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越翎被这句话震撼了许久。
虽然只有八个字,初初看,并不觉得如何,但越想越觉得其中意味令人钦佩。
她怕公孙枰不懂,便忍不住解释道:“你看,书上说,这是孔翠将军临死之前说的话——据我所知,她是信轮回宿命的人。”
正因为信,临死之前留下这般诺言,已是向佛祖许下了生生世世治河的遗愿。
“佛说因果报应,始终如影随形。善恶业力,不随生死终结。只有跳出因果之外,才能进入新的轮回。”
兰越翎感慨:“她这是在发誓,黄河之水一日未清,她便一日不斩断这份因果,永生永世,为黄河的安澜献出一生。”
她说完,正要再跟公孙枰说一说孔翠治河的事情,却见他目光褪去了如火一般的炽热,添了一份她看不懂的惆寂。
她一愣,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公孙枰便静静盯着她看,眸子一动不动,“阿翎姑娘,你说,她发下这样的誓言,许下这般的因果,当她转世,改名换姓,还会记得前世之事吗?还会记得她是孔翠吗?”
兰越翎是个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闻言便去认真地想了想:“我对佛道不精,不知底细。但也未曾听过有记得前世的人。”
她摇头,“应当记不得了吧。”
公孙枰喃喃道:“是吗?”
那我怎么就记得呢?
独留我一人记得。
——
公孙枰记得,三百年前,那时候他还不叫公孙枰,也不叫于舍川,他叫公孙萍。
浮萍的萍。
作为皇家不受重视的皇嗣,他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一直默默无闻。直到孔太傅入了长安城。
他开始跟着孔太傅读书,开始跟着孔太傅的女儿孔翠一起学治河之术。
但他天资愚钝,学来学去,什么都没学成。翠翠便道:“你在纸上学是没用的。你得亲自去黄河边上,踏在黄河水里,才懂得怎么去顺它的脾气。”
他就去了。
在外头,他还跟着她改了一个名字,孔锦。
他踏在黄河水里,其实依旧没懂得什么叫黄河的脾气,可他不敢让她知道,他只能装模作样地点头,“嗯,我懂了。”
他心虚得很,但她却实诚得紧,后来山河破碎,她走之前,还珍重地把黄河策交给他,“我今天就要带着兵去云州了,不把匈奴杀出阴山外,我是不回来的。”
她骑在马上,拿着马鞭,弯下腰笑吟吟问他,“——吾兄孔锦,你能帮我守住黄河吗?我觉得,天下再没有比你的身份更合适守黄河水了。”
他点了头。
她说的话,他总是听的。
他记住了她每一句话。
但她每一句话,他都没做到。
他带着不甘投身于黄河之中,坠入黄沙之下,一睁眼,却成了十四岁的于舍川。
如今,又成了二十一岁的公孙枰。
他变来变去,身份,年岁,相貌,没有一点跟公孙萍相似。
但他还记得她。
而她相貌依旧,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公孙枰苦笑一声,将她最喜欢的葡萄递过去,轻声询问:“阿翎姑娘,你出去之后,还想去治河吗?”
兰越翎连忙接过,想说不用给她剥,但他的动作太快,她只能受用了。
她将葡萄含在嘴里点点头,“若是可以,自然是要去的。”
她认真道:“我虽渺小,却也发过黄河水清的誓言呢。”
公孙枰就笑,“所以说,我是极为钦佩阿翎姑娘的——那等你去的时候,就带上我吧?我这个人,虽然身子不好,却也爱看治河的书。”
兰越翎不敢点头。
第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还咳了血。就是这几日在牢狱里,也是大咳小咳不断。让他走,他又不走,固执得很。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修河道呢?
她只能委婉道:“等到时候再说吧。”
公孙枰却笑吟吟看着她:“到时候,姑娘必会留下我的。”
“毕竟——天下再没有比我的身份更合适守黄河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