不用着急,慢慢来。”

正当他手足无措时,头顶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这声音他听着挺耳熟,跟上午呵斥他的那道声音如出一辙,只是这回更轻缓了些。

“哦、哦好。”

他笨拙地应着,不敢抬头去看李秀英,只是手上动作依然忙乱,但好在比之前理得整齐了些。

李秀英就站在离他两步处,不远不近地看着,偶尔指点两句,“然后对着线裁,慢点没事,别歪了就行。”

身旁身影似有重量般压着程春生,他整个人深深弯着腰,身体呈现一个夸张的弧度,连李秀英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她这回总不至于吓着人了吧。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丁桂花小声跟李秀英叽叽咕咕,“你说那个程春生胆子怎么那么小啊,你又没怎么他,他居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至于吗?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李秀英也挺稀奇,但想到白天那个女工说的话又有些理解,人家毕竟是逃荒来的,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肯定很多地方都不适应,更何况生产车间多是女工,他一个男工在里头估计也挺不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