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赵荔葭欲哭无泪, 蔺则宴见她有挣脱之势便把她双手绞在一起,她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二夫人,“表姨”
二夫人因过分震惊而涣散的瞳孔才缓缓聚拢, 只不过她对当前局面也迷惑得不得了,只得先焦急地道:
“你先把荔枝的手给放开, 这成什么样子, 还有,嫣儿是谁?“
此时蔺则宴却转过头看着赵荔葭, 一副了然的样子, “赵荔葭你好狠的心。”
赵荔葭愣住, 啊?我吗?狠心?就因为昨日那几句话?
可蔺则宴更让人惊掉下巴的话随之而来, “我都差点死了, 你还要带着孩子回凉州吗?!”
他一说完,屋子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二夫人目瞪口呆, 就连蔺从稷、蔺随玉眼里也出现了一丝茫然。
二夫人回过神急急坐在床边,她目光担忧地转了蔺则宴脸上一圈,随后道:
“什么孩子, 谁和谁的孩子, 三郎你在说什么?”
蔺则宴却神色认真,“娘, 赵荔葭只是和我闹脾气, 我们不和离。”
“儿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 孩子?你和荔枝的孩子?”二夫人笑出来,“这怎么可能,你先放开你表妹的手。”
蔺则宴严肃:“娘, 现在是说笑的时候吗?”
二夫人茫然无措,看向二老爷,二老爷示意她起来,自己站过去,他思量了一会儿问:“三郎,你是说你成婚了?”
蔺则宴眉心拧着,“我没成婚,那她是谁?”他举了举赵荔葭的手。
二夫人插嘴:“她是你表妹啊。”
蔺则宴呼了一口气,眉宇间已然带了些不耐烦 ,“娘,她从前是我的表妹没错,可现在是我的妻子。”
赵荔葭再也受不了,她狠咬一口蔺则宴的手,挣脱他的桎梏躲到二夫人后面,躲了还不忘反驳:“你胡说!”
蔺则宴见手上留了个印子,眸色沉沉,眼睛紧盯着躲在二夫人后面只露个头的赵荔葭,“我怎么胡说了,嫣儿不是你生的,孩子不是我们两的?”
赵荔葭气得眼睛又红又湿,“蔺则宴,你就算想报昨日的仇,也没必要如此编谎话来辱我清白吧,我才十六岁,哪来的孩子,还是和你?!”
她最后嫌弃愤怒的表情,蔺则宴没有错过。
二老爷适时地掺进对话,“嫣儿是你和荔葭的孩子?几岁了?”
蔺则宴见他爹明知故问心里烦躁:“爹,嫣儿生辰才过,您老还给她打了一个金镶玉的璎珞项圈,这都能忘。”
二老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对屋里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大郎和二郎留下。”
屋里的人也觉察出了不对劲,二夫人带着赵荔葭出去,许令媛和程袭欢也紧随其后,几人去了旁边的茶室等候。
她们走后,蔺从稷嘱咐身边的墨竹把院门关了,不要放一个丫鬟小厮出去,他吩咐完,关上房门朝不明所以的蔺则宴床边走去。
蔺从稷眼睛扫了弟弟一圈,随后道:“三郎,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尤其是这种玩笑关乎女子声誉,怎么可以随意乱说,还好今日屋里都是家里人。”
蔺则宴不可置信:“大哥你说什么呢,这种话你从前说了也就算了,现在我和赵荔葭都已经成婚了,你还这样说!”
蔺从稷和二老爷对视一眼,一阵静默。
蔺随玉也出声询问:“三郎,真没骗我们?”
蔺则宴觉得脑袋痛,身体也疲累,“骗什么?我到底骗你们什么了,让你们对一个刚醒来的病人盘问这盘问那。”
他瞥了三人一眼,“要是赵荔葭真带着嫣儿回凉州,那都怪你们。”
“…”
二老爷叹了一口气,“让岑大夫进来吧。”
茶室里,二夫人和许令媛安慰着赵荔葭,赵荔葭惊魂未定,眼睛红红的发着呆。
这会儿岑大夫被叫进了屋里,二夫人不免担忧,赵荔葭察觉到二夫人脸上的浓稠忧色,抓紧了她的袖子,此时她心绪繁杂,话也出不了口。
过了许久,二老爷和蔺从稷蔺随玉和岑大夫从正屋出来,进了茶室。
几个人面色不好,看得二夫人这心都高高提了起来,“到底怎么样了?”
岑大夫道: “三郎君此番受伤,颅内有瘀血阻滞,许是伤及神智,生了谵妄之症。”
二夫人手边的茶杯哐当滚落,“谵妄之症?怎么可能,三郎如此聪慧…他…”
她嘴唇翕动数次,终是失了语,喉间只有干涩的气音溢出。
赵荔葭也是震惊无比,可她此时只关注着二夫人,见二夫人悲伤得说不出话来,她也跟着难过起来,早把刚才荒唐事带来的愤怒抛之脑后了,毕竟蔺则宴都傻了。
岑大夫续上刚才的话,安慰二夫人:“这种病状我曾经在战场上经手过几例,待脑中瘀血自行化散,记忆自可恢复,且三郎君症状轻,看来神志也没问题,只是”
他看向赵荔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三郎君有了一段关于表小姐的记忆。”
赵荔葭眼球轻颤:什么意思?
二夫人缓了一会儿,听到岑大夫的话,又高兴又气愤,“这个三郎,从前就只记着与荔枝对着干,如今就是日有所思夜有”
赵荔葭眨巴眨巴眼。
天塌了!这种殊荣她不想要。
岑大夫看了眼赵荔葭,“也许吧。”
二夫人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说错话,她也是听说三郎还有救,心里高兴,嘴上没把门。
她擦了擦眼泪拍拍赵荔葭的手,“荔枝,表姨不是这个意思,表姨是说,三郎小心眼,心里只记着你”
话越说越错,二夫人也有些尴尬, 赵荔葭看不下去了,她挤出一点笑,“没事的,表姨,我知道。”
二夫人真是稀罕死赵荔葭,恨不得自己再有个比三郎争气的儿子,如此荔枝与她亲上加亲,简直美哉。
二夫人问岑大夫:“那三郎,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岑大夫道:“我刚才查看了三郎君的体脉,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关于表小姐的事,立时辩驳纠正恐怕会让三郎君心绪震荡,淤血再涌,不若顺着他的意思,待他神智渐清,再缓缓图之,方为稳妥。”
二夫人看着赵荔葭:“顺着他的意思?”
这怎么行,人家把女儿交到她手上,她怎么好毁了荔枝的声誉,等儿子清醒过来,以他从前对荔枝的态度,他是定不会负责的,荔枝也厌恶三郎,强行成就必成怨偶。
可岑大夫的话也让她害怕。
赵荔葭更是恐慌,一想到要面对疯傻后的蔺则宴,她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若是后面他恢复记忆,说不定还要找她的麻烦呢!
二夫人脑袋迅速飞转,最后她想出一个办法。
她对着屋里人道:“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你们回去也叮嘱自己的丫鬟小厮,凡是刚刚在三郎屋里听过的,都不许说出去。”
屋里二夫人最不放心二郎媳妇,她走到她跟前,“二娘,这事也同你的丫鬟说清楚,不许传了去。”
程袭欢震惊恍惚着,这时听到二夫人的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二夫人见二郎媳妇儿呆傻的模样,蹙了蹙眉,随后让屋里的人都回去,嘱咐自己身边的人,她对着蔺随玉一瞥,蔺随玉表示知晓,点头回应。
她做完这些又看向岑大夫,岑大夫笑笑,“病家隐衷,不泄于外人口舌,此乃医者本分,请夫人放心。”
二夫人感激万分,让蔺从稷送人出去。
屋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二夫人让赵荔葭留下,“荔枝,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你三表哥,之后我有话同你说。”
赵荔葭看着二夫人离去,心里思绪万千,其实蔺则宴这种症状她正好见过。
她父亲手下的一个副将在战场上伤到了脑袋,之后也是得了癔症,后来那人就呆呆傻傻好不可怜,她爹给他安排一个宅子和伺候的人,有时候他也经常带她去看。
岑大夫的话她也听到了,现在蔺则宴的状况看来是还没有恶化到这种地步,要是让他心绪震荡、瘀血再涌,恐怕也会和那个副将一样吧。
哎,人生无常,蔺则宴昨日还和她吵架呢,怎么今日就
寒光和铁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寒光压低声音道:“小姐,如今怎么办?要是真按着那什么岑大夫的话,岂不是对您的清誉有损?”
这三郎君目中无人,与小姐最不对付,就算他日后准备负责,可他也不符合将军的标准,将军也不会同意的。
赵荔葭托着下巴苦恼不已,见刚才表姨的做法,表姨也是为她着想的,可蔺则宴
屋里,二夫人刚进屋,蔺则宴就问:“赵荔葭走了吗?”
二夫人叹一口气,真是造化弄人。
她根据之前三郎的话补全信息,大概知道儿子的臆想,就和声道:“荔枝没走,不过近几个月你别去叨扰她,对她不好。”
蔺则宴:“娘,到底怎么回事?“
随后,二夫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哎,你不知道,荔枝父亲的表姐的丈夫的姐姐的女儿前些日子去世了,阿弥陀佛,按照凉州的规矩,荔枝得守孝半年。”
二夫人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情,继续胡说八道:
“再说荔枝心善,为了你能醒来还去庙里许愿,若你能醒来她要斋戒侍奉三个月,现在你醒了多半是荔枝的功劳,这三个月她得住在以前的春暄小筑,每日抄经礼佛,不能近男身,否则就不灵了。”
她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有些蠢,可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了。
蔺则宴抬眉:“岳父那边不是没有亲人了吗?”
二夫人一愣:“这你也知道?”
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马上状似随意地道:“哎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亲家那边还有一个小时候走散的表姐后来相认了。”
蔺则宴若有所思:“那嫣儿呢?”
二夫人:“亲家想得紧,带到凉州了,不久就回来了。”
二夫人觉得自己说得越来越离谱了,三郎可是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这话在他面前定是错漏百出。
谁承想三郎信以为真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二夫人惊讶,蔺则宴问她怎么了,二夫人摇头,她想定是儿子伤到了脑袋才轻易信她,想到这里二夫人又难过起来,三郎从前何等的聪慧,如今
二夫人应付完儿子,让他好好休息,又马不停蹄地去找赵荔葭。
茶室里,二夫人告诉赵荔葭她刚才同儿子说的那些,又饱含抱歉地说:“荔枝,表姨真是对不住你”
赵荔葭对表姨编的谎话哭笑不得,由此也认定蔺则宴确实是傻了,她理解表姨的难处,自己也是还有些恍惚,怎么办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一起出了嘉煦院,这时二夫人身边的碧枝前来说是同华郡主来府上了,二夫人就匆匆往大房去了。
平日大房的客人她不见可以,可同华郡主是皇亲国戚,再说她也怕刚才三郎的事泄露了出去。
三郎年少居高位,因为那脾气嘴巴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这消息传了出去,不说以后婚事打水漂,这朝堂上也会起大乱。
赵荔葭见二夫人匆忙离去,也要回自己的春暄小筑好好消化一下今日发生的事情,可心里实在好奇蔺则宴变成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她爹的副将一样,不过按刚才他的态度来看,好像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小姐,去哪儿啊?”寒光和铁衣见小姐原路返回,竟然进了嘉煦院。
赵荔葭回过头朝她们“嘘”一声,“我去看看他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帮我望风。”
此时蔺则宴院里的人都被大表哥带着走了,想必是有话要嘱咐,又不想让蔺则宴听见。
她说完就悄悄走向门边往屋里望,发现蔺则宴目光不聚焦地看着窗外,脸上好像有若有似无的悲伤,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样子。
蔺则宴想到昨日被人围殴毫无还手之力,感叹自己落到这地步,又想到女儿不在身边,赵荔葭又同他置气,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失意的人。
“青书。”蔺则宴想喝水,可叫了几次,都没人来。
他去够床边台几却把台几给推翻了,屋里一阵哐啷声,他骂了声,甩脸上的水渍。
赵荔葭正看到了这一幕,却被她解读成了另一个样子,她想到了他爹的副将,那个叔叔也是这样,有时候看着窗外就是一下午,还会流口水。
在她的解读下,蔺则宴脸上也多了一丝无奈和悲伤,就像一个不能自理的可怜人。
她看不下去了,进门去把台几扶起来,又把碗碟收拾卡来放到上面,随后她拿出一个帕子递给蔺则宴,“擦擦吧。”
蔺则宴看着她收拾,看着她给自己递帕子,看见她眼里的怜悯。
他嘴角两边出现一个小弧度,他这笑与往日的嗤笑、讥笑不同,这笑发自心底,竟让他有些孩子气。
赵荔葭心底啧啧几声,她眼里的同情溢出来,蔺则宴真是傻了,都对她笑了,凉州那个叔叔也是,整日冲着人傻笑。
蔺则宴伸手去接帕子,可半路他的手掠过帕子去抓赵荔葭的手,抓到后还捏了捏她白软软的手背,然后满足地歪在榻上,眼尾弯弯亮亮,俊脸焕发光彩,
“不生我气了?”
赵荔葭本该后退的,可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在他弯起的眼尾上,落在那一点因为笑意而微微上挑的弧度上,像被什么勾住了,挪不动。
她傻傻的,“啊?”
蔺则宴轻笑出声,眉毛轻轻扬着,“傻了?”
他捏捏她软软的手背,“就你这样还当娘呢,嫣儿都比你定力强。”
“嫣儿”两个字让赵荔葭“嗡”地一声,她浑身一颤,像被点了穴又忽然解开,下一瞬她就把手抽出来,把那手帕狠狠摔在蔺则宴脸上。
“流氓!”
赵荔葭落荒而逃,走到门口时额头差点撞上门框,她身子一偏稳住了,侧脸上红潮未退。
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时又被美色所惑,笑一下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从后院拿着药赶回来的青书与冲出来的表小姐一撞,药差点洒了,“表小姐”
表小姐气冲冲地走了,青书暗道不好赶紧进屋去,就见他家郎君手里拿着个绣了荔枝的手帕笑。
很显然这手帕是表小姐的。
“郎君”
蔺则宴见青书端着药过来,脸上笑容消失,“刚才叫你怎么不来?”
青书把药递给他道:“回郎君的话,刚才我在后面煮药,所以没听见”
蔺则宴仰头喝尽药,“其他人呢?”
青书:“…其他人,其他人好像是大郎君要嘱咐他们好生照顾郎君您,所以被叫去了。”
西正院,蔺从稷嘱咐完嘉煦院的下人就让他们回去,二老爷看着人离开对他道:“今早那些太医离开得早,不知道三郎的情况,但这事必须同陛下讲明才行。”
蔺从稷:“今日我就进宫禀报陛下。”
二老爷叹气,“也不知你娘是怎么和三郎还有荔葭说的。”
他看到旁边二郎和二郎媳妇还在一旁,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就道:“二郎,你们先回去吧,三郎这事不用你们操心。”
蔺随玉点头,知道自己也没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唯一可做的就是
他看向身旁的程袭欢,只见她还一副神游的模样,就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丫鬟。
金竹和银兰不敢对视低着头。
“走吧。”
金竹和银兰戳了戳她们娘子,“娘子。”
程袭欢“哦哦”了两声,竟然抢了观澜听雨的活推起蔺随玉的轮椅来,观澜听雨面面相觑,最后只好跟着,不管怎么说人也是他们郎君的娘子。
到了蕴玉堂,蔺随玉留下程袭欢和金竹银兰。
“三郎的事希望你们保密,如果我知道外面有消息,还是蕴玉堂传出去的,那时就勿怪我心狠。”
程袭欢用力点头,“你放心吧,我知道了,金竹银兰也不会传出去的。”
出了蕴玉堂,程袭欢奔向厢房,扑到床上,呜呜嚎了几声,倒吓了金竹银兰一跳。
“娘子,您怎么了?”
程袭欢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不清,“我,没,事”
晚上等金竹银兰也在耳房睡下,夜晚万籁俱寂之际,程袭欢才激动地自言自语起来。
她根本睡不着,一会儿疯子似的笑嘻嘻,一会儿愁眉苦脸。
“啊啊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系统?系统在吗?”
程袭欢高兴是因为自己给赵荔葭和蔺则宴写的同人文居然应验了!
郁闷是因为赵荔葭是有官配的,且不是蔺则宴,而且她是这本书里结局最好的。
她怕按照这样子发展,赵荔葭也免不了死作者的毒手。
“系统,这是你给我的奖励吗?你不能为了奖励我,就祸害人家吧。”
这操作肯定是系统搞的鬼,可是系统到底想干嘛,作者到底想干嘛?
程袭欢搞不清楚,如果系统和作者是想改变原书撮合赵荔葭和蔺则宴,可这有什么用呢,就算他俩在一起,结局也不会改变,甚至会搭进去一个赵荔葭,倒毁了她的幸福结局。
程袭欢夜不能寐,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日,她醒来听见雨声觉得很是助眠,然后拱了拱身子继续睡,突然想到自己的任务,赶紧起来洗漱穿衣到书房去。
清晨雨势滂沱,园墙上的青苔、墙边的丛竹、墙角的绿石,都在雨幕冲刷下透出一种冷冽而浓郁的幽绿色。
程袭欢打着哈欠手里抱着经书往书房走,到了书房她看见蔺随玉正对着雨幕发呆,她瞧了瞧就拿过一个软垫径自盘腿坐在他旁边,然后摆起了经书。
这种经书是一种长条形泛着黄的未装订的纸页,被同样长条形的木板固定再用锦布包裹着,要念经的时候,那两个木板可以搭成一个阅读支架。
观澜和听雨见娘子又来了,摇摇头,等着郎君反应。
程袭欢揉揉眼睛,昨晚没睡好眼睛有些干涩,她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她死前的那些事。
她摆好支架翻到第一页,开始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黄敢城”
她看见蔺随玉转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就停下来问:“怎么了?”
蔺随玉:“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程袭欢笑笑摆手,一副“这算什么事”的大方样,“没事,举手之劳。”
说着又摇头晃脑读起来,“至黄敢城,住乐音树下”
“可是,你读错了。”
“啊?”
程袭欢停下脑袋。
蔺则宴一声无奈的呼气逸出唇边,他指了指经书上的两个字道:“广严,至广严城,不是黄敢城。”
“啊?”程袭欢看向他指的那两个字——“廣嚴”。
她尴尬地呵呵笑两声,“原来这两个字读广严啊,哈哈,哈哈。”
穿书世界还搞什么繁体字啊,有本事用繁体字写小说啊,她心里吐槽几声合上经书,觉得自己在没认全繁体字之前还是不要亵渎神明了。
她见蔺随玉开着长窗对着院子,雨气扑面而来,可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就起身拿了软毯盖在他膝盖上,“你都不冷吗?”
蔺随玉膝盖隐隐作痛,可他摇头道:“多谢,但这些事交给观澜听雨就好。”
“程小姐还记得新婚那晚我对你说的吧。”
程袭欢当然记得,井水不犯河水嘛。
她也不期望蔺随玉这么快对她有所改观,“我知道,但是这些经书是你娘要求的,我得念。”
蔺随玉:“你信这些?”
程袭欢:“不信。”
她嬉皮笑脸,“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万一有用呢。”
蔺随对她无可奈何,“那你也不必绕着我念吧?”
程袭欢挠了挠头,“也是喔,我以为围着你念效果好些,可是这样好像在驱鬼,哈哈哈哈哈”
“…”
她自知说错话赶紧弥补,“哎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嘴笨得很,生怕自己伤害了伤春悲秋的古风公子脆弱的心。
蔺随玉:“没事的话你就先下去吧。”
“哎,好!”程袭欢得到解放似的快速起身出去,可出去的时候和拿着药进来的听雨侧身而过,她就折返回来,见蔺随玉果然把药搁在桌子上。
她走过去站在蔺随玉身边,看看药看看他,看看他看看药。
蔺随玉被弄得有些烦,不过他还是和声道:“有什么事吗?”
“你不喝药吗?”
“先放着,凉了再喝。”
过了一会儿。
“你不喝吗?”
“凉了再喝。”
又过了一会儿。
“药都凉了,你还不喝吗?”
蔺随玉看着程袭欢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此刻两手攀着桌子边缘仰头看着他,让他竟然觉得她这样子有些像小狗。
他摇摇头,把药喝了。
程袭欢露出胜利的微笑,利落地走了。
她走后,听雨说:“这么殷勤让郎君喝药,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毕竟当初可是能放下尊严清白给郎君下药,能诬陷郎君的人,蕴玉堂的人虽然表面敬着这娘子,可心里却是看不起的。
观澜忙说:“你不早说。”
两人急急忙忙地让人去请了岑大夫。
岑大夫过来以为二郎君出了什么事,谁想到是看药里有没有毒,他看了碗里的药渣,又给蔺随把了脉。
观澜:“岑大夫,郎君怎么样?”
岑大夫:“今日看来是按时喝药了。”
听雨:“那岑大夫您看看这药有没有问题?”
岑大夫:“没有。”
这时候他们看见娘子急急奔过来。
程袭欢知道岑大夫过来了,还以为蔺随玉出了什么事,“岑大夫,我夫君没事吧?”
岑大夫看了眼蔺随玉,笑笑,“二娘子,二郎君好得很,您不必忧心。”
“这就好,这就好。”程袭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露出笑来看向蔺随玉。
蔺随玉有些心虚,观澜听雨也是。
*
过了旬日有余,蔺则宴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青书端着药进来,青砚对他挤眉弄眼。
青书看过去就见郎君手里拿着表小姐的帕子,一脸柔情。
“啪”地一声,青书手中的药碗掉落,青砚闭眼。
青书赶忙告罪,“郎君恕罪!”
说着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药盏碎片,青砚也过来帮忙。
蔺则宴柔情消失:“行了,无痕和有迹怎么样了?”
青书站起,“郎君放心,无痕和有迹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他心想:跟您一样,只是没伤脑袋,也没凭空臆想出妻女。
蔺则宴收了帕子,“叫他们到前院兰阁来见我。”
青书面露难色:“郎君,您的伤”
蔺则宴不以为意:“这点小伤早好了,不碍事。”
青书心里哀嚎,这可不是小伤,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放郎君出去。
“去啊。”蔺则宴见青书苦着脸,不耐烦道。
青书踌躇了几番,最后还是去叫人了。
青砚见郎君执意要出门,就赶紧去里间拿二夫人从资圣寺求的平安符,只是他再出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只有窗台上的香炉还飘散着凌乱的烟波。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晨间雨还在下,只是雨丝细得看不见,天地间好像悬着一袭半透明的青色鲛绡,将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滤成了一幅洇开的水墨画。
赵荔葭在梳妆台前描一会儿眉,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她趁寒光和铁衣在下面忙活的时候,偷偷把她妆台边的支摘窗开了一半。
她们不让她吹凉风。
此刻外面的凉风带着湿润的花草香味,把她曳在地上的销金鹅黄裙摆吹起浅浅的涟漪。
她又看了一会儿这动静,才重新对着菱花镜描眉,寒光和铁衣画的眉太粗,她喜欢自己画眉。
“嗒嗒”
赵荔葭停下手,眼珠转了转,继续画眉。
“嗒嗒”
赵荔葭拢起披帛寻找声源,她以为是哪里窗户开了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可看了一圈只有她自己开的这窗。
“嗒嗒”
赵荔葭走到楼梯边,喊:“寒光,铁衣。”
没有动静,她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外廊那边的长窗有些动静。
赵荔葭走到那处,以为是前几日一直来讨食的小狸猫。
她院子里一个丫鬟偷偷养了一只狸猫,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只是这小狸猫总跳到外廊讨食。
“咪咪,是你吗?”
赵荔葭扣上窗栓,轻轻往两边一拨,楠木长窗应声向外推开,雨水的气息铺面而来。
而比雨水更先闯入她视线的是擅自闯入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儿?”
赵荔葭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雨水顺着蔺则宴的下颌线往下淌,一滴一滴,坠在领口深色的暗纹上,洇出更深的颜色,一滴水珠从他浓密的长睫滑落,顺着鼻梁滑过。
赵荔葭慌乱地要关长窗,蔺则宴却抖了抖肩上的杏花,带着她进了屋里,顺便关上了长窗。
赵荔葭快速地躲到柱子后面,她一边边警惕地看着堂而皇之打量她屋子的人,一边大喊,“寒光!铁衣!”
寒光铁衣没有回应,倒是下面几个丫鬟应了,她们脚步匆匆上来,“表小姐,寒光姐姐和铁衣姐姐带人去拿朝食了,还没回来。”
赵荔葭见蔺则宴在长窗那边乱看马上就要过来,她扫了眼他,气得锤柱子。
这不要脸的人竟然没系腰带!
“嗯,没事,你们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上来,若是寒光铁衣回来了,就赶紧让她们上来。”
几个丫鬟在楼梯口还没来得及踏上来就被赶了下去,也就没有看到长窗那边刚好位于柱子后面的蔺则宴。
见丫鬟走了,赵荔葭左顾右看拿起一个马球棍握在手里,“我警告你,你现在不出去,我就,我就告诉表姨!”
蔺则宴不以为然,径直走到赵荔葭身边,赵荔葭已经做好了挥打的动作,可手里的动作被人轻轻卸下,随即她手里多了一样别的东西。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手里一个蹀躞带。
蔺则宴在她面前张开手臂,“我系不好这蹀躞带。”
“ ?”
蔺则宴戳了戳赵荔葭的脸,笑笑,“愣什么?”
赵荔葭怒从中来,这人这是把她当丫鬟了!
她把蹀躞带扔在地上,“你发什么疯?”
蔺则宴摇摇头,捡起地上的蹀躞带,“脾气还这么大。”
他自个儿系了蹀躞带,系完走向躲在柱子后面的赵荔葭,他背着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走过来。
赵荔葭心里叫苦绕着柱子走,“你,到底要干嘛呀?”
蔺则宴安静地、耐心地看着她,他分明在笑。
“岳父表姐的丈夫的姐姐的女儿去世了?你要守孝三个月?”
他意味深长地从头到下扫了一遍赵荔葭。
赵荔葭想起二夫人的谎言,欲哭无泪,她就说蔺则宴怎么可能被忽悠!
她扯了扯身上亮丽的销金鹅黄襦裙,可头上的金枝玉叶双步摇还在脆响。
“我,我这是习俗不同,你又不是凉州人,怎么知道我们凉州守孝的习俗?”
蔺则宴很是体贴地点头道:“是是,毕竟生气的人是你,你说什么我就都当是真的了。”
他走到梳妆台那边掀开绿纱隔帘看了看窗外,见雨慢慢停了。
他这种穿房入户的熟练行为看得赵荔葭直皱眉,“你别乱动!”
蔺则宴掀开绿纱出来,“总归你想气多久都行,我都顺着你,可有件事我不能答应。”
赵荔葭看着他伸出的食指,“什么?”
蔺则宴:“和离不行。”
“…”
赵荔葭见蔺则宴自己一个人沉浸在这一出荒谬的戏里,不禁有些同情,遂也不再争辩反驳,反而想到一个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如果你让我好好想想,这段时间不来打扰我,那我,那我就考虑看看。”
蔺则宴:“考虑多久?”
赵荔葭想了想自己能在长安待多久,就算找不到合适的夫婿,她最多也就在长安待半年,所以她道:“半年。”
蔺则宴摇了摇头,赵荔葭抿着唇,伸出五个手指,“那五个月?”
蔺则宴还是摇头,赵荔葭哭丧着脸,“三个月,不能再少了。”
“那嫣儿呢?”蔺则宴认真问。
赵荔葭真想打他一巴掌。
她长呼一口气道:“我爹都没机会和他外孙女相处,你让她在凉州待会儿怎么了?”
蔺则宴举双手投降,“行行行,你说了算,只是三个月后,嫣儿得回长安。”
接着他以一副好父亲的口吻和赵荔葭商量,“孩子总不能离父母太久不是。”
我是你个鬼!赵荔葭还不知道蔺则宴如此有作书天分,真是张口就来。
她压制着愤怒,挤出笑,“你说得对。”
蔺则宴满意一笑,“只要你还在公府,我们分居就当你想玩情趣了。”
“你能不能走。”赵荔葭忍不了了。
她推搡他,蔺则宴要从楼梯下去,她急急阻止,指指外廊,“从哪里来,从哪里下去。”
蔺则宴就顺着杏树从后院走了。
他跳到墙外,拍拍身上沾到的杏花,一转身就看见青书丧着个脸看着他,
“郎君,您”
蔺则宴:“无痕和有迹已经在等着了?”
青书点头,“正在在兰阁候着。”
蔺则宴往前院走,青书心里哭天喊地,这下完了。
郎君已经开始飞檐走壁了,要是以后好了,不会恼羞成怒迁怒他这个目击者吧,而且二夫人让他们看着郎君,他也没看住,这下完了。
兰阁,无痕和有迹正等着蔺则宴,见郎君看着毫发无损,心里的愧疚和害怕也少了一点。
两人跪下请罪,“郎君,都怪我们保护不力,才让郎君受了伤。”
还伤了脑袋,得了癔症
蔺则宴让他们起身,“你们怎么样?”
无痕和有迹觉得丢人得很。
有迹:“这伙人早有预谋,要不是他们朝我们撒了迷药,我一个对付他们全部都绰绰有余。”
蔺则宴:“行了,别马后炮了,报仇要紧。”
无痕:“郎君知道是什么人了?”
蔺则宴嗤一声,“这还不简单,想想这段日子谁最恨我。”
无痕和有迹不约而同:“表小姐。”
蔺则宴抬眉:“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青书使劲给两人使眼色, 无痕和有迹接收到赶紧改口,
“哦哦哦,表, 不是,娘子, 我们说错了, 怎么会是娘子。”
这“娘子”怎么这么绕口,表小姐一下成了郎君的娘子, 他们一时不习惯啊。
蔺则宴:“你们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平日里是不是太惯着你们了?”
无痕和有迹还能说什么, 只能认错。
这一茬算是过去了, 蔺则宴道:“算了, 我断定昨日打我们的人是曹六郎。”
无痕:“曹六郎?他不是正在南山服役吗?”
曹六郎因为伤了舞姬,致其断腿,被郎君判刑三年徒刑, 陛下为感念已故的太后在南山脚下的樊川建造慈恩寺,曹六郎此刻正在那里服役呢。
蔺则宴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这就说明, 他在南山过得很悠闲, 闲到都有时间派人围殴朝廷命官。”
世家子弟就算被判徒刑,只要家族势力还在, 服役也多半不严。
有迹了然:“曹家肯定买通了那里的司狱。”
无痕:“那迷药我知道西市胡人杂市就有卖的, 去查查货源或许能找到证据。”
有迹心里存着气, “郎君, 要不我先去南山打他一顿,出口气。”
蔺则宴摆手:“我是大理寺少卿,自会用律法惩治, 犯不着逞凶斗狠。”
他吩咐无痕去查迷药的来源,自己带着有迹出门,青书跟在后面,“郎君,今日就要出门?”
蔺则宴有些烦:“我进宫。”
听到郎君要进宫,青书也不再敢阻拦。
到了大门,蔺则宴遇到下值回来的大哥,“大哥,今日下值这么早?”
蔺从稷见自己三弟神采奕奕,瞧着身体上的病是全好了,就是这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身体如何,这是去哪儿?”
蔺则宴道:“我出事之前大理寺来了个案子,这件事路清宥来看我的时候说了进展,不过这事还得看看陛下的意思。”
蔺则宴出事之前京兆府呈上一个案子,涉及太子和怀王,很是麻烦。
蔺从稷欣慰,没想到三郎受了一顿毒打,做事学会顾及了。
他拍拍蔺则宴的肩膀,“这事我也听说了,今日陛下还念叨你,让我告知让你进宫一趟。”
“在陛下面前,说话注意措辞,其余的就你自己好好处理,里面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别伴着自己。”
蔺则宴听出大哥话里的意思,道:“韩非子说了,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蔺从稷笑笑,“要不偏不倚,陛下知道你的性子,你照着律例判,没人会说你什么。”
蔺则宴点头:“放心吧,大哥。”
蔺则宴从含光门进皇城的的时候,感觉路上遇到的官员都在打量他,就连检查门籍的监门校尉都带着笑意奉上门籍,“少卿大人”。
蔺则宴:“你认识我?”
监门校尉是轮换的,按例说不认识他才是。
监门校尉笑笑不说话,等他走了,才略带调侃地说:“天下谁人不识君。”
等蔺则宴进了皇城,还要再过一道延喜门方才进入宫城,那里检查鱼符的人是左监门卫中郎将,他合了鱼符还给他,“听说少卿大人前几日暗夜遇袭,身体如何了?”
这里不是闲聊的地方,况且蔺则宴与这左监门卫中郎将也不熟,于是接过鱼符道:“还好,今日陛下宣召,先行一步。”
蔺则宴走后,左监门卫中郎将才对身边的校尉道,“这小子在朝堂上嘴突突突的,这次就挨揍了,嘿嘿。”
本来合验鱼符这种事不用中郎将亲自来,但是一看到蔺少卿来,这事就由他亲自代劳,毕竟看少卿大人笑话这种事不常有。
蔺则宴到太极殿偏殿的时候,景和帝正在太子对弈,一听说蔺则宴来了,棋也不下了,就等着看这位蔺少卿如何怪异。
蔺则宴叉手行礼,“微臣拜见陛下,陛下圣体万福。”
景和帝起身下来先是绕着蔺则宴转了转,胡须微微抖动,微微一笑,就走上去坐在龙椅上,太子也站在皇帝身边。
蔺则宴不明所以,只能依旧维持行礼的姿势。
“起身吧。”皇帝的声音洪亮带着威严。
蔺则宴起身,皇帝问:“身子怎么样?”
蔺则宴:“蒙陛下挂念,微臣身子已大好了。”
皇帝和太子对视一眼,“这次打你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蔺则宴:“正在收集证物,到时候还望陛下圣裁。”
皇帝:“行,到时候报上来朕替你报仇。”
蔺则宴谢恩。
皇帝话说完,顿了几息,才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蔺则宴,似是要看穿他,这种目光自蔺则宴昏迷醒来就遇到过许多次,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看他。
皇帝看了一会儿,状似随意一问:“你这次受伤家人很担心吧,尤其是你妻子。”
蔺则宴奇怪陛下为什么要单独过问赵荔葭,尽管他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可想到赵荔葭的反应,就如实回答:“我家娘子好像也没有很担心我。”
皇帝突然大笑了起来,看着太子道:“太子,你快听听他说的话,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哈哈哈哈。”
太子也忍着笑,问:“你妻子就是忠武将军家的女郎,你家来的那个表妹?”
蔺则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醒来所有人都在问他赵荔葭的事,面对太子的明知故问,他只能抿着唇答:“我妻正是肃州军使忠武将军的女郎。”
皇帝又笑起来,“这事赵大泽知道怎么想,真是有趣,这真是朕开年以来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事。”
皇帝笑完,又认真起来,“我得再问问,再问问。”
“蔺少卿,你说说你成婚的日子?”
蔺则宴:“春三月,朔日。”
太子接着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蔺则宴有一种被当猴耍的感觉,但碍于提问的人是天家父子,也只得回答:“蔺嫣。”
这下皇帝和太子皆信了蔺侍郎所言,这蔺则宴当真是伤了脑子。
而蔺则宴心里觉得怪异无比。
皇帝和太子看够了这嘴巴厉害的蔺少卿的笑话,才说回正题,皇帝道:“听说前阵子京兆府给大理寺上呈了一个棘手的案子,是吗?”
说回正题蔺则宴舒服多了,敛神道:“是礼部员外郎王湛状告太子少詹事卢郢强买其房的案子。”
皇帝看了眼太子,太子低头,皇帝却点到为止,“今日朕观你身子恢复得也不错,这案子就不用三司会审了,朕相信你能解决好,不过你毕竟也是受伤了,朕予你几日假吧。”
蔺则宴在府里待了十几日,早就不耐烦了,此刻立刻道:“陛下,微臣身子已经好透了,案子要紧,不需要再休息。”
皇帝满意笑笑,“如此,这案子就全权交与你了。”
蔺则宴走后,太子有些担忧地道:“父皇,蔺少卿如此没问题吗?”
皇帝摆手,“你没见他神思清明着。”
皇帝看向太子:“哼,朕倒是想问,这案子除了他,这偌大的朝堂之上,还有第二个人敢判吗?这朝中人无非是两种心思,要么心里揣着你,要么倒向怀王。”
太子低头不敢应对。
皇帝甩了衣袖,“管好你的人,下去吧。”
太子走后,皇帝对着身边的大内侍道:“这礼部员外郎王湛是怀王妃的兄长吧。”
大内侍道是。
皇帝哼了一声,“怀王近来朝中威望是日渐见长了,这等事,不先与兄长商量,便纵容妻兄直接闹到台面上来,他这是急着要折断太子的臂膀啊。”
大内侍躬身,低声进言:“陛下,事已至此,恐怕只有蔺少卿出面审理此案方能平息。蔺少卿此人,既不攀附东宫,也不结交怀王府,由他来判两位殿下都说不出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朕老了,管不住人了。”
大内侍惶恐不已,跪倒在地,急声道:“陛下此言折煞老奴了!陛下乃万乘之躯,圣寿无疆,老奴方才失言,罪该万死!”
皇帝半闭的眼睁开些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语气中竟带了一丝难得的感慨:
“满朝文武,都以为朕偏心太子,或是偏袒怀王…唯有你,黄内侍,看得出朕到底在做什么,朕只想坐稳这江山。”
蔺则宴刚出太极殿,就看见宫道上昭乐公主的轿撵煊煊赫赫前呼后拥地过来了。
周妙催促抬轿的宫人,自己则探出轿撵向蔺则宴招手,蔺则宴只得停下行礼。
周妙下了轿撵,绕着他转了转,“蔺则宴,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被打了,吓死我了,脑袋没坏吧。”
蔺则宴拱手:“承蒙公主关心,微臣身子无碍。”
周妙这才放心下来,摇来身后婢女,几个婢女手里都拿着还几个盒子,“这些都是宫中珍品,你拿着回去补身体。”
蔺则宴不拿:“多谢公主关怀,这些物品物品太贵重,微臣不敢受。”
周妙: “我俩什么关系,还谢什么谢,你要是真谢我啊,就对我好一点,多笑笑。”
蔺则宴不可查地皱皱眉,他略一欠身,“殿下体恤,臣感念于心,然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周妙觉得蔺则宴好不识趣,“你爱拿不拿,反正我是给你了。”
宫外的有迹见郎君身后跟着好几个婢女,好奇:“郎君这是?”
蔺则宴:“这些都是公主赏的,都装上马车吧。”
等那些婢女都走了,蔺则宴吩咐有迹:“这些东西让青书都给我娘,别让赵荔葭看见了,不然火上浇油,她又要闹。”
有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程袭欢百无聊赖, 身边金竹和银兰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撺掇她去争二房管家权。
她撑着头看着天空,叹一口气,“你们消停点儿吧,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没这能力, 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金竹和银兰恨铁不成钢, “娘子,您这样不上进可不行。”
程袭欢拿了个冰浸葡萄塞嘴里嚼嚼嚼, “唔, 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有吃有喝, 除了有点无聊, 为什么要想不开?”
金竹和银兰茫然:“如果不争管家权,那我们干什么呀?”
程袭欢见两人陷入程序僵局,就笑着转过她们的身子, “看,天气多好啊,我们吃喝玩乐呀。”
她想到什么跳起来, “我们去找荔枝玩吧!”
金竹:“娘子您又和人家不熟, 去干什么呀?”
银兰:“对呀。”
不过两人很快摩拳擦掌,“也对, 这个表小姐只是个寄住的, 您可是正经二娘子, 她还不来拜过您, 是时候挫挫她的锐气了。”
程袭欢见一时改不掉两人的炮灰作乱属性,也不强改,只是先前警告, “你们可不许欺负荔枝,要和寒光铁衣和平相处哦。”
金竹和银兰愣然,和平相处?有些不习惯。
程袭欢带着金竹银兰去了春暄小筑,刚好此时赵荔葭从二夫人那里回来,她本来是去找表姨告状的,可到了门口听见表姨正烦忧蔺则宴的病,她就又折返回来了。
赵荔葭爱看表姨笑,她实在不忍见表姨面上那点鲜活的光彩被忧愁吞没。
母亲临终前的日子,病痛打蔫了她的笑靥也带走了她周身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赵荔葭怕表姨也变成那样。
“荔枝?”一声欢快甚至到了欢脱地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袭欢眼睛亮亮的,热情万分,“我刚想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就见到你了!”
赵荔葭认出前面的人是二表嫂,就过去打招呼:“二表嫂。”
程袭欢靠过来,“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赵荔葭觉得这二表嫂过分热情,也很是自来熟,有些拘谨地笑笑,“没有,二表嫂你是来找我的?”
程袭欢点头,“对,我一直想找你玩,一直没找到机会。”
人都如此说了,赵荔葭也不好给人吃闭门羹,“那,我们进去聊?”
程袭欢:“这正和我意!”
赵荔葭开始后悔这决定,这二表嫂有些奇怪啊,又想起别人的传闻。
进了春暄小筑,赵荔葭带着她到一楼明间喝茶,她问她:“二表嫂,你有什么喜欢喝的茶吗,我让丫鬟去准备。”
程袭欢赶紧道:“我喜欢喝花茶。”
赵荔葭眼睛一亮,“花茶有很多,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程袭欢暗自庆幸自己看过书早知道赵荔葭的口味,就道:“茉莉毛峰。”
赵荔葭暗自赞叹这二表嫂口味独特,和她一样,就让丫鬟去准备茶。
程袭欢瞧着不禁感叹赵荔葭不愧是作者费劲笔墨刻画的讨喜配角,赵荔葭虽然有时不拘小节但浑身都透着古代贵女的讲究。
此刻见她白皙的手打开牡丹缠枝纹青白瓷熏炉的盖子,用镊子拿开云母隔,用香箸轻轻拨弄香灰放上新的香饼,很快飘来好闻的香味。
赵荔葭是见二嫂盯着她,她有些不知所措才换香饼的,此时见二嫂还是看着她,她为了不尴尬开始讲起熏香来,“这是我自己调的香,前调有沉水香、白檀香还有熏陆香,二表嫂闻闻是不是?”
程袭欢也不懂香,只能傻呵呵地道:“是挺好闻的。”
丫鬟上茶,程袭欢抿了一口,“真好喝!”
是真的,她从前根本没怎么喝过茶,觉得茶味苦涩,还不如奶茶好喝,没想到这茶这么好喝。
赵荔葭圆润的下巴抬抬,像个骄傲的狸猫,“这个好喝的,我见长安人都不爱喝花茶呢。”
程袭欢赶紧拍马屁:“她们都不懂茶,还是花茶好喝。”
此时,赵荔葭觉得这二表嫂还挺好的,眼里露出笑来。
程袭欢趁势道:“你也别叫我二表嫂了,我们俩差不多年纪,我都叫你荔枝了,你就叫我欢欢就行。”
赵荔葭觉得不妥,可程袭欢坚持,赵荔葭就折中唤她“欢欢姐”,程袭欢笑着接受了。
回去路上,程袭欢背着手满脸兴奋,“荔枝可真是我失散多年的闺蜜啊。”
金竹:“娘子,闺蜜是什么?”
程袭欢:“闺中密友啊。”
银兰:“哦,您从前倒是有一些闺中密友,可”
金竹赶紧让她闭嘴,程袭欢当然知道这事,这几日她一直在努力回忆原主的事,准确来说她确实有几位敌蜜。
只是其中一位与弘农杨氏的郎君定下了亲事,那郎君温柔俊朗家世显赫,原主心里艳羡忮恨,就在那群女郎去平康坊小倌馆瞧热闹的时候告发了这事。
她出门还得小心这伙人。
程袭欢回到蕴玉堂,就被蔺随玉身边的观澜叫到了书房。
蔺随玉放下手里的书,程袭欢看了眼,好像叫什么《水政令》,她知道书里蔺随玉其实还有份念想,他一直想写出一本治水的书,这样就能避免当年的事再发生。
蔺随玉道:“听说,你今日去找表妹那里了。”
程袭欢:“对,怎么了?”
蔺随玉看见她眼里的光,突然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好,可他心里总归不放心,尽管嫁过来的程袭欢似乎有些改变,可她做的事在他心里抹灭不去。
他道:“表妹单纯,你别欺负她。”
程袭欢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放心吧,我很喜欢荔枝的。”
见她双眸亮光收闪,蔺随玉后悔起来,可话已出口不能再收回,所以他没有制止她坐在书桌前的位置。
程袭欢看见桌上的诗念起来,“人生能几何,毕竟什么无形?”
蔺随玉:“归无形,你平日都不读书吗?”
他说完发现自己又说错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卷。
程袭欢不甚在意,“我平日里心没放在读书上。”
她点评: “怎么这么悲观呢,现在是充满生机的春天,春雨不惹人爱吗?要吟诗也得是春夜喜雨啊。”
她想了会儿,不知道毛笔行不行,驯服了毛笔一会儿,一张颇可爱的简体画出现在蔺随玉面前。
程袭欢眼珠一转,在那人耳朵边加了点东西,随后把画递给蔺随玉,然后大惊小怪道:“哎,墙外的紫藤花怎么跑到你耳朵上了?”
蔺随玉眼皮掀都不掀,不过他认真看起她这画来。
他觉得这画风奇特,和他爹画的有点像,不过这画画得更好,虽滑稽却也能看得出来一笔一画皆有章法,感觉是练了许久且专业的样子,不过他不懂这种画为什么要勤练。
程袭欢见他看了画许久,就自吹自擂,“不错吧,这方面我可是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