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属
几下思索, 宋挽栀明白了,看似沉稳冷静的太子殿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是看起来这位魏中书郎大人或许知道的更多。
正想偷偷看他一眼, 却被锋利地抓个正着,隔着不宽不远的春池,魏书慕的兰花面纱也掩不住他面上的笑意。
心底那股不妙的感觉又再次诡异地从身后涌来。
宋挽栀对着魏书慕别有深意的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回应他。
一旁的赵水缘别过脑袋悻悻喝着酒,此处离前边实在太远,也听不清太子周澜之说了些什么,总之宣布春池宴开后, 底下众人都举杯欢谢。
不多时,那击鼓传花的游戏便在礼官的组织当中开始了起来。
不过这并不是简单的击鼓传花。而是男子将装有谜语的香囊交给礼官,一声令下之后礼官递给对面一排的女子。
男子蒙着眼数着拍子, 待礼官的花鼓声静,这边女子就会收到香囊。
蒙眼数拍随后将自己的香囊恰好停在自己心仪女子手中这事, 对于对面这群朝中骨干的青年才俊来说并不是难事。
此戏妙就妙在,是对面的男子一同将香囊递出。而每一位男子的身后都会站着一名计时的礼官, 若男子喊停,对面的香囊也相应落在对应的女子手上。
男女之情讲究长久, 于是周澜之便以九个男子为一组,将香囊从首位的昭华依次往下传。
有些刺激的。
因为这样, 有些女子会收到多个香囊,而有些却是一个也收不到。而女子们也都蒙着眼, 手中的香囊到底是哪位郎君的,不到最后一刻摘下眼纱, 都难以知晓。
节奏在男子身上,他们数着节拍,想让香囊落在哪位姑娘身上就落在哪。
这边的宋挽栀离前边实在太远, 看不见同排的顾棠真和章含玥,却隐约能见到坐在高座上的昭华和坐在右下首位的顾韫业。
就算隔得再远,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二人有些微妙的气氛。
“欸,你老盯着公主作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当驸马?”
赵水缘不知道眼睛是不是没有别处地方放了,成天就揪着她不放。
宋挽栀回了他一眼,却不期然看见他手中正转的欢的香囊。
与一旁魏书慕的香囊相比,明显赵水缘是上了些心的。
不仅上心,瞧他那神气样就知道,还花费了不少心思。
是一枚浅黄色的缎制锁绳香囊,上边绣满祥纹,中间不知绣了朵什么花,看着清新别致,胜出他人的不少。
魏书慕瞥了一眼,冷笑道:“这种颜色你也敢用,怕不是你才想当驸马呢赵侍郎。”
按帝制,唯皇帝与后可御用明黄,偏他这颜色与宋挽栀今日素裙一般颜色浅淡,大胤民风开放,皇帝倒也没有上纲上线到这种地步。
可魏书慕刚说完,眼睛就不自觉地往宋挽栀身上瞟。
“不是,你们两个约好的吧。”
宋挽栀有些不自在,可没有时间等她再解释,前边第一轮的递香囊已经开始。
要说第一轮有谁,这不言而喻。
顾韫业光是坐在那里,就能得到众多少女的目光,就算昭华殿下喜欢,但也挡不住多人的芳心暗许。
毕竟当年是顺安帝亲点的探花郎。
出了春风殿回府游行时是出了名地惊艳众人,也就那一次有机会朝顾韫业丢花了,后来这位探花郎步步高升,到了如今人臣之极的位子。
越来越多有关他的传闻在暗地里传播,说他冷峻不阿,大家只会觉得他冷脸认真办事的事情更帅;说他杀人不眨眼,大家又觉得肯定是他有难处、又或者是陛下的旨意,总之,像他这般好看又清朗的人,是不会沾血的。
所以顾韫业越是淡漠神秘,他在众人眼中的吸引力就越浓重。
这已经是在座的各位贵女少有的能看见顾韫业的机会了。
而这人却迟迟不拿出自己的香囊。
等到礼官一声令下,以顾韫业为首的九名男子将香囊都置于昭华手中,随后男子蒙眼,礼官奏乐又鸣鼓。
这时,众女才看清顾韫业手上的香囊。
与他一样,是锦绣制的玄黑色掐金丝枝纹香囊,只是方才他一直坐在高处饮酒,未曾题诗,就是不知这香囊里边装的是什么。
什么诗眼,又或者是哪幅谜题。
昭华眼里入不了别人的东西,待九个香囊都放于她掌心之时,她看的和在意的,就只有那枚属于顾韫业的香囊。
来不及细看,礼官的乐声和鼓声缓慢而沉重地响起。
昭华将香囊递与身后的礼官,随着鼓声越来越急促,女子们身后的礼官也在随对面礼官的手势不停地动作。
或往下传,或就此停在这个位置。
眼前一片黑暗,宋挽栀听着鼓声,莫名觉得紧迫而心慌。可顾棠真之前就跟她商量好,要在此次游戏的后一轮对诗赋上的喝花酒环节再借着喝酒犯晕的借口离开。
敲鼓之人是懂得拿捏节奏和制造游戏效果的。
在这种时缓时快的鼓声之中,要想准确地将自己的香囊正好停在自己心仪女子的手中也是些许有些困难。
“停——!第一轮香囊传递已闭,请十号与十九号公子取出香囊,进行第二轮!”
礼官的声音嘹亮而不刺耳。
众人就这样在黑暗和鼓声的节奏之中重复往返这个游戏。
待全部传完,也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全部结束。
“传递已毕,请众女子礼官将香囊对应放入前人之手。”
到后边,宋挽栀已经毫无感觉,因为听动静,她身后的女子礼官似乎压根没有任何动作。
这么后面的位子,估计没什么人,又或者是距离实在太远,压根难以数到她这里吧。
直到身后的女子礼官走至她身旁,轻声道:“姑娘,请捧起掌心接香囊了。”
……
没有的话,也用走这个流程吗。
宋挽栀不解,但还是照做了,直到手心感受到柔软的缎锦触感,那点风一吹就能飘走的重量踏踏实实落在她的掌心。
直到这一刻宋挽栀才真正的紧张起来。
她甚至不敢去细摸,也不敢去揣测到底是不是有人数错了拍子,错把香囊传到了她这最后一位。
总之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她逃避的心理还没来得及躲到一个掩耳盗铃的洞穴里时,眼前的纱布就已经被揭开了。
宋挽栀骇着心思地低下头去,果然,那枚淡黄色的缎制香囊赫然就在她手中。
此刻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楚这香囊中间绣的是何物。
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宋挽栀猛地抬眼,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之感涌上心头,而对面的赵水缘也刚刚摘下眼纱,池心碧水潺潺,人群中喧闹的声音对上他势在必得的眼神,她心尖难以抑制地一颤。
可她手中不止一个。
另一枚是一个玉白色的冰绸香囊。
还有一个,宋挽栀看着那抹熟悉的颜色,思绪陷入无底深渊。
正这时,高座上的昭华也揭开了眼纱,着急地朝她手中唯一的香囊看去,只一眼,她明媚的眼睛就失去了全部色彩。
她手中的,并不是玄黑色那个。
众女也趁着这会,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欸,那玄色的不在我的手上,左右看,也不在左右的手上,那会是在哪,不会传着传着弄丢了吧。
于是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昭华和顾棠真在某一瞬间对上了眼睛,可两人看向对方手中都没有属于顾韫业的香囊时,心底说不清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寻找的目光从前往后,当到章含玥的位置时,有人眼尖发现了。
太子的香囊传在了她的手上。
“章小姐,殿下看上你了呢。”
经旁边之人的这么一提醒,章含玥像是才醒过来一般,看着一眼唯一一个明黄色的桂花香囊,瞬间犹如烫手山芋在手。
脑袋都不转了。
直到很多信息确信地一条一条地落入她的脑海,她才反应过来,惊吓道:
“他……他放错了吧。”
然后左看看、右看看,原本缠热的午后春风此时吹的她更烦躁了。
她在心里笃定,肯定是太子殿下弄错了。
太子应该不会不知道,她喜欢的是他亲弟弟,七殿下周路沅吧。
诶哟。
都是想当弟媳的人,哪能干出这档子事呢,肯定是太子传错了。
她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因为比太子的香囊在她手中更炸裂的事情发生了。
“天哪,顾大人的香囊没有被传丢。”
“什么什么,那在哪里?”
大家都想看,顾韫业到底心属谁。
随着那位耳聪目明的姑娘的手指方向,“你们看,在最后一个女子那里。”
啊——
最后一个。
是谁呀。
章含玥被众人的情绪鼓动,也伸长着脖子去看最后一个座位上坐的是谁。
其实在看清楚那人之前,章含玥心里还幻想一般地在想:
不会是昭华公主传着传着就坐到最后一位了吧。
可春风杨柳岸堤上,那坐在长宴桌席最后一位的,竟然是一位陌生的身影。
呃,不对,章含玥好像认识的。
但是是今早才才认识的。
叫什么来着,她绞尽脑汁地想,终于,她想起来了。
“是宋挽栀。”
第32章 画像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水缘看着她手里的三枚香囊,脸上头一次出现失魂落魄的神色。
当年的场景忽然在此刻的脑海里变的清晰。
其实他早就忘了的, 可偏生这一幕,顾韫业敢大胆示爱这一幕,让赵水缘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
宋挽栀来不及思考剩下两个香囊到底是谁的,一旁的官家女子露出的惊讶神色让她有些不安。
两个人怯生生地目光相对,那女子似乎在细细打量她,没有恶意,眼底似乎还踊跃着欣赏。
直到桥上的礼官将方才的结果一一念出:
昭华殿下香囊一枚, 出自太学祭酒安远。
……
顾棠真未获香囊。
……
章含玥香囊一枚,乃太子殿下所赠。
宋挽栀,香囊三枚, 分别出自御史台顾韫业、中书门魏书慕和吏部赵水缘。
一瞬之间,底下众人都炸开了锅。
有互相心仪心生好感的眉目传情, 有被以下攀上气得人打心底觉得在做梦的,更多的, 是在看顾韫业。
太子讶然,他还以为, 他会随意丢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呢,没想到竟是丢给了宋宴之女。
目光扫过方前让人倍感清新怡人的身影, 他握着酒杯的手轻轻在长案上发出静静的声响。
“原来顾大人的心爱之人,是她。”
说完, 眼风忽然变的凌厉,身后的小麟子似乎收到了某个信号, 在众人嘈杂的话声中转身离去了。
顾韫业将这些动作都看在眼里,眼底依然波澜不惊,微风轻轻吹起他散落两肩的头发, 他抬眼,看向高座上的两兄妹。
不知何时,昭华已然冷泪缠脸,逆着风睁着眼怔怔看着他,任由发髻上的金色步摇随风吹荡。
顾韫业手指尖难免觉得有些发烫,随后将目光向右转移,落在周澜之身上。
漫不经心道:“是么,下官怎么不知,下官有心爱之人。”
周澜之似乎还未察觉到昭华的异常,冷笑着,不想与他辩驳真真假假。
“爱不爱倒是其次,看来你今日当真是想将她娶回去了,不论如何,顾大人,恭贺新婚。”
顾韫业举杯,半点也不让他:“殿下也是,空白许久的太子妃终于落定人选,章相得殿下如此,甚欣慰之。”
“那我呢?”
倏地,流水声之中忽然飘来一句如丝织飘荡无所依的女声,周澜之觉得不对劲,转头去看昭华。
却看见昭华梨花带雨,哭得妆面早已花乱。
心中大惊,可昭华却死死地看着顾韫业,仿佛浑身被抽空了力气。
“顾韫业,那我呢?”
她哭得恸情,一双眼睛像是要哭下来一样。周澜之飞快察觉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了解的范围,心里强自镇静,伸手想去宽慰昭华。
他知道,自己的亲妹妹喜欢顾韫业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总之从顾韫业在春风殿上金榜题名探花伊始,自己的耳边时常就听这个娇惯异常的妹妹说那顾探花生的模样顶好。
起初他和七弟倒是对这等感情之事无所谓的,只要她喜欢,哪家儿郎都不是问题,更何况天底下想当驸马的大小官员如此之多,能得公主青睐,已然是天大的福分。
可后来,这位顾探花不知如何,从小小六品官员,一步步受人举托、乘风之势登顶人臣,极受父皇器重,成为了父皇牵制他的监察力量。
多次在官场博弈之中与他作对,甚至还要查他的底细。
这之后,周澜之就已经没有将昭华心喜之事放在心上。
顾韫业何止是他的政敌,更是他母妃、他外祖势力的政敌。
他想作驸马之事,想都不要想!
可直到那次武华门事件,周澜之才意识到,自己妹妹对顾韫业这个下臣的喜欢已经成了一种执念。
这么多年,周澜之都万般想不清楚,昭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顾韫业的。
一个后宫公主,一个前朝新臣,如果只是一面之缘一见钟情,何以到武华门事件那种地步?
武华门之后昭华消停了两年,周澜之以为这段事情就此彻底尘封。
可现在,他看着妹妹万般苦涩地看着顾韫业,眼底不知有多少情绪在暗暗压着,周澜之恍然醒悟,或许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顾韫业看着她哭的近乎斩断七情,心尖微颤,可面上依旧风光霁月、面色不变。
“殿下何苦。”
说完他便垂下眼眸,逃避地将目光向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昭华却被气笑了,她手中使出了一万分的力气紧紧抓住衣裙,痛苦的情绪缠绕在她整个思绪。
过去这么多年,她陪他在京城那么多年,都抵不过那个人的出现么。
殿下何苦。
短短四个字说的可是她昭华最璀璨的青春年华!
“我要杀了她。”
昭华的思绪千回百转,她死死盯着顾韫业,可顾韫业始终低着头,最终万千思绪幻变成满腔的愤怒。
终于,当她提到她时,顾韫业才肯抬头看她。
他侧微着头,目光清清明明地从下方看过来,眼眸里依然清然如水,可停滞住的动作又间接在提醒她,他超级在意。
底下人群不断说着话,可空气到了前端三位这里,好像凝固了一般。
终于,顾韫业凝着她话音浅而淡:
“殿下大可乱来,武华门后,或许还有更不体面的事情能发生,殿下多自重。”
眼看着两个人气氛到了剑拔弩张的形势,周澜之顿感不对,由爱生恨这种痛苦的事情,他不希望在昭华身上看到。
周澜之从身后接过了手帕,轻轻为昭华揩泪。
“昭华,不要冲动,有什么事跟二哥说,女子家成天打打杀杀的,会犯嘴忌。”
昭华眼泪却不停,有一瞬间她很后悔,她靠在周澜之的怀里,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结:“二哥,早知那年,我便不同你们一同下江南了。”
她话音微弱,可终究还是落在了顾韫业的耳朵里,顾韫业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思绪也开始朦胧。
底下的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宋挽栀呢,眼尖的人忽然发现高座上太子正在为公主擦脸,右下位的顾大人则是一脸无事地侧着眸。
“快看,公主是不是哭了。”
“嘘,小声些,哭也轮不到我们来说,且看着吧。”
“诶哟,哭得这般滑泪,难不成是因为那个?”
“哪个?”
“你能别装了吗?”
几人讪讪,话也不说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最尾处的宋挽栀身上。
赵水缘的同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随后压着声儿道:
“你们不知道吧,前段日子我们那处收到一份来自望北侯府的上斥文书,听说……听说那宋织造之女心机多的很,想害侯府二小姐以此来得上边那位的垂怜呢。”
“啊。”
这话一出,惊呆了众人。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那尾巴坐着的少女,分明美得清纯出尘,光是看那眉眼和身段,都知晓不论是放在江南还是京城,那都是一顶一的颖丽样貌。
“那看样子,顾大人还真被她给迷住了。”
对岸在窃窃私语,丝毫不顾及这边的顾棠真。
她已经脑袋空白好一阵了。
想着自己手上没有一个香囊,裴玉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她脑海中。
真真啊,你年纪不小了,总不能等顾韫业等一辈子吧。
真是讽刺,她出现在顾韫业身边少说也有七年,甚至比昭华还早,可偏偏宋挽栀一出现,一切都成了白搭。
顾韫业当众用香囊示爱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七年相伴和讨好都犹如一场笑话,赤裸裸的笑话,让人思及生恨的笑话!
不知怎么的,顾棠真也流了眼泪,可惜了,她身旁并无家人为她揩泪。
她只能死死盯着眼前倒得有七分满的酒杯,酒水清澈,依稀能看见酒面上的倒影,那是她漂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有多少次为顾韫业笑过,又多少次为他哭过。
七年,终究抵不过她么。
“棠真,你怎的哭了?”
一旁的人察觉她情绪异样,低头来看她,却恍然发现她竟静静的流着泪,这可吓人一跳。
顾棠真飞快用袖子擦了眼泪,不在人前失态,擦完之后勉强笑着去看那人,却发现怎么也笑不起来,反而那用力的牵强显得她愈发可怜。
“你也伤心顾大人么?”女子一边说着一边也有些落寞,“他高中探花好些年了吧,多少人上侯府说亲,都被他一句公务繁忙打发了。”
“如今他竟如此,想来已是板上钉钉了。棠真你也莫要伤心,这世上比他好的男子多了去了,比他高贵、比他俊气、比他……”
说着说着,少女的话音越来越弱。
其实能比顾韫业好的男子,她也想不出来有谁了。
顾棠真被她失落找不到补的样子逗笑,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抚了抚,以示感谢。
“我无碍,多谢你开导。”
这时高座上的昭华公主已经离开了,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心事,可流程还得接着往下走,竟是到了拆香囊答诗句的时辰。
宋挽栀先打开的是魏书慕的,竟是一枚纸书:姑娘可随在下同往昆仑?
说的何意,她看的云里雾里的。但是她确认,这位门下中书郎对她没有半点爱慕之情。
随后是赵水缘的。 :暗尘随马去。
宋挽栀眼底流过一丝波动,下一句应当是:明月逐人来。上元节的诗句,她倒是能对得上来。
直到最后一个,那是顾韫业的。
在宋挽栀的心里,她难以想象顾韫业会题哪一首诗作为求偶诗。
她看似平静,实则心底早已是惊涛骇浪。
可是当指尖触进,宋挽栀就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不是纸的触感,而是冰凉的丝感。
宋挽栀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她缓慢将香囊里的丝布拿出来。
待到春风下,宋挽栀才看清,原来是张丝帕。
难不成诗句题在丝帕上?
可等宋挽栀将丝帕展开,瞬间被丝帕上的内容吓得一惊,随后赶忙将帕子紧紧攥在手中。
因为那帕子上没有诗句,也没有谜题,而是画着一个人。
她的脸红成了一片。
满脑子都在想,他怎么会有她十二岁时的画像。
第33章 质问
烟雨飘摇的江南伴随着浓暮的春色, 迎来了漫长的梅雨季。
周露沅向来讨厌这种洇湿湿的天气,上京气干而阳盛, 天将亮的时候最东边的宫墙上就已经清清洒洒染上初阳的光辉,这是他头一次来江南,也是头一次遇到雨天不断的气候。
雨下起来顺着屋檐如珠而落,空气中似乎有很多东西都纠缠不清。
“七殿下,您莫要为难挽栀了。”
那时的少女还未及笈,清丽而颖然的娇容更多的是几分小孩装大人的稚色,可不得不承认, 她是他见过的最端丽的女子。
话音刚落,他脑袋上就应声撑起了一把油纸伞。
雨滴被伞截开,落在他露在伞外的肩膀上。
他隐约看见了少女些许皱着的眉头, 心底开始泛起波澜。
“你在跟踪我?”
周露沅是出了名的性子劣,对谁都没多少耐心。
宋挽栀无语。
听说过这位七殿下性子古怪, 但没想到古怪到这种程度。
当府上的家仆告诉她七殿下正在庭中淋雨时,她还有些讶异。
直到她匆匆跑来, 看见这如剑一般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雨里。
眼里朦胧、形如忘我。看着明明是讨厌这细雨的,但却偏偏沉溺其中。
这已经不是诡异了, 而是见鬼。
她解释:“殿下若是淋了雨受了凉,是父亲照顾不周, 我只是替父亲为殿下行臣子之事,殿下, 雨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一把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
雨水顺着斜风从伞下飘过, 细细密密的,都让她睁不开眼了。
周露沅头一次见到她如此狼狈,可也明白她不过是为了她父亲而已。
君臣之事, 她倒是分得清,四个字就将他二人的关系划分得如黑白般明确。
“你昨夜跑去哪里玩了?”
周露沅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么情绪的驱使,又或者是这件事从昨晚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总之他压抑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瞧,一问她,她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这次轮到她问了。
“殿下跟踪我?”
雨水很大,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涔涔的声响,好像能把耳朵震聋。
但宋挽栀心里更多的是愤怒。
“生气了?”
“昨夜你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宋挽栀的后背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自己的秘密就这样被才来几天的皇子发现,心里除了慌乱,更多的还是被发现的局促感。
她不想与他多说。
手中的伞忽然有些烫手,她压根不想在这跟他多说一句话。
比如他为什么跟踪她?
又为什么问她这些话?
她做什么跟他有关系吗,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若殿下想告之与其他人,殿下大可说去,我既做了我自然认。”
周露沅冷笑:“重臣闺阁之女夜半跑去与野男人私会也有理了?”
“你!”
他这是说的什么话,也不过两人出去买了一包桃花酥,怎么就成了和野男人私会!
“方才不是还殿下,现在就变成你了?”周露沅看着她眼底的愤怒,竟有一种灼烧的快感。
可外边分明下着凉雨。
“殿下为何跟踪我。”
宋挽栀不得其解,觉得这个人简直奇怪到了极点。
那日不得父亲珍爱的画之后,竟让她亲笔画一幅赠予他。
这下身后的仆从都看呆了,小姐不是说劝殿下回来吗,怎么两个人还一起淋雨了。
甚至还在雨中吵架。
没有人敢上去相劝,众人都静静候着,等着雨停,或者等二人相散。
“本殿作什么,轮得到你来问缘由么?”况且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又如何回答她。
“你喜欢他?”
周露沅终于把心底挠了他一夜痒痒的话问出口了。
可周露沅也知道,她好像更讨厌自己了。
他忽然恶劣地笑了起来。
其实有时候,恨也是一种感情,她要是恨他的话,从某些程度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爱。
宋挽栀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的后背已经被雨水淋透了,撑伞的手因为撑了太久力气就要耗尽。
可心里的火依旧在烧,知道周露沅的这一句话,彻底引燃了她的愤怒。
倏然之间,大雨又飞快而重重地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
因为伞呗宋挽栀丢在了地上。
她脸上雨水斑驳,不知道是有没有掺了一点恼羞成怒的眼泪,总之阮白的脸神色却是黑压压的。
“殿下如何想,我做不了左右,殿下既然想淋雨,那就淋吧。”
宋挽栀已经不想管他了,简直是无理取闹到了极致!
可周露沅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身体接触,手腕的软度超乎他的意料,又或者,是他的力度太吓人了。
“你说!不说你就陪着我在这淋!”
周露沅知道自己此时看起来像极了疯子,就跟宫里说他思绪飘忽、情绪不定的流言一样。
可那又如何。
他眼底的狠戾不像是演的,他今日一定要从她口中说出个所以然来。
“殿下当真想听么?”
看着她已经冷静下来,他却越发暴躁。
“说呀!”
“是,殿下,臣女喜欢他,及笈后他将上门提亲,而我欣然嫁之。”
“这个答案,殿下可满意吗。满意的话,就放手吧。”
那是那次离开江南之前,周露沅最后一次根宋挽栀说话。
最后离开江南时,她已失了记忆,再也不记得前尘之事。
·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赵水缘忽然有种远渡许久的孤船又泊回了原来码头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宋挽栀,心底有股淡淡的情绪窜走在他身体之间。
“如何,本官与赵侍郎的眼光竟然出奇的一致。”
魏书慕察觉到了身旁之人的异样,虽然他也惊讶于顾韫业的大胆手笔,但是作为多年扶持的弟弟,倒也能想得通是他顾韫业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赵水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听闻中书郎视顾御史为兄弟手足,不知道中书这般,算不算撬兄弟墙角。”
“咳咳咳。”
一句话说的差点没给魏书慕呛死,什么跟什么,他怎么会抢顾韫业的女人。
他这么用心良苦,这些俗人根本不懂,包括顾韫业。
“你瞧着我像是喜欢她的样子么。”
“那你瞧着我像是喜欢她的样子么?”
赵水缘一字不差地反问回去,等来的却是魏书慕深深地凝眸。
那三分深的酒被他品了又品,最终,魏书慕给出了结论:
“赵侍郎,你好像当真有点喜欢她。”
忽然,天下起了细细丝雨。
一滴、两滴冰凉的雨落在赵水缘的脸颊上,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心底似乎有一种情绪在涌动,可再一抬头,对座上的宋挽栀不知何时不见了。
·
倒也是怪,明明早些时候颖贵妃就让司天监算好了今日是个喜结良缘的温晴日,宋挽栀却察觉到了这会天在下雨。
她无暇顾及此雨到底意欲何为,按着计划,望喜和顾棠真的心腹此刻正在晴澜阁前的假山处等着她。
随着雨越下越大,宋挽栀感觉到自己似乎越来越无力。
也许是即将逃走,她有些心悸乏力罢了,她在心里想着。宋挽栀借口自己吃酒吃的有些腹疼,这才让宫女领着往东处走。
大片的绿茵芳草地渐渐随着宫墙两面往窄处延伸,回头依稀能看见矮溪长柳下,众人随着高雅乐声把酒言欢的相乐之景。
宋挽栀是无意往那抹玄色上看的,惊鸿一瞥,却恍然发现那人好似在瞧自己。
心上没来由地狂跳了一下,有一瞬间慌了些许心神。
脑袋里忽然一道闪电青光一般劈开,好痛,好痛,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脑袋,闪电好似将她的脑袋劈出了一丝裂缝。
顾韫业那样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宋挽栀没有再看,而是加快了脚步,提着裙摆入了轩榭旁的长巷。
宫灯是还未到亮的时辰的,巷子很短,再转个身就到了可遮雨的廊下,飘飞的仕女画像卷帘在廊下胡乱飞舞。
一帘又一帘的空隙之间,能看见鹅黄淡裙少女的脚步越来越快。
前边隐隐有些许声音,可终是被越下越大的春雨声响给掩盖住,卷帘依旧飘飞着,宋挽栀一心只想快点走到晴澜阁。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宋挽栀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感受到一股热意,随后风气一罐进来,顿时又凉得人发颤。
撞人的宫女见状,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跪下伏地磕着头。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奴婢失了眼,竟冒犯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原来刚才那一声碎裂声响,是茶案上的茶壶和茶杯。
宋挽栀看着眼前有些狼狈不堪的状况,心里一时没来得及拿准什么,那宫女身后就忽然走来三个看着像是女官的宫人。
为首那个示意身后两人将那撞人的宫女带下去,耳边没了饶恕声,倒是听清了下大了的雨。
她抬眼看向那位女官,她却伸了手就拉住了宋挽栀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攥得宋挽栀有些疼。
“是宋织造的千金吧,你衣裙都脏污湿透了,还在如此尴尬的位置,来,我们先去阁楼里换件干净清爽的衣裳。”
宋挽栀没来得及拒绝,而胸口的湿意确实也明显晃荡,纠结之间,她选择了不再纠结,就由着这个女官带她去换洗一套吧。
第34章 无奈
天色阴沉, 黑压压的让人感觉心绪难静,江南的雨是青天白云的, 不会像上京这般,有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感觉。
女官攥着她的手有些微微出汗,蹭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有些不舒服。
正当宋挽栀走神的间隙,觉得自己好像在往偏处走,此处的宫灯泛着微黄的烛光,廊外下着瓢泼大雨, 走廊之间燃着一缕花香。
闻着竟有种熟悉感。
在这个时候,宋挽栀竟想起了裴玉荷,那个美艳妇人的周围, 总是笼罩着一股浓重的花香。
细细想来,此香竟然和她身上的有些像。
她察觉有些不妙, “女官,怎么越走越偏了?”
殿宇庞大, 其中几间院子也建得格外气派,正说着, 再一个转身,那女官就回头笑着对她说:“贵人, 到了。”
梨花门被轻轻地一下推开,里间竟是个格外温暖的温室。
宋挽栀胸口凉了一路, 看见这温馨温室,难免放下了刚刚才涌上来的疑虑。
半只脚款款踏入, 温暖的馨香瞬间犹如温暖的棉花将她裹在舒适的半空之中,有一种沉醉之感。
她好像从刚才就感觉有些无力来着。此刻到了这,似乎更甚了。
但好在屋子里暖和又明亮, 和外边的低沉黢黑完全是两个世界,她已顾不上身体上的感受,至少脑袋里的思绪是轻了许多。
她正坐着,看着女官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铺暗银色的交领缎裙,放于她手边的桌子上。
“外边下了雨,贵人换个厚些的。奴婢瞧着姑娘气色有些不好,正好此间备了些暖身怡神的茶,奴婢在外边泡着茶,等贵人换好了来喝。”
一如既往的恭敬神色,宋挽栀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颔首微微示意,于是起身去了里间。
等脏的裙子脱下之后,宋挽栀左找右找也没瞧见贴身的亵衣,甚至,连女子围胸的小兜都没有。
这可让宋挽栀红了脸。
“女官,可是忘了给我拿贴身之衣?”
耳边传来茶器沏茶的声音。
“贵人见谅,此间只备了外裳,只想着外边得体,倒忘了准备贴身之物,属实是疏忽。要不,贵人暂且先穿着外衣,前边晚宴时辰提前了,万不可耽误了时辰。”
宋挽栀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不去晚宴的事情。
为了不露马脚,她还是硬着头皮只穿了外裙。
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而且脸也热热的。
一种淡淡的耻辱的感觉蒙上她的心,当她从里间出来时,饶是如此温暖的温室也还是能感受到胸前总有一股凉凉的风。
这算什么。
青天白日的耍流氓呢不是!
宋挽栀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这个境地,为了掩饰异常,她还是镇静地走了过去。
正好女官的茶沏好了,她恭敬地将茶端到了宋挽栀的面前。
明亮的烛光下,茶水清澈而透香。
宋挽栀接过。
“这是什么茶,我似乎未曾见过。”
她虽算不上博学多识,可大胤的茶叶她不说上百,九十九种倒也是认得也喝过的。
果真皇宫不比寻常地,如此偏僻的宫院里竟也藏着如此稀珍的茶。
女官:“奴婢也不知,只听上边的人说过,此茶暖身怡神,乃是御前之物呢。”
竟是皇帝喝的。
宋挽栀不疑有他,轻轻拨动茶叶,将茶水云序饮下。
一杯茶下腹,果然清爽了许多。
这被撞这一下又耽误不少时辰,宋挽栀没有再贪恋温室,而是急促着想走了。
“走吧,前边也等得急了。”
宋挽栀等着那女官上前开门,此时温室里静得出奇,到这会,她还未曾察出半点异常。
可那女官迟迟不动脚,宋挽栀心想着,罢了,她自己开门吧。
随后将门闩轻轻抬起,待门漏了点缝隙,门外的急风就犹如大浪一般袭来,再晃眼一看门外天色,竟已是黑的像极了夜半。
宋挽栀被风吹得顿时清醒。
身体更是不用说,薄薄一层外布,挠得她蒙羞又刺骨。
也不过瞬间的事,宋挽栀被冷风这么一吹之后,软的立马倒了下来,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四肢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不好。
宋挽栀心里顿感不妙。
急促的呼吸、周边冰凉她却汗意不断、用尽全力却也抬不动半只手臂。
恍惚的思绪绕在她跟前。
眼睛似乎也逐渐看不清。
这时,那女官终于愿意挪动她的脚了。
她脸上没有表情。
缓慢走至宋挽栀身旁,将门关上之后,轻轻蹲在她边上。
抬手轻抚她的脸庞,那神情,仿佛怜惜,又仿佛得意。
“走?”
“宋姑娘,你往哪里走啊?”
·
“你去哪儿?”
魏书慕看起来像是明知故问,可看见赵水缘离去的身影,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好有趣。
雨是忽然变大的,低压的云墨色沉沉,看着像是连雨水都染了色,砸在人的身上,让人好不爽快。
赵水缘的离去并未引起任何一人的注意,宴席上的众人都各自怀揣着心思,顾棠真远远地朝安远递了一个眼神,安远轻微颔首。
看着安远表示肯定的神情,顾棠真彻底放下心了,估计这会,宋挽栀已经随着侍女一同出宫了。
可顾棠真想着方才香囊之事,她的心惴惴的,下意识看了一眼前边的顾韫业,却发现他在好整以暇地喝着酒。
那雨,好像没有滴落在他身上一般。
顾棠真嘴边浮起一抹笑,顾韫业肯定没有想到,今日之后他再也见不到宋挽栀吧,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雨中喝酒。
顾棠真心里奚落一番之后,跟着众人一同移步至春花殿躲雨去了。
辗转中,偶然发现身后站着的是安远,她喜出望外,不经意靠近低声问他:
“可办妥了?”
安远不急着回答她,依旧卖弄。
“妹妹心里高兴了吧,我将妹妹的情敌送走了,妹妹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顾棠真被说中了心思,气愤他说的如此直白。
气道:“胡诌什么!是她自己想回江南的。”
跟她可没关系,要说起来,她还帮她了呢。
安远看着她动气的样子,心里琢磨得门儿清。
“不闹你了,人已经跟着午间的这一批侍女到了西宫门了,放心吧,我的妹妹。”
顾棠真一边心里放下了石头,一边又气,口中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她才跟他没那么亲呢。
亲父入赘她姑母而人微言轻的长房表哥罢了。
魏书慕在一旁听得清楚,却不期然撞上了顾韫业漫不经心却又意味十足的眼神。
两个人隔着距离都没有说话,顾韫业这次倒是主动,移着步子到了师哥跟前。
这会正是躲雨的时候。
众人都在殿宇的长檐下三两成群的说着小话,赏着烈雨,颇为自在。
“师哥也想躺今日这淌浑水吗?”
饶是被雨淋着湿了发,可顾韫业看起来依旧气宇轩昂,整个人沉溺在墨色的雨中,有一种气定神闲的霸气。
魏书慕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这师弟,不只是有颜有才那么简单。
他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笑着:“猜我发现了什么。”
“散播你与海寇同流的造舆者昨日已经扣押至京师,送与大理寺,却被寺卿回绝,走了一通程序,最后那人竟转到了吏部。”
“而且,我看吏部姓赵那小子对你的心上人,好像也格外上心。”
顾韫业听着,沉吟了许久,回了一句“知道了”。
“对了,我觉得她回江南挺好的,你觉得呢?”
这问题看似轻松而简单,但顾韫业一听就缓缓笑了出来。
他伸手搭在魏书慕的肩膀上,觉得自己这位师哥真是为他操碎了心。
于是回答:“师哥如果有办法让她回去的话,那我没什么意见的。”
而正这时,安远那边传来消息。
“公子,人,不见了。”
·
雨是赵水缘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下大的,所以他淋了好些雨。
不过他都不在意,突变的天色似乎在暗示什么不好的事情,明明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此刻却还是提心吊胆。
生怕他去晚了,宋挽栀就真的有危险。
等到他提前到了晴澜阁的假山,却看见两个侍女在那焦急的等着。
奇怪了。
他不过就晚她半柱香的时间跟上来,怎么他到了,她还没到?
为了确定,赵水缘也顾不上什么,而是径直走向等待的侍女,开门见山问道:
“宋姑娘还没来吗?”
望喜心里掂着防备,因为小姐跟她说过,此事就她和棠真小姐知晓。
现在莫名冒出来个男人,她哪里轻易就将底细抛出去。
“公子说的哪位宋姑娘?”
赵水缘气得胸口急剧起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直接伸手揪住身后侍女装扮的死士。
力道又重又狠,一个狠力,瞬间将那女死士双脚抬的离地了。
女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心底纠结到底要不要在望喜面前暴露武功,可很明显她多虑了。
赵水缘的武力完全在她之上,她甚至想挣脱都没有办法。
领口被人像上吊一样揪着,而另一边,男人漂亮而闪眼的短刀就抵在了她的命脉上。
“说,她是不是没来。”
赵水缘完全没了耐心,他不敢想,中间这半柱香的时间,能够做多少事情。
紧迫的感觉让赵水缘抑制住了心底的异样。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种感觉就和七年前的那晚一样。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女死士飞快点了头,交待了个底透。
“从一个半个时辰前就在这等着了,一直没见到人影。”
第35章 认命
“蠢货!人不见了也不想着汇报吗!”
赵水缘将人狠狠甩在地上, 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
女死士彻底懵了,心里想, 确实该汇报,但是也不该跟你汇啊?
这人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同样的想法望喜也在心底问,正这么想着,男人恶狠狠的眼神瞬间对上她的眼睛,吓得望喜那一瞬间呼吸都不敢了。
“你,去云春宫找传话一个叫北月的宫女,让她传话去春花殿, 说‘让昭华不要自作聪明’。”
望喜一时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记不得男人说的什么。
可是她不应该在这里等小姐吗?
可下一息,那短刀就架在了她脖子上, 刀锋尖锐而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好,云春宫, 北月,传话春花殿, 让昭华不要自作聪明。”
望喜佩服自己在求生的一瞬间惊人的记忆力。
听着她的复述,赵水缘欣慰地点了头:
“没错, 赶紧去吧。”
望喜小腿跑的飞快,剩下那女死士懵懵地倒在地上, 赵水缘原本想交代什么,可想了一想, 欲言又止之后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离去,满脑子都是在想宋挽栀。
估计是半路被人截走了。
这人除了昭华, 他想不出别的人。
回去找昭华让她收手已是来不及,更何况哪怕现在昭华就在跟前,她也会趾高气昂决绝地不会收手。
犟种一个。
当务之急, 是得去找到宋挽栀的下落,就怕去的晚了,当年的事再次重演。
赵水缘忽然觉得这雨是来惩罚他的。
因为当时在江南连下了那么久的雨,他却不愿意拿出一柱香的时间告诉那个温婉怡人的江南少女,他喜欢她。
从春花池到晴澜阁,途中不过两个宫殿,都是御内司下辖的宫女办事处,其间纷繁杂乱,想都不敢想。
赵水缘没有办法,只得顺着原路回去。
若是半路被截走,肯定会留下痕迹。
赵水缘看着脚底下湿沉的脚印,心中豁然开朗,急忙感谢这雨下的好。
因清澜阁偏僻,他一路寻过来时都压根没碰见人,既如此,那脚下的湿脚印肯定也少,往回走,寻着脚印的踪迹,大概就能找到了。
事不宜迟,赵水缘迈着大步子飞快回来长廊之下。
直到在一三角口子处,看见几个宫女在洒水打扫地砖。
赵水缘将目光放远。
好啊,竟然全都扫干净了!
他气的就快七窍生烟,抓着其中一个宫服等级较高的宫女开口就质问:
“说,谁让你们清扫的。”
宫女吃了疼,吓得打翻了手中的水盆,她眼神清澈,很快就说了:
“是、是勤备组的女官姐姐,叫绡茗。”
“人呢?”
“就、就在前边拐角院子的第三间屋子里。”
·
“放肆!是谁让你传这话给本宫的!”
琉璃茶盏应声摔了个粉碎,昭华本来就气在头上,现在还有人教她做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
听到隔壁传来的声响,颖贵妃不动声色的娇容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好在顺安帝这会在里边沐浴,估计听不见这声响。
起身移步,入了侧殿就瞧见昭华拧着眉怒着脸,分明是气到极致了。
“昭华,你当真是想让你父皇再罚你禁闭么。”
“母妃,七哥竟然让人传话骂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一个尊贵公主想嫁一个臣子竟然有这么难么!”
昭华自顾自地说着,颖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想着,竟然十多年过去了,不论是太子也好,还是昭华也好。
到如今,昭华都已经成了老姑娘,嫁娶之事迫在眉睫。
今年大费周章地为她办这春日宴,不过是想在战事结果之前将她嫁出去,再怎么,她的昭华也要在京城陪伴她一辈子。
可奈何这女儿是个犟种。
“娘要怎么跟你说,这顾韫业你是嫁不成了呢。”
话虽然残忍,但方才春花阁上的花球被太子哥哥抢下之后,她也明白,事到如今,她和顾韫业是当真没有戏了。
所以她才哭,她才委屈。
“对啊,是嫁不成了,那为何七哥还要骂我,说我不要自作聪明。七哥到底去哪里了!怎么这时候都还要管着我!”
更个鬼一样的,讨厌的周路沅。
颖贵妃深吸一口气,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向来最爱吵架的,从来没有服过对方。
可提到周路沅,她的目光变得晦暗。
知晓昭华已经看清局势,她倒也笑了起来:
“你七哥关心关心你,好让你挑个如意郎君。”
“关心?”
昭华聪明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妃是不是知道七哥的下落?”
七哥分明是失踪了的,一个失踪的人、一个本就不知是在水深还是火热之中的人,谈何关心。
而且,自己方才向母妃说了是七哥喊人传话,若七哥真的失踪了,忽然传话回来,母妃难道不会惊讶?
昭华觉得自己真的是一颗心都扑在顾韫业身上了,自己家人的事情真是半点不上心。
她有愧。
可母妃必定知道些内情。
再看颖贵妃欲言又止的神态,说也不是,不说,不知道该如何不说。
周澜之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额头上淋了几滴雨,整个人有些仓促的慌乱感。
“什么七哥,路沅有消息了?”
一旁的宫女侍从动作迅速,又是递清水盆,又是拿软帕擦拭湿处。
可把颖贵妃看心疼了,赶忙接过近侍的帕子,亲自替大儿子擦雨水。
“听着是打了好些雷,怎么你也淋着了?”
这话听着语气不对,底下一群宫人都跟着瑟瑟发抖,生怕贵妃降罪。
周澜之摆了手,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和顾御史在雨中喝了些,没什么大碍。”倒是转头问昭华,“你说你七哥,是说什么?”
昭华便将事情原委说了清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扣了帽子,问题是她还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
听完事情的头尾,周澜之倒也不说话了,而是念叨了一句七弟到底去哪里了。
这让昭华觉得,太子哥哥也不知道七哥在哪。
“好了好了,估计是传话传错了,你好好挑个驸马才是正经事。”
“听闻有位公子给你留了香囊,是谁,你可认识?”
周澜之帮昭华回答:
“是国子监监事,末微门第,其父入赘顾家,是望北侯亲姐的独子,为人谨慎,多擅投机。按我说,不可托付。”
这介绍的,颖贵妃越听越不满意。
国子监不过一个教书的地方,底下监事好几个,说不准手头上还是个研究撰写史书的小喽啰。
父亲入赘。
估计家庭教育也不行,母强父弱家庭里出来的男子能有哪个是正经心思。
那也就难怪了。
一个小小监事竟然就敢当众给公主送香囊,想来是入赘入上瘾了!
“太子所说在理,你再好好挑一挑吧。”
昭华觉得没劲,除了那个人,有什么好挑的,一想到他的香囊送给了宋挽栀,她心里就急匆匆的冒火。
“那母妃,顾韫业当真要和那宋宴之女成婚了吗?”
她不甘心。
但是她更恨。
她的恨,早在七年前就深种,可是没想到,走了七年这么一遭之后,他竟然还是只爱她。
昭华没有办法,眼泪又凉凉的顺着脸颊流下。
颖贵妃和周澜之都不明白,昭华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姓顾的死对头。
若非情根深种,也不会这样提起就流泪。
颖贵妃感慨,上一次自己为感情流泪是何时了?
她入宫太早,斗的人太多,这些真情实感的瞬间早就已经不记得了。
有时看着昭华,她也会想,要是她当初也有选择的权利,今天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