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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澈视线落在苏眠身上, 多情的桃花眼眯了眯, 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在江南时便听闻侯府来了位仙姿玉容的表妹,是个有趣的妙人儿,今日终于见着了。听说苏家表妹身体抱恙, 现可安好?”

孟澈看似随和, 却未必比孟峋和孟滢好相处。

他脸上是张扬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然知道苏眠病了,那她在侯府的所作所为, 孟澈应该也清楚得很。

“眠儿已无大碍。”苏眠笑着回答, “原来二公子是从江南回来,眠儿自小在江南长大, 来了上京城后甚是想家。若哪天二公子得了闲,可否与我讲讲江南趣事?”

苏家世代都生活在江南,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只因出了任宰相,也就是原身的祖父,才在上京站稳脚跟。

后来苏相辞官回乡,去了江南再未回京。等到苏相死后,苏家便彻底没落。

原身是在江南出生,作为孤女长大。在变卖家产时,从祖父留下的书信中发现苏家曾有恩于靖安侯府老太君,于是主动寄出书信上京投奔。

孟澈脸上的笑容未变:“自是可以。”

“二哥。”孟滢小声嗔怪。

她气闷,苏眠这哪是想江南了,明明就是心怀不轨。

“时辰不早了,祖母一直盼着你回来,别让她等久了。”孟峋掸了掸袖口,冷淡打断几人。

他始终未看苏眠一眼,以公务为由先行离开。

“侯爷慢走。”苏眠声音娇滴滴响起,听得6137都一阵牙酸。

她绝对是故意的。

孟峋终于抬眼看过来。

他微微颔首,冰冷禁欲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波动,连厌恶都没有。

好像在原身的记忆里,不管她怎么蹦跶,都不曾激起孟峋眼底一丝波澜,苏眠秀眉挑了挑。

待孟峋离开,三人也朝着老太君院子走去。

老太君年过六旬,发丝花白,头戴祥禽瑞兽刺绣样的抹额,苍老的容颜依稀可见当年风华。

她淡淡呷了一口茶,透着股养尊处优的优雅。

见苏眠三人进来,顿时喜笑颜开,眉目慈爱。

“祖母,母亲。”孟滢率先进来,脆生生道。

老太君下首还坐着一位中年美妇,身穿宝相纹华衣,头戴东珠,气质温婉秀美,正是孟滢和孟澈的生母罗氏。

罗氏并非孟峋的生母,他的生母是已故老侯爷的元配,在生孟峋时难产而亡。

罗氏便是老侯爷后来娶的续弦。

“我这清音院真是许久不见这般热闹了。”老太君笑眯了眼,朝苏眠招了招手,“眠丫头快过来让我瞧瞧,这些日子都病瘦了。”

她拉着苏眠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眼底的关切做不得假,她待苏眠是真心实意的好。

“承蒙老太君厚爱,眠儿才能这么快好起来。”

苏眠在老太君面前向来装得老实,乖巧回答。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嘘寒问暖好一阵子,这才问起孟澈去到江南可还顺利。

“孙儿在江南诸事皆顺,今日进宫得圣上恩准,还批了孙儿半月休沐。”

孟澈是先去了宫中汇报述职,再回的侯府。

朝堂之事并非后宅之人可以议论的,老太君便只问了些孟澈衣食住行上的事儿。

孟澈笑着一一回答,又挑了不少有趣的见闻说给老太君听,逗得老人家合不拢嘴。

等到老太君抬手按揉太阳穴,众人看出她乏了,这才纷纷告退。

老太君叫住孟澈:“明日嘉阳公主主持了秋日宴,你既然得闲,便带着滢儿和眠儿过去吧。眠丫头是第一次去,你要多看顾看顾。”

“祖母放心,我定照顾好眠儿表妹。”

孟澈笑眯着眼应下,俊俏的脸庞未见丝毫抗拒。

刚踏出门的罗氏顿住脚,皱眉折回来:“娘,男女大防。”

话说出口罗氏才觉不妥,老太君话里话外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嘱咐,罗氏这话倒像是在责怪老太君考虑不周了。

也不怪罗氏心急,就苏眠那没脸没皮的死丫头,罗氏是真怕她缠上孟澈,坏了他的名声。

“澈儿这个混不吝倒是不在意这些名声,但坏了苏家表小姐的名声可就不好了。”罗氏连忙找补,却显得欲盖弥彰。

老太君的神色冷淡了几分,没有开口接话,只慢悠悠饮了口茶。

罗氏有些难堪,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

“都怪眠儿愚笨,不懂宫里的规矩,到时还要麻烦二公子和三小姐对我多加照顾了。”苏眠清灵的声音响起,她眉眼含笑。

一旁的孟澈未出声,盯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暗暗挑眉。

饶是孟滢也听出来,苏眠这是故意贬低自己替祖母解围,话里又带上她避嫌,两头都给了台阶。

只见老太君神情稍霁,孟滢也顺势道:“对呀,祖母放心,还有滢儿在呢。”

老太君放下茶盏,斜向孟滢目光温和宠溺。

“行了,这事儿你们自己有主意,老婆子我便不管了。”

老太君摆了摆手,挥退几人。

出了清音院,孟滢频频望向苏眠,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作罢,追上她娘罗氏一同离去。

孟澈则落在后面,他刻意放缓脚步,走到苏眠身边。

苏眠侧头,疑惑看他。

孟澈身量欣长,苏眠是仰着头看他的。

秋日的阳光尽数洒在她脸上,皮肤白皙清透。她的五官生得小巧秀气,偏偏有双妩媚勾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潋滟。

孟澈眯了眯眼,感叹道:“表妹自谦愚钝,我却觉得表妹是个聪慧可心的妙人儿。”

“多谢二公子称赞,眠儿方才的确是在自谦,二公子莫要当真。”

未曾料到苏眠会这般回答,巧玉在两人身后抿唇偷笑,孟澈亦是怔愣了一瞬。

她答得理所当然,笑得更是恣意,弯弯的眸子晶亮,丝毫不让人觉得她那是倨傲,反而觉着她受得起这个夸赞。

孟澈闷笑两声,桃花眼里似也染着笑意:“眠表妹唤我二公子,未免太客气了点,今后还是唤我一声表哥吧。”

也不见苏眠扭捏,她福了福身:“是,表哥。”

孟澈笑着离开,随后又派侍从抬了箱江南得来的小玩意儿,说是给苏眠解解闷。

不管他是虚情还是假意,但至少明面上他就是个温雅好相处的贵公子。

孟澈生得俊美风流,清风霁月,在上京城深受贵女追捧。

次日秋日宴上,苏眠便亲眼见识到孟澈有多受欢迎。

秋日宴设在嘉阳公主在东郊的山庄里,去的多是京中的青年才俊和闺阁小姐。若是有人在宴上能凑凑对,促成几段姻缘,嘉阳公主也是乐见其成的。

华丽的山庄坐落在秋日山林中,朱弦玉磬,名门闺秀结伴嬉戏,游湖赏菊,目光却频频朝湖对面的水榭望去。

水榭中数个年轻公子长身玉立,谈笑风生。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孟澈,轮廓分明,桃花眼妖冶,一袭月白锦袍,身形高挺,芝兰玉树。

这样的风姿,也难怪引得世家小姐们频频侧目。

“你眼神收敛点。”孟滢轻拉同样看向水榭的苏眠。

哪有苏眠这般明目张胆看男子的,就差将眼珠子贴上去了。

她说得小声,又带了些无奈。

因着老太君的叮嘱,孟滢紧跟着苏眠,仿佛在守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神情紧张,寸步不离。

就连平日交好的小姐妹邀她游湖,她也不去了。

苏眠收回目光,瞧着她莹白的小脸气鼓鼓的,不由笑道:“知道了。”

“不过坐在二公子对面,身穿黑袍的男子又是哪家公子?”

孟滢看向苏眠说的那人:“那是李太尉家长子,李致远。你问这个做什么?”

似想到什么,孟滢脸色一变,急声道:“苏眠,我劝你莫要起那些歪心思。李致远贪淫好色,还未成亲就已纳好几房小妾。况且李家眼高于顶,你要嫁进去难如登天。”

孟滢是真急了,小脸严肃,柳眉紧蹙,生怕苏眠想不开去攀附李致远。

原剧情里的李致远的确如孟滢所说的那样,且还是为数不多的反派。李致远处处与男主争锋相对,打压男女主,一直蹦跶到剧情后期才下线。

苏眠远远扫了眼李致远,身材消瘦,穿着锦衣华服。还算清秀的面容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眼里尽是精明狡诈。

“三小姐想差了,我只是见那人一直盯着你二哥看,好奇问问。”苏眠粲然一笑,指了指孟澈。

苏眠那张漂亮的脸蛋笑起来时娇艳夺目,孟滢不由看晃了神。

“你没那想法最好。”孟滢松了口气,旋即后知后觉道,“你果然在打我二哥的主意!”

孟滢张牙舞爪,小脸鲜活灵动。

苏眠与她对视,弯着眸子笑而不语,心里却不由复盘起剧情。

这时候的男主正在外游学,既不在京中,也还未认识女主。因此李致远与女主以及靖安侯府都没有太大交集。

可苏眠却觉察出,被簇拥讨好的李致远目光若有似无总扫向孟澈,那眼神可算不上良善。

苏眠一直记着救下孟澈的任务,虽然剧情里孟澈是死在山匪手里,但初见时她便注意到,孟澈步伐轻盈矫健,是有功夫在身的。

况且他是侯府二公子,又是皇帝器重的臣子,怎么可能轻易死在山匪手上?

恐怕山匪背后还有隐藏更深的幕后黑手。

救孟澈这个任务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苏眠对孟澈身边的人也多留意了些。

6137不由好奇,苏眠对孟澈的关注,真的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孟澈就是前辈?

不管了,反正设备已经返修了,等拿到头盔测测就知道是不是了,6137暗戳戳想。

第66章

“你果然在打我二哥的主意。”

见苏眠始终未答, 孟滢只当她默认了,跺了跺脚,气哼哼拉着苏眠往远离水榭的方向走。

苏眠眉眼含笑, 也不反驳,任由孟滢拉着她离开。

穿过九曲游廊, 莺莺燕燕, 娇笑声传来。

“柳姐姐今日戴的珠钗真好看,我在西街各个首饰铺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别致的样式。”

“这钗子瞧着做工极好, 怕是只有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

几个世家女子在紫竹旁歇息,石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 俏丽少女宛若画中仕女, 仪静体闲。

处在最中央的女子身穿月白银纹纱裙,娴静清婉,如众星捧月般。

她扶了扶发髻间的珠钗,做工精湛,纹理简洁又不失大方, 细细的金银丝线勾缠, 镂雕的兰花上点缀一颗莹白的珍珠,更衬得佩戴之人清雅脱俗。

“是长姐听闻了这次的秋日宴,见我没甚像样的首饰, 才从她宫里头拨了些首饰来。”柳舒窈笑着歪头, 耳畔同样精巧的兰花耳坠跟着晃了晃。

柳舒窈的嫡姐是贵妃,柳贵妃自两年前入宫就荣宠不断,冠绝后宫, 柳家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

作为贵妃的嫡亲妹妹, 柳舒窈在一众贵女里风头正盛。

享受着众人追捧,柳舒窈余光瞥见游廊下的孟滢, 唇角笑意更甚。

旁边的姐妹顺着她视线也瞧见孟滢,其中一个年龄稍小的少女轻哼了一声。

“说起来还是某些不长眼的抢了柳姐姐的簪子,才让柳姐姐发愁,连带让贵妃娘娘也跟着费心。”她提起嗓子,意有所指地瞪向孟滢。

孟滢没吭声,眉头却先皱了起来。

都知道半个月前孟滢和柳舒窈看中了玲珑阁里的同一支簪子。

玲珑阁的首饰向来受贵女追捧,其中玲珑阁阁主亲手所制的首饰更是千金难求,需解出阁内设的难题才有资格买下。

孟滢和柳舒窈就是看中那么一支出自阁主之手的海棠簪子。

真计较起来,还是孟滢先进了玲珑阁相中那支海棠簪。柳舒窈则晚了一步,孟滢已经开始答题她才到来。

孟滢生得聪慧,又先一步答题,顺利拿下了那支簪子。

后来没多久京城内就传起谣言,说孟滢抢了柳舒窈看中的首饰,也就柳小姐谦逊大度,忍痛割爱。

这谣言本就荒谬,孟滢本没放在眼里,却没想到有人敢舞到她面前来。

孟滢双目冷凝,又忽的想到身边还跟着苏眠。

想起祖母的叮嘱,不愿生事。

她抓着苏眠的手紧了紧,只当没听见,拉着人就要离开。

孟滢不想纠缠,但有人却不愿放过她。

“孟三小姐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莫不是被戳中痛处,不敢待这儿了?”易菁菁不依不饶讥讽道。

她出身比不得孟滢和柳舒窈,仅是柳舒窈身后的跟班。

但柳家得势后,柳舒窈隐隐成了世家贵女之首。她跟柳舒窈亲近,寻常贵女也会给她三分薄面。

跟着柳舒窈,易菁菁也养出高心气来,对旁人没几分好脸色。

此刻孟滢有意回避,她只当孟滢怕了,更加趾高气昂地将人喊住。

孟滢不是软弱性子,见易菁菁蹬鼻子上脸,火气蹭蹭上来。

“本小姐遇上乱吠的疯狗,当然是要走远了。难道还和狗计较不成?”

“你!”易菁菁气得脸色涨红,“牙尖嘴利,抢了柳姐姐的珠钗,还倒打一耙,世家小姐的脸面都不要了。”

孟滢挑眉,冷冷讥讽回去:“说来好笑,本小姐在玲珑阁按规矩凭本事买下的簪子,怎么就成抢的了?也不知是谁倒打一耙。”

孟滢扬着脸蛋,俏丽的眉眼压起寒意,神色轻蔑,继续道:“不过柳小姐缺簪子,我靖安侯府可不缺。柳小姐既喜欢,直接告我一声,送你们便是。哪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说罢,她抬手摘下头上的芙蓉簪。

柳舒窈面色未变,看不出愠怒。

而是柔声开口,语气歉然:“孟三姑娘说笑了,那日在玲珑阁是舒窈技不如人。菁菁也是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本无恶意,孟三小姐莫怪。舒窈在这里先给你赔罪了。”

她低头服软,言辞恳切。

越是柔和的语气,越显得孟滢咄咄逼人。

她这是在以退为进,低垂着眉眼显得可怜极了,旁的果然不少人朝柳舒窈投去怜惜目光。

易菁菁年纪小,轻易就能被人拿捏。

也全当柳舒窈真心为她说话,看向孟滢的目光更加不善。

“柳姐姐何须向她赔罪?姐姐府上多的是圣上和贵妃娘娘御赐珍品,哪会稀罕她的簪子。孟滢分明是觉得姐姐好欺负,借机羞辱你罢了。”

原剧情里易菁菁和孟滢争锋相对,又在柳舒窈煽风点火下,两人动起手来,互相扯头花。

而孟滢手里有摘下来的发簪,推搡间伤了易菁菁和柳舒窈。

两个贵女打起来虽然有伤大雅,可也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然而在嘉阳公主的宴会上见了血,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剧情里孟滢因为伤人,孟滢被罚,靖安侯府和柳家也彻底结下梁子。

那伤人的利器出自玲珑阁,玲珑阁也遭受无妄之灾,被官府查封。

苏眠本来不打算插手剧情的,但在这几人多次提及柳贵妃后,就联想到最近打探到的信息。

柳贵妃得皇帝盛宠,现在皇帝年事已高,沉迷酒色,越发昏庸,对柳贵妃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若靖安侯府真和柳家起了冲突,柳家背靠皇权,就能将侯府上上下下压得死死的。

这当中的权谋斗争在剧情里并被未提过,但不代表不存在。

孟澈的死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复杂,就是不知道其中是有水榭里看到的那个李致远的手笔,还是柳家甚至皇家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眠自然不会再坐视不管。

不等孟滢开口反击,苏眠便伸手按在她手背上。

取出被攥在手心的发簪,小心将其插入孟滢发间。

玲珑阁阁主亲手所制的首饰又怎会是凡物,海棠发簪上的花瓣在阳光下浮动着奇异的流光,不过分耀眼,却令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这簪子将滢儿表妹衬得人比花娇,表妹怎舍得轻易送人?”苏眠语气一顿,又看向柳舒窈道,“不过柳小姐既知晓那些风言风语,又是当事人,不说向众人解释一番,也该同身边亲近的姐妹知会一声才是。免得其他姐妹也像易小姐这样闹出笑话不是?”

这会儿子功夫,已经有不少人循声来凑热闹。

其中不少人早就注意到孟滢身旁站了个姿容绝艳的美人,正暗中猜测她的身份。

听美人这么说,立刻就有人品出味来,看向柳舒窈的眼里带着了然和看好戏。

“啧,皇姐今日设的宴还真热闹。”

高阁内,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子靠窗而立,浅蓝色锦缎衣袍随风而动,颇有些兴味道。

从窗外望去,竹影婆娑,正好能将底下小片的紫竹园一览无余,底下却对阁楼上的情形一无所知。

“九弟是看到什么热闹了?”嘉阳浅浅啜了口茶,并没有要起身去看的意思。

身着浅蓝锦袍的男子勾唇,哼笑出声:“自然是看到柳家女又开始做戏了。”

话落,阁内几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皆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来到窗边,朝阁楼下看去。

“咦?那不是靖安侯的小妹嘛?”有人诧异道。

“阿峋,是你家小妹被柳家的人缠上了。”九皇子转头看向稳在座上的墨衣男子。

男子凤目半垂,神情淡淡,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珍贵稀有的碧绿菊花。

直到九皇子的一席话,他才终于舍得投去目光。

走到窗边,孟峋眉心微皱,看着楼下的情景,这个视角恰好能看见苏眠不着痕迹将孟滢挡在身后。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无辜又单纯,却将柳舒窈和易菁菁都气变了脸色。

“噗嗤”有人笑出声,“那是哪家的女儿,长得跟天仙似的,没想到还能叫柳舒窈吃瘪。”

“阿峋,听说你们侯府多了位表小姐?”九皇子已经猜到苏眠身份。

孟峋点头:“嗯,是前丞相苏蔺的孙女,苏眠。”

斜靠梨花木椅上的嘉阳公主来了兴趣,坐直身:“苏相的孙女?可有习得苏相几分本事?”

孟峋抿着唇,并未回答。

底下的争执声愈发激烈,能听到易菁菁气急败坏的声音。

“贱人,你竟敢搬弄是非,编排我和柳姐姐!”

她被苏眠始终温和的态度激怒,恶声恶气推了一把苏眠。

这一推直接将苏眠推倒在地,抬头时眼眶微红,已然蓄起泪意。

“小女子不过一介孤女,怎敢编排柳府和易府的千金。”

“你……”易菁菁愤怒的脸上有一瞬怔愣,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眠。

她是气急了才出的手,可明明自己刚触碰到这人,她就向后跌倒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反应过来后,易菁菁勃然大怒:“你这贱人,装什么装!”

孟滢拦住易菁菁,面露愠色:“易菁菁,你别欺人太甚。平时为非作歹,蛮不讲理就算了,今日还敢在嘉阳公主的宴上动手。”

“她明明就是装的!”易菁菁气红了眼,指着苏眠的手都在发颤。

别说,苏眠还真是装的。

可众目睽睽之下,易菁菁确实推了人,还能有假?

况且易菁菁名声不好,柳舒窈容她待在身边,也是因为易菁菁总上赶着做出头鸟,容易拿捏,而且这嚣张跋扈的性子又能衬托自己蕙质兰心。

在柳舒窈有意放纵下,易菁菁欺压人的事就没少做,动手推人这种事也再正常不过。

“是我不小心摔倒的,不怪易姑娘。”苏眠咬着唇,仰起的小脸发白,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脆弱极了。

这副小白花模样,比起柳舒窈刚才的样子,有过之无不及。

况且她又生得极好,别说旁人了,孟滢看了都心疼极了。

连忙唤来巧玉一起将人扶起,却听苏眠小声抽气。

“小姐,你没事吧?”巧玉焦急问。

苏眠摇头,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似在忍疼:“没事,应该是脚崴了。”

在别人看起来是强颜欢笑,易菁菁却看出挑衅的意味。

“你还敢装,我打死你这贱人!”易菁菁抬手扑来,力气大到柳舒窈和身旁的侍女都没拦住。

苏眠自然不会为了装朵小白花真上去挨一巴掌,她向后一退,后背却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捏住易菁菁手腕,苏眠整个人也被圈在一个淡淡木质冷香的怀里。

她转头,意外看到了冷着脸的孟峋。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场宴上。

孟峋并未看苏眠一眼,他抿着唇,锐利的凤眸看向易菁菁,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易菁菁打了个寒颤,气焰瞬间被浇灭,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苏眠瞥见孟峋身后一群人朝这边走来,为首女子衣着华贵,仪态万千,不难猜出她就是宴会主人嘉阳公主。

跟着嘉阳公主一起来的,想来也都是身份极尊贵的一群人。

苏眠只扫了一眼,就很不合时宜地“晕”了过去。

后腰被人扶住,紧接着苏眠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嘉阳公主的声音随之而来,带着怒意:“柳易两家好大的威风,敢在本宫宴上闹事,为难侯府贵人。”

旁的人本还疑惑苏眠身份,见她和孟滢走得亲近,猜测她和靖安侯府应该有些关系。

没想到嘉阳公主一句话,原来这姑娘是靖安侯府上的贵人。

而嘉阳公主和靖安侯,都是来给她撑腰来了。

第67章

数位皇子公主随嘉阳公主同时出现, 众人连忙行礼。

原本还吵闹的场面,瞬间都噤了声。

易菁菁眼里终于出现惧怕。

她在肆意对苏眠动手前,也是对苏眠身份有过考量的。

以前从未在上京城里见过她, 能有多大来头?

听说靖安侯府住进去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今日宴上见苏眠对孟滢处处维护, 巴结得紧, 易菁菁就猜到苏眠身份,且只当她是无足轻重的蝼蚁罢了。

可谁知道靖安侯会突然出现, 甚至还有嘉阳公主也为她出头。

易菁菁自知是她动手在先,理亏在前, 且这么多人看着。

而嘉阳公主一句“侯府贵人”, 就给了苏眠尊贵的身份,是打定主意要个苏眠做主了。

想到这里,易菁菁脸更白了些。

柳舒窈脸色同样难看,易菁菁能想到的她自然想得到,甚至想到了更多。

嘉阳公主对柳府早有成见, 这次明晃晃是冲着柳府来的。

她自认能拿捏住易菁菁这个蠢货, 本想着用她激怒孟滢,最好让孟滢在宴上闹出事来。

却没想到孟滢身边跟着个厉害女人,将孟滢按捺住, 反倒激得易菁菁先动起手来, 让她们落入下乘。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既然是她捅出来的篓子,自然也要她自己去补。

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柳舒窈心中已有决断。

“公主恕罪, 是臣女没看好易姑娘, 闹出事故来。但臣女绝无耍威风的意思。”她先向嘉阳告罪,紧接着将易菁菁从地上扶起, 抓着胳膊的手用力,将易菁菁掐得生疼。

“易妹妹年纪尚小,生母又去得早,家中无人管教,才成了如今这般性子。也怪我刚才没有拦住妹妹……”

像是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嘉阳不耐打断:“你若想拦,早些时候怎么不拦?”

柳舒窈脸上闪过难堪,嘉阳却不再看她:“本宫已派人传太医来,侯爷先将人送去厢房吧。”

孟峋应了声,不作丝毫停留,抱着苏眠转身离开。

苏眠闭着眼,感觉到说话声越来越小,估摸着已经走远了,才睁开眼。

对于苏眠装晕,孟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连开口问意思的没有。

这是早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嘉阳公主看出来没有。

不过瞧她的架势,是早就想找柳舒窈一行人的麻烦了。

孟峋和嘉阳公主看起来像一伙的,他既然没有拆穿她,那看来她这一晕真是晕得恰到好处了。

心情颇好地弯了唇角,悬在空中的小腿跟着轻轻晃了晃。

“既然不装了,那就自己走。”

孟峋作势要松手放她下来,苏眠忙勾住他的脖子攀紧了。

“别,脚真扭到了。”

她仰着小脸,迎上孟峋审视的目光。

脸上的泪痕少女未干,浓密的鸦羽沾着泪珠,眼底是狡黠的笑意,看不出刚才被欺负得狠了的模样,倒是看着嚣张得很。

孟峋敛了眸子,没再多说,目不斜视朝前走去。

抱着苏眠,他走得极快,步子却平稳极了。

进了屋,将苏眠抱到榻上以后,孟峋退开几步,离得远远的。

苏眠也不恼,手搭在矮桌上,支着下巴静静看着孟峋。

他站在门边,挡住了大片光影。金边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身影,墨色长袍领口绣着银丝绣成祥云纹样,腰间束着锦带。

他这身打扮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随意。奈何这人气质出众,更显得他冷清禁欲,让人不容忽视,只想敬而远之。

孟滢耽搁了一会儿,带着巧玉和自己的贴身丫鬟小跑着赶来。

许是跑急了,脸颊泛着红,气喘吁吁的。

一进门就见苏眠好端端坐在榻上,少女愣住:“你醒了?”

对上她清明的目光,孟滢恍然大悟:“你根本没晕!”

孟滢拧着眉,看了眼孟峋,在苏眠身边坐下,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小声问:“你是不是故意装晕,让我大哥抱你,好趁机占我大哥便宜?”

苏眠“噗嗤”笑出声,看向孟峋时,他也恰好看来。

孟滢虽然压低了声,但在静谧的室内,孟峋显然是听得见的。

他神情淡漠,倒没有因为孟滢的话显露出厌恶。

苏眠正想从他脸上看出别的什么情绪,孟峋已经侧过脸,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漫不经心掸了掸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孟滢瞧苏眠对着她大哥笑,只觉这是她奸计得逞,得意的笑,不由气恼地搅着手帕。

真是瞎了眼,她刚才竟然还担心起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来,她气呼呼想。

庄子上有随行的太医,不多时一个年轻斯文的太医背着药箱被侍女领进来。

年轻太医煞有其事地为苏眠诊脉治伤,最后诊出苏眠不仅脚伤得严重,又体弱受到惊吓,恐会引起惊厥症。

想来是得了嘉阳公主吩咐,这太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苏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再清楚不过,听着太医神色严肃地开了些外伤药和安神补心的药方,她配合地换上一副戚戚然的神态。

只有孟滢信以为真,听完太医的诊治,只觉得苏眠果然是脸色发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面相。

今日祸端是因她而起,苏眠不久前还落过水,终究是她害了苏眠,刚才她还疑心她。

孟滢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眠,不禁红了眼眶。

心里有愧,孟滢整个人都安静了不少。等苏眠处理完脚上的伤,忙殷切上前将人扶住。

孟峋早被别人寻走,临走时嘱咐两人,他已向嘉阳公主打过招呼,两人可以直接回侯府。

回到侯府,老太君瞧见走路一瘸一拐的苏眠心疼坏了,没忍住训了孟滢几句,又问孟澈当时在哪里。

孟滢摇头说:“不知。”

她们当时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惊动了嘉阳公主,也没看到孟澈的影子。

反而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峋,竟然会出现在宴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叫他多加看顾,是一点没将我这老婆子的话放心上。”老太君气得拍向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苏眠和孟滢又软着声宽慰了老太君几句,这才各自回了自己院子。

经过太医的问诊,苏眠很配合地又在院子里过起了“养病”的日子。

关于那日秋日宴,苏眠略有耳闻。

听说嘉阳公主根本没给柳舒窈和易菁菁留颜面,将两人狠狠训斥了一通。次日又有弹劾柳府的折子递到皇帝面前,上奏的正是嘉阳公主的驸马,护军营统领韩蓟。

自从柳家出了位贵妃,柳父官职一路高升,坐到了司空的位置上。

而皇帝沉迷酒色,在柳贵妃的芙蓉帐内春宵苦短,日日罢朝。短短时间内,凭着柳贵妃的枕头风,朝堂上大换血,半数官员都站到了柳司空一脉。

韩统领上奏参了一把柳司空,称其教女无方,藐视皇权,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弹劾,柳贵妃得了消息,放心放君王上早朝。

直到皇帝上朝,包括韩统领在内的无数官员才敢递上柳司空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若干罪证。

柳司空一脉敢嚣张行事,自是有辩驳脱罪的方法。韩统领等人也不指望以此重创柳司空,只上表柳司空德行有亏,淮南一带的水利建造一事应酌情考虑主事人选。

这几乎是今年来最大的工程,柳司空自然不愿意松口。

皇帝的身体早已被酒色亏空,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朝堂争议,只觉精神不济,吵得头疼。

最后干脆和稀泥,让两边的人分别派出人选一起治水。

苏眠足不出户却能听到这些消息,自是有人想让她听到。

不用想也知道是孟峋。

他无非是要透露一个信号,那就是秋日宴的事牵扯了朝堂关系,她要是乱说话只会是自寻死路。

孟峋也不怕她这个草包听不懂里面暗含警告,可真看得起她。

苏眠轻哼一声,悠哉悠哉靠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中书页。

她在院子里尽心尽职地休养生息,连贴身照顾的巧玉都不知道她其实是装病。

期间孟滢来过几次,对她的态度软和了不少,但每每说不上两句,就又被苏眠气跑。

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孟澈,那天她回府后孟澈差人送了不少礼物赔罪,只是她再没见过这人。

旁敲侧击问过孟滢,她总气哼哼说她二哥回京过后只知道在外面鬼混,成日不着家,但也不清楚他具体去了哪。

苏眠只觉古怪得很,看来她的病该好起来了,孟澈可别在她“养病”期间死了。

正盘算着,就听巧玉说:“小姐,二公子来了。”

苏眠从书后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瞧着玉冠束发,手持折扇的孟澈走了进来。

墨发随风吹动,那张雌雄莫辨的俊脸看起来风流邪肆:“眠表妹在看什么书?”

苏眠合上书,在他跟前晃了晃,笑着回答:“这几日行动不便,困在院子里无聊得紧,表哥寻来的这些话本子正好解闷。”

“幸好送的这些东西合表妹心意。”孟澈扶着胸口,好似真的松了口气,“表妹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桃花眼流露出担忧,情真意切,要不是这人今天是第一次跨进这院子,还真叫人以为他是真心在担忧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苏眠灵活地晃了晃脚,淡紫色绣鞋从裙摆处隐隐露出。

“那日怪我没护住你,你既然觉得憋闷,不若今日带你去西街挑些你喜爱的物什,权当是表哥赔罪。”

西街商铺林立,琉璃瓦舍里卖着价值千金的胭脂水粉,珠翠绫罗,是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苏眠眼睛一亮,欢喜地答应了。

她顿了顿,唤巧玉帮她寻来面纱,戴好后才同孟澈一起出府。

她这个时候,还是别太招摇为好。

“二哥!你们去哪,怎么不叫上我?”孟滢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急匆匆将两人拦下。

孟澈手执折扇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二哥这是要去赔罪,你跟去做什么?”

“这事说来都是因为而起,理应是我赔罪才是。”孟滢顿了顿,看向苏眠颇有些肉疼,“今天你看中什么尽管开口,本小姐还是买得起的。”

说完,她挤开孟澈,拉着苏眠上了马车。

第68章

孟澈失笑地摇头, 抬脚正要跟进马车,却被孟滢拦下。

“二哥,三人挤一辆马车有些太挤了, 要不你换一辆吧。”孟滢眨了眨眼。

孟澈挑眉,目光绕过孟滢, 看向她后面宽敞的马车。

“怎会挤呢?侯府马车别说容纳三人了, 就是再加三个人也不成问题。”苏眠将孟澈所想说出来。

被拆穿的孟滢也不见窘迫,以为苏眠这是巴巴得想接近孟澈, 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道:“我说挤那就是挤。”

“你这丫头主意越来越大了。”孟澈无奈叹息, 桃花眸子中带着宠溺。

他最后还是依了孟滢, 命人牵了匹马来,翻身而上,挑眉问:“二哥骑马跟着,你可还满意?”

孟滢满意点头。

待马车缓缓行驶,孟滢看向苏眠, 红唇嗫嚅, 好半晌才开口:“别看我二哥看起来好说话,实际心眼子可多了。还有我大哥,就更不可能了。你还是早早歇了那种心思, 莫要再坏自己的名声了。”

比起上次的警告, 这次她语气软了不少。

觑了一眼苏眠神色,薄薄的面纱挡住了她的神情,只露出一双澄澈如一汪清泉的眸子。

也不知苏眠这样世俗的人, 怎么眼睛看起来却干净得不染尘埃。

莫非她以前不是这样, 变成后来这样也是有难言之隐?

想来也是,苏眠无父无母, 又孤身来到京城,心里定是怕极了,所以才会生出那些歪心思?

想到这,孟滢的声音又柔了些:“其实有祖母护着,你不必担心什么。况且还有我在,定然不会再让你受了欺负……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欠人情。上次你是为我出头,本小姐记着了。”

“你不怕我挟恩图报吗?”

苏眠眸中盛着淡淡的笑意,她身子微微倾来,孟滢就能闻到淡淡的馨香。

她脸颊微热,偏头掀起车帘朝马车外看去:“就给你这个机会啰。”语气别扭,却又娇俏可爱。

马车外孟澈骑马并行,他生得俊美,高束的墨发随风而动,引得街上不少女子打量。

男人微勾的唇角带着不羁的浪荡,只是凤眸微抬,不知看到了什么,眸中阴郁晦暗一闪而过。

马车颠簸一下,孟滢身形不稳,松开了抓着车帘的手,垂下的帘子也将苏眠视线隔绝。

等苏眠再掀起半片帘子,孟澈神情早恢复如常,看不出端倪。

她不动声色往二楼的茶舍雅阁望去,沿窗坐着一个瘦削的锦衣男子。

苏眠挑眉,男人不正是李致远吗?

他对面还坐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只留一个背影但看得出是个女子。

要是没看错的话,刚才孟澈是看到了这两人吧?

真是奇了。她可记得秋日宴上李致远都快将孟澈身上看穿个洞来,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苏眠放下帘子,饶有兴趣地思索起来。

西街离得不远,马车晃晃悠悠,驶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了玲珑阁前。

这个在上京城极负盛名的首饰铺,装潢意料之外的没有珠光宝气,反倒透着股清雅的书墨气息。

三层高的典雅小筑,外观看起来更像间古朴的书舍。

孟滢拉着苏眠下了马车,先心疼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道:“你应是第一次来,有看中的尽管挑。没有也没关系,下次阁主出了新首饰,我再带你来。”

孟澈跟在两人身后,闻言也打趣要苏眠尽管挑,一定要让孟滢付钱时觉得肉疼才好。就是花光了孟滢的小金库,还有他补上。

他轻摇折扇,一派悠然自在的模样,仿佛先前从他眼里窥见的阴霾都是苏眠的错觉。

至于是真悠闲还是假自在,就不得而知了。

苏眠和孟滢进店,一个青衣管事迎上来。

“孟姑娘。”管事笑脸相迎,但没有商贾的谄媚,反倒有股文人的书卷气,看起来儒雅有礼。苏眠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孟滢朝管事点了点头,语气熟稔:“庆伯,我今日是陪远房表姐来看看。”

徐庆转向苏眠,和善问:“苏姑娘可有心仪的款式?”

没想到这人轻易道出了她的身份,苏眠微微惊讶。

不过想想也不算稀奇,嘉阳公主有意闹大宴上的事,她应该是出名了。

她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瞧瞧有甚么合眼缘的吧。”

徐庆点头应是。

玲珑阁的客人不少,徐庆却一直默默跟在苏眠和孟滢身后。

在苏眠朝一些首饰多看两眼时,还会适时出声给她介绍一番。语调平缓,引经据典的,听起来都不像在谈论金银俗物了。

整个玲珑阁布置风雅清幽,就连阁内的普通杂役也谦和有礼,一点也不像间商铺。

苏眠像是来了兴趣,东走走西瞧瞧,不知不觉间徐庆已感到口干舌燥,抬头看了眼窗外,日头都已经偏西了。

孟滢听得津津有味,倒不觉得有什么。

一旁的孟澈就不一样了,他早已收起折扇,玉白的指尖一下下轻点窗棂,显示着手指主人的心不在焉。

若是留心观察,能看出他眉宇间萦绕着若有似无得焦躁。

在苏眠指着珠帘背后几个打磨着玉石的琇人,说想要进去仔细参观时,这股躁意达到顶峰。

没错,苏眠就是故意的。

故意拖延时间,想看看孟澈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对他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眼看孟澈终于按捺不住,敢在他开口之前,苏眠先善解人意道:

“我还是第一次来玲珑阁,对阁内的东西难免新鲜好奇,所以还想多看看。也不知澈表哥可有急事,会不会被耽搁?”

孟澈对上苏眠真诚又担忧的目光,好似真在为他着想。

他粲然一笑,玩世不恭道:“表妹想多了,我哪有什么急事。不过我晚间还与陈府小公子还有约,不好推辞。”

陈小公子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酒囊饭袋。

一听孟澈与这人有约,孟滢立马嗔怒道:“二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定是要和那陈小公子喝花酒。”

“好妹妹,可别告诉祖母。”孟澈没有否认,他递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二哥的钱袋都归你和表妹的了。”

孟滢接了钱袋,却不去理他。

等孟澈离去,孟滢还气哼哼的。

见她意兴阑珊,苏眠数着时间在玲珑阁待了一刻钟后,随意点了一对珍珠莲花耳坠和一只缠枝手镯便要离开。

“二位贵人前些日子因玲珑阁惹到麻烦,阁主吩咐过二位要有相中的首饰便算作玲珑阁的赔礼赠予二位,姑娘不妨多挑几样。”徐庆笑眯眯道。

孟滢与玲珑阁的人看起来很熟,她问过苏眠的意思,最后谢绝了阁主的好意。

“这和玲珑阁没关系,是有人故意挑事,你们不用放在心上。”她潇洒摆了摆手,甜甜一笑,然后打开孟澈给的钱袋子,爽快付钱。

许是了解孟滢的脾性,徐庆没有强求,只在最后又赠了两人一些不算值钱但做工精细的小玩意。

看着站在门口,谦谦有礼朝两人拱手的徐庆,苏眠开口道:“怪不得玲珑阁名声响亮,就连这里面做事的人也是京中独一份。”

“那当然,你别瞧庆伯只是玲珑阁管事。”孟滢凑过去小声说,“其实他曾是同进士出身。”

见苏眠惊讶地没有说话,以为她不信,于是继续道:“是真的。我与阁主还有庆伯颇有交情,也是无意中看到了他那二十年前的金花帖子。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入仕,最后还从了商。”

孟滢小小感叹一番,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孟澈给的银票不少,从玲珑阁出来还剩一沓银票。

一想到孟澈她就来气,拉着苏眠又去了好几间商铺,势必要将孟澈给的银票花光才解气。

气归气,孟滢还是尽心尽职带苏眠在上京城逛了不少地方。

苏眠在侯府待遇不差,窝在侯府一隅极少出门,看得出孟滢有心在带她熟悉都城。

眼见天色渐渐暗下去,孟滢差人回侯府知会了一声两人要在外用饭,随即就带着苏眠进了醉仙楼。

孟滢显然是醉仙楼的常客,轻车熟路上了二楼雅间。

苏眠临窗而坐,眼尖地瞧见一辆灰扑扑,不起眼的马车停下。

一个面容普通的丫鬟跳下马车,动作利落,身手看起来像习武之人,紧接着她扶下一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头戴帷帽,但苏眠凭这身白衣认出,这人就是白天坐在李致远对面的女人。

“晦气。”孟滢突然出声,同样瞧见了那白衣女子。

“你认识那人?”苏眠问。

孟滢没好气道:“柳舒窈成日到我面前找麻烦,我能认不出她么?”

裹得再严实,她也认得出。

苏眠暗暗挑眉,不着痕迹道:“柳舒窈与李致远关系很好吗?上次秋日宴,我好像瞧着两人关系不错。”

孟滢面色古怪:“怎么会?柳舒窈眼高于顶,就算李致远的父亲是太尉,她也看不上,平日里根本不稀罕搭理他。”

“是吗?那应该是我看错了。”苏眠若有所思道。

孟滢点头,又疑惑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眠笑了笑,精致的眉眼瞬间变得灵动勾人。

她伸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挽在耳后,轻声道:“没什么,就是随意问问。”

“哦。”孟滢讷讷点头,盯着离她极近的漂亮脸蛋,刚才那点疑惑瞬间忘了干净。

第69章

柳舒窈下了马车, 被身旁丫鬟护着与形形色色的人群隔开。

两人四下观望了一番,最后掩人耳目地朝另一条街走去。

“柳舒窈总是一副清高派头,连酒楼都不会踏足, 现在怎么往花街的方向走了?”孟滢小声嘀咕。

街上来来往往女子不在少数,时下民风开放, 即使是养在闺阁的小姐要想出门并不是难事, 甚至哪家千金女扮男装逛青楼也不是稀奇的事。

但柳舒窈向来爱惜自己羽毛,平日出门仆役成群, 声势浩大,鲜少踏足鱼龙混杂之地, 更别提青楼花街了。

“遮遮掩掩的, 指定是去干什么坏事了。”孟滢笃定道。

“不行,我们跟去看看她又要使什么坏。”瞧着柳舒窈逐渐隐于人群,孟滢饭也不吃了,直接拉着苏眠跟上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去,正是花街最热闹的时候。两边的勾栏瓦舍早早挂上了灯笼, 红绸翠帘交织, 楼内轻歌曼舞,人影绰绰。

煌煌灯火下,柳舒窈和她的贴身侍女隐在人群中, 孟滢拉着苏眠紧紧跟在后面。

“她会不会是去见孟澈?”沉寂许久的6137出声, 大胆猜测,手里还拿着返修过后的检测器。

“有这个可能。”

6137:“可是按剧情孟澈和柳舒窈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因为买二手货被坑这件事,6137消沉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收到修好的检测器, 难得话多。

苏眠也耐心解释:“剧情是以男女主的视角展开, 我们获得的信息也是片面的。就像剧情里孟澈是被山匪害死的,事实上牵扯了多少势力可说不清楚。”

6137恍然大悟, 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局势这么复杂,那保住孟澈小命这个任务就难办了,况且他还觉得孟澈就是前辈的可能性很大呢。

返修过后的检测器被改造成了手环,6137将手环卡在胖乎乎的小手腕上。

“要是待会儿真的见到孟澈,刚好还可以用手环测一测。”

苏眠浅笑了一声:“应该是见不到了。”

6137不解,苏眠却指了指孟滢。

只见孟滢鬼鬼祟祟躲在一棵迎客松背后,明明已经很小心地隐藏自己,可一身藕粉襦裙的娇俏少女在这条街上仍显得极为显眼。

柳舒窈的贴身侍女瞧着是有功夫在身的,恐怕早就发现孟滢在身后跟着了。

果然,前面两人步履加快,故意往人多拥挤的地方而去。

不知不觉已靠近湖岸,湖中几艘巨大的画舫热闹不已。隐约听见有人吆喝花魁娘子就在画舫上,随之而来的是一波人潮涌动。

孟滢在人潮中被挤得踉跄了两步,眼看着柳舒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跑得可真快。”孟滢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看苏眠时却不由愣住。

身后空荡荡的,哪还有苏眠的身影。

*

人潮来得太急,混乱中苏眠被人一把扼住手腕,强行带离人群。

偏僻昏暗的巷隅,来人一把扯下她的面纱,一双吊梢眼蓄满恶意:“哟,这不是嘉阳公主宴上的贵人吗?”

男子面色不善,苏眠瞧着他有些眼熟,记起这人她在秋日宴上见过一次,他的话也恰好证实了这一点。

细细回想,苏眠确认自己和这人从未有过交集,但男子脸上阴鸷的神情,看她仿佛在看仇人一样。

苏眠皱眉抽了抽手,没抽动:“我们素不相识,公子这是做什么?”

“素不相识?我们易家可被你害惨了。”易荣咬牙切齿,恨恨道。

他是易菁菁堂兄,最近朝堂风波不断,柳府被多方掣肘,易家作为依附柳家的存在,受到的影响更大。

况且这事说起来是因易菁菁和苏眠而起的,易家因此直接被柳府厌弃。

易家人最近的生活可谓是苦不堪言,男子更是恨透了苏眠。

尤其是在打听到苏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寄住靖安侯府的孤女,却害惨了他们后,这股恨意达到了极点。

看到苏眠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他毫不犹豫将人挟住,想给她一点教训。

易荣手指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小脸。玉颜雪肤,指腹细腻的触感让他不由晃了神。不容置疑她长得极美,所以即使带着面纱他还是一眼认出。

“苏小姐一个人夜访花楼,怕是不清楚这里好玩的地方,不如由我带你去玩个尽兴?”他突然改变主意,赤裸的目光一寸寸从苏眠身上掠过,伸手想要将人揽过。

苏眠按住伸来的手:“不劳易公子费心了,我只是不小心与侯府的人走散了。待会儿他们若是寻不到人,怕是会急。”

她虽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有些冷。

目光扫视周围,这里偏僻幽暗,易荣身边还有个目露凶光的护卫虎视眈眈。她有理由怀疑下一秒这人就要硬来,只能搬出侯府让他有所忌惮。

不曾想男人嗤笑出声,收起伪善:“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狗屁贵人了?一个在靖安侯府不受待见的孤女,小爷叫上你是给你脸面。”

冷嘲热讽中夹杂了难以察觉的恼羞成怒。

见苏眠咬着唇不说话,他捏住苏眠的脸,白皙的脸蛋出现红色掐痕,看着好不可怜,真叫人更想毁掉了。

他更加不遗余力地嘲讽:“怎么,是看不上小爷,以为住进靖安侯府就能当侯夫人了?只会搔首弄姿的狐媚子,就凭你的身份,连给靖安侯做妾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你要是求我,小爷倒是可以收你做妾”

他显然仔细打探过靖安侯府的消息,甚至还知道苏眠曾在侯府勾引孟峋,并遭侯府上下厌烦,所以清楚眼前女人的贪慕虚荣,也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来寻苏眠。

苏眠低垂着眼睑,鸦羽颤动,娇嫩的唇瓣微张,声音很轻,带了委屈:“易公子,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我。我门第不高,但也绝不会给人做妾的。”

水眸微抬,一滴清泪落下。美人垂泪,易荣直接看直了眼,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若是本公子许你正妻之位,如何?”

“易公子莫要轻贱我。”

闻言,易荣面沉如水,吊梢眼中燃起怒意。身后凶悍的侍卫亦跟着蠢蠢欲动,似要强来。

却见苏眠黛眉皱起,欲语还休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羞带怯,水汪汪的,刹时浇灭了易荣的怒火。

这是有戏?他心下一喜。美色蛊惑下,先前对苏眠的记恨早消失殆尽,开始好言哄起苏眠。

“我许你正妻之位,怎么能叫轻贱?”

虽然苏眠出身低微,但他们易家算不上高门大户,他上头又有兄长压着,将人娶进门还真不是难办的事。

况且怎么说都是苏眠高攀了。

“易公子在这等烟花巷与我谈婚论嫁,不是轻贱我是什么?”

易荣恍然,连忙道:“唐突,实在唐突了。明日我定亲自上门,许你三媒六聘。”

“不过……”他坏笑,“苏姑娘可愿赏脸,让本公子今晚和美人你好好诉诉衷肠,”

苏眠似被羞得埋下了头,半推半就跟着他进了一间花楼。

易荣显然是这家花楼的常客,吩咐了一声,老鸨立马将人带到花楼背后的一处庭院,僻静且景致不错,四周种满木槿和桂树,树上还零星挂着小竹灯,院内萦绕甜腻腻的桂花香。

明月清辉,勾勒出美人婀娜窈窕的身形,仿佛那月下的妖精。

易荣看得心痒痒,嘿嘿笑出声,脸上愈显猥琐,将手伸向窥伺已久的葇荑,却被躲开。

苏眠面露羞赧,娇嗔道:“易公子,有人在。”

易荣一个抓空,不耐挥退老鸨安排来服侍的人。

等他再次伸出魔抓,却又被躲开,惹得易荣焦躁地吐了口浊气。

苏眠拿雾濛濛的眼睛看他,状似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紧跟着易荣的护卫,随即匆匆垂下螓首,为难道:“还有旁人在呢。”

易荣呼吸重了几分,急不可耐地将易府护卫也喝退,也不管那护卫的犹疑,让人到院外守着。

直到护卫走远,苏眠噗嗤笑出声:“易公子,你真好。”

“小爷的好还多着呢,今后你就是要星星要月亮,爷也给你摘来。”易荣自得。

“我瞧着木槿花开得甚好,那易公子可以为我摘一朵吗?”

她欢快地笑起来,眉眼艳丽极了,易荣看得呆了呆,忙不迭答应。

走到一棵木槿树旁,随手折下一树枝丫,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猛地一痛。

刚转过头去,就见苏眠一闷棍挥来,易荣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好像听到苏眠不冷不淡的声音:“喜欢吗?我这样搔首弄姿?”

“芜湖!”6137欢呼。

苏眠甩甩手:“这身体还是弱了些,一掌劈下去人竟然没晕。”

好在她多做了一手打算,捡来的木棍用手帕包着,弄出的动静不大。

庭外守着的护卫并未惊动,不过她也不能光明正大从门走。

寻了些垫脚的石头,苏眠踩着石头翻墙而出。

墙的另一边同样是处庭院,且明显要更为宽阔雅致的庭院。

苏眠落脚的这片角落种有各种需要精心打理的奇花异木,郁郁芊芊的树木挡住前方视线视线。外面应该有座假山瀑布,隐隐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苏眠窸窸窣窣穿梭其中,寻找起出路。

终于快走出这茂密的树丛,掀开最后一片遮挡的阔叶,借着月华果然看到了一座假山瀑布,水流哗啦啦流下,最后汇入一泓池水。

池子旁是一棵百年银杏,金黄的银杏叶落了满地,不少落在池中打着旋儿。

苏眠没急着走出去,正观察四周环境。

确认周围没人,苏眠刚踏出去,脑海里突然响起欢快响亮的音乐声。

是6137的检测手环有了反应。

“有情况!”6137惊喜出声,而后手忙脚乱关掉声音。

这个声音说明前辈就在附近,终于能确认孟峋孟澈两人谁才是前辈了。6137整个统惊喜又亢奋。

与此同时,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苏眠身后,悄无声息。

苏眠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捂住口鼻。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紧接着被身后的人提着腰带到了银杏树上,银杏叶簌簌下落。

猜到来人,这次她没再挣扎。

身陷满树银杏叶中,鼻尖萦绕着银杏叶微苦的味道,以及孟峋身上冷冷淡淡似雪松的味道。

第70章

原来孟峋才是前辈。

从孟峋出现的那一刻起, 6137就噤了声。

6137捂着脸偷偷看戏,瞧苏眠的反应丝毫不见惊讶,她果然一早就认出孟峋就是前辈了。

但前辈没有觉醒, 他没有认出苏眠。

两人在银杏树上,捂嘴的动作迫使孟峋将苏眠几乎整个圈在怀里。

孟峋突然出现, 还带她躲到了树上。苏眠虽有疑惑, 不过更担心脚踩的树枝不结实,一直不敢有大动作。

见她没有反抗, 孟峋也缓缓松开捂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多有得罪。”

说完, 他极快地往旁挪了一步,只伸着手臂在苏眠背后虚虚环着。

他轻功应该是极好的,在树枝上如履平地,便是周身擦过的银杏叶也没掉落一片。

苏眠抱着树干,站在银杏树上恰好能越过假山看到后面, 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往这边走来。

借着月色看清两人面容, 苏眠挑了挑眉。

没想到阴差阳错,又在这里遇到了柳舒窈和她那侍女。

“人甩掉了吗?”柳舒窈出声。

“回小姐,已经甩开孟家小姐了。她跟踪我们,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会。那个不谙世事的蠢货, 怎么可能发现什么。不过是碰巧被她遇上罢了。”柳舒窈冷声嗤笑,全然不复平日的温婉。

侍女迟疑:“那我们为何不去见那孟二公子了?”

柳舒窈驻足,皱眉道:“孟澈有求于我们, 该着急见我们的是他。如今有李致远主动示好, 能搭上太尉府得了助力,孟澈自然算不得什么。”

李致远虽是个废物, 可他偏偏有个爱子如命,还手握兵权的爹。李致远找柳府合作,左右不会越过李太尉的意思。

柳家势大,却也受多方势力掣肘,其中以嘉阳公主为首的势力最盛。

老皇帝膝下子女众多,曾经历废太子后迟迟没再立储。许多成年皇子早已封王去了藩地,唯有九皇子及冠后迟迟没有封王,一直留在上京城。

身为大长公主的嘉阳一直扶持九皇子,在她的鼎力支持下,九皇子是最有可能夺下储君之位的皇子。

而柳府野心不小,对那个位置亦是虎视眈眈,只等柳贵妃诞下皇子后争上一争。

双方势力为了那个位置明争暗斗多年,现在更是已经撕破脸。

当然在这场党派之争中也有不少人选择明哲保身,其中本来有丞相府和太尉府。

如今看来太尉府已有松动,若是能转投向柳府,那么嘉阳公主与九皇子都再不足为惧。

“那为何司空大人还派小姐去赴孟二公子的约?”侍女不解问。

“太尉府怕是冲着淮南水利的差事来的,不可尽信。至于孟澈,那不是个对付靖安侯的好棋子吗?”柳舒窈一把折断了手中绿枝,随手扔进了池子里。

她神情冷然:“现在先晾着他也无妨,回吧。”

假山瀑布的水流声哗啦啦掩住两人的对话声,苏眠却也囫囵听了个大概。

孟澈这是想投靠柳府,结果不仅还没搭上线,还被人家当成算计靖安侯府的棋子了。

她侧头去看孟峋的反应,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一定比她听得更清楚。

显然孟峋是嘉阳公主和九皇子一脉的,且深受柳府忌惮。

然而听到柳舒窈打算利用孟澈来对付靖安侯府,孟峋却平静异常。清冷的凤眸深邃不见任何波动,落在眉梢的月色也冷了几分。

他是早已知晓孟澈和柳府的小动作,还是根本不在乎孟澈?苏眠也有些猜不透孟峋的想法。

若是放任孟澈与柳府接触,恐怕孟澈最终只会成为朝堂斗争中的牺牲品,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吗?

那看来孟峋和孟澈两兄弟的关系可真不好,先有孟澈背叛兄长,后有孟峋见死不救。

待那两人走远,苏眠直接问出口:“侯爷有何打算?”

温热的吐息落在脖颈间,孟峋垂眸看了她一眼,转眼间就带着她落于庭中。

松开手,孟峋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并不是回答。

“苏姑娘,今夜所闻所见,还请你莫要声张。”

苏眠攀着假山坐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嘴角漾起清浅的梨涡,说出的话却恶劣至极:

“要是我说不呢?”

孟峋微怔,从未想过她会这样明目张胆的拒绝,眼里的狡黠更是藏也藏不住。

“苏姑娘。”孟峋微微皱起眉,语气重了几分,“此事牵扯甚广,并非儿戏。你若是被无辜卷进来,恐惹杀身之祸。”

他语气严肃,久居高位的威慑无意识显露出来。

苏眠却丝毫不惧,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绣鞋不时踢到他,隔着衣袍轻轻擦过,像猫儿勾着爪子一下下挠喜爱的玩具一样。

“那孟澈怎么办?他被人算计,肯定更加危险,会不会因此丧命?”

孟峋目光落在淡紫色绣鞋上,没来由一阵烦躁,鬼使神差握住再次晃来的纤细脚踝。

“我是孟澈兄长,自然不会让他至于危险之中。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

说完,没再给她商量的机会,孟峋直接将人从石头上揽下,带着她弯弯绕绕,从庭院的另一扇小门离开,未惊动任何人。

这次苏眠倒没再作妖,乖巧地紧跟在他身后,孟峋莫名的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从小门出来并非是繁华的花街,而是这些勾栏瓦肆花楼背面。没有花灯的路瞬间阴暗起来,这里算得上偏僻甚至凄凉了。

路口已备好了马车,马夫站在一旁,正一脸为难。

本该僻静的地方,此刻却吵吵嚷嚷

“发生了何事?”孟峋问。

车夫:“侯爷,是三小姐带了府上的家丁……”

孟峋没说话,而是看向苏眠,等她解释。

“我与滢儿走散,她应是带人来找我了。”苏眠顿了顿,似想到什么蓦地轻笑一声,“侯爷先回府吧,你怕是不好在这里露面。我去找滢儿,和她稍后就回府。”

孟峋抿着的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苏眠往嘈杂处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孟滢,身后跟了十几名家丁,气势汹汹。

她叉着腰,对着吊梢眼男子怒道:“说,你究竟把人藏哪去了!”

男子捂着脑袋,身后还跟着个护卫,正是被苏眠敲晕的易荣。

“孟小姐,我是真不知道啊。”易荣捂着脑袋,弯着腰告饶,他和他身后那高大的护卫在十几个侯府家丁面前显得弱小又无助。

“你撒谎,这手帕是苏眠的。”孟滢晃了晃手中的棍子,棍子是从易荣手里抢过来的,上面包着的淡雅绣帕松散开来,正是苏眠先前用来敲人的“凶器”。

“而且刚才我可是听清楚了,你说要扒了苏眠的皮,现在还敢不承认!”

孟滢越说越气,攥着木棍的手捏紧。

一想到苏眠又因自己大意遇到危险,她眉眼不自觉染上冷意,竟看出了几分孟峋的影子。

她厉声道:“好啊,既然不承认,那就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在发现苏眠不见后,孟滢就回了侯府召人。怕惊扰祖母,孟滢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带了一小队家丁和四名府卫。

侯府家丁的身手不差,一把将易荣的护卫擒下,易荣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侯府竟真派人来找苏眠,明明说苏眠在靖安侯府不受待见,他才敢打苏眠主意的。

可看孟滢的架势,分明就是把苏眠看得极重。

易荣心里叫苦,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得罪了这尊大佛。

别说他惹不起靖安侯府,就是易家家主也要退避三舍,更何况是现在宜家失势的情况。

“姑奶奶饶命,我是真不知道啊。是苏眠那个贱人……”易荣在孟滢的瞪视下结巴了一下,连忙改口,“是苏姑娘敲晕了我,我醒了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易荣战战兢兢,抖着声说完。

孟滢皱眉审视这人,似在思考他说的话是否可信。

“你一个男子,还带了护卫,苏眠身娇体弱的,能将你打晕?”孟滢最后得出结论,“信口胡诌,给我打。”

一声令下,侯府家丁训练有素,将易荣和他的护卫揍得鼻青脸肿,不停求饶。

苏眠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见到苏眠,孟滢先是惊喜,转而皱着眉埋怨:“你跑哪儿去了。”

她拉着苏眠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确认她没受伤。

“苏眠!苏姑娘!你说句话呀!”易荣哀嚎着向苏眠求救。

家丁们停下手,也都看向苏眠。

苏眠无辜茫然:“说什么?”

易荣顶着一脸伤,凄惨道:“说是你把我打晕的。孟小姐,真的是苏眠把我打晕的。我摘花,她就打我,一棍子把我敲晕,然后人就不见了。”

他言辞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众人听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悄悄看了眼苏眠那细胳膊细腿。

苏眠却好似因他的话触及伤心事,蓦地湿了眼眶。眼尾像染上胭脂,泪珠滴落,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助。

孟滢看了也忍不住感叹,这张脸实在长得太招人了。

“我并非有意伤了易公子。”轻飘飘的声音带了鼻音,她神色哀婉,“可易公子多次羞辱我,说我不配留在侯府,只配做他的妾。”

说到最后,苏眠掩面啜泣,孟滢慌乱揽着人安慰。

她伏在孟滢肩头垂泪,抬头不期然与一双清冷凤眸对上。

孟峋立在不起眼的角落,整个人陷在阴影里。顾虑到苏眠和孟滢的安全,他一直未走。

苏眠眼里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看到他后眼眸一弯,在没人看到的角度笑得狡黠。

“苏小姐,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易荣被孟滢恶狠狠瞪着,气急道。

“不是这样还怎样?难道我表姐还能看上你这废物?”孟滢嫌弃地上下扫视易荣。

她自认还算了解苏眠,易荣这种无权无势,四处赊账的人,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孟滢揽着苏眠,手搭在纤细柔软的腰肢上,突然理解了美人在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滋味。

她整个人都觉得牛气了不少,昂着脑袋,蔑视道:“谁给你的胆子嚼靖安侯府舌根的?还敢欺负侯府的人,给本小姐狠狠打。”

眼见侯府家丁杀气腾腾再次围上来,易荣爆发出一股大力,挣脱束缚,屁滚尿流逃走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易荣,孟滢满意极了。

又看了眼还被押住的易荣侍卫,小声嘀咕:“不愧和易菁菁是兄妹,都是奇才。”

“噗嗤。”一道男子的轻笑声传来。

孟滢和苏眠同时望过去,一个骑马少年丰神俊朗,眉心一点朱砂痣,正笑吟吟看着孟滢,也不知看了多久的戏了。

苏眠几乎立马认出少年,是这个世界的男主慕云珩。

剧情里男女主初见是苏眠惹事害得孟滢跟着一起遇到危险,被回京不久的慕云珩撞见,上演了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的戏码。

现在男女主是提前相遇了。看样子慕云珩是刚赶回京,长时间赶路风尘仆仆,却难掩意气。

苏眠退开一步,有些担忧剧情的改变导致主角两人的感情线也发生变化。

男女主对视良久,慕云珩眼里笑意更甚,嘴角也勾起好看的弧度。这不就是一见钟情的模样吗?

苏眠满意点点头,又看向孟滢。

只见孟滢脸上浮现纠结,娇气的眉拧在一起,最后挥舞着木棍:

“不要脸的登徒子,是不是也想打我表姐的主意?我告诉你,要是再敢靠近,本小姐打瘸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