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2 / 2)

清雅却不失利落的嗓音徐徐漫开,字字铿锵利落,带着异域独有的腔调,韵律绕耳不散。

她努力念得深情款款:“宽却衣带何须悔。”

独特的小舌颤音缓缓飘入耳中,李暄原本疲惫沉黯的黑眸猝然亮起,像死灰里复燃的火星。

他喉咙发紧扼制住呼吸,猛地抬眼。

视线触及到一张充满虚情假意的脸时,那点微光倏地灭了,双瞳陷入深渊。

今夜月圆,满室清辉。

李暄伴着壁上残影,一宿未眠。

寂静的大殿偶尔响起只言片语,化作锋利的刀刃,割开每一寸名为思念的血肉。

“不羡山盟,休问郎心。”(注2)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可你什么都不要,包括我。

*

自那夜堪称九九八十一难的地狱考试后,整整半月,沈翩枝再未见过李暄。

打听之下方知京郊雪灾突发异变,莫名失踪了许多人,同时粮价疯涨,赈灾粮眼看就要吃完。

李暄一边搜寻他们的下落,一边筹款赈灾,无暇归府。

沈翩枝连日心绪惶惶,寝眠难安,唯恐李暄察觉破绽,提剑闯进屋子杀了她这个狗胆包天的骗子。

同为女性,枝枝才情见识远超常人,想要全然模仿伪装,着实难如登天。

当时她之所以吟诵那首诗,完全是情急之下的补救之举,弥补之前答题的失误。

枝枝通晓德语,又深爱李暄,沈翩枝赌枝枝肯定念过这首著名的德国情诗给李暄听。

她肯定李暄一定听过,且听懂了。

初听时吗,李暄神色难掩急切,不似作伪,但转瞬眼神变得格外瘆人。

沈翩枝很难用一个词准确地描述当时的李暄,像得知自己中了大奖,结果却发现是一场梦。

每每回忆起他的眼神,沈翩枝都忍不住抖三抖。

更糟糕的是,后来听闻那夜过后,李暄寝殿里易碎的物件全数换了新的。

她翻来覆去思索后最终得出结论,一定是她表现太差引起李暄疑心,现在他分身乏术,等回过神来保不准就要对自己做什么。

为保全自身,她必须尽早谋划应对之策。

“小荷,拿上东西我们走。”

沈翩枝将画卷以湖蓝锦缎细细包裹,贴身藏于斗篷内侧。

跟在她后面的小荷手里提了个质朴的黑漆食盒,里面装着一碗酒酿圆子准备送给秦王。

主仆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停在王府的主路上等人。

柳公公每隔数日,便要往返秦王府与京郊之间,替秦王置换物件、传办诸事。

沈翩枝暗中留意许久,已然摸清出行规律,特意在此等候碰面。

寒风侵体,小荷为护住里面的吃食,双手抱住薄薄的木质食盒,十指冻得通红。

沈翩枝瞧见夺了过来,将食盒搁置一旁石墩之上。

“姑娘,这样等送到秦王手里就冻成冰块,没法吃了。”

小荷想抢回来,被人拦住,沈翩枝道:“王府离京郊数十里,早晚会冻住的。”

她原也不是真心要给李暄送吃的,不过是借送膳为由,借机接近柳公公。

一则向柳公公打探他义父房公公的踪迹,二则此人执掌王府户籍诸事,是她能顺利离京的关键人物。

本朝宫人户籍归宫内存档,拨入王府侍奉便归入王府属籍,由宗正寺登记在册,秦王府此事尽数由柳公公管辖。

沈翩枝心中存有两番打算,一边继续与李暄虚与委蛇,打探枝枝旧事,一边暗中筹备脱身退路,事情一旦不对,便立刻抽身跑路。

这些日子她避开小荷偷偷用剪子将官铸银锭绞碎,再分开藏匿。

如今她手里有钱,就差户籍。

若没有户籍公凭,她这个黑户雇车住店,租房买卖都会受到限制。

小荷唉了声:“可惜咱们不能出府,不然我就能一直抱在怀里。”

沈翩枝浅笑道:“礼轻情意重。秦王知道咱们的心意就成。”

闲谈之间,月洞门处现出一道靛色身影。柳公公步履从容而来,身后数名灰衣随从恭敬随行。

他样貌清秀,平日待人温和有礼,沈翩枝却未曾忘却对方威胁她乖乖听话时的狠厉,他日后身居高位,心性亦是狠绝果决。

幸好沈翩枝知道他有个不为人知的喜好,在书中某个不可描述的场景中枝枝毁了一幅画,李暄调侃说要藏起来,不然柳公公见到定会心疼坏了。

柳公公早已瞥见路旁二人,却脚步不变,直至近处才笑着迎上去,询问她们的来意。

沈翩枝奉上食盒,柔声道:“妾连日未见王爷,心中挂念不已。知晓王爷公务繁忙,不便贸然叨扰,劳烦公公代为转达心意。”

柳公公客气接过,转手交给随从。

她顺势取出斗篷内包好的东西,径直递至对面手中,不给柳公公拒绝的机会,便带着小荷匆匆离开。

一入手,柳公公立刻辨出是画卷,他脸上笑意淡去,望向远去背影,目光多了几分慎重。

当晚,食盒与画卷一同送至李暄面前。

铺开画卷,青竹苍劲挺拔,竹石相映成趣,笔墨皆是上乘。

李暄眼眸微眯,他记得灵芝当时讨要画作时的理由是装饰屋子。

余光瞥见一旁打开的食盒,白瓷描金浅口碗的表层凝着一层碎冰,莹白似玉,浅浅覆于汤面,隐约瞧见下面的拇指大小的白团混着几粒发白的酒酿,是王府灶房里一碗普通的甜点样式。

李暄嘴角划过戏谑:“她是冲你来的。”

连小柳喜欢字画这等隐秘之事都知晓,这个外来者究竟还知道多少东西?

时隔多日,李暄终于找到个不杀她的理由。

他道:“过几日把她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