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宴荔葭 沉默乐园 22609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皇帝看着长宁, 目光复杂,“你说说看。”

长宁再次跪下去拜身,“孙女走了之后, 求皇祖父别怪父王,他只是舍不得我, 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 他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

长宁的额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没有哭, 哭是软弱, 是威胁, 是拿亲情逼迫君父, 她要做懂事的孩子。

“你比你父王聪明。”

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额头压得更低。

“你才十四岁,你父王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 却没有你想得周全。”

“行了。”皇帝挥了挥手,有些疲惫,“你起来吧。”

长宁不知道是不是达到了效果, 她谢了恩起身, 眼睛里带着感激和发自肺腑的笑意。

可皇帝却道:“你看看那边。”

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殿的东侧,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跪着两个人。

她看清楚之后, 脑子“嗡”了一声。

跪在那处的是禾阳姑姑和永兴, 两人不知道跪了多久,永兴已经在龇牙咧嘴,见她看过来尴尬地笑笑。

禾阳姑姑跪在她身侧, 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道:“你愿意去和亲,她们也愿意。”

长宁笑容下来,脸色惨白。

“那你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皇帝道。

长宁惶然。

“永兴说,她爹欠了你爹一条胳膊,她要替她爹还,她说她愿意去吐谷浑,让你留在长安。”

皇帝又指了指,“禾阳更厉害,她说她是个病秧子,反正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与其死在宫里,不如死在吐谷浑,好歹还能换太平。”

“你看看她们。”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个要替你,一个要替你去死,朕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呢?”

长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安人都说长宁县主年纪轻轻就名冠长安,聪慧异常,这其实是名副其实的称赞。

长宁虽被吓到可脑子还在转,“皇祖父,永兴和禾阳姑姑要换的不是我,是边疆的百姓不用死,是为了将士们,是为了大梁,她们不会说这些大道理,才拿我当借口,可孙女不能看着她们拿孙女当借口。”

“永兴心思浅,她是一时冲昏了头,她觉得报恩是件光荣的事。”

“禾阳姑姑也不是深思熟虑,她觉得自己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她以为这是想通了,其实不是,她是在拿自己的命赌气。”

她这话其实都很对,永兴和永禾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长宁抬头,“可孙女不一样,孙女想清楚了。”

“孙女去吐谷浑,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活不久了。”

“吐谷浑在夹缝里求生存,今天倒向突厥,明天倒向大梁,谁给的筹码多就跟谁走,可如果嫁过去的公主不只是个摆设,如果她能听得见、看得见、想得明白,能替大梁盯着吐谷浑的一举一动,那就不一样了。”

她这话让大殿里的人无不侧目。

她眼里亮亮的,跪得笔直,像一柄利剑,还没有开刃,可已经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利。

“你小小年纪倒是会算。”皇帝眯着眼,眼里带着赞赏也带着防备。

皇帝眼里的防备并没有入到心里去,因为长宁只是个女子。

可长宁却看到了这点防备,这点防备让她觉得开心以及自豪,她是个值得防备的人,而且这样的目光出现在九五至尊的眼里,这样的想法让她高兴,什么东西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也看到了皇祖父眼里的松动。

殿外,昭乐已经在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

她走来走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敢这个时候撞上父皇的枪口。

内侍想上前问一句,刚迈出半步,昭乐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乖乖地缩了回去。

她烦躁地踱步,她怕长宁说服皇帝,毕竟长宁自小就聪明,如果长宁说服了父皇,父皇收回成命,不让长宁去和亲了,她怕和亲的任务落到她头上。

虽说有禾阳姑姑在前头顶着,可还是怕万一。

可她又担心长宁惹得父皇不悦,长宁也才十四岁,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

两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打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打得她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快要从中间撕成两半了。

她焦躁地原地转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去看,就见太子打头,怀王、还有蔺侍郎和一个胡人男子走过来。

“昭乐,你在门口什么?”太子出声。

昭乐赶紧奔过去,“皇兄,你快进去看看,长宁正在里面呢!要出大事!”

太子点头,“我们会解决,你先回去。”

昭乐想看戏,不舍得离开,这时候蔺从稷道:“公主,愿不愿意帮臣一个忙?”

“什么忙?”

蔺从稷道:“殿下进去之后,把长宁县主、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带出来。”

昭乐眼睛亮了,“可以可以,带到哪里?”

“哪里都行。”蔺从稷说,“只要不在这里。”

果然他这个请求是很有用的,他们几个进去后,永兴不愿出去,被昭乐强行扯走了,免得再生事。

昭乐扯着跪久了的人都出去了。

皇帝看着来人,觉得很疲乏。

“说吧,你们几个兴师动众过来,打算怎么分朕的忧?”

殿外,昭乐把几个人撵上轿撵一路到了御花园。

到了安静的御花园,几个人才放松下来。

永兴长呼一口气道:“真吓人。”

禾阳在永兴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永兴的手背上,“好了,刚才不是还挺能耐的嘛。”

永兴尴尬一笑,“出了殿胆子变小了。”

她看向对面的长宁,她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道:“长宁,刚才在殿上是不是骂我脑袋不好?”

她侧过头,我仔细想了想,“你就是在我笨。”

长宁慌乱地过去,“我不是你别误会。”

永兴看她:“真的吗?”

长宁点头:“你很勇敢,我很佩服。”

看着长宁正经的模样,永兴也笑了,“好吧,看在你夸我的份上,我暂且信你吧。”

长宁的泪一滴滴突然就砸在永兴的手背上,这下轮到永兴慌乱了,“你这是干嘛呀,我是开玩笑的呀。”

长宁边笑边哭,“不是”

她看向禾阳,“禾阳姑姑,你方才在殿上说,你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

她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还有我,其他人不说,你还有我啊。”

禾阳也哭,“你去和亲,我不就谁也没有了吗。”

永兴说“还有我啊”,几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昭乐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人又哭又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格格不入。

她心里也佩服禾阳和永兴的勇气,也佩服长宁的聪明,可她觉得她没错。

她可不想去什么吐谷浑和亲,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不想离开长安,不想离开这座她住了十七年的、繁华的、热闹的、什么都有了的城。

她才不去,她才不要替长宁去和亲,长宁自己说愿意去的,她自己说的,又不是谁逼她的。

虽然看着三个人抱在一起她有些融入不进去的难受,觉着自己和她们三个隔着一段距离,可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凤头履。

吐谷浑有这样的鞋吗,她看看周围,盛放的牡丹芍药,婢仆成群,这可是在长安,她宁愿过这种日子,也不要什么虚假的姐妹情。

她要在长安待着,吃桂花糕,喝葡萄酒,看牡丹花,听戏文,逛街,买东西,做她的公主,过她的日子。

*

第二日朝会,所有朝臣都知道这几日的争吵终于要落幕了,心里难免轻松。

“今日先议吐谷浑的事。”皇帝转向鸿胪寺卿,“崔卿,吐谷浑使臣那边怎么说?”

鸿胪寺卿从列中走了出来,此刻他的眉头是皱着,拱手道:“回陛下,吐谷浑使臣这几日倒是与先前不同,近来有些急躁。”

朴老尚书道出列拱手:“许是知道我们在犹豫,突厥又猖狂,他们也沉不住气了。”

他再拱手:“陛下,不能再拖了,或许是时候让吐谷浑使臣带着公主回去复命了。”

他转向太子,“太子殿下,您说呢?”

今日太子倒是不像前头那样坚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朴老尚书也急了,“殿下”

蔺则宴知道轮到他上场了,就出列道:“陛下,微臣有所奏。”

皇帝颔首,“说。”

蔺则宴看向鸿胪寺卿, “崔鸿胪所说吐谷浑使臣的异象,微臣这里倒有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朴老尚书看着蔺则宴,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甚至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挑剔,“蔺少卿,你又有何高见?”

蔺则宴:“高见不敢当。”

“吐谷浑的人前些天还算稳得住,最近开始动作频繁,是因为”

“是什么?”群臣都急了。

“是因为他们的小王子不见了。”

朝廷上闹开了,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完全不像个朝廷,蔺则宴差点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众位,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蔺从稷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朝御座行了一礼,“陛下,是臣弟无意中撞破, 人现在臣府中安置,臣验过他的信物, 做不了假, 微臣微臣已再三核实,确凿无疑。”

这下朝堂可真是沸腾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让人震惊的消息。

“也没听说吐谷浑小王子到了长安,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怎么现在才说?”

太子在叽叽喳喳中走了出来, “他是怎么到长安的?”

他话一出口, 殿中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蔺从稷转向太子:

“回殿下,小王子身边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微臣审过他了,他说他是跟着一支商队混进凉州, 又从凉州一路到了长安, 看样子是瞒着可汗自己跑来长安的。”

他说完大殿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连日不来上朝的怀王出列,瞧了一眼侧目的朝臣们道:“陛下, 儿臣认为这是个筹码。”

蔺从稷接话道:“陛下, 臣以为怀王殿下说的有理, 吐谷浑大王子体弱多病, 常有咳血之症,吐谷浑可汗和可敦只有大王子、小王子两个嫡子,庶子却众多, 若大王子病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小王子再出了什么事,吐谷浑内部将会内乱不止。”

这“出了什么事”意有所指,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三个字底下的意思。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皱紧了眉头,有人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朴老尚书看看太子,看看怀王,看看蔺家兄弟,他的目光在四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明白了什么。

御史中丞走了出来,目光如刀,“蔺侍郎,你这是什么话?”

他把话点了出来,“我大梁以仁德治天下,岂能扣押他国王子作为要挟?传出去藩国会怎么看我朝,我朝百余年的声誉,就要毁在这一件事上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蔺从稷从容道:“卢中丞误会了,微臣说的不是‘扣押’,是‘保护’。”

卢中丞眉头跳跳,“什么?”

蔺从稷:“小王子私自潜入长安,身边没有一兵一卒,长安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了事,谁来担?”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微臣的意思是由鸿胪寺出面,以‘接待’的名义,将小王子妥善安置,然后再看吐谷浑怎么应对。”

卢中丞咂咂嘴:“还不是一样”

蔺则宴:“至少可以维护我朝百年的声誉啊。”

卢中丞哼哼了几声,向上拱手:“全凭陛下决断。”

太子看差不多了就道:“蔺侍郎所言有理,此事不宜拖延,儿臣以为,可以先与吐谷浑使臣接触探一探口风,至于小王子,好生安置便是,既不伤两国体面,也不失我朝气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大泽:“赵将军,你说呢?”

赵大泽出列:“陛下,吐谷浑若知道小王子在我们手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投鼠忌器,我们便少了一面之敌,至于突厥,他若趁机动兵,我朝正好趁吐谷浑投鼠忌器,集中兵力应对。”

皇帝看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最后对着蔺从稷道:“好生安置。”

这就是定下了。

群臣山呼万岁,叩首领旨。

吐谷浑的事情是在三天后彻底定下来的,期间鸿胪寺和吐谷浑使臣周旋,好酒好菜地供着,什么都不催,什么都不问,就那么把人晾在那里,吐谷浑使臣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语气一天比一天软,最后终于坐不住了。

皇帝深知这法子确实有些卑鄙,为了安抚吐谷浑,一天颁了两条圣旨,封吐谷浑可汗为天顺可汗,加封河源郡王,封吐谷浑小王子慕容莫贺为河源郡公,留他在长安,入国子监读书。”

吐谷浑在藩国中立足的天朝荣誉这道圣旨给予了,心里的不服气就少了许多。

可如今吐谷浑千里迢迢来长安这么一遭,绸缪许久,只得这一个荣誉称号仍觉得不足,且他们已经耍手段惹怒了大梁,所以不能就这么回去。

因此吐谷浑使臣对着鸿胪寺卿道:“我们王上说了,打突厥吐谷浑愿意出兵,凉州需要什么,只要我们有的,尽管开口。”

他们想得很简单,如今小王子在大梁手里,现在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帮着大梁打突厥,这既能化解先前和大梁的隔阂,又能打退突厥,突厥连年侵袭吐谷浑,要是帮助大梁打败突厥,那最好不过。

鸿胪寺卿听了当然高兴,只是记着先前政事堂商量好的,蔺侍郎秘密嘱咐的,就道:“吐谷浑愿与我朝共击突厥,这是好事,只是…”

“这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怎么算, 这些事得先说清楚。”

吐谷浑使臣脸色微变:“这如何说?”

鸿胪寺卿道:“战功定赏,吐谷浑出多少力,拿多少好处,如何?”

吐谷浑帮着打突厥是一回事,可这帮人也有可能不使力,在大梁军队后面捡着好处。

吐谷浑使臣眼睛发亮,“当然好,可军功能得什么好处?”

“互市。”

“互市?”这正是吐谷浑所求的,吐谷浑使臣高兴得大笑,“这当然好!”

可鸿胪寺卿摇摇头道:“没错,可这互市的定价,定量,都得我们定,当然我们也一定会公平公正。”

战后大梁战马肯定损失许多,急需补充战马,正好从吐谷浑这边进马,也是防备以后的吐谷浑。

吐谷浑方面虽不满于此,可想到小王子在对方手中,也只好答应,毕竟互市是他们所求的。

*

二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窗外的景色很好,花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像一幅活的画,衬着给她当背景,可二夫人高兴不起来。

二老爷描着她的轮廓,“又怎么了?”

二夫人看他一眼,“什么叫‘又怎么了’?”

二老爷放下笔,坐到她身边,给她倒了一杯茶,“夫人,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二夫人抿口茶:“我愁啊,你说赵将军来长安已有时日,三郎还没进得去将军府的门,正门。”

“照这样子我真怕荔枝被人给抢走了,三郎遗不遗憾我不知道,我是会遗憾终生的。”

“你就为这个操心?”二老爷道。

“这还不够我操心的?”二夫人瞪了他一眼。

二老爷笑了笑,“这你就放心吧,大郎都没说什么,就不成问题。”

二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撑直身子,“什么意思?”

她说完外面就传来请安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蔺从稷掀帘子进来了。

二夫人赶紧道:“大郎,刚才你爹还和我说三郎和荔枝能成,真的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挥手让房里丫鬟都下去,才坐下道:“只要太子和怀王统一战线,陛下就需要蔺家,蔺家和赵家联姻,陛下想必是可以应允的。”

二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长子,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大郎说能成就能成,她松了一口气,很快兴高采烈起来,“那我是不是该找人合个八字了?”

二老爷和蔺从稷双双笑着摇头,蔺从稷道:“三郎先从正门被请进将军府再说吧。”

二夫人又叹气起来。

蔺从稷出了院子,吩咐墨竹叫蔺则宴来趟西跨院。

蔺则宴推门进书房的时候,蔺从稷也从书里抬起头,兄弟两人没什么客套话,蔺从舍单刀直入道:“你和表妹的事情怎么样了?”

蔺则宴坐到一边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是嘛。”蔺从稷嘴角弯了一下,“马上就要打仗了,按你这节奏,到你上战场那天,你这婚事连个谱都没有。”

蔺则宴放下茶盏:“陛下真要我上战场?”

蔺从稷:“如今吐谷浑的事尘埃落定,突厥那边却不会等,赵将军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前往前线,长则十日,短则五日,你也会跟着去。”

听了这话,蔺则宴嘴角上扬,“看来陛下是默认了我和荔枝的婚事。”

不默许,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其实这事蔺则宴还得感谢太子和怀王,要不是两人闹得皇帝晚上睡不安稳,使得皇帝更加依赖蔺家,才能允许蔺赵联姻。

不过这其中,蔺则宴自己也发挥了作用,他在卢郢案中得罪了怀王,在猎场拼死救驾,又是从小跟在皇帝身边的武卫。

有了太子和怀王的压力,陛下赌他和赵大泽翁婿两个一起上战场,不会背叛他。

蔺从稷道:“你知道这次征西主帅是谁吗?”

蔺则宴想了想,不会是怀王,怀王断臂是小事,可再让怀王夺得军功无疑是对太子的助力,所以不会是怀王。

他犹豫了一会道:“赵将军?”

蔺从稷摇头:“是四皇子。”

“陛下想让四皇子当主帅?”

蔺则宴简直不可置信, “这怎么行,四皇子没有行军经验,为人更是没有主见,也不通兵法。”

“但正因如此,陛下才选他。”

“太子和怀王对陛下的威胁有多大,只有陛下自己清楚,举四皇子为帅,不为打仗,为的是制衡。”

“一个没有主见、不通兵法、但听话的皇子上了战场,只要给他配好辅佐的将军,仗照样能打。”

“打赢了,功劳是四皇子的,陛下也终于有了一股能对抗太子和怀王的力量。”

蔺则宴听了眉头皱得很深,“可大哥,这不是儿戏,为了所谓的制衡,就把数万将士的命交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手里?”

蔺从稷看向蔺则宴:“这就是当皇帝,陛下首先是一个皇帝,然后才是一个人,皇帝的第一职责不是打胜仗是坐稳龙椅,仗打输了还可以再打,龙椅坐不稳,就什么都没有了。”

蔺则宴觉得荒谬不可接受,“我不喜欢这样。”

蔺从稷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喜欢这样,但这就是朝堂。”

“你在大理寺审案子,有律法,有证据,黑白分明,可朝堂上没有黑白,只有灰色,不是对和错,是利和弊。”

“所以,你和荔葭的事,自己想清楚,要打仗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没了。”

蔺则宴的眼睫颤了一下,想起赵荔加他嘴角弯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应该和她定下婚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想连累她。”

他朝他大哥笑了笑,“我不想定下婚事连累她以后找不到好夫婿。”

“更舍不得留下她当寡妇,如此,我死也不能瞑目。”

蔺从稷也笑了笑,“你嘴边怎么回事?”

蔺则宴摸了摸嘴角:“赵荔葭她爹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蔺从稷说得一点都不错, 第二日诏书下来,和他说得相差无几。

四皇子周序为行军大总管,坐镇中军, 赵大泽为行军大副总管,掌兵马调度, 蔺少卿为行军司马加检校左卫将军, 参赞军机。

北衙禁军大将军领白亭道行军总管,金吾卫大将军领昌松道行军总管, 各守要冲。

凉州丽水府、祁连府、洪池由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 全军出动。

赵大泽下了早朝没有直接回府, 先进宫面圣, 又去兵部议了半日的事。

按着这诏书, 赵大泽也从中嗅出了什么,就是不知如何和女儿说起这事,他和蔺则宴那小子都要上战场, 又留下荔枝一人。

也不知她知道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这个粗人不善言辞,一路想着说辞而心不在焉。

到了前厅, 见着钱伯就问:“荔枝呢?”

钱伯道:“小姐在房中, 上午去了公府见二夫人,中午就回来, 这会儿应该睡醒了。”

他说完这话, 就连赵荔葭翩跹而来。

赵大泽喝了口茶, 愁闷怎么开口才能温和些。

赵荔葭见她爹神色异常, 就问:“爹,你怎么了?”

赵大泽摆摆手,想了一会儿道:“我给你说件事。”

“嗯。”赵荔葭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脸乖巧样,“你说。”

赵大泽看见她这个样子就想起她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眼眶红红,他缓了缓道:“圣旨已经下来了,你爹我和蔺家那小子都要上战场,这其中之事我就不多说了。”

他以为女儿会惊讶会难过,结果听她淡然道:“这事啊,我早知道了,不过陛下为什么要四皇子当主帅呢?”

四皇子她见过的,看起来,嗯,怎么说呢,不太适合上战场。

赵大泽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赵荔葭脱口而出:“蔺则宴告诉我的。”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透露了什么,赶紧喝茶掩饰。

赵大泽哼一声,沉吟一会儿道:“他倒是心大。”

他是真觉得那小子心大,召书都下了,再过几日就要上战场了,刀枪无眼,生死难料,一般人离别难过还来不及,谁想他还有时间给荔枝分析局势。

赵荔葭觉得没什么,她知道了全貌反而安心了,什么都不知道猜来猜去,心思都要衰竭了。

她也不怕,她就是忍不住替她爹和蔺则宴担心,不过她不会流露表面的,她哭哭啼啼的,他们在前线也不放心。

哭丧着脸给谁看呢,还会招晦气。

他们谈话期间,钱伯下去了一趟。

小厮道:“管家,门口有人来了,说是蔺少卿,是要请进来吗?”

钱伯自己过去看,就见蔺则宴挺身玉立,手里拿着个食盒,见到他堂而皇之地进来,道了声钱伯。

钱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这位蔺少卿,前些日子还在翻墙爬窗,今日就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像走亲戚似的。

嘴角还留着将军下手的伤口呢。

钱伯道了声:“蔺少卿。”

他还想说,“蔺少卿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可话还没出口,蔺则宴已经朝他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正厅方向走了。

钱伯只能先他一步去禀报。

“将军,蔺少卿来了。”

赵大泽面色如常:“来了就来了。”

“他从正门进来的。”钱伯特意强调了一句。

赵荔葭偷觑她爹,心里紧张得不行。

赵大泽自然看到了女儿的样子,他面无表情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赵荔葭眼睛弯起来,“爹,你想通啦?”

赵大爹哼一声,“他不请自来,是没规矩,可我不能规矩。”

赵荔葭哄着她爹:“对对对,蔺则宴没规矩,爹爹最好了。”

蔺则宴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句,朝着赵荔葭抬了抬眉,她当作没看见,全程哄着她爹。

“赵将军。”蔺则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赵大泽装了一会儿,打量半天,才道:“手里拿的什么?”

蔺则宴道:“晚辈在路上给荔枝买了些她爱吃的吃食。”

赵大泽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然后道:“刚好,钱伯已经备好了饭,就一起用午膳吧。”

他话一出,蔺则宴和赵荔葭眼睛亮亮地对视一眼,看得钱伯脸上漾出笑。

赵大泽起身,瞥了眼傻笑的两人,“走吧。”

几个人在侧厅落座,蔺则宴食盒里的东西也一一摆在桌上,赵荔葭给他眨眨眼,表示赞许。

几个人边吃边聊,刚开始两人还有些不自在,主要是赵荔葭她爹,但是渐渐聊开以后,赵荔葭发现蔺则宴和她爹其实很聊得来。

她看着她爹和蔺则宴一来一往地聊着,从羊肉聊到凉州的风沙,从风沙聊到白亭湖的水势,从水势聊到突厥骑兵的行军习惯,从行军习惯聊到府兵的士气。

她爹说话的时候,蔺则宴给她夹个菜,时不时点个头,接一句“将军说得是”,她父亲停下的时候,蔺则宴就不紧不慢地接上。

这让她想起了长宁县主生辰宴那日他看到的蔺则宴,那时她觉得他好遥远,现在看着他和她爹聊着,时不时给她解释几句,她觉得心里安心。

“对了,堂嫂回同州去了。”蔺则宴给赵荔葭夹着菜道。

她惊讶但又觉得就该如此:“和离了?”

“没有,就是闹翻了,没听说要和离。”

“咳,和离好了,这样过着损人不利己。”她戳了戳米饭,“她还常来找大嫂呢,真是的,大嫂怀着孕还要听她吐苦水,不过好在有欢欢陪着,她也不敢呆多久。”

赵荔葭虽然住进了将军府,可天天往公府跑。

蔺则宴点头,然后给她舀了一碗羊肉汤,“荀阿婆小馆新鲜出的,尝尝。”

“荀阿婆怎么大热天还出什么羊肉汤啊,我想喝那个绿豆汤。”

蔺则宴把绿豆汤推远,“先喝这个再喝绿豆汤。”

赵荔葭撇嘴:“羊肉汤上火,绿豆汤下火,这一冷一热我喝着岂不要闹肚子。”

蔺则宴想了想也是,就道:“那你就自己选吧。”

“嘿嘿。”赵荔葭就美美地喝起了绿豆汤,“好喝!这个是不是在青阿婆那里买的?”

“对。”蔺则宴笑着,觉得赵荔葭傻气得很,忍不住按按她头,却冷不丁和对面的赵大泽对上眼,就讪讪地收了手。

赵大泽心里那个酸啊,女儿和蔺则宴谈话,他已经插不进去话了,心里悲凉,但其实也很欣慰。

一顿饭吃完,蔺则宴就知道赵家心里是认了他这个女婿的。

离开将军府时,赵大泽对着蔺则宴道: “一切都等回来再说。”

蔺则宴道:“好。”

赵大泽其实心里对着蔺则宴又多了一层好感,他确实是女婿的好人选,荔枝嫁给他,他放心。

赵荔葭看见蔺则宴嘴角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泽看天。

蔺则宴笑着道:“飞檐走壁撞的。”

赵荔葭也看天。

*

蔺则宴从将军府回了公府,二夫人已经知道了儿子要上战场的消息,颓唐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生机,丧眉搭眼地给谁看呢。

只是这会儿二房忙得起飞了,二夫人指挥着要给蔺则宴准备行囊,准备药品,还准备求岑大夫跟着去,好照应三郎。

可这话她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毕竟人家岑大夫本来是要南下的,被他们留在长安许久,如今二郎好了起来,也不该在困着他。

蔺则宴进堂屋的时候,二夫人正和管事商量要带的东西,都没时间理他。

蔺则宴摇摇头去找他大哥了。

蔺从稷正在看舆图,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每一处防线都用朱笔标得密密麻麻。

见他来,把舆图交出去,“你好好看看,或许用得上。”

蔺则宴心里感动,“大哥”

“行了。”蔺从稷打断他的话,“陛下的部署你可看明白了?”

蔺则宴寥寥:“知道,又是制衡那套。”

“赵将军掌兵,我监军,北衙和金吾卫的两位大将军制衡赵将军和我,四个人互相制衡,又都为四皇子效力。”

蔺从稷像是要在蔺则宴走前都与他理一遍,继续道:“这次三府府兵,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陛下肯破这个例,倒是不容易。”

蔺则宴知道大哥是在考他,就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战况紧急,没有时间让新派去的将领和府兵磨合。”

大梁府兵平日训练由折冲都尉全权接手,但战时需有长安十六卫的将军领兵,以防折冲都尉和府兵关系紧密形成割据势力。

“三府全军出动,要是临时换将,底下人不服,调度不灵,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不过战后折冲都尉以功过升降安排到别处各奔东西,这也不算个难题。”

蔺则宴眼里有赞叹,不过被他隐匿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你说我会战场那天起。”

蔺则宴点头: “我以为你会更在意四皇子的事。”

“有时间想这些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不如先准备好以备万一。”

蔺则宴调整了一下坐姿,“大哥,你是不是考我来了?”

“也不算,不过看你想得如此清楚,上战场就应该不成问题了。”

蔺则宴和蔺从稷谈了一下午出征突厥的事,等到傍晚蔺则宴才从书房里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和匆忙的墨竹擦肩而过,“这么急?”

墨竹笑笑,“三郎君慢走。”

“怎么了?”蔺从稷也要跟着出门。

“郎君,有要事。”

蔺从稷看了看天,令媛快回来了,他想去娘那里接她。

“挑重点说。”

墨竹就道:“郎君,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蔺从稷出门槛的脚就收了回来,顺便关上了门,“仔细说。”

原来是吴昭行要升迁到渭南县了,渭南县就在长安边。

吴昭行因为卢郢买方案被蔺则宴判刑贬到连州阳山县做县令,几个月前阳山县县尉平蛮且招抚蛮族,但在地方尤其是偏州属下功劳属于上峰这事很普遍,有时候也有例外,但这主要看上峰的良心,显然吴昭行没有,所以他手下县尉的功劳就落在了他身上。

大衍又有因功量迁的不成文的规定,即被贬的官员可以因功逐步升迁回到长安,这次吴昭行一下子从连州到了长安京兆尹下辖的渭南县做县令,不仅是因为强了属下的功劳,背后显然是长安有人运作。

墨竹道:“吴家肯定在吏部和门下省找了关系。”

渭南县县令品级为正六品上,大梁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与升迁只经过吏部和门下省,不会上呈至中书省和陛下面前,蔺从稷作为中书省的官员,自然不知道这升迁的事。

这时许令媛回来了,她敲了敲书房的门,蔺从稷看了看墨竹,墨竹低下头。

“你怎么回来了,我准备去接你。”

许令媛笑着道:“就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

蔺从稷扶着她,“我与你说件事。”

许令媛抬起头,“你说。”

蔺从稷仔细端详着她道:“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许令媛愣了一下,问:“戚婉仪也要回来了吗?”

“是。”

许令媛笑了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

两人几月前自以为谈开了,两人都说要放下过去,但放下什么过去,却因为各自的自尊避开没提。

一直听着的墨常发现了不对劲,郎君一直提吴昭行他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娘子却提戚二小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出征前一日, 赵荔葭去了国公府,和忙碌的二夫人聊过一阵后,就走着走着到了嘉煦院。

她来过两次嘉煦院, 都是蔺则宴摔伤脑袋的时候,来往匆匆没仔细留意。

本来她只是想看看就走, 可到了门口, 才发现嘉煦院人来人往,应该是在为蔺则宴出征做准。

青书见着她, 双眼发光, 语气里欣喜中带着惊喜:“表小姐来啦, 来看郎君的吗, 快请快请。”

她赶紧摇手:“不是不是, 我就是刚好走到这里。”

蔺则宴常来她那里是一回事,可她进男子院落总归觉得有些不好,可架不住青书太热情。

“郎君知道您来了, 肯定高兴。”

他都这么说了,蔺则宴明日就要走了,赵荔葭也不再矜持, 跟着他进了嘉煦院。

嘉煦院和上次匆匆留下的印象很不一样, 院子里多了好些花,赵荔葭东张西望地被青书请进了书房。

蔺则宴本躲在这里寻个清净看舆图, 此时门被打开, 连眼睛都没抬起就不悦道:“不是说娘怎么安排都可以, 别打扰我就行吗?”

青书道:“郎君, 表小姐来看您了。”

蔺则宴抬起头就看见赵荔葭立在门口,他果真惊喜万分,立刻放下舆图去牵她, “你怎么来了?!”

赵荔葭哼一声,“来看看你不行啊。”

蔺则宴全身都漾出快活劲,“行行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赵荔葭抽出手在书房里慢慢转起来,蔺则宴的书房很干净整洁,就是房里没什么字画花草,严谨得很。

蔺则宴跟着她转,盯着她脸笑,“哪里不满意,改。”

“不敢。”她眼珠转着,“对了,你院子里怎么多出好多花来,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蔺则宴牵起她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我娘知道她媳妇喜欢,为了讨她欢心种的。”

“胡说。”她反驳着,可嘴角已经扬起,看得蔺则宴想啃她。

“出去,把门带上。”

青书愣了一会儿才知道说的是自己,就恭敬地到了一声“是”,带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蔺则宴就抱着赵荔葭坐了下来,他在她脸上胡乱亲着,“你怎么过来了,晚上我过去就行了。”

他这话让外人听见了可真是

赵荔葭推他,“你会不会说话。”

蔺则宴停下来,亲了亲她的手指,“听说你这几日采购收拾,就没给我准备准备?”

“你有表姨准备,我得顾着我爹,他孤苦伶仃的。”她说着就难过起来,抱紧蔺则宴的腰,埋进他怀里撒娇:“你可一定要照顾好我爹,嗯?”

她说着还亲亲他下巴。

蔺则宴亲了亲她头顶,“这还用说,也不是我爹?”

赵荔葭在他怀里笑起来,“这就喊上啦。”

“早点喊,打下感情。”

两人在屋里腻歪了一会儿,赵荔葭就要走了,蔺则宴送她,走到门口,他就突然从背后抱上来,脸整个埋进她脖子里亲。

“再留一会儿吧,陪陪我。”

赵荔葭任他亲了一会儿,就道:“晚上你来,让你留宿。”

她走了,蔺则宴愣在门口好久,然后笑起来。

赵荔葭回到将军府就去见她爹,她爹的行囊她都让人打点好了,这次钱伯要陪着去,她就安心多了。

赵大泽擦拭着剑,见女儿过来,不看她:“去看蔺则宴了?”

“不是,去看表姨。”

赵大泽不信,继续擦着剑,赵荔葭看着好笑,她坐到她旁边,拿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赵荔葭平生第一次做的荷包,里面还有长安各寺的平安符,晚到就没有咯。”

赵大泽放下剑看向桌子上的荷包,荷包是青绿色的,上面绣着荔枝,歪歪扭扭,看得出手艺很差。

“真是你做的?”赵大泽粗旷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不要就算了。”

“哎,哎,好闺女,我要我要。”赵大泽如获至宝地拿起荷包仔细端详,“真是你做的?”

寒光道:“将军,是真的,表小姐从大娘子那里学的呢。”

赵大泽高兴得脸都红了,“蔺则宴那小子有没有?”

赵荔葭摇摇手指,“仅此一件,独一无二。”

赵大泽笑容深深,满意得不得了,他翻着荷包:“挺好挺好,不过怎么是绿色的?”

“绿色的好啊,我最喜欢的颜色,而且看到绿色就会想到春日,想到春日就会想到希望,好征兆啊。”

赵大泽不敢再挑三拣四,嘿嘿笑着,“好好好,绿色好。”

他喊来钱伯,把一个盒子给她:“这里面是咱们家的全部积蓄,你拿着。”

赵荔葭一愣,“我都拿了,爹你呢?”

“傻丫头,我有军饷啊,你拿着。”

钱伯也道:“小姐,你拿着吧。”

赵荔葭知道她爹这是怕自己在战场上出事,留她一个人在长安,她心口酸酸,“爹,我拿着,对了,我编的新书要出来了,这次我和欢欢准备开一个书肆售卖。”

赵大泽对于女儿的这些事向来都是赞成的,“你多问问你表姨,我们走了,公府还有你大表哥二表哥,多问问他们,别被骗了。”

“我知道了。”

父女俩谈话许久,知道晚膳过后入暮赵荔葭才回房间。

傍晚离别氛围总是更浓稠,她心沉沉的,一路缄默,可回到屋子发现蔺则宴已经到了时,她又挂上笑容,“来得挺早。”

蔺则宴上前环住她,寒光铁衣关门出去。

“我忘记一件事了。”

赵荔葭抬头点点他的脸,“什么?”

蔺则宴又摇摇头,“不是我忘了,是你忘了。”

“嗯?”两人坐到榻上。

蔺则宴瞧着她,“你想想,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赵荔葭百思不得其解,“没有啊。”

她呆呆的样子,气得蔺则宴啃她肩膀,“真的吗?”

“嗷,疼。”

“疼死你才好。”他说完又后悔了,平日里这话可以说,可他明日里就要走了,不在她身边总不安心,明明上战场的是他。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玩她的手指,“你说今晚要我留宿,是真的吗?”

赵荔葭点头,一脸认真:“是。”

蔺则宴看着她,“那事先说好了,我们可不做什么事。”

赵荔葭打他,“流氓,心真脏!”

“是你要我留宿的,我还严辞拒绝你,你怎么倒打一耙。”

“好赖话全让你说了。”赵荔葭气呼呼。

两人聊着,天也渐渐地晚了,赵荔葭起身道:“沐浴完睡吧。”

蔺则宴盯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认真的吗?”

不知怎么,赵荔葭突然缴械投降,刚才那些悲伤都涌上来,扑进他怀里,“我舍不得你,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蔺则宴轻轻地拍她后背,也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沉沉的,感觉再也不想和她分开。

她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听着蔺则宴轻轻的絮絮安慰之声,感觉心里也没难过了,“我先去沐浴。”

“嗯。”

她洗完出来,蔺则宴去洗,赵荔葭才发现他连睡觉时穿的衣裳都带过来了,刚才还在那儿装,这个蔺则宴!

等了一会儿蔺则宴就出来了,赵荔葭已经困了,招手:“明日你怎么走”

看到蔺则宴光着膀子出来,她语无伦次,“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不穿着呢嘛。”

哎哟,这一看更遭,赵荔葭赶紧拿被子捂住眼睛,“你快去穿衣裳!”

蔺则宴却一个利索的动作闯进被子里,躺在赵荔葭身边,咽了咽口水,明明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很紧张。

“那个”

赵荔葭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想着蔺则宴也没有那么不要脸,和自己一样紧张,就放下被子,“怎么了?”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蔺则宴头转向她:“刚才你是不是看我那儿了?”!!!

赵荔葭抄起头下的枕头就像他脸上砸去,“不要脸!不要脸!”

蔺则宴又咳又笑,“我开玩笑,开玩笑。”

赵荔葭打了够,打得头发散乱。

蔺则宴把她的碎发别到脑后,蜜黄的烛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柔情又很…好看,赵荔葭目光忍不住一点点下移,蔺则宴好看的胸膛上横亘着一条吓人的伤疤,一直延续要窄腰。

“你!”

蔺则宴没有遮掩,滚了滚喉咙道:“你这样看我,我也没办法,自然的。”

赵荔葭红着脸,推他:“你先起来。”

“不方便。”

见赵荔葭要生气,蔺则宴只得起来,“做什么?”

赵荔葭从床里边拿出一个东西,你先低头,蔺则宴乖乖低头,感受着她的怀抱感觉到胸口凉凉的,低头一看,一个红绳系着的观音像落在他胸口。

“这不是”

赵荔葭笑着道:“对,你看。”

她脖子上的佛珠串成了一串,而下坠的观音像正戴在蔺则宴脖子上。

“你说这个佛珠很厉害,那我把这福气分给你一半,算是定情信物了,喜欢吗?”

蔺则宴抱紧她,“喜欢。”

“我想起来了。”

蔺则宴抬眼:“什么?”

赵荔葭跪直道:“我忘了说喜欢你了,我喜欢你,蔺则宴,我特别喜欢你。”

她说着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蔺则宴感觉自己心一下掉落到了肚子里,悸动让他全身发颤,他抱着她倒在床上。

他不住吻她,抱紧她,用尽全身力气去说他的心里话。

最后两人相拥而眠,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蔺则宴就要走了,赵荔葭被吵醒,他亲了亲她脸:“我走了,回来成婚。”

赵荔葭起身亲了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嘴唇、他的脖子,

“蔺则宴,我特别想念凉州的软儿梨,你给我带几筐。”

“嗯。”

大军出发了,赵荔葭照例不去送,从前她爹出征她都是提前道好别,从不送别,离别的感伤让她受不了。

她醒来发现蔺则宴给她在他的家产盒子里又放了许多东西,还有一封信,说这是他的全部资财,让她拿着用,花不完就留着。

赵荔葭这下真成长安首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自从爹和蔺则宴都上了战场, 赵荔葭又搬回国公府了。

她一个人在将军府,虽说婢仆成群,可主人家只有她一个, 她爹和蔺则宴走前让她搬回公府去,她也乐于如此。

赵荔葭常给蔺则宴写信, 也给她爹写信, 蔺则宴总有回信,她爹的回信就只有寥寥数字, 不过赵荔葭还是照写不误。

有时候看着长窗, 听到什么动静, 赵荔葭总以为是蔺则宴, 但想到他早在千里之外, 才恍惚地垂眸落寞。

不过蔺则宴把琥珀留给了她,琥珀在她身边很乖,还能给她解闷逗趣。

刚开始她还不太习惯外廊发出动静的是琥珀, 后来渐渐地就不愁闷了,她和欢欢的笑话集生意也要开始了。

两人在西市小韶阁旁边开了间两层的书肆,专门售卖她们的笑话集, 还准备把那个刻画的师傅给挖过来, 再集齐专属她们的刻字师傅,这样后院作坊和前院售卖一体, 从出行到售卖都在自己手里。

两人在许令媛的规划下选定了地址, 至于管账这些两人都不会, 她们醉心于创作, 对于经营一概不通。

起先是由蔺从稷找了个掌柜管着,后来在程袭欢的建议下,她的表姐李希忆被她们雇佣当掌柜。

李希忆还经营着那间小书肆, 可她和清菊两个年轻女子,来长安也没有多久,在长安行商颇受掣肘,时而有地痞流氓骚扰。

李希忆起初不愿意,可程袭欢三顾茅庐,软磨硬泡,她才不情不愿地看着书肆的筹建,不过她头脑聪明,干活利落,在她紧锣密鼓的筹备下,书肆也像样起来。

日子充实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只有傍晚的时候赵荔葭才会觉得心空落落的。

这日,程袭欢照例要去西跨院学管账,许令媛让她们不要完全当甩手掌柜,至少账本是要会看的,不然按照两人的性子很有可能当冤大头。

蕴玉堂院子里有一颗桂花树,平日里程袭欢没看出来是什么树,一到时节飘香浓稠,她才知道这是什么树。

此刻她出了主屋的门,没瞧见金竹和银兰,她刚才在屋里画画,嫌她们叽叽喳喳就赶了出去。

她听到一阵嬉闹声,循声过去就瞧见桂花树下几个小厮在打桂花,金竹和银兰在树下捡桂花玩。

程袭欢笑着过去,偷偷走到两人身后,突然“哇”一声吓她们,金竹和银兰早对娘子这种小孩把戏习惯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捧着一手的桂花给她看,

“娘子,好香,可以用来做香包。”

程袭欢闻了闻,太香了,她狂打了几个喷嚏,毫无形象,“香是香,不过做什么香包,做桂花蜜不好吗,做桂花蜜吧。”

金竹和银兰对视一眼,笑着点头:“可以!”

程袭欢不知想到什么,笑得贼兮兮地绕着两人转,金竹和银兰不解地眼神也跟着她转,“怎么了?娘子。”

“哎呀,我就是想起以前你俩斗志昂扬,怎么现在不催我上进了?”

她说的是金竹银兰两人怂恿她躲什么管家位置的事,也不知两人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她自己都没发现,现在的金竹和银兰是如此的平和和善,一点也不想恶毒炮灰的左膀右臂。

听了这话,金竹银兰摸摸鼻子。

金竹胆大嘴巴巧,就道:“娘子,我们是听了您的话,也开始觉得这天空、这云朵,还有这桂花比那些更值得花费时间呀。”

程袭欢听了满意点头,一幅自己点化成功的自豪模样。

她正准备仰天大笑,就见金竹银兰突然变得乖巧起来低头候着,她转过身果然见蔺随玉站在身后。

金竹银兰在程袭欢面前嘻嘻哈哈,见了蔺随玉就不敢如此。

“你要送我啊。”程袭欢跑过去,笑嘻嘻。

蔺随玉嘴角噙着笑,“我也要去一趟西跨院大哥那里一趟,我们一起走。”

“好呀好呀。”她攀上他手臂,慢慢走,虽然蔺随玉已经甩了拐杖可动作较慢。

路上,程袭欢常常甩了他的手跑到他前面叽叽喳喳地说好多,蔺随玉都很认真地听着,有时候还能附和一两声。

到了西跨院两人分开,蔺随玉去了书房,程袭欢去了后院。

蔺随玉进门的时候,见他哥正在伏案画画。

蔺从稷抬起头来,对二弟的来访有些惊讶,不过擅于隐匿情绪的他自然没让人看出来,只是平淡道:“坐。”

蔺随玉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撑着扶手,慢慢地、稳稳地坐了下去。

蔺从稷眼神虽还落在画上,可余光一直关注着弟弟的动静,见他终于安稳落座,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腿怎么样了?”

蔺随玉微微低了一下头,他的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释然,他道: “大概是心轻了,腿也轻了。”

蔺从稷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两息,眼里露出了笑,“一切都是机缘际会,这样很好。”

“嗯。”

蔺随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搭在膝上的手,像是在犹豫什么,而蔺从稷也很有耐心,他等着他开口。

“大哥。”

“你说。”

蔺随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写了一本书。”

“想让大哥呈给工部侍郎李大人看,从前陛下给我国子监著书典籍博士的官位,在国子监书库任职,我拒绝了,那时候觉得做不好,但是这次我有一个投名状。”

“那时我失了心气,觉得无颜。”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现在想想,那职位其实很适合现在的我,所以我想如果李大人觉得我写得不错,我就呈到陛下面前,作为敲门砖,重新争取那个职位。”

他说完了,目光落在蔺从社稷脸上,“大哥觉得我行吗?”

蔺从稷坐到他身边, “李大人可是很严格,还要看书写得怎么样。”

蔺随玉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就请大哥帮忙呈递。”

他说着观澜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

蔺从稷颔首:“好,交给我。”

“多谢大哥。”

蔺随玉不再多留,只是到了门口他晃了一下,蔺从稷伸手出去,却见蔺随玉稳稳当当地立住了,他赶紧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可蔺随玉没走,也没回过头来,他站在门口道:“大哥,我让你失望了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蔺从稷道:“没有。”

蔺随玉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就慢慢走了。

他与程袭欢刚好碰上,“你好了?”

她的手已经自然地伸了过去,扶住了他的左臂。

他笑着点头,笑得特别好看,“好了,你也好了?”

“好了。”程袭欢看他笑,还带着点孩子的傻气,她觉得奇怪,“怎么了?”

蔺随玉就把书房里的事说了,除了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