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灼灼注视下,阁主笑着摇摇头,呻了一口茶,温声道。
“折青说要干翻你们。”
燕折青额角青筋猛然一跳。
而满座先是一静,接着便哗然不止。
“我今年真得好好教训你了折青!”
“不是吧,这么狂?”
“看来我是时候出手了,果然,还是藏不住吗。”
“术数家的人别怕,全部退至师平秋身后。”
“说大话小心咬到舌头哦。”
“无所谓,我会出手。”
“……”
众人七嘴八舌,但矛头一致对准了燕折青。
燕折青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
搞没搞错,他可还什么都没做!怎么阁主说什么这帮人就信什么啊,怎么想他燕折青都不会说出如此不顾同窗情的话吧!以为他看不出来吗,这帮混账很明显是在借题发挥吧!
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算了,事已至此。
燕折青将茶杯扣在桌上,朝对面席位群情激愤的青年们挑眉一笑,笑容带着几分邪气,意气飞扬。
“怎么,不服?”
“干翻的就是你们!”
*
清早,微寒,雪意隐约。
楚慈玉醒来后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浅紫衣袍,带上公输尺就出了门。
客舍空空荡荡,静极了,能听到过廊的风,像她一样赖在仙院不走的人实在很少。
楚慈玉打算去阵家学堂听听课,前几日她弄清了三洲仙院的大致布局,所以此刻找起路来并不困难。
她有心逛一逛,于是走得不快,也偶尔停下步伐,伸手抚摸沿路的奇异花木。有只橘黄的狸奴慢悠悠地迈步过来蹭她的鞋履,见她给不出吃食,又离开了。
一切都平静,不出奇。
但楚慈玉不知道整个三洲仙院已经布下了极其严密的搜罗阵,像她这样不该滞留仙院的人,在阵中如同一个不断闪烁的光点,参与青天猎的弟子只要靠近她身边,便会立刻收到提醒。
楚慈玉一无所察地踏上湖面长桥,走向湖心,她的身影被雾气与高高的芦苇掩得若隐若现。
而下一刻,两位剑家天阶弟子循着弟子玉牌的提醒不断朝她逼近,他们没上桥,足尖一点,直直掠向湖心。
剑势吹去雾气,压平芦苇。
前方的浅紫衣袍头也不回。
反而是追过来的天阶弟子猛然刹住了脚步,快速退回了芦苇丛后。
“怎么会是她!”
符千城难掩惊讶,没想到再次见到楚慈玉会是在弟子玉牌示警的情况下。昨夜骤然在莲华殿金顶上瞧见楚慈玉的身影,他已然惊讶得失态。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符千城感到有些混乱,青天猎期间,玉牌是不会对录入仙院名册的子弟示警的。
除非楚慈玉根本没入仙院!
是了,符千城想起来,金顶一见,楚慈玉确实没着弟子袍。
他眼神顿时暗了暗。
在鲸洲,圣女地位超然。他是鲸洲子民,合该敬重圣女,但此刻他身在仙院,按仙院规矩办事完全说得过去。楚慈玉的身份虽贵重,但可惜这里并不是她能作威作福的地方。
符千城面露冷笑,不再犹豫,提剑就要冲上去,但忽地,一条白皙结实的小臂横在了他身前,硬生生将人截了下来。
“阿月?”
他有些困惑地扭头,见到一双秋水盈盈的漂亮眼眸。
栾延月朝他一笑,很有闲心地打趣道:“身为鲸洲子民却敢对圣女动手,你是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快活了?莫非,你和我一样这辈子都不打算回鲸洲了?”
符千城收剑入鞘,侧头生闷气,“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照规矩办事。”
“当真?”
“嗯。”
“嗯?”
“……不真,”他败下阵来,铁青着脸说出了心声,“我就是气不过!”
“若非当年她任性妄为,你怎么会在那么小的年纪被赶出鲸洲,不得不万里迢迢地来到三洲仙院求学?”
提到旧事,栾延月神情淡了几分,她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我似乎说过很多次,让你别管我和她之间的恩怨,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以我们的身份招惹她没好处。”
符千城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眼中心疼不解五味杂陈,但他知道栾延月是一个恩怨分明有主见的人,好一阵儿,终于咬牙点了点头。
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
“你和她的恩怨我不掺合,但我们真的要放她走吗?”
“我们可正在参加青天猎,抓到违规滞留仙院的人有分数拿。今年剑家参猎弟子不多,每一分都很重要,放过她未免太可惜了。”
栾延月不以为然地一笑。
“没事,不是还有燕折青么?他自己说的要把大家都干翻。”
说完,她沉默地望向楚慈玉的背影,静静看着她下了桥。湖面的另一边是阵家学堂,坐落在无数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中。
栾延月垂眸,拿出公输尺,不紧不慢地在联络群里发传文,「阵家学堂,无。」
在她的传文前,有很多别的传文,是其他参与青天猎的弟子的实时报告。
「无相山,已除。」
「剑家学堂,无。」
「凤凰道场,已除。」
「潜龙渊……」
传文发出后,短时间内不会有天阶弟子再来阵家学堂巡猎。
栾延月收起公输尺,和符千城离开了。
两人身影消失后,楚慈玉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湖与桥,然后神色平静地走入了阵家学堂。
遇到很久不见的故人了。
她想。
天光流逝,转瞬即至申时。楚慈玉在阵家学堂消磨了半日,哪都没去,甚至连饭都没吃。
课歇时,前桌的人握着公输尺,神情激动地对旁边人开口:“快看青天榜!青天猎的比分刚刚出来了,术数家与剑家平分秋色,都是榜首!青天猎还有一柱香就结束了,不知道今年到底谁能赢!”
“!快给我瞧瞧!”
“等等!为什么我这边看阵家才是第一?”
“笨蛋,你把公输尺拿反了!”
“有人在意机关家么,他们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啊,我怎么找不到。”
一时间满堂叽叽喳喳,很是热闹,就连掌教都忍不住摸出自己的公输尺。
闻言,楚慈玉有些好奇。
青天猎?
那是什么?
她拿出公输尺,却没能滑出所谓的青天榜,或许因为她并非仙院子弟,公输尺没有接洽上仙院地域的公输密钥,所以看不了他们内部的讯息。
楚慈玉正思忖着要不要找个人帮忙连下密钥,她的公输尺上却恰巧弹出几条新传文。
是熟人发来的。
水:「玉,在三洲仙院呆得可好?」
水:「我在仙院也有一些朋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水:「不要跟我客气。」
楚慈玉的指尖停在公输尺上,好一会儿,指腹处传来轻微的热意。
她心里还真的闪过一瞬让对方帮自己讨个公输密钥的念头,但最后没有说出来,只是慢吞吞地输传文:
「尚好,没有需要。」
「不会客气的,谢——」
谢了两字还没输完,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忽地贯过学堂,将案上的阵法书翻得哗哗作响,纸张被掀得乱飞,窗上帘帷鼓动如波涛。
一片凌乱。
而有道清亮如溪的声音遥遥落下。
“青天巡猎!”
“若有叨扰,请勿怪罪!”
是参与青天猎的天阶弟子来了。
学子们眼睛发亮,连连望向声音来处,但并没看见任何身影。
而楚慈玉只觉得后领被拎起,整个人骤然失重。她像是被一阵风携走,只一个吐息便离开了学堂,四周景色极快变幻,光影瞬息万变,湖泊远去,阵家学堂远去,无数黑白相间的太极八卦图远去,万物飘渺,风声凛冽。
周遭最浓烈的一笔,是绑走她的人身上清爽舒朗的香。
“多谢诸君承让。”
“这最后一个猎物,如今是我的了!”
这人在笑。
尾音上翘,酥酥麻麻地勾人。
“青天猎榜首,剑家却之不恭!”
楚慈玉淡定地被拎着,心想——
原来青天猎,猎的是她。
那很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