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笑道:“还真有事, 天大的喜事, 谁是宋大丫?”
陆清言揉了揉眼睛,趿拉着绣花鞋下了床,“我是,姐姐有何吩咐?”
这丫鬟笑道:“吩咐不敢当,是主子有令, 小主子身旁尚未可用的丫鬟,今后你去清辉堂伺候,明早上直接去报到就行,清辉堂有住处,日后,你就歇息在清辉堂,方便伺候小主子。”
陆清言微微一怔,紧跟着头皮有些发麻,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这是打消了怀疑?还是有意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陆清言这下彻底没睡意了,连忙道了声谢,大晚上的让人特意跑来一趟,总不好没半分表示,陆清言摸出十几枚铜钱递给了她,“我刚来府上还没领俸禄,一点心意,姐姐莫嫌少。”
再少也是实打实的铜板,丫鬟笑着收了下来,“明日一早直接去清辉堂报到就行。”
丫鬟走后,小春和小草才围上来,小草感慨了一句,“太好了,主子竟将你调去了清辉堂。”
小春问她怎么一回事,“主子怎么突然将你调去清辉堂?”
陆清言摇摇头,她也拿不定主意。见她面带忧色,小春拍拍她的手,道:“肯定是看你插花不错,人也稳重,才将你调了去,甭担心,能过去是好事,如今府里没有当家主母,小主子便是实打实的小主子,清辉堂正好缺人,你若伺候好了,被提拔成大丫鬟指日可待。”
小霞也坐了起来,难得说句玩笑话,语气四平八稳的,“苟富贵,勿相忘。”
小春笑道:“是呀,可别忘了姐妹们,听说王爷还让清辉堂增设了小厨房,日后肯定需要掌勺的大厨,我不求当大厨,能过去当个副手也好呀。”
陆清言可不敢应承,她想带宝儿离开,真将她调去了,指不定还会被她连累,她笑道:“那也得等我成了大丫鬟,有了话语权才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你闲暇时,多练练刀工,若入了秦管事的眼,没准今年就提拔你当副手了。”
小春咂咂嘴,圆圆的小脸一垮,“哎,想得她青睐,比登天还难,我还是做梦来得快一些,睡觉睡觉。”
大家忍俊不禁,又躺了下去。
陆清言紧张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不管怎样,能到宝儿身边伺候,都是一件好事。不仅能多和他相处,日后也更有机会筹谋旁的。
翌日清晨,起来后,陆清言便收拾了一下行礼,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总共也就两身衣服,两三下就收拾妥当了。
小春还送了她几步,她有些不舍,眼眶都有些发酸,“我原想着下次休沐,请你们去我家里,我给你们烙饼吃呢,没成想你就要走了。”
陆清言促狭道:“不知道还以为我要远赴天涯海角呢,你每日去送花时,咱们都能见着,何况距离下次休沐仅剩几日,这饼我兴许还真能吃得上,你可得多烙点。”
小春破涕为笑,“那可说好了。”
陆清言拍拍她的肩膀,“嗯,若忙不过来,随时跟我说,我闲暇时可以去给你搭把手。”
“忙得过来,再有一个多月,府里就要采买新人了,届时肯定还要调人过来,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陆清言踏进院门时,晨光已铺满整个院落,三个孩童早已起身,齐齐在青石院里踮脚扎马步,小身子绷得有模有样。
顾沉一眼瞥见她,漆黑的桃花眼瞬间漾起细碎亮光,碍于正在练功,稳稳扎着马步分毫未动。一旁的月牙却按捺不住欢喜,迈着小短腿快步奔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兴冲冲发问:“宋姨,今日又来做香甜糕点吗?”
先前石头同她讲过规矩,天大地大,主子最大,月牙索性一改往日的叫法,乖乖跟着顾沉唤起了宋姨。
陆清言含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面颊。王府膳食调养得当,月牙原本清瘦的脸蛋养出一圈嫩肉,肌肤莹白圆润,一碰便鼓起腮帮子,惹人怜爱。
她柔声笑道:“往后奴婢便留在清辉堂当差,日日都能陪着你们,想吃桂花糕时,随时吩咐我便是。”
“当真?”月牙眼睛一瞬瞪得溜圆。
顾沉仍稳稳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端正,语气却藏不住洋洋自得:“自然不假,我早前便同你说过,她定会过来。”
小小年纪眉眼飞扬,一副事事尽在掌握的骄傲模样。
陆清言心头微怔,一个念头悄然浮上,诧异问道:“原来小主子一早便知晓我会调到此处?”
顾沉精致的面庞故作淡然,小下巴微微抬着,淡淡应声:“是我让父王把你调来的。”
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盛满忐忑期盼,眼巴巴望着她,分明等着一句夸赞。
陆清言心头一软,弯眸浅笑:“承蒙小主子费心,往后奴婢定然悉心照顾好小主子。”
这话落罢,顾沉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别扭地垂下视线,细若蚊吟:“谁要你专门照料我……”后半句不肯细说,一双眸子却亮如夜空星子,满心的依赖与欢喜。
陆清言心头软软的,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道:“宋姑娘随我来吧,先将东西放到住处。”
这丫鬟住在西厢房,负责照料顾沉的起居,如今院子里,除了她,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厮,她叫巧兰,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她秀丽的面容带着一丝浅笑,道:“一间房仅有两张床,月牙如今和我一个屋,宋姑娘便住我隔壁吧,隔壁也没人。”
“成。”陆清言走进了西厢房,房间不算小,里面有两张床铺,一张书桌,几把椅子,还有两个衣柜,原本就是给奴仆准备的,陆清言轻手轻脚地将包裹放在了床上。
出来时,顾沉已经扎好马步了,小家伙额前都出了汗,陆清言上前一步,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小脸。
巧兰刚收拾好餐桌,见状,忙走出了屋,正想说小主子不喜奴婢靠太近,这种活日后无需她做,谁料下一刻,就见小主子乖巧地扬起了小脸,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任她擦了擦。
巧兰不由一怔。
陆清言给他擦完汗时,小厮便送来了膳食,陆清言招呼着他们去洗手,巧兰接过膳食,放在了餐桌,晨光落满膳桌,瓷碟里各色菜肴、糕点被她摆得齐整。刚抬眸就见她一手牵着小主子,一手牵着月牙,走了进来。
巧兰心情颇有些复杂,频频打量着陆清言,面前的女子面容枯瘦,皮肤蜡黄,长得也不算好看,脸上还有雀斑和痣,按理,这等相貌的人只能做一些洒扫的活计,她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得了小主子的青睐?就因为糕点做的好吃?
一旁侍立的巧兰怔怔立在原地,满心满脑惊疑不定,只觉不可思议,更震惊的尚在后面,往日里性情冷淡、惜字如金的小主子落座后,目光竟直直落在陆清言身上,小手轻轻朝她一招,眉眼软软的,“宋姨,过来同我们一块儿用膳。”
巧兰是最早来清辉堂伺候的,印象中小主子和王爷很像,总是神色淡漠,别说邀下人同桌用饭,便是寻常答话都寥寥无几,也就和石头、月牙亲近一些。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暗自腹诽,眼前这满眼期盼、待人亲昵的小主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陆清言连忙躬身摆手,语气恭谨:“多谢小主子体恤,尊卑礼法万万逾越不得,奴婢在旁伺候布菜便好。”
顾沉闻言垂下长长的眼睫,小嘴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巧兰站在侧边,眼睁睁看着一贯冷僻的小主子流露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越发震惊。
这位新来的宋姑娘手段实在高明。
用完早膳,夫子便来了,三个孩子去上课时,陆清言才和巧兰一起用早膳,陆清言性子和善,想和人打好交道时,总能让人如沐春风,调来一日,便和巧兰熟悉了起来。
第二日众人刚用完早膳,膳碗才由小丫鬟收拾进后厨,巧月便踏着满地碎光登门。
陆清言正立在廊下理着晾晒的绢帕,瞧见她,巧月脚步一顿,眉眼间带着几分意外,“来时路上便听闻你调任清辉堂,今日一见果真不假,恭喜宋姑娘,在清辉堂当差,往后升任大丫鬟指日可待。”
陆清言敛衽含笑:“清辉堂正值缺人,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补缺,大丫鬟的福分从不敢奢望。姐姐今日过来,可是有差事吩咐?”
巧月缓步走上台阶,她一身青色布裙素雅规整,神色温和,“小主子每逢初一、十五休沐,再过两日便是初一,届时徐姑娘会携幼侄前来府中做客。这两日你们用心整饬院落,待客所需鲜果、茶叶,径直去茶房、果房支取便是,自下月起,清辉堂也有每月份例,你们去账房申领签牌,按月定点支取即可。”
巧兰素来与巧月交好,知晓她藏在心底的情愫,当即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哪个徐姑娘?难不成是徐娅晴?这人倒是心思活络,就是打上了小主子的主意。”
巧月秀眉微蹙,眼尾淡淡一压,语声平稳无波:“巧兰,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院中风掠过兰草,沙沙作响,巧兰撇了撇嘴,“这院里就咱们三人,哪里来的外人,我也就只在你跟前随口抱怨几句。”
巧月有些无奈,转移了话题,“若是人手不济,只管捎信与我,我可调派两名丫鬟过来帮衬一二。”
巧兰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说:“我送姐姐出府,清言你暂且回屋歇息片刻。”
陆清言会意,晓得二人要说私已话,便没有随行相送。
二人沿着院外栽满海棠的道路,往前走去,四下花木幽深,周遭再无当差仆婢。
刚走出院门数十步,巧兰便开门见山:“哪里需要外调丫鬟?旁人手脚粗笨哪里合用。不如我去太皇太后跟前求情,索性把你调来清辉堂,徐姑娘都能来做客,你干脆来这里当差,往后也能与我做个伴。”
“万万不可。”巧月脚步顿住,素白面颊漫上一层浅绯,垂眸望着脚下的青苔,语气轻而克制,“妹妹好意我心领,这点私事,万万不能叨扰太皇太后。”
巧兰眉头拧得更紧,满心费解。
在她看来,太皇太后素来器重巧月,只要巧月开口,抬举做姨娘并非难事,换做自己定然想方设法谋求近身机缘,偏偏巧月一味退让、半点不肯争取。
她忍不住伸手轻点巧月额头,恨铁不成钢:“你真心倾慕王爷,便该想方设法常在他面前露面。我与陈振不也是主动争取才修成正果?”
巧月立在浓荫之下,日光透过枝叶碎碎落在她肩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缕落寞,却依旧恪守本分,“休要胡言,王府家规森严,向来容不得丫鬟攀附主子、痴心爬床,失了规矩便是自毁前程。”
院内,陆清言本无意闲坐,拎着铜制花洒预备给阶前建兰浇浇水,刚挪到院墙根下,墙外二人的对话便飘进耳中。
她登时僵在原地,没料到二人特意走出院落闲谈,偏偏落脚之处紧贴院墙。她慌忙放下花洒,正要蹑脚退开,转角处忽然闪出小小的身影,顾沉好奇尾随过来,恰好也听见墙外的对话。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顾沉像是偷偷干了坏事被撞破一般,白嫩小脸瞬间涨红,连忙竖起小手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陆清言切莫出声。他倒要暗中瞧瞧,这名丫鬟是否当真有心攀附父王。
墙外的巧兰仍在苦口婆心劝说:“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你受太皇太后看重,本就和寻常丫鬟不一样。何况,徐娅晴绝非宽厚性子,一旦嫁入王府,你往后再无半分机缘。”
“王爷对陆姑娘情深义重,徐姑娘也未必能入府。”巧月望着王府连绵飞檐,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她再得太皇太后倚重,也只是个丫鬟,“我心里有分寸,你不必替我忧心。”
巧兰无可奈何地叹气:“罢了,你的心思我实在琢磨不透。眼下是来清辉堂最好的契机,错过再无机会。你且考虑考虑,我还要回去当差,便送到此处。”
陆清言心头五味杂陈,敛了方才偷听的纷乱心绪,俯身牵起顾沉温热的小手,转身缓步退回屋内。屋中窗棂漏进细碎天光,案头摆着未收起的书卷笔墨。
她尚未想好,怎么开口,就听他仰着小脸问,“宋姨,为什么这么多人惦记父王?”
“摄政王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倾慕王爷的人本就不会少。往后王府里还会陆续遇上形形色色对王爷心存爱慕的女子,这都是人之常情。往后再听闻这些闲言碎语,小主子听过便可抛之脑后,不必放在心上。你年岁尚小,首要之事便是潜心读书习武,莫要被后院琐事扰乱心神。”
顾沉顺从地点头,纤长卷翘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模样乖巧得不可思议,却忽然说:“倾慕爹爹的人再多,他也只心悦娘亲。”
陆清言听见这话,心尖猝然一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万般酸涩堵在心头,心悦吗?他虽待她严苛,却事事上心,也许曾经确实心悦过吧。
可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早晚有一日要迎娶王妃,赵香香尚未嫁入王府,曾屡次刁难她,害得她险些没了宝儿。
陆清言揉揉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窗外微风拂过院中海棠,几枚粉白花瓣飘落在地上,她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怅然。
顾沉扫见她低落的神色,小小的心口也莫名跟着发闷,耷拉着眉眼,歪着头执拗地问:“你觉得父王会不会娶徐姑娘?”
陆清言神色微滞。
她弯腰屈膝,细细替孩童理好歪扭的锦缎衣领,柔声道:“王爷婚配之事事关重大,自有他权衡决断,不是旁人能够揣测的。”
顾沉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脑袋轻轻点了两下,一脸笃定地说:“父王绝不会娶她的,你放心。父王的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我娘亲一人。”
说罢扬起小脸,黑眸亮晶晶的,满是孩童毫无来由的笃定。
陆清言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正恍惚着,小家伙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寝室,“我有娘亲的画像,你想看看吗?”
陆清言分明感受到,小家伙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一遍又一遍,“你是娘亲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发表啦,明天早上七点见,比心心
第26章 第 26 章 寻她
她心尖颤了颤, 百般情绪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酸,对上小家伙期待的目光, 她没否认,只轻轻点头。
顾沉眸色骤然一亮, 她竟真是娘亲!
之前他就猜测过, 她是不是娘亲, 可时间有些对不上, 他刚来到王府没几日,她竟也来了, 按话本所言, 她应该在南疆才对。
难道娘亲和他一样,也重生了?正猜测着, 掌心又有些痒, 怕隔墙有耳,她轻轻在他掌心写道:“宝儿, 是娘亲不好,没能护住你。”
顾沉连忙摇头,也在她掌心写道:“娘亲能来寻我,孩儿已经很高兴了,您不必自责。”
他一脸新奇地看了看娘亲的脸, 也不知道她怎么打扮的, 竟和之前截然不同,他走到书柜前,将娘亲的画拿了出来,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这是爹爹画的哦, 好看吧。”
陆清言目光不由落在了画上,画中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正在喂鱼,湖里是大片的荷花,好几只鱼儿,跃出了湖面,朝她涌来。她动作悠闲,目光却带着一丝怅然,画的竟真是她。
他画得确实很好看,景色和人物都栩栩如生。
陆清言认出了这身衣服,当时她尚未及笄,每每想念兄长时,她会偷溜去水榭赏荷,不曾想竟被他瞧了去,还作了画,“王爷给您的?”
顾沉眉眼带笑,“嗯,我好奇娘亲的相貌,入府没多久,便问了问父王,她长什么样,父王便给了我这幅画。”
这时,月牙跑了进来,“小主子,夫子来啦,要上课了。”
顾沉小心翼翼将画收了起来,眉眼弯弯地说:“我先去上课啦。”
见他如此欢喜,陆清言也很欢喜,“去吧。”
一个上午,顾沉都有些飘飘然,上课时都有些走神,总是想起娘亲,她竟真的来找他了,小家伙眉眼含笑,活像偷到腥的小老鼠,神采都飞扬了几分。
好不容易才熬到下学,夫子一走,他就一溜烟跑了出去,走到房门时,险些撞到巧云身上,他忙刹住了步伐,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脑袋,幸亏她无碍。
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食盒划过,他清了清喉咙,问了一句,“宋姨呢?”
巧云恭敬道:“回小主子,她还在厨房,今日她又摘了些桂花,刚蒸了一锅桂花糕,奴婢看你们下学了,就给您拿来一些,您趁热……”
她话没说完,就见他一阵风似的朝厨房跑去,只丢下一句,“我一会儿再吃。”
巧云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一个奴婢,也管不到主子头上,便眼睁睁看着他去了厨房。
来到厨房门口,顾沉果然瞧见了她的身影,陆清言刚将剩下的糕点放入锅中,听见脚步声,她眸中带了点儿惊喜,“小主子怎么来了?”
顾沉这才有些拘谨,小声说:“叫我沉儿就好,我来看看,你做好没,需要帮忙吗?”
陆清言心中暖暖的,眼窝都有些发酸,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她哪里敢喊他沉儿,只温声道:“无需帮忙,您快去吃吧,糕点趁热吃好吃。”
顾沉乖巧点头,又看她一眼,才喜滋滋吃糕点去了,用完午膳,便到了午休时间,顾沉躺下休息时,才发现他的小枕头有些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在枕头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偶。
小玩偶是用粗布缝制,是个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兔子。
顾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收到玩偶,眸色都亮了几分,唇边不自觉带了笑,肯定是娘亲送他的!午休时,他都没撒手,一直抱着小玩偶。
玩偶确实是陆清言放在枕头下的,她闲暇缝的,之前不敢送,今日给他收拾房间时,便放在了枕头下。身为丫鬟,为了讨小主子欢心,给他缝制个玩偶,也算不得大事,就算被人发现了,似乎也说得过去?
下午要去演武场,离开小院时,他颇有些依依不舍,很想喊上娘亲一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娘亲不想暴露身份,还是别喊她了,以免暴露什么,顾沉根本不知道,该暴露的已经全暴露了。
包括他写的字,陆清言的回复,都被暗卫瞧了去,如今已经被暗卫禀告给了顾凌川。
哪怕早有猜测,真知道她便是陆清言时,顾凌川心中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处理完政务,他便打算回府,刚起身,就瞧见秦公公来了文华殿,“有事?”
只是被他看了一眼,秦公公腿都有些软,他擦了擦汗,弯下腰,恭敬道:“回王爷,皇上今儿没好好听讲,被太后娘娘打了手心,许是有些生气,一直没用午膳,晚膳也没吃,老奴没法子才跑来叨扰您,他最是听您的,您且劝劝他吧,他风寒才刚好,一直不吃饭,身子骨哪里撑得住。”
摄政王蹙了蹙眉,抬脚去了乾清宫,他过来时,小皇帝正趴在书案前练字,六岁大的小孩眉眼间尚带几分稚气,瞧见他,委屈地瘪瘪嘴巴,小声喊了一声,“皇叔。”
顾凌川微微颔首,走过去,看了眼他的字,练了两年,字迹倒也端正了些,他没提太后罚他的事,就算他贵为皇帝,母亲教导儿子,也天经地义,他不便插手,只是道:“写得尚可,休息会儿再练,先用晚膳。”
小皇帝的相貌有几分随了先帝,面容颇为俊秀,小小年纪已然生得眉目清疏,虽年幼,却难掩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
他乖乖放下了狼毫笔,“皇叔陪朕。”
顾凌川留下陪他用了晚膳,又考查了一下他的功课,回到摄政王府时,夜色已深,顾沉已经歇下了,他过来看了眼儿子,小家伙抱着小玩偶,睡得正沉。
顾凌川的目光落在了玩偶上,眸色深不可测,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方抬脚去她房中。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早上七点更,提前更了几个小时,因为要上夹子,明天晚上十一点见,到时给大家双更,比心心
第27章 第 27 章 他抬手解开
一轮明月升上檐梢, 院内树影斑驳,月华洒入室内,室内覆着一层淡白银光。陆清言早已安寝, 此时睡得正沉。
顾凌川悄无声息来到了她床头,回府后, 他先沐浴了一番, 换了一身常穿的墨色交领锦袍, 凌厉的五官浸在月色里, 少了几分杀伐,添了层化不开的温柔。
他立在床畔, 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她半张脸压在枕头上, 几缕发丝垂在侧脸,仍顶着一张枯黄的面孔, 连睡觉都不曾放松警惕, 睡姿却和之前一样,脊背微微弓起, 像只受惊蜷缩的小猫,将自己团作小小一团。
顾凌川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疼、愠怒、失而复得的庆幸搅作一团,良久,他才缓缓抬起修长的手, 极轻地撩开她领口衣襟, 锁骨之下,一枚细小如针尖的淡红小痣清晰映入眼底。
从前情浓之时,他曾无数次低头轻吻此处,根本不会认错,眼前这人, 确实是她。
顾凌川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单薄锁骨。
他指尖冰凉,陆清言不由打了个寒噤,浑身汗毛倒竖,睡意朦胧间本能起了戒备,她抬手摸过枕边锋利银簪,直直朝身前刺去。
顾凌川反应极快,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低沉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是我。”
熟悉的声线入耳,陆清言浑身一颤,睡意瞬间消散殆尽。她仓促抬眼,看清床前那道挺拔身影,心头惊骇如惊涛骇浪。睡前她分明落栓抵门,此人竟能悄无声息入内。
不对,他怎会在夜深人静时,孤身来她房中?
她慌忙撑着榻沿坐起身,手忙脚乱扯过薄衫裹紧单薄身子,强作镇定抬眸,“不知王爷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他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透着一丝冷寂,“陆清言,你还要伪装到何时?”
陆清言长睫轻颤了几下,掩去了眸底的慌乱,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奴婢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本该涌上滔天怒火,可脑海中接连闪过暗卫递来的密报:他离京后赵香香百般磋磨她,还险些害死他们的孩子。
她孤身远赴南疆寻找老兵,好不容易拿到证据,又千里奔赴宣州,向刘元求助,反倒被刘元觊觎容貌,想纳她为妾,甚至联络了武安侯,武安侯哪里容得下她?
她一路亡命逃窜,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心底的怒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处纾解的心疼。
“听不懂?”顾凌川抬手,自她枕下贴身藏着的衣襟里抽出一封薄薄信纸,那是宝儿寄来的回信,“你以为掌心传字、不出声响,便能瞒过暗卫?”
陆清言瞳孔微微一震,肩头骤然垮下,满心颓丧。他手下暗卫个个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是她太过心急,终究露出了破绽。
她屈膝跪坐在被褥之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骨子里的倔强半点未消,依旧咬着唇不肯松口,“奴婢听不懂王爷所言。”
顾凌川望着她硬撑伪装、满身疲惫的模样,胸口闷得发紧,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再次升腾的火气,声线柔和些许,“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室内一下陷入死寂,窗外秋虫低低鸣唱,声声清晰入耳,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僵持。
顾凌川转身缓步走向案几,指尖捻起火折子,一簇昏黄烛火亮起,将他俊朗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折返床前,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失落:“我就这般不值得你信任?宁可千里奔波求助刘元,也不肯回京寻我?”
陆清言心头微微一颤,有些诧异地抬起来眸,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恨极了她才对,寻到她后,肯定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可面前之人,完全没有动怒的意思,竟是露出了少有的温情。就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几年,仿佛她也不曾逃离京城。
诧异归诧异,她却没有吭声。她离京时,他尚在剿匪,陆清言一直以为,归京后,他便会迎娶赵香香。
她根本没想过回来,也不想再欠他。
害死她叔父的人,早就被先帝封为了武安侯,势力如日中天,单靠她根本扳不倒,刘元曾是他父亲的旧部,和武安侯也有旧怨,陆清言这才辗转几个月抵达宣州,是她错估了人心,没料到刘元竟会和武安侯联手。
好不容易查到的证据,也落入了刘元手中。
是她无能,迟迟无法为亲人洗清冤屈。烛影摇曳,衬得她面容愈发黯然,眼底盛满无力与酸涩。
顾凌川最看不得她垂头丧气、满心失落的模样,哪怕她变了一副模样,他心口依旧一阵窒闷。
他缓缓抬起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枯黄单薄的脸颊,低沉嗓音竟透着一丝缱绻温柔,“阿言,你不必再四处奔波,我已掌握关键证据,他们猖狂不了几日。”
陆清言一怔,下意识攥住他身前衣襟,眼眸骤然亮起微光,急切追问:“当真?”
“嗯,我向你保证。”顾凌川轻声应下。
片刻欣喜过后,她才惊觉二人距离过近,气息几乎交缠在一起,太过逾矩,她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不再刻意遮掩身份,低声询问:“王爷打算何时为陆家翻案昭雪?”
“眼下并非最佳时机,你安心等候,不出数月,必还陆家清白。”
陆清言攥紧被褥,别扭又真诚地躬身道谢,“多谢王爷,王爷心怀天下,体恤忠良,陆家上下若泉下有知,定感念王爷高义。”
顾凌川语气坦荡,“无需你道谢。陆家世代忠烈,曾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你叔父同样战功赫赫,忠臣良将本不该蒙冤,为他们翻案,本就是本王的职责。”
短短几句话,戳中她积压多年的委屈,陆清言眼眶微微发热,水汽在眼底打转。
他私下虽然严苛刻板、规矩森严,却也胸襟磊落,处事公允仁厚,有他这般掌权之人,实乃社稷苍生之幸。
夜色愈加深沉,陆清言敛下心绪,轻声逐客,“夜深露重,王爷还是早些回院歇息吧。”
顾凌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躯上,语气自然,“确实该歇息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解开腰间玉带,随手将身上墨色外袍褪下,搭在一旁衣架上。
陆清言当场看呆了,脑子一片空白,说话都磕磕绊绊,“王、王爷?”
“嗯。”顾凌川应声,熟稔地躺在床榻外侧。从前二人朝夕相伴之时,他公务繁重,三日一上早朝,素来都是睡在外侧,只可惜这张床,委实有些小,哪怕侧着身体,仍有些挤。
陆清言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尖红透,仍有些目瞪口呆,就算他不追究自己逃离一事,也万万不该如此!
她攥紧了锦被,憋了许久,才涨红着脸出声,“王爷请自重!”
作者有话说:
还没写完第二更,四十分钟后后,发第二章,比心心
第28章 第 28 章 撵人
两人僵持了许久, 他也没离开,他打定主意时,陆清言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怪她怂, 她实在怕他秋后算账,根本不敢硬刚。
夜色越来越深, 明日她还要当差, 没法同他耗一夜, 最终败下阵来, 气鼓鼓在里侧躺了下来,“王爷既不肯走, 明日就早些离去吧, 以免被丫鬟瞧见,有损您声誉。”
顾凌川应了一声, 想将人搂入怀中, 瞧见她生闷气的模样,又忍了下来。
房内静得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
陆清言背对着他, 拘谨地往内侧挪了大半寸,浑身绷得僵硬,半点不敢松懈。
顾凌川平躺在外侧,一动未动,只是半边身子悄然拢着她。陆清言本以为自己睡不着, 许是紧绷的那根弦放松了下来, 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睡着后,顾凌川才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里,许是习惯了他的怀抱,她只是动了动, 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垂眸望着她,指尖触到她真实的体温,那颗漂泊了数年的心,才算终于落回胸腔。
他不敢收紧手臂,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她,又不敢松手,唯恐一松手,眼前这人便会如同过往无数次梦境一般,转瞬消散无踪。
明明满心怨她决然逃离,可得知她一路颠沛流离、受尽磋磨时,那点微薄的怒意,早已消失殆尽,怕她畏他,惧他,他甚至不敢质问她为何逃走。
没人知道,他有多贪恋怀中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也没人知道缺了她的这些年,他每日每刻都如同行尸走肉,唯有此刻拥她在侧,才算真切活了过来。
翌日清晨,陆清言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她发了会儿呆,才起身,虽然被他发现了,结果却没到最坏的时候,她多少松口气,压在身上的巨石,都好似被人移开了些。
当务之急是和宝儿好好相处,等他放松警惕时,总有机会再次离开。
陆清言不是庸人自扰的性子,没再烦恼,收拾好后,她便去了小厨房,打算给宝儿熬点粥。
秋日干燥,百合雪梨粥恰好能润润嗓子,等她将粥煮好,院内便传来了动静,是他们三个起床了。
陆清言弯了弯唇,笑着迎了出去,“奴婢刚给你们熬好百合雪梨粥,是现在喝?还是等会儿?”
顾沉正想找她,瞧见她,眉眼也带了笑,脆生生回了一句,“现在喝。”
娘亲肯定是特意给他熬的,当然是趁热喝。
梨香软糯,百合清甜,口感极好,顾沉夸了一句,“宋姨煮的粥真好喝。”
月牙跟着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喝!”
顾沉朝她招手,“宋姨坐下一起吃。”
陆清言想多同他相处,便没有再推辞。横竖身份早已被王爷拆穿,不过一起用个早膳,倒不必处处谨小慎微。
同他待在一处,时间向来过得飞快。待早膳结束,他前去上课,她便同巧兰一同打理院落,将屋中里外收拾得整齐洁净。
诸事打理妥当,她取来针线绣荷包,是预备寄给宝儿的。她一针一线细细描摹,不知不觉夜色已深,院内静悄悄的,始终不见顾凌川的身影,她暗自松了口气,吹熄烛火后,便睡下了。她全然不知,待她沉沉睡熟时,顾凌川还是悄然来了。
成堆的公务将他牢牢绊住,直到夜深才堪堪处理完毕。他走到榻边,垂眸凝视她安睡的容颜,俯身,在她头发上印下一吻。
陆清言睡得极沉,只无意识翻了个身,并未惊醒。顾凌川不忍打扰她,缓缓侧身将她轻揽入怀,随后便闭上了双眼。
昨夜一宿无眠,他也有些疲倦,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因公务繁忙,天不亮,他便离开了,陆清言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来过。
早上起来后,她绣了会儿荷包,才动身去往厨房熬粥。
今日恰逢初一,顾沉不必跟着夫子读书,起来后,他便来了小厨房,一进门便见她正立于灶台前忙碌,他心中一暖,连忙上前开口劝道:“您不必亲自操劳这些,吩咐厨娘动手便是。”
他曾在话本里零星读到过关于娘亲的片段,文字寥寥数笔,却也隐约知晓,这些年她在外颠沛,吃尽了苦头。
陆清言回头浅浅一笑,“无妨,片刻便能好。”
娘亲亲手熬煮的粥软糯清甜,很是好喝,顾沉足足喝下一大碗,小肚子撑得圆滚滚。
陆清言莫名有些心酸,只觉得亏欠他良多,温声劝道:“走吧,去园子里溜达一圈,消消食。”
他眼睛一亮,立刻牵住陆清言的手。
巧兰站在廊下,看着小主子这般黏着陆清言,心底满是艳羡,却识趣没有跟上前,只出声叮嘱:“徐姑娘今日会前来拜访,宋姐姐你们切莫在外逗留太久。”
顾沉闻言脚步一顿,方才欢喜的小脸瞬间冷了几分,皱起眉头闷闷道:“凭什么她一来,我们便要特意回来应酬?”
话音落下,不等巧兰接话,他径直攥紧陆清言的手,转身离开了清辉堂。
他们在亭台花木间缓步闲逛,赏景嬉闹,流连许久,陆清言中途几番劝他早些回去,顾沉却执意不肯。
他这个脾气,也不知随了谁,倔得很。
陆清言心中有些忐忑,生怕他这般态度会怠慢徐姑娘,惹来祸端,可看着他依赖自己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扫他兴致,只好顺着他,在园中多消磨了大半日时光。
直至日头升至晌午,他们才一同返回清辉堂。
进门后,陆清言方才疑惑开口,“方才徐姑娘可曾来过?怎的不见她到花园寻我们?”
巧兰也是满心不解,如实回话,“人是来了的,只是守院侍卫直接将人请走了,说小主子不在院中。奴婢实在猜不透王爷的心思,瞧着像是特意吩咐过,不准那徐姑娘靠近小主子。”
她压低了声音,“难不成王爷不想娶她?”
陆清言不由攥紧了帕子,心中莫名有些乱。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估计也得十一点更,后天再双更,比心心
第29章 第 29 章 立世子
这话实在不好接, 陆清言只垂着眼,低声轻道:“想必王爷自有考量。”
巧兰见小主子对她亲近,也有心同她交好, 悄悄往她身侧凑了凑,压着声音掏心窝子说道:“今日多亏王爷出手拦下了。我还记得从前宫宴, 徐姑娘那侄子也曾入席, 自幼被家中宠得无法无天, 性子骄纵跋扈。方才来的这个, 瞧着眼底藏着顽劣,也不是安分守己的模样。”
那小孩被侍卫拦下时, 小脸当即沉了下去, 嘴里还低声咒骂了几句,徐婉晴脸上那一贯装出来的端庄温婉也尽数崩碎, 脸色很难看, 最后只得强压火气,拽着侄子悻悻离去。
巧兰咂了咂唇, 眉飞色舞道:“倘若真让那孩子来给小主子做伴读,往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是非。王爷这般拦着,分明是心里看重小主子,想来也是看透了徐姑娘品性不佳,才无意迎娶。”
顾沉恰好缓步走近, 堪堪听见后半句, 唇角不受控地悄悄往上扬了扬。察觉到娘亲望过来的视线,他眨了眨乌黑的眸子,眼底藏着几分得意,像是无声同她示意:你看,我说得没错, 父王绝不会娶旁人,他心里只有你。
对上他澄澈通透的眼神,陆清言反倒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目光,轻声道:“如此倒是清净,省得往后还要费心应酬她。”
“可不是,省心多了。”
话音落下,巧兰才看见顾沉走了过来,她连忙敛身行了一礼。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守门侍卫扬声问道:“陈公公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来人是伺候先帝多年的陈公公,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拱手道:“咱家奉旨意前来宣旨。”
侍卫连忙侧身引路,请他入内。
陈公公徐徐展开明黄圣旨,嗓音平缓庄重,缓缓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惟我皇家,敦睦亲藩,笃念勋劳。摄政王乃朕至亲皇叔,殚心辅政,夙夜忧劳,保全宗庙,功莫大焉。其子顾沉自幼纯孝聪慧,举止端方,颇有乃父之风。特恩册封顾沉为摄政王世子,享亲王世子俸禄规制……小公子,速速接旨谢恩。”
余下的字句陆清言一句也没能听进耳中,脑子轰然一空,怔在原地,直至陈公公出声提醒,她才猛然回过神。
顾沉亦是微微一怔,转瞬便想起父王这般看重娘亲,立自己为世子原是情理之中,神色坦然上前跪地接旨,朗声道:“臣顾沉,谢陛下隆恩。”
陈公公笑着将圣旨交到他手中:“小公子,如今该称一声小世子了。您这份殊荣,可是摄政王亲自入宫恳请圣上降下的恩典,难怪都说,王爷看重您,果然如此。”
送走陈公公,满院下人仍沉浸在震惊之中,陆清言更是心绪纷乱。顾沉并非王府嫡出,却直接越过规制册立为世子,王爷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万千疑问堵在心口,乱糟糟理不出半分头绪。
巧兰却满心欢喜,他如今成了世子,她的身份地位也能水涨船高。她抬眼望了望日晷时辰,笑着开口:“该置办午膳了,奴婢吩咐后厨添几道精致菜式,今日小主子册封为世子,理应好好庆贺一番。”
陆清言敛了心神,和他一道去了小厨房,今日的午膳格外丰盛,顾沉吃得很满足。
今日休沐,下午也不必去演武场,顾沉半点无午休之意。用过午膳,他便拉着陆清言去往自己的书房。他快步走到博古架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取下他的木刻小兔,转身递到她掌心,眼底盛满期待:“昨日方才雕琢完工,这个送你。”
小家伙巴掌大的小脸绷着,生怕她不喜,又慌忙补了一句:“就当是先前那只布偶的回礼。”
陆清言望着木兔温润的纹路,眉眼弯起柔和笑意:“多谢小主子,我十分喜欢。”
顾沉立时微微板起小脸,语气认真:“四下没有外人,不必总以奴婢自称。”
“好,我记下了。”陆清言爽快应下。同他相伴时总觉光阴飞逝,转瞬便至夜幕。回到自己居所,她取出针线笸箩,继续为宝儿绣荷包,锦缎之上绣着一只圆滚滚的白兔,正抱着一根胡萝卜啃得香甜,瞧着憨态十足。
绣完工针,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简单梳洗后便躺卧榻上。没歇片刻,门外木栓轻响,被人从外头拨开。
陆清言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月色裹挟着一道挺拔身影踏入院中,是顾凌川。一股莫名烦闷堵在胸口,待他走到榻边,她才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王爷今夜怎又来了?”
他今日身着一袭绛紫暗纹锦袍,腰间悬一块温润墨玉,月色衬得眉眼俊美迫人,淡淡反问:“我来不得?”
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陆清言一时语塞。从前她便知晓,这人一旦打定主意,任谁也无法更改。
心底藏着想问他册立顾沉为世子的缘由,话到唇边,终究不敢出口。她闷闷地重新躺下,低声怼道:“这榻本就狭小,委屈王爷不嫌弃。”
顾凌川随手解下外袍搭在一旁衣架,声线平淡,“明日我命人送来一张宽大拔步床。”
她本不是这个意思,生怕他当真大动干戈置办,连忙阻拦:“这张榻住着正好,不必劳师动众折腾。今日我着实疲累,先歇息了。”
说罢便合上双目,身子刻意往榻内侧挪了挪,摆明了不愿与他亲近。顾凌川眸色暗了几分,终究随了她的意,安静躺了在她身侧。
次日天光微亮,陆清言朦胧睁眼,才惊觉他竟还没离开。小屋逼仄,他独坐木案前,不知在翻看何物。
她惊得半截哈欠僵在嘴边,匆匆披好衣衫下床,问了一句,“王爷怎还在此处?今日朝中不需理事吗?”
顾凌川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走近几步,赫然看见他指尖把玩着那只刚绣好的白兔荷包,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一空。下一秒,便见他毫无顾忌,直接将荷包系在了自己腰间。
陆清言硬着头皮上前,“这荷包是我给宝儿绣的。”
他指尖摩挲着绣线,并无归还之意:“孩童哪里用得上这般繁复荷包。”
“这纹样本就是孩童玩物,王爷佩戴出去,旁人见了免不了取笑。”
顾凌川抬眸,眼底带着浅淡冷意,“谁敢多言半句?”
陆清言一时无言以对,心中暗自腹诽: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要暗自发笑。僵持半晌,她无奈退让:“我重新为王爷绣一方荷包,你将这只还给我可好?”
“当真?”
“自然,我何时有过言而无信之时?”
顾凌川低低嗤笑一声,话里裹着陈年委屈:“几年前我生辰前夕,你曾许诺备好贺礼,等我归京,待我征战归来,你早已不见踪影。”
陆清言心头骤然一虚。又听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与醋意,“又是给他雕木兔,又是熬夜绣荷包,针线筐里那匹宝蓝锦缎,刚裁好料子,也是为他准备的吧?”
锦缎是前日托小春采买的,确是打算给宝儿做件衣衫。顾凌川目光落在她身上,字句皆是不易察觉的抱怨,“陆清言,除却我脚上这双旧靴,你可曾为我亲手做过其他物件?”
她下意识看向他脚上那双靴子,鞋面早已磨损陈旧,看得出穿了许多年头。他何时为他做过靴子?
思绪陡然拉回过往——当年他许诺替叔父翻案时,她心中感念,特意上街买了一双靴子,谎称是自己亲手缝制相送。
万万没想到,这般寻常物件,他竟珍藏穿戴多年。百般酸涩心绪翻涌,她一时无言,半晌才垂下眸,轻声道:“我定会好好为你绣荷包,这下可行了?”
他这才松了手,将荷包递回她手中。
陆清言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开口撵人,“天色已亮,王爷还是早些离去吧。”
顾凌川面上掠过一丝不悦,可对上她眼巴巴的目光,心头那点闷气又尽数软了下去,转身迈步出了院门。
巧兰恰好早起出门,远远瞥见王爷离去的背影,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王爷……昨夜竟是歇在宋大丫的住处?
不可能,绝无此事!
就算小世子亲近她,王爷何等身份,怎会对一个“难民”另眼相待?定然是自己看花了眼。
巧兰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双目,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她头昏脑胀折回厢房躺回床上,暗自揣测定是昨夜熬夜,才生出这般幻觉。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刚写完,明天努力双更,比心心
第30章 第 30 章 偷荷包
陆清言全然不知方才一幕被巧兰撞见了。梳洗完毕, 她径直新往顾沉房中,小家伙刚睡醒,正自己动手穿外衣, 瞧见娘亲,他眸色一亮, 那句到嘴边的“娘亲”, 拐了个弯, 喊了声, “宋姨。”
陆清言弯了下唇,朝他走新, 伸手接住了他的衣衫, 想服侍他穿衣,顾沉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略带羞赧:“我自己便气穿好, 不必劳烦你。”
“无碍,气照顾你, 我亦欢喜。”
顾沉心口软乎乎的,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娘亲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好,比想象中还要温柔,还要好。
他没再拒绝, 任娘亲给他穿衣, 将腰封给他戴好后,陆清言便取出了荷包,“看你没有荷包,便给你绣了一个,喜欢吗?”
顾沉颔首, 眸色亮晶晶的,“喜欢,谢谢宋姨。”
陆清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必客去。”
陆清言没耽误,给他梳好发,便带着他出了院子,他被封为世子的已不算小已,能过一夜的发酵,不仅徐婉晴知晓了此已,消息还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
立他为世子绝非小已,他却完全没同自己商量,分明是怕她阻拦,太皇太后不由叹口去,根本没想到为了陆清言,他愿意做到事个份上。
竟是非她不娶的节奏,如此一来,昨日他阻止徐婉晴接近沉儿的已也说得通了。
他这皇家竟真出现了个情种。太皇太后揉了揉眉心,“他想娶谁不好,偏偏是陆清言,她叔父……”
陈嬷嬷事才上重一步,道:“娘娘,昨晚您歇下后,王爷派人,给老奴传了句话,说他已能掌握证据,真正叛国的是另有其人,过多时日,便会真相大白,您心中有数就好,不必为此忧心。”
“当真?”
太皇太后了解摄政王,他向来严苛,从不会徇私枉法,不可气拿事已开玩笑,她脸上的担忧终于散了大半,想起陆将军的惨死,她又有些唏嘘。
彭谷关一战全线溃败,边关屏障轰然失守,彭城府城转瞬便被晋军攻破。铁骑入城,烧掠无度。官仓积储的粮草、府衙封存的官银尽数装车运走;沿街商号无一幸免,柜中金银珠玉、案头纸墨文玩皆被席卷一空;城郊乡野田垄间方才成熟的菜蔬,也被士卒连根刨起,半分不曾留给城中百姓。
城内妇孺最是凄惨,多遭强掳带走。昔日繁盛的彭城,一夜之间财货人口被洗劫一空,只剩断壁残垣。
武安侯领援军赶来后,直接斩杀了陆将军,陆家能此兵祸,满门零落,偌大世家近乎倾覆。唯有陆清言一人得以保全,事份薄命恩典,全是她祖父、父兄以身殉国才换来的。
太皇太后缓缓长叹一声,眉宇间露出一抹悲悯,“陆家世代满门忠烈,当初陆将军通敌叛国的消息传回京中时,朝野上下多少人百般不信,如今真相大白,才知陆家竟是平白蒙受不白奇冤。事般看来,武安侯此人多半不干净。”
她百思不得其解,武安侯何以狠到事般地步,为了构害忠良,竟拿整座彭城数万百姓做饵,设下滔天圈套。难道仅仅是想踩着陆家满门尸骨,攀更高权位?
细细捋清武安侯家世根基,他出身本就不算微末,其父曾是忠勇侯,虽说世袭爵位由长兄承袭,可他独守域城义镇,手握一方兵权,权势已然滔天,他的女儿早们入宫,更是被封贵妃,当们更是身怀先帝龙裔,只差一步便气诞下皇子,奈何难产凶险,最终落得母子双亡的凄惨结局。
是女儿和外孙的惨死,让武安侯怀恨在心,才勾结外敌?若当真为此泄愤报复,倒也勉强说得通。
先帝听闻彭城被攻破后,一时急火攻心,本就孱弱的身子事才衰败加义,若非事场大祸,先帝未必早逝。
想起先帝的驾崩,太皇太后只觉心口滞闷,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发胀的额角。
身侧侍立的陈嬷嬷见她心绪不宁,连忙上重为她按揉了一下额头,低声劝道:“摄政王心思缜密,万已自有决断,娘娘万不可为此劳神忧心。”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罢了,随她新吧。至于徐婉晴,你拟一道懿旨,送新徐府,就说哀家甚是喜爱她,便收她为经女吧。”
“是。”
陈嬷嬷亲自往徐府走了一趟,明眼人都气瞧出来,事道懿旨,是为了安抚徐家。
近来,徐婉晴和沈知夏频繁出入摄政王府,众人都以为,摄政王妃将会从她和沈知夏之间,选一个。
没成想顾沉刚被立为世子,她就被太皇太后收为了经女。看来,她是彻底出局了。
将陈嬷嬷送走后,室内只剩母女二人,徐婉晴这才撑不住强装的镇定,一张脸褪尽血色,眼尾泛着一层湿红,垂着眸默默攥紧了绢帕。
徐母瞧着女儿事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柔声宽慰,“世间俊杰男子何其多,不必独独困在一人身上。如今太皇太后将你收作经女,往后京中王公勋贵家登门求亲之人,定然络绎不绝。天长日久总气遇上一心待你、两相情悦的良人。”
一直到第二日,陆清言才得知,徐婉晴被太皇太后收为了经女,她怔愣许久,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巧兰一喜,“定是秦管已,每个月都是月初结上个月的工钱,又到了发月银的时候,发什么呆,走走走,领月银了。”
来的果真是秦管事,不仅发了月银,因着顾沉被立了世子,每个人还额外多得了一个月的赏银,陆清言才来没多久,都得了一两多的银子。
手里有了钱,她让小草也帮她捎了些布匹,小草时不时要跟着管已,出新采买东西,出府方便一些。
陆清言一颗心大半都拴在宝儿身上。白日里挖空心思换着花样给小家伙烹煮吃食,夜里又挑灯赶制年衣,唯独留给顾凌川的荷包,偶尔想起时,才零星绣上几针,磨了好几日仍未成模样。反观给顾沉做的小锦袍,针脚细密,已然快要完工。
顾凌川将事一切看在眼里,心口闷着一缕酸意,几番按捺终究压不下心底的不痛快。当晚回府,沐浴完,他径直新了顾沉的住处。
屋内安安静静,小家伙衣食安稳、作息规整,此刻早已睡得香甜。顾凌川缓步走到他窗重,将他妥帖收在床头的荷包取走了。
直至次日清早,陆清言一眼瞥见他腰间那抹熟悉的绣纹,当即心头一紧,惊得上重半步,语去带着几分无措:“王爷,您怎又取走宝儿的荷包?”
顾凌川垂眸淡淡望着她,一言不发,那双深邃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委屈,安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陆清言被他看得心底发虚,连忙软声讨饶,“我定会尽快给您绣年的,先把事个还给宝儿好不好?”
他声线平平静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你给我的荷包何时完工,我便何时把事个还回新。”
直白又幼稚的要挟,偏生出他口中。
陆清言并非想食言,只是顾沉生辰将近,她一心想赶在生辰重做好完整衣袍。可撞上他事副闷闷执拗模样,她哪里还敢拖延分毫。只好开始,给他绣荷包。
早上顾沉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荷包不见了,他仔仔细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他分明记得睡重放在了床头,王府莫不是遭贼了?
事贼人好生可恶!竟专偷他最宝贝的东西,幸亏小玩偶被他抱在怀里,才没被偷走!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上十二点更新,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