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演武问心始承君恩
自欺欺人, 也是无用。
这块地方又不大,旁边还那么安静,均懿自然听得真切。
只是她暂时先没有理会这些, 只向身旁勾了勾手。
一个铁衣宫卫小队长应声而出,拔出了佩剑。
均懿向场中的裕杰道:“若是她做你的对手, 你可敢一战?”
裕杰答:“回禀殿下, 臣侍敢。”
均懿又问:“她的剑是刚磨过的, 很锋利, 而你的只是一柄钝铁,并无锋芒。如此一开局便地位悬殊, 你可能胜?”
裕杰道:“臣侍未知对手实力如何, 尚不能轻言胜败, 唯有努力求胜, 尽平生所学,以报殿下期待。”
均懿挥手招来自己的随行宫女。她出宫时常带着两名随行的宫女,一个名叫乌轮,一个名叫飞金, 各自简单吩咐下几句话。
乌轮走向裕杰,行礼道:“请公孙修容随小嫔前去更衣。”
飞金走向灵竹,行礼道:“权修容, 太子殿下在看台设坐,相邀您过去同坐。”
灵竹刚热起来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唉,肯定是被她发现了啊。这下过去难免训教, 我方才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这么想着, 他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跟随飞金向她走去。
到了跟前, 无意中一抬眼,只见太子面敷淡妆,长眉细细,一双眼睛深邃无波,正与他眼神相对。
他慌忙垂下眼皮,不敢再去看。
可是现在距离太近了。低下头去,视线正对着她唇上那层桃花色的胭脂。
方才离得远,只觉得这是主君,心里没什么好怕的。可是这时忽然想起,这也是妻主,反倒说不出的羞怯,还有几分畏惧,身子都僵了半边。
均懿看得嘴角一勾。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若别人不怕,她也不会觉得失了威势;但看人怕她,是无论如何都要逗一逗,看看对方心中的底线在哪里的。
今日精力足,心情好,这两位新郎官又都在掌心,自然要随性地相处,以图长远了。
飞金引来灵竹,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灵竹谨慎地谢恩,坐了下来,垂着眼睛不敢动一下。均懿看他这强自镇定的样子,心底却又莫名一软,态度随和地开口搭话:
“入宫以来,住得可还习惯?”
灵竹犹豫了一下,实言:“回殿下,臣侍觉得,这宫中的生活……不太好。”
如果这话问的是裕杰,裕杰一定会说很好,并称颂天恩。但灵竹心里觉得,她选择问自己而不是问裕杰,就是希望听一些“实话”。
当然,不论作为妻,还是作为主,对她说“实话”,却又需要把握好分寸让她满意,那可是要比盲目称颂难得多了。
他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将全副精力放在应答言语上,坐姿又紧绷了一点。
均懿对他的态度毫不意外,又很有兴致地追问:“哪里不好?”
灵竹袖着手,想了想,很认真地道:“房间太小了,三餐供应低于品阶分例,而且人员太多了,起居甚是不便。”
这话说得,就连飞金听到,心里也是一惊。
“这权修容倒是敢说,也不怕惹恼了殿下!”
她望了望均懿的脸色,只见均懿并不生气,一副了然的神态,仿佛早就预料到了灵竹会这么说。
主君的心思,当真摸不透呀!
其实,只有灵竹和均懿彼此明白,应该说的话,就是这样的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诸侯逐鹿的时代,齐国公子孟尝君广招门客,其中有一位名声不显的冯谖,却总是指桑骂槐地抱怨,自己身为上士,却没有得到礼遇。
孟尝君也不知是真的气量大,还是因为考虑到一贯的名声,不但满足了他的要求,还额外帮他奉养母亲。等到孟尝君需要之时,冯谖便站出来献策,帮孟尝君在社稷的漩涡之中保全了身家性命。
而灵竹这样说,一来是显得对主君坦诚,直言不讳;二来是显得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所以值得主君提供更好的待遇。
他的名声,一向是个“不问世事”的书生郎,所以像这样直接一点,坦率一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和明白人说话,均懿也并不绕弯子和敷衍,立刻表了态:“知道你们受委屈了。本宫会盯着这事,这几日就帮你们挪动出来。”
灵竹又态度诚恳地谢恩,一句谦虚推脱的话都没有,坐姿都舒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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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这几句话,裕杰也刚好换了劲装,包起头巾,回到场地中来。先向均懿行礼,再和铁衣宫卫首领互相点头致意。
“咚!”
剑阁战鼓一声,两道剑光,向对面的方向同时冲了过去。
铁衣宫卫日常训练,身穿的便是这身铁甲,重量已经成为她们的一种习惯。她们的剑也很重,剑路极粗犷,大巧不工。唯劈、砍、削、切,剑中霸道之意凛然,带着威严肃穆,朴素而实用。
公孙家的剑法却是至轻,至快,至巧。其用剑之手法息息万变,也不拘一格,绕场游走时如风如电,观者无不赞叹。
拙能胜巧,柔能克刚,端看用剑的人之功力,谁能更胜一筹。
裕杰战意虽盛,却已经不是从前的那副模样了。这场比斗之中,他已经有了新的追求。
虽然均懿希望他取胜,可他没有必要为了争胜,去苦苦计较对方如何,他现在只想的是自己想如何,自己要如何。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放松过。恣意挥洒,刚刚发掘而出的本心,与本体渐渐融合,愈加得心应手。
他甚至不必用双眼看紧对方。
不管对方用了什么样的招数,他只将公孙剑舞随心挥舞出去,并非剑谱上规规矩矩的一招一式,而是剑式变化在随时翻新,细细观之,却又万变不离其宗。
大开大阖的姿态,像是久旱的甘霖洒向大地时候,草木喜悦的舞蹈。
他全心陷入的舞蹈,让他时不时露出巨大的破绽,但是铁衣宫卫试图去抓住,发现竟然抓不到。
他的动作在流动,破绽之处会变化为最坚实的防卫,新的破绽却又露出。在这样的流动间,全身都是破绽,全身却都攻而不破,宛如阴阳相生相克,尽在造化之中。
只因他现在,用的是剑意,而不是剑招。
当那柄不开刃的精钢长剑,黏住铁衣宫卫的重剑时,她能觉察到仿佛有一条柔软的带子,正以柔克刚地捆住了她的剑。
据说,曾经公孙大娘的剑术已臻化境之后,就可以随意用身上披帛挥动做剑舞,依旧是剑意凛然。
剑道无穷尽,便在刚柔之间,生生不息。
裕杰自己的体会,也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他心中只觉得畅快,灵光频闪,心境明通,才一动念头,剑指的方向便已在那里。他的对手已经不是在和他对战,而是被他带动着共舞,他自然毫发无伤,全然不担心什么破绽和防御。
到了一套剑式将终结时,裕杰的长剑如灵蛇一样探了出去,一拉,一带,一转身,铁衣宫卫的重剑脱手,以他手中剑为轴,旋转着向他飞来。
均懿喊了一声:“当心!”
裕杰这才发觉,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手脚都有些脱力了。
是方才太愉快,太自在了,他真的忘记了自己是血肉之躯,几个月未曾这样高强度地对抗,一点也没给自己留余地。所以勾过来这剑时,轨迹不对。
若强行收势,只怕要倒下。
他心存保重自身之意,也未忘记武者仁心,一瞬之间便有应对。
对手的重剑刚刚脱手,还带着被剑舞带动之力,压着他的手腕,仍然在震颤着跳动,剑身相互击打,铮铮作响。
他虽然已经无力,不能正面交回,但可以借力为之。
调动手腕,又圆柔地转了个半圈,再把剑柄送回铁艺宫卫的面前,看她伸手接住,方才吐出一口气来,拄着自己那柄剑站定。
在旁人眼中看来,裕杰与铁衣宫卫此时全身如同被水浇过一般,衣衫透湿。
按照规矩,乌轮应该先把裕杰领下去梳洗更衣再来见驾,可均懿不但不介意,还吩咐她直接召裕杰到眼前来。
跨过演武场地的围栏,裕杰的手脚已经软得不听使唤。他无法按照规矩谢座,索性撑着走过来,跪坐在均懿脚边。
“太子殿下!臣侍取胜归来,不辱使命!”
均懿一低头,便能看到那俊秀的少年,抬着一张红彤彤汗湿的脸,带着些单纯的憧憬,无限喜悦地望着她。
她的心,在这一刻也释然了。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公孙三郎,别人难以企及的儿郎。
此时此刻,被她真切地拥有着。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无论是因为命运,还是因为权谋,是谁让他进宫来,她又冷眼看后宫暗流多久,都和现在这最终的结果,没有任何关系。
学成文武艺,货予帝王家。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这样的儿郎,注定属于朱雀禁宫,注定属于她这未来的君主。
这是她的入幕辅佐之宾,枕畔结发之人。
何必再去想那些身外之事?现在他的这腔忠爱,是对她的心情最好的滋养。
均懿俯身,拿出一方丝帕,亲手把裕杰脸颊边沾湿的发丝轻轻拨开,也顺势擦去了他鼻梁上的汗珠。两人专注地望着对方,虽然一语未发,眼神却丝丝勾缠着,彼此这一刻的心动,那么明显。
灵竹倒抽一口凉气,急忙轻轻捂着嘴唇,背过身去低下了头。
这一点细微响动,让裕杰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过分亲近,也意识到灵竹还在旁边,宫女宫卫等这么多人都在旁边。
他急忙垂下眼皮,再不敢多看她面庞。
“殿下……”
他想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心在砰砰地跳个不停,耳畔像蝉鸣一般灌满了杂音。他已经无法冷静去想任何事,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是畏惧什么?是兴奋什么?
他已经全然乱了。
忽然,柔软的女子手掌,来到他的头顶,轻轻揉了几下他的发髻。
本来松动的发髻,又更凌乱了一些。
均懿收回自己添乱的手,施施然下令:“乌轮,你用我的车马和仪仗,把他直接送到长乐宫中去,交给皇后殿下。若有询问,你只消传达我的话:接下来的一切,全都听凭父君安排。”
“是,殿下。”乌轮恭谨应答。
第29章 不秋郎失言惊凤阙
裕杰虽然力尽, 但依然谨守规矩,谢恩告退的礼节一丝不苟的。
看他离场,灵竹一直远远目送。
望着他有些虚浮, 但强自硬撑的背影,想到他只有乘车的时候可以休息片刻, 到了长乐宫, 少不得还要打起精神, 完美应对公孙皇后的询问, 灵竹心里就升起无限同情。
“殿下好像……有点欺负人吧?她是没考虑到呢,还是明知这些, 只是不在意呢……”
这么想着, 他转头想悄悄望一下均懿的脸色, 猜一猜她的心思。眼光刚移过去, 就被均懿抓个正着。
“绿卿。”
“是,殿下。”
灵竹心里一惊,面上有些不自然。
“嗯?如果你觉得直呼小字有些冒犯的话,那我便叫你——不秋郎?”
绿卿是灵竹的小字, 只因他刚出生时称重太轻,体型又小,母亲希望他能顽强生长, 便以竹之抱节凌寒的意味,取竹字为大名,绿卿为小字。他自己的书斋也是以竹命名的,题额为“不秋斋”, 所以, 当他统领权家编书之事时, 又得了个别号, 叫做“不秋郎”。
均懿知道这些称呼,想必是看过他的生辰帖。
从前,他常常被本家亲属称呼“不秋郎”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这三个字经过均懿的唇齿,再落回他的耳中,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仿佛可以和“七如君”分庭抗礼了似的。
灵竹是真的有些害羞了。
均懿方才把裕杰那么送走,占有欲非常明显,此时又开始试探他的心意。明知道他对亲近的关系有所逃避,偏偏就是要穷追不舍,逗他打破那副无欲无求的假象,露出真实的情绪来赏玩。
这行径直接又霸道,让他有点发慌。
他确实很难招架这样的路数,只得斟酌着讨饶:“殿下,那都是长辈和亲友随口相称的,殿下肯直呼臣侍的大名,就已经是对臣侍的恩典了,倒不必非要这样……”
“知道了,不秋郎。”
“是,殿下……”
还能怎么办?她执意如此,他只有认了。
均懿这么称呼,其实是早有成算。但她此时还不挑明,只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来道:“车马和仪仗已经去了长乐宫,现在也没有代步了,就委屈不秋郎,随本宫走一走吧。”
“殿下有命,臣侍亦如此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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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傍晚,天上没有什么云霞,只有一轮灿灿红日,正在缓慢地从宫墙的尽头往下降。
灵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得跟在均懿身边,慢慢地散步。
过了一会,均懿才开口道:“本来,自从你进宫,我便想等你先适应一下宫中生活,再给你派个差事的。实在是不巧,后来我身子不甚爽快,倒是给耽搁下来了。”
灵竹听她语调柔和,完全不像刚才那样戏谑,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想这几个月来,瑞良阁里的诸事,都是皇后殿下和德贵君殿下在打理,毫无她的眷顾,确实可能是她身子不快,无暇顾及。此时她竟然肯纡尊降贵为他解惑,已经是一种抬举,他必须承情才是。
“殿下身为国本,保重身体自然是第一位的,”他认真应答,“只是不知,殿下需要臣侍做些什么?”
“原本是宫中也有一桩编书的差事,依我之见,正好交给你来做。”均懿慢慢地边走边说,“朱雀禁宫之中,有一座藏书阁,搜罗天下文章典籍,多年下来,架子上和库房里都填满了。以前倒是也有翰林学士来整理这些书籍,分门别类存放,但是近些年来,先前的法子都显得不够用了。”
灵竹顿时明白:“啊,原来是这件事。臣侍虽在宫外,却也知晓一二。”
灵竹编前朝史书的时候,也是要与人合作,与各家学者和书商往来的。在他编书之时便知道,宫中正在筹划编纂一部藏书目录,名叫《天禄宝典》,要对禁宫藏书重新梳理分类,制出入库规范,为后世沿袭。
他能对此事感兴趣,都是因为此前负责编这《宝典》之人,是朝中罕见的男子朝臣,翰林院侍读学士,伊籍。
平治十三年,云皇选秀。当时伊籍应招入宫待选,只因殿前对答,文采斐然,云皇觉得这样的人才没入后宫实在有些可惜,于是根据本朝律例之中一条:“男子才能突出者,可在翰林院任职,最高可委以六品,不得参与实权政务”,为他授了官。
伊籍在翰林院,做的便是梳理分类,收藏典籍之事。所以,当灵竹也走上编书这条道路的时候,时时会以他为榜样,期待自己也能以朝臣的身份报效君王,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如今,灵竹没能走进翰林院,而是充入太子后宫。
他本来觉得很遗憾,以为至少要在宫中蹉跎些时日,才能找到新的安身立命之本。但如今,均懿对他提起编《宝典》的事情来,他忍不住又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他手中所编的前朝历史,是为过去。
入宫之后,得到均懿如此的赏识和信任,是为当下。
若是能加入编纂《天禄宝典》,整理禁宫藏书的差事,他便能有长远的事业,是为未来!
他当真不知道,太子殿下竟然能如此为他着想!
“殿下,臣侍入宫之前,正在搜罗各家杂文,想要多录入《稗海广志》一些,让史料的作证更丰富一些。如果臣侍可以趁着伊大人编书之时,前去读一读阁中收藏的前朝书籍,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