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2 / 2)

逃妾 照青梧 3675 字 2个月前

张氏点头,“嗯,回去吧。”

雪吟告退,新年的第一天,不仅得了赏钱,还有夫人的赏赐,二少爷待她也和气不少,等她能“识字对诗”,必能讨二少爷的欢心,日子越来越顺,越来越有盼头了。

雪吟离开屋子,春兰在门口欲进不进,钱嬷嬷皱了皱眉,厉声道:“探头探脑的,什么事?”

春兰快步进屋,禀告道:“夫人,适才表姑娘来请安,见您屋中有人,便离开了。”

张氏淡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捧着暖手炉从座椅起身,钱嬷嬷搭了把手,扶她回内间的榻边坐下,道:“好在是表姑娘单相思,二少爷对她无意。”

张氏道:“她那骄纵跋扈的性子,嫁过来不单是魏铉院子,整个府里,估摸着都被她闹得乌烟瘴气。”

“欸是,老奴瞧着雪吟能成事,”钱嬷嬷剥了瓣橘子递去,“只要二少爷收了房,夫人在沉碧居便有了自己的人,况且达官显贵之家注重规矩,未娶妻就有了侍妾,传出去名声受损,刺史大人再器重二少爷,也难将千金许给他。”

张氏宽慰,拍拍她的手,“还是你最懂我。”

张氏至今还记得,二十年前,魏守华去京师长安做蜀锦生意,一声不吭地突然给她带回一个还在吃奶的儿子,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份惊喜。

那男婴被一年长的妇人抱在襁褓里,几个月大,一时间来到陌生的地方,见到生人,哭闹个不停,张氏听见这哭声气不打一出来。

魏守华坦言在长安卖蜀锦时,养了名外室,孩子他娘今年临盆时难产,生下儿子后便去了。他痛心不已,将数月大的儿子和那伺候的婢女苏娥一起带回了锦州城。

魏守华早早就把这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叫魏铉,以后养在张氏的膝下,算是她所出,还问她好不好。

好个屁!

张氏前阵子还与姐妹们相聚玩乐,转眼便生出个在吃奶的孩子,真是荒唐可笑!

可是张氏不同意也没用,魏铉还是留了下来,由苏娥照顾着,住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平时深居简出,吃喝用度一应与长子裕祺一样。

那外室指定是长了张狐媚子脸,勾人手段了得,死了也好,眼不见为净,否则带回来不定将府里闹得乌烟瘴气。

魏守华将魏铉养在养在张氏名下,对外也说是张氏所出。

张氏对这便宜儿子喜欢不起来,眼见着他越发出息,文韬武略,不仅受山长、学官赞誉,连刺史大人也赏识他,破例聘他为门客,照此下去,刺史恐怕要将女儿许给魏铉。

张氏哪会让一个外室生的孩子如此耀武扬威,有这等大好前程!

……

元日喜庆热闹,走亲访友,魏铉备了年节礼物,与同窗好友杨瓒一道去拜访文翁书院的山长。

杨瓒是益州锦官之子,却没不可一世的傲气架子,平日里嬉皮笑脸,为人耿直仗义,与魏铉年纪相仿,交情极好。

小厮领着两人进府,杨瓒有一段时间没见魏铉,边走边道:“你都是董刺史的门客了,我还在书院念书,今年秋闱再没中举,我也不念了。这书院没你着实无趣。”

魏铉浅笑,“不念便不念,届时杨锦官折了你的腿,便得趣了。”

“好你个魏铉,”杨瓒连呸两声,“可别乌鸦嘴了,不兴这说。”

他叹息道:“我若是有你一半的脑子,中个举人也好。念书着实乏味,倒不如木工活有趣,一榫一卯千变万化。”

魏铉不语,乌眸略黯。两人行在廊下,杨瓒大抵是憋太久,这一路话不停,魏铉耳边嗡嗡,却也不觉太过吵闹。

小厮领着人到堂厅,杨瓒敛了嬉皮笑脸,两人恭敬拜道:“见过裴山长。”

裴山长出生河东书香世家,学识渊博,清风劲节,如今年过半百,依旧眼明心亮,见两位学生来拜年,让两人落了座,又命人沏茶。

裴山长门下千百学子,魏铉睿智好学,是难遇的人才,却因出身无法科考,着实可惜,但能去刺史身边做事,也算是个光明的前程。

数月不见魏铉,裴山长问及近况,魏铉一一回他,“山长教书育人,学生得以识字明理,董刺史曾征战沙场,学生去刺史门下,耳濡目染,略学了些战术。前阵子董刺史派学生去平武郡办事,年底刚回。”

裴山长颔首摸须,道:“董刺史亦是惜才爱才之人。”

三人又聊了一阵,裴山长还是有些惋惜,与魏铉单独去了园子,坦言道:“论学问,你是书院里的翘楚,刺史聘你为门客,老夫亦可聘你为老师,本朝没规定商籍不可为师。”

“山长好意,学生明白。”魏铉拱手致谢,再婉拒道:“只是学生应了刺史,便不好再择去处。山长所授课业,学生受益匪浅,学生少时有位习武的师父,凭这一身武,得了刺史赏识,此番在刺史门下,方知战术多变,学生也想多见识见识。”

裴山长捻须,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人所难了。”

商人及子弟不得参加科考,先帝在世时,尤为严格,如今新天子继位,推行新政,提拔寒门,若能恢复前朝之举,士族亦可举荐商籍入仕,他必向朝廷举荐魏铉。

两人正说着,前院的小厮突然来报,“老爷,马明马举人携礼前来拜访。”

裴山长笑道:“赶巧了,你们同窗三人今日是约好了么?”

魏铉微笑,垂眸间眼底没有笑意,随山长回了堂厅。

*

三人拜访山长后,马明做东,在酒楼包了间上等厢房。

席间菜没怎么动,酒倒劝饮不少,马明醉熏熏,拎着酒壶给魏铉倒酒,“饮之,饮之。”

魏铉拿着玄铁扇,扇端推开那杯酒。

“魏二公子是嫌寒酸了,瞧不起我这酒。”马明笑着,阴阳怪气道:“是瞧不上,二公子现在是刺史大人的门客,何其威风,书也不用念了。”

马明家贫,曾受过魏裕祺的资助,入院念书。他念书用功,喜欢与魏铉暗比学问,可魏铉总是一副持才自傲的矜冷模样,马明看不惯,也忮忌。

好在寒窗苦读十载,如今秋闱一朝中举,马明得意,常将举人的身份挂着口中。

“刺史大人的门客又如何,私聘,无官身!我是举人,举人!”马明拱手上空,神气洋洋,“可见官不跪,上元节一过,便要动身参加会试,此后荣归故里。”

马明醉熏熏回了席位,讽道:“二公子学问做得好,学官无不夸赞,到头连科举资格也没有。”

魏铉也不恼,漫不经心地把玩玄铁扇。

马明越说越起劲,魏铉悠悠合上扇子,敲扇拍案,震得他肩头一缩,话哽在喉中。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案上的核桃被砸得稀碎,核桃碎仁满桌都是。

马明瞳仁紧缩,咽了咽嗓子。

魏铉眼皮轻掀,把着玄铁扇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声似鼓点般,在死寂的包厢中尤其响亮。

杨瓒扬眉爽笑,“魏铉,看看血橙,一扇子拍下去,红彤彤的水,到处都是。”

他将桌上的血橙推去,圆滚滚的橙子经过马明面前,恰停了下来。马明脸色煞白,发软的双腿止不住得打颤,一个没坐稳,从凳子摔下来,摔个四仰八叉,疼得龇牙咧嘴。

魏铉抖了抖扇子,起身出了包厢。

杨瓒路过,眼睛瞪大惊讶道:“马大举人,怎摔了!快快起来,我可受不了您这大礼。”他伸长脖子,看向厢房外,“诶,魏兄,等等我,等我扶马举人。”

一面说,一面离开包厢,独剩马明还摔在地上。

………

今日没有要紧的活,雪吟掐着时辰,捧着魏铉的手稿坐在游廊下,日渐西斜,游廊那头的月洞门下出现熟悉的身影。

雪吟收了手稿,快步去迎,“二少爷回来了。”

她闻到一丝酒味,不敢自作主张,询问道:“您饮酒了,可要让旺昌煮碗醒酒汤来?”

魏铉摇头,见她发髻簪珠,珍珠如泪,泛着光泽,淡声问道:“夫人赏的?”

雪吟迎上他目光,意识到是头上的珠翠,点点头。

一声极轻的冷笑传出,雪吟惶惶,男人越她步入游廊,她忙跟了上去。

魏铉回屋在罗汉榻端端坐下,雪吟想他舟车劳顿,又饮了酒,难免口干舌燥,“奴婢沏给您沏壶热茶。”

说着便去一旁的小炉煮水。

魏铉一臂搭着凭几,闲转扇子,半眯着丹凤眼,见她拿着小扇扇动炉火,又投了茶叶到盏中,动作娴熟又温雅,赤色发带随风飘动,髻上珍珠莹润。

半晌,他将玄铁扇搁榻案上,长指扯动衣襟,道:“过来,伺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