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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阳,你来。”皇帝喝着参茶,桌面有些乱,显然才发过一场火。

叶莺咬下嘴,低着头走近:“爹爹……”

“看看这封折子。”

“啊……”

怎么还有折子的事,难道白天的事被言官知道了?这便上折子弹劾她了?那她适才岂不错怪了崔沅……

叶莺接过奏章,胡乱扫了两行,旋即瞪大了眼,脱口道,“不行!”

那折子上写着北凉使团提出了许多过分要求,譬如要求岁贡、重新划分国界,将雁门、朔方、云中等城池归于北凉。

鸿胪寺卿自是不可能答应。

随即对方便退而求其次,提出比试要求,胜方可以重新划定国界,而败的那方,不仅每年要给胜方交纳岁币、粮食……

还要出一位公主和亲。

是以叶莺着急。

剩下未婚的公主,可不就是她嘛!

“爹爹万不可以答应!和谈大事岂是儿戏,以游戏决定?太过草率!”

皇帝看着她,缓缓道:“朕当然知道,此为北凉人挑衅。但先前已拒一回,若不应,他国当耻笑我东夏。”

叶莺张了张口,再看看折子。

纳贡、国界、和亲。

不动兵戈。

这对那个“胜方”来说,诱惑无疑是巨大的。

若皇帝一味的拒绝,只怕不仅涨别国威风,还会灭自家士气、民心,有损朝廷声望。

指甲抠入奏折缎面中,叶莺懂事地不再置喙,闷闷问:“……比试什么啊?”

“文比辞赋,武比马球。”

她松了口气。旁的不说,这两样,至少不是朝中无人迎试。

事已至此,便该冲着必赢结局去,皇帝扫过座下众卿,面容一松,“文试朕已交由崔翰林应对,北凉人草莽,想来问题不大。至于马球赛,朕记得祝……”

“陛下。”

叶莺随着众人闻声转头看去。

融融灯光下,崔沅面容声音皆冷,“臣请求,与众将一同参与马球赛。挫折北凉,扬我朝威。”

“必不使,公主受辱和亲。”

第63章 撷芳记「柒」 “小殿下,可否学着相信……

临到马球赛那日, 是个风轻日暖的好天气。

阳光明媚,晨起草尖上还挂着一层薄露,在日头彻底升起来后, 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马球之风近年在东夏境内十分盛行。因今上好马球,又尤其看重京郊两处马场, 年年都要亲临巡视。

叶莺猜测,她的好爹爹许是打着巡视的由头为了办马球赛也说不定。

因占了地理位置的便宜, 加上负责此处的驾官勤谨,京西草场养出来的马儿要比京南的好,个个膘肥体壮,不输陇右、河西走廊的战马。

在北凉的使臣进京之前,东夏年轻世家儿郎之间进行了一场选拔。

二十二人分为两队,从中又筛选出一半,定为了此次与北凉对阵的人选。

看似是出来放松玩乐,实则关乎着朝廷颜面,每人都须得全力以赴。

看台上, 左为后宫及宗室女眷,右侧列坐着随行官员,正中为天子御座。

东夏这边的马球队已经入场了。

叶莺攀着阑干, 将下巴搭在手上,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草场。

当目光攫取到人群的崔沅时, 忍不住扬了扬眉毛。

场中十一人身穿统一队服,鹄白骑装,赤色腰封,玄铁护腕,本就是国朝中佼佼者,这么一整肃, 越发气宇不凡。

这十一人,多为将门勋贵子弟。

除了崔沅。

叶莺眯起眼,居高临下地审视那张清隽脸孔。

领头枣红高马上,崔沅乌发高束,眉鬓飞扬,正与身边祝榆几个武将说些什么。

一个文人,竟然是指挥的那个。

文成便罢了,马球竟也打得这样好,还让不让旁人活了。

那几个世家郎君瞧着也对他一派言听计从的敬服模样,怕不是自家父兄的话都没这么管用?

那边官员家眷中也有止不住偷看的崔沅。

不可否认,这般有貌有才的少年郎,谁不喜欢啊?

叶莺并不视他为囊中物,是以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那人却忽然抬头看来。

叶莺尚未来得及收敛目光中的欣赏,便与他在半空相撞。

她眨眨眼,嘴角也翘了起来。

二人同时想起那夜从紫宸殿出来,崔沅想安慰她,与她分析利弊,却被堵了回去。

“崔沅,闭嘴。”她道。

“我投了个好胎,自出生平白享受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不曾为民做过什么。是以如果真有和亲那一天,我不会怨谁,也不能躲起来让人替代。”

少女娇靥映着月光,目光澄澈,声音也清明。

“这些责任,是我必须要去承担的。”

崔沅是真的没有想过,会从她嘴里听见这番透彻话。

竟一直都小瞧了她。

这般懂事,作为臣子,他应当松一口气。可心里却万般不舒服。

他希望她能像一直以来那样,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这样就很好,有点小霸道也没关系。

反正他就在这里,被她欺负,也毫无办法。

崔沅的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百感交集。

“你那是什么不相信的眼神吗?”

叶莺皱眉,“好哇,偷偷把我想得这么不堪?还说你没不待见我,骗我的吧!”

“……”

崔沅实不知,究竟该怎么才能打消她对自己的误解。

完全生不起气,无奈又好笑。

不能再放任她误会下去了。

“没有。”

他摇摇头,矮下身来,竟是单膝点地。

在叶莺怔忪目光中,牵起她的手,仰头注视着她眼睛,轻声道,“臣崔沅,向殿下起誓……”

“必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抬手,拈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惹的一片细小落花,交由她手心,轻轻握住。

“小殿下,可否学着相信臣?”

崔沅的眼睛,是一池清潭,倒映着月影。

天上月。心上月。

带着认命的温柔。

夜风几乎将这一句话音吹散,叶莺却无比肯定,自己听见了,那近乎虔诚的语气。

花瓣簌簌落,她愣了半晌,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见宫里的海棠都开了,月下娇艳着。

与手心那枚粉色的花瓣一样,边缘散发着淡淡莹蓝的柔光。

叶莺晕乎乎,像是在做梦。

声音也飘了起来:“说话就说话,你、你跪我干嘛……”

崔沅笑了。

“天经地义。”他道。

北凉球队直到开赛前一刻才说说笑笑地进场,眼中满是志在必得。

在他们眼里,这群东夏人整日只知舞文弄墨,身娇体柔,不像他们北凉人,擅骑射,能擒豺狼、驯野豹,今日胜利,非他们莫属。

礼乐停,三声长鼓,一道尖锐的哨声突起。

双方队伍便如离弦之箭,纵马飞了出去!

球场之上,双方驱马追逐,你来我往。从看台上俯瞰,一片眼花缭乱。

叶莺仅能凭队服颜色区分队伍,但略微懂些门道的,便能看出两国的差距来。

北凉马并不高大,却身姿灵活,几个击球手力大无穷,一杆能将球击出老远。

遇见这样的对手,东夏人几乎无法从他们手里抢下球来。

才两刻钟过去,就被北凉进了一球,没了阻挡之势,这一局,毫无悬念地输了。

第一场赢得太过轻松,北凉人振臂欢呼,互相拥抱庆贺,看台上的北凉使臣亦是骄傲自得,言谈间多有冒犯挑衅之语,东夏官员强忍着东道主的身份,才没与对方破口大骂。

倒是此行之首的北凉二皇子丝毫没有那些讨人厌的自大作态,一手撑着下巴,嘴角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东夏的官员见了,暗暗点头,觉得此人气度与本朝素有“容止蕴藉,动合规矩”的崔氏长公子颇为相似。

再看崔沅本尊,神色肃淡,映着日光的瞳孔,冷定、沉着,即使输了,也不见憾色。

东夏官员们多少从他身上找回一些沉稳来。

哼,且还有两局,胜负未分呢!

场后休息,崔沅额发微微汗湿,顾不得休整,第一眼径直找向看台女眷方向。

春光洒在叶莺脸庞上,明丽娇艳,不见笑容。但见他看过来,又马上招招袖子,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崔沅顿了顿,竟当着众目睽睽,驱马朝她而来。

叶莺与周围人都有些惊讶。

“殿下,”他仰头看她,气息有些喘,“殿下无需忧虑,上场……”

叶莺摇摇头,“翰林不必解释。”

她掏出一方绣帕,递到他手边,淡定道:“翰林既让我相信,我便相信。”

崔沅凝视她片刻,接过帕子,缓缓道:“必不辱命。”

擦过汗,崔沅与祝榆低声交谈几句,又召集其余球员。

崔沅道:“可都看清了?”

“方才一局,北凉表现各有所长,此是他们优势,亦是弱势。”

一人不解,“既是长处,又怎会是弱势?”

祝榆道:“澧南说的不错,上场北凉所击之球,虽有技法,却无配合,正源于他们骄傲自满。”

崔沅点点头,第一场本就是他们昨夜商量好的,不尽全力,保守出击,以试探对手实力。

北凉人生性勇猛好斗、横冲直撞,硬碰硬讨不到好。崔沅根据他们的作战风格调整了己方布防与节奏,很快,中场哨吹响,直叩心弦——

一上阵,北凉人就察觉,对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球场中,东夏队伍气势凛然。连扑面的风,都带了股肃杀。

十一人几乎都出身将门,在上京城,面对比自家官阶更高的勋贵倒是懂得委婉圆滑,不出风头,但对阵素有国仇家恨的北凉……

压根没这个必要。

谁家没几个血洒沙场的男儿,都是他们的父兄叔伯,只恨不能将手中的球杆换成弯刀!

一改战术,对面忽然大开大合起来,打得北凉人措手不及。

崔沅作领队,沉稳指挥,调兵布阵,颇有儒将之风。与祝榆、李将军配合默契,三面夹击,包围战术用得极好。

北凉主将轻敌太过,已是失了先机,叫他们连进两球,气急败坏地一夹马腹,挺直腰背奋起直追。

终于在祝榆手中抢下一球,正瞄准东夏球门蓄势挥杆,忽然身侧一股劲风卷席,一人纵马疾驰擦过,抢走了他手下的球。

只见一道白色背影,定睛细看,竟是崔沅。

看台上的东夏官员亦是沸腾。

那些往日就对崔沅存有倾慕之意的女孩子,目光无不痴迷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崔翰林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又是场上唯一文官,想不到击球功夫竟丝毫不逊。

崔沅一路避开北凉人各种围追堵截,最后挥杆一击,马球跨越半个场地,精准无误地飞进了球门。

义明跳起来欢呼!

叶莺赶紧一把将她扯了下来,却也忍不住笑容。

北凉使臣脸色难看。

前些时日,北凉人肆无忌惮地挑衅东夏,祝榆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能即刻上阵杀杀对方的锐气。憋着一股火,总算等来了今日。

勾唇冷笑,与崔沅交换个眼神,当即迎面朝着北凉主将冲去。

趁对方主将被拦住的功夫,东夏两名击球手配合默契,觑准时机,又进一球!

中场,东夏胜。

北凉主将摔了马鞭,沉脸将队员都叫至一旁,用北凉话劈头盖脸地训了他们一顿。

崔沅这边则又重新分配战术,以免对方复盘中场时找到破绽,见招拆招。

两局马球比赛,竟成了平手,下场,关乎最终胜负,无论哪一方都严阵以待。

北凉一改先前的轻视之心,亦吸取了教训,不再各自为战后,与东夏僵持不下。

大半场追逐过去,竟然一个球也没进。

北凉主将想着拖死他们,如此即便打出平局,还能争取再加一场。而北凉人体力素来胜于东夏人,擅长持久战。

可就在这时,他愕然看着远处。

祝榆遭到围堵后,反应迅速地将球打向了空中,那球飞得高过头顶,在北凉人还在计算球落方位策马赶去之时,一身白衣翩然的崔沅竟站在了疾驰的马背上,束发缎带若飞若扬。

北凉二皇子目光微凝。

这个翰林郎。

记得前两日,文试亦是他力压北凉,胜了去。

经过前两场马球赛,无论北凉主将还是其他使臣也都看出来了,东夏这边最需要防备的不是几个武将,而是崔沅与祝榆。

这两人一个稳扎稳打,一个招式诡谲,互相配合如虎添翼,但凡一人倒下,另一人独木难支,剩下的便难成气候。

“拦下他!”北凉主将握紧缰绳,用北凉话大喊。

球场如战场,没有礼节,只有胜负存亡,无需多让。北凉人都发了狠,拼命地驱马靠近崔沅,试图去拦他的马。

崔沅早料到会被围追堵截,他奉行速战速决,娴熟地避开接连两人的围攻,不与他们过多纠缠,直奔飞球而去。

此时,身后北凉主将也追了上来,明宣伯世子见状,立刻掉转马头,迅速赶来帮他。

忽地从斜后方冲出一人一马,狠狠地撞向崔沅。

两匹马都受了惊,前蹄高高跃起,几乎成竖立。

这样的姿势,即便马术再好的人,也会从马上摔落。

周围乱马奔踏,一旦落马,非死即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义明吓得闭上了眼。

叶莺下意识站了起来。

却见祝榆反应奇快,马鞭破空而出,崔沅会意,伸手缠住马鞭,纵身一跃,到了祝榆的马上,顺带将球击出。

崔沅的马儿颇有灵性,受惊回神之后,跟随主人继续向前跑,两驾并驱,追逐着前方急速旋转的马球。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片刻之间。

崔沅恢复平衡之时,身后传来“咚”一声闷响。

那以身相搏也要将他拉下马的北凉人重重坠地,顿时尘埃四起。

北凉主将无暇管顾手下,策马追球,崔沅岂能让他如愿?

再一跃,稳稳落回了自己的马背,摸摸马脖子,夸了句:“做得好!”

落至他脚边的球再次被击中,直直朝北凉球门飞去。

一路追赶,势如破竹,有惊无险地来到球门前。

人在门前,球在马下。

此时北凉球队众人皆落后近半个场地。

崔沅回首,朝着看台,微微一笑。

这一笑,有如拨云见月,就连最为惊艳的春光都为此黯然。

逆着日光,叶莺也能很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抹什么样的笑容啊。

淡金的晨光洒在他发辫上,照亮了扬起的唇线。

素日只见他文官打扮,沉静从容,如激流中磐石,却不想也有意气轩昂的一面。

满满都是少年锐气。

叶莺被他玄铁护腕上反射的日光刺了一下,耳畔沸腾的人声便如潮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胜利的鼓声,砰砰不绝,震得耳膜发胀。

义明激动得拍她胳膊:“赢了我们赢了!”

叶莺转过头来。

义明看得一呆,“嘉阳,你、你中暑了?”

少女娇靥绯红,眼波流动,犹如芙蓉带露。

叶莺摇了摇头。

“义明,”她茫然困惑,“你那个药,是不是有什么让人心跳变快的后遗症啊……?”

第64章 撷芳记「终」 崔沅,你做我驸马吧。……

马球赛后几日, 使臣团仍在京城,招待事宜诸多,叶莺的课业便暂时停了, 因此也没怎么见过崔沅。

这日,崔沅适才下值, 便被义明的侍女在皇城门口堵住,道是叶莺与她们家县主对酌, 喝醉了,不肯回宫,扬言要见他。

上一次叶莺下药错拿成暖情药的事便有这位义明县主的手笔,从此对方便在崔沅这里留下了不靠谱的印象。

崔沅闻言,不及回家换身衣袍,便随侍女去了浮白轩。

义明不敢面对他,在来之前溜了。

阁子里一道清影,背对他临窗听雨独酌。

石榴罗裙欲燃,与室内陈设金碧相辉。

崔沅进来的动作轻, 是以当他清冷嗓音响起时,叶莺险些一激灵。

他伸手阖上窗扇,在案边坐下, “殿下召臣何事?”

叶莺端着酒杯,已经有了酡颜。

“义明那家伙不肯与我喝, ”她抱怨,“我只好找你啦。”

崔沅微怔。

“……殿下可还认得臣是谁?”

“崔翰林。”她薄嗔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醉啦?”

崔沅看着她,这下可以很确定,她已是醉了。

清醒时,她是绝对不会对他露出这样撒娇之态的, 更不会主动找他。

“这个青梅酒,是我闲来自己酿的,很好喝的。”她塞了一杯到他手中,眸光烁烁,“你试试看嘛。”

被她以这样期待目光注视着,崔沅简直无法移开眼神。

琉璃灯发出几乎令人眩目的绮丽光彩,映得她面如桃花。

眼下她醉得厉害,纵他一直注视她,次日也不会被记得。

他细细勾绘她神采五官,目之所及,云鬓杏眼,粉面樱唇,一切都美得那样恰到好处。

见他盯着自己,久不说话,叶莺想到之前自己不怎么磊落的行径,顿时羞恼,为自己辩白:“这次我没下药!”

崔沅终于有了反应。

轻轻一笑。

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殿下便是下药,臣也毫无怨言。”

说罢,仰头将她递来那杯酒饮干。

叶莺因他那句话愣神。

上一次听到他这般直言不讳的剖白,她虽觉得像做梦,却没有这般心跳如擂鼓的悸动。

一切都是自从那场马球赛之后开始改变的。

马球赛后,吃睡难安了两天,今天憋不住前来找义明排解,然后仿佛喝多了,否则为何此刻脸上这般热呢。

她又喝了杯酒压压惊,费力捺下不听使唤的心跳,感慨道:“崔沅,你怎么变得这么好了?”

崔沅凝视着她:“殿下明知故问。”

他眼神灼灼有光,叶莺几乎要被那幽邃深潭吸进去。

与此同时,这几日莫名荡漾的心旌也摇动得越发厉害。

有点渴,她咽了咽口水,“崔沅,我脑袋又好热……是不是你给我下药了?”

外头下着雨,她适才饮了好些冷酒,又穿着单薄的纱裙坐在窗边吹风,莫不是吹病了?

崔沅蹙眉,神色凝重了起来:“我看看。”

叶莺很乖仰脸。

崔沅伸出手背在她额上试探温度。

“还好。”他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日后莫要再这样喝冷酒了。”

崔沅记得,她月事期间会腹痛,显然身体不够强健。

叶莺眨眨眼,道:“你这样试不准啊。”

崔沅看她。

她继续道:“手本就比脸热,应当拿额头试才对。”

她声音娇懒,颊边晕红,倒真像是发烧了。

“真的,每次云扶都这样给我试的。”

崔沅迟疑片刻,到底是放不下心,听从了她的忽悠。

身体微倾,俯下身来。

离得越近,她身上那股青梅酒的甜香便越馥郁,崔沅垂着眼皮,尽量不动声色。

将要额头相贴之际,叶莺却蓦地伸手,圈住了他脖子,“崔翰林,上当了!”

崔沅浑身僵了一瞬。

叶莺狡黠一笑,琉璃灯影在她眸中流金溢彩,玉色粲然。

这两日面对崔沅这种浓墨重彩的情绪实在陌生,令她无所适从,又隐隐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须得试验一下。

趁他不曾反应过来,叶莺咬上他侧颈。

不轻不重的一下,随即安抚似的在那一处慢慢画圈舔舐。

崔沅垂落的手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料。

心不安其位,狂跳不止。

便连叶莺都能听见。

倒不知是试炼自己,还是试炼他了。

叶莺十分满意他这反应,细碎的亲吻沿着皙白修颈,渐渐攀上颌线、发际,又亲亲他好看眉棱、微翘眼尾。

崔沅始终任由她作弄。

直到她将要落临唇边时,眼皮才轻颤了颤,捉住她的肩膀。

他轻声道:“殿下醉了。”

叶莺摇摇头:“我没醉!”

她挣脱他的手,如愿贴了上去。

唇舌相依,盈盈的,绵软湿润,解了喉咙干渴。

青梅酒的甜香铺天盖地,崔沅浑身绷紧,不敢有一丝一毫动作,企图对抗沉沦的倾势。

只他忘了,她一个醉鬼,他分明可以推开。

叶莺犹觉不够,两只手用力压着他的脖颈往下,索取回应,“你也亲亲我呀……”

崔沅垂眸看她,那艳艳双颊有着桃花般的绯红。

他也宁肯她没有醉。

可她的双眸同那天一样湿漉漉,在看向人的时候,流光溢转,便显得有情。

那时他便是被这样的眼神给骗了,决计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不想再满怀希望以后,从她口中听见那样绝情的一句话。

叶莺与他对上目光那一刹,愣住了。

他眸中泛溢的水光,虽然极力掩饰,她却看见了。

“你……哭啦?”叶莺不可置信。

她还是头一回把人给惹哭,顿时手足无措地放开他,“你不想亲那就算了嘛,别哭唔……”

这回换崔沅堵住了她的话音。

突如其来的强势使她来不及思考,呆呆任他含吮。

崔沅的亲吻不似她先前那般含糊,被她戳穿脆弱后,有些凶巴巴,更多则是克制溃败后的报复,凌厉而霸道。

崔沅试图以此宣泄情绪。

自小天资出众,十七岁探花,仕途也顺利,崔沅其实是个顶骄傲的人,从未经历过这等患得患失。

耳边时时回响起她说的“崔沅,我不喜欢你”,本就窒息,偏她没心没肺,不知深浅地又来撩拨,一时生出许多委屈。眼见她又要全身而退,便一溃千里。

这看似窒闷吻里,其实还带着摇尾乞怜的卑微,湮人理智。

叶莺有些喘不上气。

呼吸间全是混杂的酒香,青梅酒的气息中掺了些冷冽的兰香,变本加厉地渡还给了她,脑袋都亲懵了。

伸手推他,反被用力攥住手臂,禁锢在他身前。

她觉得自己大概真完蛋了,被他几近啃噬地对待,竟然不生气,而是莫名其妙想,原来崔沅也有蛮横无理的时候啊。

叶莺见过他冷落淡然、温和顺从,甚至折服称臣的样子,底色无不冷静从容,这般陌生的时刻,反倒令她耳热心跳。

她原也不是什么驯良安分的小绵羊,顺着酒劲上头,更加用力亲了回去。

被她霍地蛮力一撞,二人双双倒在地毯上。她榴花色的裙摆散落,与他深绿色公袍交叠缠绕,灯光下格外旖旎,又有种粗野的暧昧。

崔沅一顿,似有些接受不了这般轻佻放荡的姿势,却又被她勾着脖子继续亲。

缺氧使得地毯上的宝相花纹模糊了起来,圈圈圆圆,落在眼里,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叶莺悄悄仰头去看崔沅,对方放弃了抵抗,阖目沉溺其中。

但当她蠢蠢欲动地伸手摸上腰带时,对方遽然又清醒过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

空气凝滞了。

叶莺羞恼得,一翻身坐了起来,便要霸王硬上弓。

崔沅眸底情潮褪去,丝毫不退让。与她对峙许久,直至眼眶酸疼不已。

半晌,他涩然道:“别再戏弄臣了,小殿下。”

他生得这样一副长睫,实适合泪盈于睫这个词。

叶莺有些心虚,借酒装醉,似乎把人欺负狠了。

那日心头泄了一块的地方,因着这泪光,酸胀胀的。

见他难过,她不由自主抚上他的眉嵴,又轻轻带下,拭去睫梢溢出的两滴清亮泪珠。

“……好。”她答应他。

崔沅抿唇,另外一只眼睛里,原本已经忍回去的眼泪又滑落。

他埋首在她颈间,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几滴泪,很快便干了。

叶莺却心慌得厉害。

她宁愿他作出从前那副老学究的样子来,谴责她或者是唠叨不停,怎么样都好,不要难过啊……

她小声地道:“崔沅……”

“不然,你做我驸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