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衡文馆杀人案(1)(2 / 2)

孔雀台 枝呦九 2285 字 3个月前

如此解释清楚,见兰越翎神色松缓了许多,他又让小吏打开牢门,给她搬来一张小案桌。

上头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段承戥弯下身子取笔递过去,道:“姑娘勿忧,我今日来与他日不同,是真有了对策。”

“——按照我朝律法,杀人者当诛,确实不能改判。但我这段日子翻遍案卷,发现像你这般因为孝义杀人的,却有好几人直接赦罪。”

兰越翎的案子其实很简单。户部侍郎的儿子王呈虔去云州探亲时见色起意,想要强抢她做妾,又在争执过程中杀了来护着她的表兄。

兰越翎报官不成,只好以命索命,来长安杀了王呈虔为兄报仇。

段承戥为她盖棺定论:“虽只是表兄,却也是你唯一的亲人了。长兄为父,你为兄报仇,自然算在孝义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几分,看看四周,见没人在,这才像是见不得人一般小声道:“我已经将你的案子说与了大理寺卿,他答应为你于殿前呈情,请陛下下诏将案件交付尚书省集议——”

其实,依着规矩,他先要跟刑部尚书商量之后才能去找大理寺,但刑部尚书是他父亲的得意弟子,与他父亲一样死守国法,严于律己,对他要救兰越翎的做法十分不满,已经训斥他好几次了。

段承戥被骂的时候也很是心虚,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兰越翎去死,他更做不到。这才用自己的名帖直接找上了大理寺卿姜老大人。

“姜大人为人宽宥,知晓你的家世后,让你写一封家人都是如何去世的表书,他到时候先给陛下看。”

“若是尚书省集议通过,陛下也点头——兰姑娘,你就能活了。”

段承戥说完,好似已经看见了她出狱时的光景,连语气都快活了一些。但当他抬头撞进兰越翎缓缓睁大逐渐欢喜的眼眸时,又骤然迟疑起来,纠结再三,还是把坏消息也一并说了,免得她空欢喜一场:“可若是连尚书省集议也被否决,即便陛下有心宽宥,怕是也很难再为你改判了。”

他正是怕出现后者的情况,所以今日来牢狱的时候,才忧心忡忡。

在他看来,这算是她最后一次生还的机会。

兰越翎闻言,倒是比他镇定一些。在她看来,她本就杀了人,判斩刑也是应该的。若是能活下来,也是她赚了便宜。

她稳住心神,朝他走了几步,因脚下戴着铁链,撞击声不断,等这阵声音过去,她才郑重地接过笔跪坐在案桌前,一边研墨一边照旧宽慰不安的段承戥:“大人别怕,我这个人,运道一向很好的。”

见他不信,又解释了一句:“大人也知道,我自小长在云州。”

那里北接匈奴,常年有战乱。南临黄河,时不时就要遭受泛滥之灾。是她见过最难活下来的地方。

“可你看我,不照样躲过了匈奴的铁刃,黄河的水患活下来了吗?我们那边运道不好的,早就死了。”

段承戥:“……”

他唉声叹气,“姑娘快写吧。”

再怜惜她下去,他真怕自己会不顾律法,做出更加狂妄的事情。

兰越翎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思虑良久,这才写道:“云州兰氏,世居祖地……祖父兰泊,投身于前云州刺史付槐营下,任伍长,承衡八年,死于匈奴铁骑之下,得付大人抚恤银十两。”

“……承衡九年,匈奴围城,祖母孙氏宝珠,自愿死守城池,战死于城墙之下,得付大人抚恤银十两。”

“承衡十三年,盗匪烧山,长兄奉命剿匪,死于火海,得付大人抚恤银十两。”

“同年九月,匈奴攻城,刺史征兵渡云水河,母亲于氏湘琳出身姑苏,自小会水……死于云水河中,不见尸身。得付大人抚恤银十两。”

“同年十二月,堂兄兰越舟兰越海,堂姐兰越芝兰越琦战死于匈奴刀下……承光元年春,黄河决堤,父亲兰渝奉命治水,于水患中尸骨无存……得付大人抚恤银十两。”

至此,全家死尽。

所以后来表兄来投奔她家借住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

她当时太想有个血脉亲眷了。

谁知表兄也死了。

还是为了救她死的。

兰越翎缓缓放下笔,良久不语,好一会儿才侧身看向段承戥,“段大人,你看这样写可以吗?”

段承戥早就在看了!

即便之前就知晓她的身世,但当这些字一个一个映入眼帘时,依旧让他忍不住再次愤懑起来。

方才尚书大人还问他为什么一定执意要救兰越翎——哈,真该让他亲自来看一看这满纸的人命!

小人物的命!

这一家子人,满门忠烈,皆是为护疆护河而死,却因为位卑权少,不被重视,以至于连唯一的孤女也无人庇佑。

段承戥越想越气,收好纸墨,准备立马就送去大理寺。走之前还道:“待会若是尚书大人还要拦着我救你,我便要拿着这表书问问他——为什么你好不容易从匈奴的铁骑下活了下来,从黄河的水患里活了下来,却不能从国之典律中活下来呢?”

“若是你这样满门忠烈的孤女都要因为杀掉一个畜生而死,那真是本朝最大的冤案,长安城里就等着六月飞雪罢,到时候有一个冻一个,我看他们还说不说得出今岁苦夏的话!”

兰越翎本有些低落的心就被这般说得笑了起来,觉得段大人真是个妙人。等他走了,她怔怔出了会神,然后坐在地上用干净的稻草继续给自己编睡觉用的席子。

死不死的,是明日的事情。今天还活着,晚间还要睡,便得把席子编出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