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还在那扇风的段承戥,忍笑咳了一声,“走吧,先与我进宫见陛下。”
他边走边叮嘱兰越翎:“陛下见了你的表书和治河手书后,感慨万千,于百忙中抽空见你,待会你见了他,必要感谢皇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也别怕,陛下宽厚待人,只要你不说谎,必不会获罪。”
兰越翎郑重地谢过他的提点,又因陛下免去她的刑具,让她可以乘坐牛车前往宫门,倒是省了她在烈日下暴晒。
当然,也只有她一个乘牛车。段承戥骑马,姜老大人则坐的轿子。
三人自此无话,直到经过孔雀台前。
兰越翎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台上摆放着石桌石凳,台下跪着十七个铜人。
它的廊柱很简单,没有雕刻花纹,所以人的眼睛便很容易被它檐顶立着的孔雀和女将军吸引过去。
那是先治黄河水,后护大夏土的孔翠将军。史书记载,因她战功赫赫,百姓自发为她建造了孔雀台,但也因她战功赫赫,受到了皇帝猜忌,奸臣陷害,不过二十五岁,就身死魂消。
她死后,在外领兵的昭王公孙萍班师回朝,不顾皇帝反对,杀了十七个奸臣,铸了铜像跪在孔雀台前,至今已有三百年了。
兰越翎对她领兵的事情不太熟悉,但因熟读她留下的黄河策,对她治水的本事很是钦佩,以至于对姓孔的人都有些善意。
比如她家表兄孔锦。
想到表兄,兰越翎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段承戥也重重叹了一口气。
兰越翎听见了,不免问道:“段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不知我能否帮你?”
她这辈子活得坦坦荡荡,从不欠人,这次受了段承戥和姜老大人这么大的恩惠,肯定是要还的。
段承戥便摆手道:“倒不是难处。”
他觉得兰越翎身处云州,应当没听过太傅的名字,想了想,道:“你可听过除奸计?”
兰越翎:“听过的。”
她们那边鲜少有戏班子过去,即便去了,她也没银子听。但除奸计不同,这是县令一定要她们去听的。
唱得还挺好。
段承戥:“那除奸计里,除的就是太傅于舍川。我和陛下跟他读过几年书,有过师生名分……”
其实也有师生情分。
段承戥再次重重一叹,扬起马鞭指向那十七个铜像,“陛下已经决定将太傅的铜像跪在那里了。”
到时候,那里就是十八个罪人。
他神色恹恹的,“千秋万世,跪于台前,后人提及他时,应当也只有唾弃了吧。”
兰越翎还是第一次见到跟戏本子有关系的真人,忍不住问:“戏台上只唱他贪污受贿,广结党羽,已经被陛下抄家灭族了,倒没唱他还要被铸铜像跪着。”
段承戥就笑了笑,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憋出一句,“其实他全家就他一个……他死了,也算是抄家灭族了吧。”
兰越翎明白了,“看来戏本子里的唱词都是往重了写的。”
话音刚落,已到了宫门处。早有小太监等着,引了三人往两仪殿去。
但到了两仪殿前,也只有姜老大人能先去见陛下,留下兰越翎跟段承戥在檐廊下等候传唤。
因有段承戥在,小太监很是热情,给两人端来了冰镇的绿豆汤以及装着几块冰的小木壶。
兰越翎惯爱研究木楔,见四周的宫女和太监们已站得远了,便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小壶,小心翼翼打开壶盖,只见里头贴了锡箔,缝了铜片,便清楚了这小木壶是如何隔热护冰的。
段承戥也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只觉得她至情至性,若是没有这些糟心事,那该是多么明媚的性子。
正要跟她说说他家里有许多不同的木壶可以送与她时,便见他那体弱多病的瑞王小舅舅竟不知什么时候直直顶着大太阳朝这边走来了。
他走得实在太急,后头的小太监一时之间没给他打上伞,吓得面色铁青,就怕他待会受了热又病着。
段承戥颇为感动。看来小舅舅虽一直住在洛阳,却对他这个唯一的外甥念念不忘,感情深厚,这不,朝着他就抱——
——朝着他身边的兰越翎就抱上去了!
但是小舅舅,你抱错人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