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动作一顿,注视着他,反问道:“不像吗?”
那村民摇了摇头:“不像,你看起来像是城里人。”然后又道,“可我听你的口音,又有点像是我们这儿的味道。”
卢朔沉默。
他的口音?他特意换回了本地土话,没想到在村民听来,竟只是“口音有点像”而已。
他有些怅然地握住了马缰,想起了自己在京城里努力学习官话的日子。
那村民问:“你来我们村做什么?找人吗?洪水之后,好多人都走了,投奔亲戚去了。”
卢朔反问他:“那你怎么留下了?”
他手脚健全,也没有什么不健康的样子,怎么没有一起出去逃荒?
“嗐,那不是家里还有老爹老娘嘛,他们腿脚不利索,走不远,媳妇儿那时候也快生了,怎么走?所以就留下了。”村民叹了口气,道,“其实也好,人少了,可以分到的东西就多了。这么多空地,我把它们翻一翻,总能种出点东西来。还有山果山菌什么的,饿不死。”
卢朔定定地看着他。
村民愣了愣,抹了把脸:“你看我做啥?我脸上有东西?”
卢朔无言以对。
他只是忽然认出了眼前人是谁而已。
从见到这个村民的第一眼,他就隐隐觉得眼熟。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原来他们曾是童年最要好的玩伴。
他们一起上过山,下过河,偷过大爷的菜,摸过草里的蛋。
一别经年,明明是同龄人,他看起来却比自己沧桑了那么多。
那村民还在问:“怎么了?你来我们村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来办点事。”卢朔深吸一口气,摸出怀里的钱袋,数了数,给自己留下一枚碎银,然后将剩下的一把银子全都抓了出来。
那村民盯着他的银子看。
卢朔道:“伸手。”
村民下意识地伸手。
卢朔把银子全都放进了他的手心。
“这,这……”那村民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还回去,可看卢朔已经把钱袋收了起来,他这一把碎银也没处塞,只能抖着手道,“你,你这是……”
“都归你了。”卢朔翻身上马,道,“送你的,不用还。”
“啊?”村民顿时震惊,语无伦次地问,“为、为啥啊?为啥送我啊,我啥也没干啊!你这钱……”顿了顿,“不会是脏钱吧?”
卢朔:“……”
卢朔失笑:“不是脏钱,拿着吧。”
“到底是为什么啊?”村民仍是不解,捧着碎银,追着他跑了几步,“大侠,大哥,恩公,老爷,这银子你真不要啦?”
“真不要了。”卢朔说,“另外,这座山上还有点吃的,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上山去拿吧。”
说罢,便挥了挥手,然后一甩马鞭,飞奔离去。
土路上扬起飞尘,村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清。
太奇怪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碎银,拿起一颗仔细观察起来。
“竟然是真的纯银……”他喃喃自语,又小心翼翼地把银子用布包了起来,塞进怀里,“这人难道是专门来做善事的吗?”
他一边纳闷,一边又遵照方才那人说的话,赶紧上山。
山上有吃的是什么意思……是山果吗,可最近也不结山果啊,还是说有野兔什么的?但如果是野兔,应该也不会用“拿”这个字吧……
算了,他既然这么说,那应该是很容易找到的东西吧。
这就是座小土山,并没有很高,村民一路上行,用锄头拨拉着树丛,左顾右盼,却并没有找到什么食物。
“难道是在骗我?但银子都给我了,也不至于用这个骗我吧……”村民嘀咕着,“马上都到山顶了,我总不能去人家坟头晃悠吧……”
话头猛地顿住。
村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竟然真的在那两座坟墓前,看到了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
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捡起油纸包,迅速打开。
——是一块比巴掌还大的腊肉!即使是在这即将陷入黑暗的天光之下,也依旧泛着点点油光,散发出浓郁的烟熏油脂的香气。
村民呆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腊肉?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坟前?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在地上一抹,果然抹到了一手香灰。
——刚才有人在这里祭拜。
谁会在这里祭拜?原来会祭拜他们的人,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难道……
他一个激灵,豁然站了起来。
“卢朔,卢朔——”他往前跑了几步,站在山头,对着那条长长的土路大喊着,“卢朔——”
声音悠悠荡开在群山之间,惊起数只飞鸟。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他一定会喜
贺兰佩在宣国公府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终于, 在四月底,她收到了来自卢朔的第一封信。
信是管家从宣国公府名下的其他宅子那儿收来的,先过了贺兰宗和章宜珠的手, 然后到了贺兰佩手里。
信纸打开, 上面是卢朔熟悉的笔迹。
先跟她爹和她娘问好,然后表明他已成功入伍,开始接受新兵训练。又稍微讲了一下当地的气候和风物,说他适应得还好,让他们不要担心。最后又问候了一下她的哥哥们和她, 便没了。
贺兰佩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的确就只有这么一页一面而已。
她不敢相信, 举着信纸问章宜珠:「他只写这么短?他为什么把我和哥哥放在一起问候,是不是有一封单独的信件你们没有给我?」
章宜珠无奈道:“的确就这么一封而已。”
贺兰佩把纸一摔,难受地趴在了桌上。
她等他的音信等了快五个月,竟然只收到了这么一张纸!写多点难不成是要加钱吗, 他竟然连这点字句也吝啬!甚至都没有单独的一段话给她!
章宜珠安慰她:“你体谅体谅他, 军营里人多嘴杂的, 写得太长容易被人注意, 拿来调侃。他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身份,连寄信都没往府上寄,而是寄去的另一间宅子。况且, 他恐怕也不好意思给你写太多话,要不然被我们看去了怎么办?”
贺兰佩还是难受。
章宜珠:“好啦, 你要给他回信吗?你给他写的信,我们保证不看。”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贺兰佩咬着嘴唇, 满心怨气地把卢朔的信纸捡了回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开始寻找一张好看的纸笺,寻思给他写点什么好。
……
八月底,她收到了卢朔的第二封信。
信上除了惯例的问候外,他承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在第一封信里说谎了。
其实刚到南方的时候,他住不习惯,吃不习惯,哪哪都不习惯,很不舒服。偏偏他进的是海防水师,要练习船上作战,但那种海上的船和京城里的游船完全不一样,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晕船。那段时间他过得太痛苦了,连写信都没什么力气写,所以才会那么敷衍。
不过还好,在他写这第二封信的时候,他已经适应了,不难受了。
卢朔还坦白道,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沿海一带的当地人,他一个主动来投军的外地人混在里面,处处都不如人。不过没关系,他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心态还算乐观。
不过他也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点,那就是他是他们营里最有文化的人——毕竟有些时候,谈吐学识真的伪装不了。其他同袍对此十分不解,不明白他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跑来参军,不过好在他编了一个故事糊弄了过去。也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成功揽过了代写家书的业务,所以他趁机给自己多写几张,也不要紧。
信纸最后,他写道:「军中诸事皆安,唯余一桩难平:心念小姐,萦怀难释。然小姐切莫频寄尺素,恐乱我心志,万万不可。」
贺兰佩拿着这封家信,暗暗地笑了好半天。
虽然关于她的事情,只比上一封信多了两句,但她已经满足。
毕竟,她爹娘也想知道卢朔在那边过得如何,也得看信。在明知信会被他们看到的情况下,还坚持写上这么两句话,对卢朔来说,恐怕已经是极尽厚颜。
又过了四个月,卢朔来信,说他因表现优异,被破格提拔为小旗,能管十个人。
国公府众人听说了这件事,都替他高兴。
贺兰宗摸着胡子,满意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可以!他身上有一股子韧劲,不肯服输,读书如此,练兵亦如此!所以我才会同意让他去!”
贺兰振摇头笑道:“幸亏二弟三弟不在,否则又该生气了。”
没过多久便过了年,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卫所回来,听说卢朔当了小旗,果然都露出了酸溜溜的表情。
什么人啊,在国子监读书能读到甲上,进了军营一年不到就当上了小旗!
虽然小旗这个头衔,对贺兰昌和贺兰荣来说,小的不能再小,他们当初完全是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就是从百户开始干起的。
但……现在总算知道卢朔为什么那么急于证明自己了,原来和他们这种靠关系进去的,感觉果然不一样噢!
贺兰佩琢磨了很久要给卢朔回什么样的信。
之前她给他写信,无非就是分享点她的日常琐事趣事,然后说说她对他的思念,再关心关心他的生活。但既然这次他终于当上了“官”,取得了相当重要的一步成就,那她是不是也该有点另外的表示呢?
她冥思苦想多日,终于有了灵感。
在几张正常的信纸最后,她悄悄附上了一张特殊的信纸。
那张信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唯有两片嫣红的唇印。
贺兰佩轻轻咬着嘴唇,把这张纸看了又看。
反正爹娘也不会看她给卢朔写的信,她胆大一点也无妨。
这可是她试了好几种唇脂,印废了好多张纸,才终于得到的最完美的成品。
当初考到甲上就有奖励,嗯,这次也一样有奖励。
他会喜欢吗?哼哼,他一定会喜欢的吧,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什么坏心思。
贺兰佩红着脸,默不作声地把一叠信纸塞进了信封里。
……
他们保持着四月一次通信的频率。
第二年四月,卢朔在信中说,他们这一批新兵开始参与一线的实战了。以前虽然也有一些实战,但考虑到他们是新兵,所以负责的大多是一些简单的工作。如今参与了几次一线实战,明显感受到了不同。不过规模都不算大,也都赢了,他让大家不必担心。
另外,卢朔还提到了一件事。
沿海番人众多,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有一些番邦药材可以用于润喉,据说那些番邦歌女用嗓过度哑了声,吃那些药便能有所缓解。不过,人家是暂时失声,与贺兰佩这种情况肯定不一样,但卢朔说,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可以试试。他人在军中,平时也出不去,不知道那药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名字,写在了信中,请宣国公帮忙打听打听,看看京城能否买到。
贺兰宗去打听了。
这药着实偏门,纵然是京城那些番商,也有好些人不清楚。贺兰宗又写信给远在他乡的沈壑川,问沈壑川有无人脉可以打听一二。
就这么辗转了大半年,到了年底,沈壑川终于成功托人送了药来。
上门送药的人是许久不见的赵姑娘。
贺兰佩见到她,很是惊讶,便请她在府里留下用饭。
赵姑娘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爹还在客栈里等我回去吃饭,我就不在贵府叨扰了。”
贺兰佩问她:「你是专程来京城给我送药吗?」
“那倒不是,你表哥他先托顺路的商队把药送到了镖局,镖局又正好有镖要送到京城,我就顺便一起来了。”赵姑娘答道。
贺兰佩:「你现在还在押镖吗?」
“嗯……”赵姑娘脸上忽然升起一丝可疑的红意,犹豫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你表哥他……同我家提亲了。我爹说我们不般配,但我想来想去,我觉得也还好吧,反正他也打不过我,所以我还是同意了。这大概是我押的最后一趟镖了,明年就准备成亲啦。”
贺兰佩愣了一会儿,才笑了笑,道:「恭喜你们,可惜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
沈壑川如今在某州当通判当得风生水起,要办酒,肯定只能在当地办了。
赵姑娘从身上摸出两颗糖,递给贺兰佩,挠了挠脸,道:“那先吃喜糖吧,虽然不是真喜糖,但可以先充当一下——还挺好吃的,真的。”
贺兰佩又笑了笑,接过了。
又闲聊了几句,赵姑娘起身告辞。
贺兰佩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去,半晌,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喜糖。
她其实今天刚收到卢朔今年寄来的第三封信。
原本的心情是很雀跃的,但现在,好像又有点冷了下去。
她缓慢地剥开糖纸,将糖块放入口中。
很清甜,很好吃。
但为什么她又有点想流泪了-
卢朔参军的第三年,他以惊人的速度,升到了百户的位置。
这个位置,在本朝有部分是承袭,但也有部分是选拔,卢朔便是后者。
他虽然在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但贺兰佩也知道,升到这个位置,肯定付出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代价。
父兄皆在朝为官,她也不是傻子,沿海到底发生过哪些战事,战况如何,卢朔所在的那支水师究竟做了什么事,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甚至偶尔能看到卢朔的名字从军报上一闪而过。
同僚问贺兰宗,这名字好眼熟啊,你那义子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他做什么去了?
贺兰宗道,确实和义子同名,至于义子做什么去了,他也不知。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这些长辈哪里管得住。
贺兰佩写信给卢朔,说他那药吃了好像没什么用,她仍然是个哑巴。不过京中大夫验看过了,说那药无毒,当养生丸吃吃也无妨,所以她还是在吃着,万一能有奇迹呢?
她问他,如果有一天她能说话了,他会回来看她吗?
四个月后收到他的来信,他并未回复她上一封的提问,只是照旧说了些军中近况,末尾又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贺兰佩去问贺兰宗,卢朔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叫出头了呢?纯靠自己起来的百户还不够吗?百户上面有千户,千户上面还有别的,没完没了,总不能等卢朔干回中央吧!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收手,难道还要她跑到南方去嫁给他?
对此,贺兰宗也无法回答。
他其实早就已经对卢朔没有要求了,但卢朔自己不回来,他能有什么办法。况且,作为一个军人,他也不赞成卢朔现在回来。干得好好地,丢下同袍跑了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个普通小兵,他是有责任在身的人!
第四年八月,贺兰佩模仿父亲笔迹,谎称“女儿”病得很重,做梦都在叫卢朔的名字,问他有无空暇,能否告假回家一趟。
这一次,卢朔的回信来得很快,中间只隔了两个多月。抛去路上的时间,他几乎是在收信后的第一时间就给她回了信。
信中的他显得很焦急,笔迹也很凌乱,问贺兰佩到底生了什么病,大夫怎么说,又请宣国公和夫人好好照顾她,他一定想办法找个时间回来看她。
贺兰宗收到信觉得纳闷,逼问贺兰佩上次回信到底回了什么,贺兰佩眼见瞒不住,只好交代了实话。
贺兰宗把她痛骂一顿,说军务当前,她岂能因这点儿女私情就误导卢朔,这是要分他的神,乱他的心,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坏了卢朔的事,甚至坏了朝廷的事,她怎么担待得起!
其实当时那封信寄出去之后,贺兰佩就有点后悔了。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撒谎的,卢朔和沈壑川不一样,沈壑川当年是在外面游山玩水,他爹娘才会出此下策逼他回家。而卢朔是在执行军务,她这样骗他,除了让他干着急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可信已经在路上了,她也拦不回来。
贺兰佩被贺兰宗骂得流泪不语,章宜珠抱着她,对贺兰宗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她也知道错了,别说了。”
这是贺兰宗第一次对贺兰佩说重话,见她都哭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捏了捏眉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下次不要这样了。快点,写封信回去给卢朔说清楚,免得他胡思乱想。”
贺兰佩抽抽噎噎地写了,贺兰宗亲自检查了一遍,封信发出-
贺兰佩八月谎报的病情,十月收到的回信,原本一年三封,每四个月收一次信,但今年的十二月,她没有收到卢朔的来信。
她去问父亲,贺兰宗只说,大抵是上次写早了,十月就来了信,知道她其实无事后,卢朔可能就没有再急着回。
于是贺兰佩又等了两个月,到了新一年的二月,她还是没有收到卢朔的来信。
她有点担心,想去问父亲,但父亲最近似乎是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还要出好几天公差,她便也不好意思再多问,只拜托管家多多留意其他宅子有没有收到信。
万一是卢朔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决定换个地址寄了呢?
章宜珠大约是怕她多思多虑,便常常带她出门游玩。
她不忍拂母亲的意,便也故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到了三月,卢朔终于来了信,由贺兰宗交到了贺兰佩手里。
贺兰佩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
信上除了惯例的问候外,还道了歉,说之前事务实在繁忙,总是抽不出完整的时间写信,又怕信写得短了,让她觉得敷衍。好不容易终于抽了个空,才写下了这封信。
他说回家的事恐怕还得搁置一段时间,但还好小姐没有事,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后面还写了一点琐事,贺兰佩看了很久。
她看到结尾,又回到开头,反反复复地、翻来覆去地看。
贺兰宗道:“怎么了,一封信要看这么久?”
贺兰佩抬起头,看着贺兰宗。
贺兰宗撇了撇嘴,背起手道:“好好好,你慢慢看,想看多久看多久,我先走了。”
贺兰佩默默地看着父亲走了出去。
她又开始低头看卢朔的信。
很久之后,她从书案下抱出一只木盒,将他以前写的信取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可现在后悔
人间四月芳菲尽, 国公府里的鲜花也凋谢得差不多了。
章宜珠中午去赴了个寿宴,回来时倍感疲惫。
梅彩替她宽衣揉颈,章宜珠闭着眼睛, 问了一声:“佩儿在做什么呢?”
梅彩道:“似乎是带着紫苏他们出去逛街了。”
章宜珠拧眉:“怎么又出去逛街了?以前不见她逛得这么频繁。”
梅彩:“……或许是收到了卢公子的信, 心情好了吧?”
章宜珠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歇一会儿。”
梅彩退下了。
章宜珠确实困乏得厉害,连脑袋都有点痛,她躺在床上, 闭目养神,好不容易快睡着了, 却听见砰的一声响,门口传来梅彩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夫人!”
章宜珠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小姐不见了!”
“什么!”章宜珠惊愕道, “什么叫不见了?”
紫苏从梅彩身后出现,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夫人!小姐一个时辰前与奴婢一起出门, 说要去买书。逛了会儿书铺, 小姐觉得没意思,又带奴婢去吃茶。中途奴婢去解了个手,回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
“胡说!”章宜珠震怒道, “你们出门不带护院吗?那几个护院呢?”
“带、带了的!可是那几个护院说,奴婢去解手后, 很快小姐也出了包厢,也表示要去解手。可、可是奴婢根本就没有遇到小姐啊!”紫苏磕磕巴巴地道。
护院都是男子,小姐去解手,他们当然不可能跟着。
章宜珠一口气没喘上来, 眼一翻,险些就要昏厥。
梅彩赶紧冲上前,用力地托了她一把。
章宜珠这才缓过一口气,捂着胸口,撑着床板,怒不可遏道:“一群废物!小姐不见了,那就去找啊!来问我做什么!”
紫苏红着眼睛道:“可是、可是奴婢们在茶楼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小姐……后来去问人,终于有人说看到过小姐一个人从茶楼里出来……但再多的,就问不到了……奴婢们在街上也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不知小姐去了哪里……”
章宜珠僵住了。
如果紫苏所言为真的话,那就是贺兰佩故意甩掉了所有人,单独行动。
可她为什么要单独行动呢,有什么事需要她单独行动呢?
章宜珠想起了一个可怕的可能,脸色瞬间惨白。
她从床上滑坐到地上,死死地握住了梅彩的手臂,嘴唇抖得厉害,好半天才道:“快去、快去把老爷叫回来!还有,紫苏你好好想想,最近一个月,都和小姐逛了些什么地方,统统派人去找!找不到小姐,就把那些店家掌柜全都抓起来,一个个审问!”
……
两刻钟后,贺兰宗策马疾驰回府。
他甚至顾不上京城大街上禁止纵马疾行的规矩,大不了回头罚点银子了事,就这么从官署一路狂赶回家。
“怎么回事!”贺兰宗一把扶住瘫软在地上起不来的章宜珠,扭头怒喝道,“讲清楚,小姐到底怎么了!”
梅彩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遍。
章宜珠抓着贺兰宗的衣领,一阵阵地抽泣:“你说、你说,佩儿是不是知道了……她是不是知道了……”
“不要慌!不能慌!别想那么多!”贺兰宗额上生汗,但声音却还算镇定,“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真是她故意甩开下人,那她心里一定是有数的!应该不会有事!”
“怎么不会有事,我就是怕她……怕她……”
就在这时,紫苏踉跄着跑了进来,大声道:“问到了!问到了!老爷,夫人,问到了!”
贺兰宗立刻道:“问到什么了!”
紫苏咽了咽干哑的喉咙,喘着气道:“问到茶楼里的说书人了!他、他和小姐私下有来往,奴婢竟一直没有发现!”
贺兰宗厉喝:“带进来!”
又转头把妻子搀了起来,扶她在桌边坐好,安慰她道:“你看,这不是有线索了吗?冷静些,一切都会没事的。”
那说书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虽然说了一辈子王侯将相的故事,却是头一回进国公府,还是以这种押解的姿态,整个人都在哆嗦。
几个护院押着他在贺兰宗二人面前跪下,然后退了出去。
贺兰宗沉声道:“你认识我女儿?”
“国公爷明鉴啊!”说书人当即道,“贺兰小姐时常光顾本茶楼,大家都认得她啊!”
“那她一个人出去,你们为何不拦着!”
“这、这……贺兰小姐是茶楼的客人,茶楼也没资格管贺兰小姐去哪儿啊……”
贺兰宗:“听说你们私下有往来?究竟什么往来,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胆敢有半点隐瞒,我即刻押你去刑部!”
他就一升斗小民,怎么还和刑部扯上关系了!
说书人哭丧着脸,立刻把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
“大约二十天前,贺兰小姐来茶楼喝茶,让人送了个纸条过来,说是要指定听某个书目,但是那纸条不能给别人看,只能给小人看。”说书人道,“小人觉得奇怪,这指定书目弄这么神秘做什么,小人一开讲,大家不都能听?但贺兰小姐身份尊贵,她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办。小人打开那纸条,上面确实指定了一个书目,但除此以外,还写了一段话。”
贺兰宗目光如刃:“什么话?”
说书人咽了咽口水:“贺兰小姐说,小人消息灵通,她想问小人关于东南那边镇海卫水师的事情。还叮嘱小人,不要直接跟她说,而要写好纸条,也不能给别人看,只让伙计压在茶杯底下,送到她手里。”
章宜珠捂住心口。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见国公夫人如此,说书人更慌了,连忙加快语速:“但她问的那个事情,小人确实不清楚。小人只好写纸条给小姐,说小人不知道,若小姐不着急的话,小人再替她打听打听。”
紫苏在一旁怔怔道:“老爷,夫人,奴婢确实不知小姐写了这些,奴婢只以为小姐是在写些听书相关的东西而已……”
“小人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消息再灵通,那也是奇闻轶事灵通,这朝廷水师的事情,又远在东南,除非战事闹得特别大,否则小人哪知道那么多呢?不过小人最后还是打听到了,小姐问的那个镇海卫水师,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和一批海寇交战,胜是胜了,却是险胜,折了好几艘战船哪!”
贺兰宗闭上眼。
紫苏痛苦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小人将此事写给了小姐,小姐问小人此事是真是假,那小人岂敢拿朝廷之事造谣?自然是真的!”顿了顿,说书人瞅着贺兰宗的表情,犹豫道,“国公爷,是真的吧?”
贺兰宗脸色晦暗,道:“接着说。”
说书人:“……小姐又让小人去打听,这折了的战船上都有些什么人。那这可就麻烦了,小人的人脉有限,哪能知道这么细节的事,打听来打听去,也只能告诉小姐,总共折了两艘大船,还有三艘小船,大船还好些,破了几个洞,补补还能用,小船却是全军覆没,连人带船一起沉了海底。”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姐又问小人是不是真的,小人也只能说,打听到的就是这样,如果小姐不信,可以再去问问别人。”说到这里,说书人飞快地瞟了一眼贺兰宗,小声道,“小人还纳闷呢,这种事小姐怎么不问国公爷,不过小姐的事,小人也不敢多嘴。”
“你现在说的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书人想了想:“三日前吧,毕竟小姐也不是天天来茶楼,小人打听消息也得花费点时间。”
“那今日呢,她今日来茶楼做什么?”
“好像就是单纯喝茶。”说书人苦着脸道,“国公爷,小姐今日真的没有联系小人,小人断不敢有所隐瞒。”
屋内沉默了许久,只有章宜珠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贺兰宗终于道:“下去吧。”
说书人如蒙大赦,也不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迅速地退下了。
紫苏道:“老爷,他方才说的……”
“传令下去,全城搜寻小姐的下落!”贺兰宗攥紧拳头,咬着牙道。
一阵响动过后,屋里只剩下他与章宜珠二人。
没了旁人,章宜珠终于不用维持国公夫人的体面,伏在桌上,放声悲泣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老爷,佩儿她知道了卢朔的事情,这下怎么办呢?”她绝望道,“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肯定恨死我们瞒着她了,她若是有心躲藏,我们哪里找得到?”
“找不到也得找!”贺兰宗吼道,“她的特征那么明显,只要她还是个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她难不成还去给卢朔殉情吗!”
章宜珠哭道:“我、我怕啊……她那么死心眼,万一真的想不开呢……”
贺兰宗喘着粗气,一拳砸在了桌上。
他很想冷静,他告诉自己,他是宣国公,是一家之主,如果连他都冷静不了,那下面人只会更乱成一锅粥。
可他要怎么冷静!他快要爆炸了!
从十二月到四月,他和妻子苦苦隐瞒了这么久的消息,终于被她发现了破绽。
是因为那封他找人模仿的信吗?还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是别的地方露了马脚?
现在去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数月前,从他看到东南镇海卫的军报时,他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妙。军报上只有牺牲的数目,没有人名,他专门托了关系去问,才弄来了完整的名单。
卢朔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对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整整四个月,他和妻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当初如果不同意卢朔的请求,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但贺兰宗还存了一丝侥幸心理,战场上因为种种原因情报有误实属正常,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以为人死了,结果人活着回来了的事情。
他开诚布公地写信给水师总兵,言明卢朔身份,问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对方对他的来信大为震惊,说根本不知道卢朔还有此等身份,又说卢朔当时率小队乘鹰船绕敌寇后背突袭,却被敌寇发现,一炮击中鹰船,全船覆没,尽数牺牲。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眼看着女儿等信等得越来越焦虑,再等下去连傻子也知道出事了,贺兰宗被逼无奈,只能翻出卢朔以前在国子监的笔记,找人模仿,写了一封信糊弄贺兰佩。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糊弄她一辈子,但至少,至少不是现在。
但他的女儿还是太聪明了。
她甚至都不来找他们对质,就自己一个人在民间打听了这么久。
贺兰宗颓然跌坐在椅上,望着天花板,头痛欲裂。
卢朔死了,女儿失踪了……他要怎么办,怎么办呢?!
“是不是我们当初就错了,我们应该告诉她真相的?”他喃喃道。
章宜珠摇着头哭道:“不,不,她那个时候要是知道了,只会更激动!你那时候才将她骂了一顿,不许她谎报病情误导卢朔,如果那个时候告诉她卢朔出事,她一定会觉得是她害的!”
“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贺兰宗道,“她现在一算时间,不也能算出来吗?”
章宜珠不说话了,只一味地流泪。
就在这寂静之时,屋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贺兰宗和章宜珠遽然转头,却见墙根折叠起来的屏风之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他们方才还下令要全城搜寻的女儿,此时此刻,就站在他们的屋中,站在他们的眼前。
她扶着墙壁,面色苍白,嘴唇翕动,双眼睁得很圆、很大,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一颗又一颗,硕大的、灼热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源源不断,无声无息。
“佩儿!”章宜珠起身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佩儿!你——”
贺兰佩晃了一下,昏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我要带卢朔
贺兰佩睁开眼时, 已是夜晚。
屋内灯火通明,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边围满了人。
父亲, 母亲, 大哥,还有紫苏。
她忽然握住了母亲的手,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她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可怕得她不想再回忆第二遍,她现在迫切地需要有个人告诉她, 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大家都好着呢,放心吧。
可母亲只是颤抖着,不敢与她对视。
贺兰佩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流了出来。
“小姐……”紫苏哽咽着上前, 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节、节哀吧……”
贺兰佩猛地转过身子, 背对所有人, 把自己缩进了角落里。
紫苏和卢朔擦眼泪的手法是不一样的,她不要紫苏擦,她要卢朔擦, 她要卢朔来给她擦!
她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可吼到一半就哑了火, 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抓着自己的喉咙,浑身剧烈地痉挛。
“佩儿,佩儿!”章宜珠上了床来,一把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是爹娘对不住你,你冷静点好不好,就当娘求你了……”
贺兰佩泪如雨下。
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加上南方那边传来的消息的确是打了胜仗,她便也没有往深了想,又或是故意不愿往深了想。
直到她看到了那封父亲带回来的信。
那不是卢朔的字迹,她看一眼就知道。
模仿得有点像他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字迹,但他参军这么久,大约是手掌有了些变化,握笔的姿势也随之改变,所以字迹与以前略有不同。
所以模仿者本就模仿的是个过时了的东西,与真迹相比,更是相去甚远。
而且遣词造句和卢朔的习惯也有不同,反倒是和父亲的风格有点相似。
这下就连是他受了伤,找军中其他人代笔也解释不了的了。
她一个人呆坐了很久,想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结合父母亲最近古怪的表现,答案呼之欲出。
但她还是不愿相信。
但她一边不愿相信着,一边又鬼迷心窍地频繁出门。
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坏,她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很多时候她突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满脸都是咸涩的泪痕。
可能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暗暗地想,朝廷的内部消息,一个普通的说书人怎么会知道呢,如果不是父母亲口承认的话,她是不会相信的。
随后她就策划了这么一场闹剧。
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冷静地盘算着,思考着,想着如何才能避开下人,悄悄进府,再悄悄躲进父母的房间,哪怕父母再着急,她也坚守不出;另一个人则惊慌着,恐惧着,连躲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都站立不稳,好几次都几欲崩溃,想冲出去打断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讲了。
她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不,她最害怕的事情早就发生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在他长眠于海底的时候,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试着新的胭脂;在他的身体被鱼虾分食的时候,她还在无所事事地观察着搬家的蚂蚁和新生的绿叶;在他的灵魂漂泊他乡异域的时候,她坐在茶楼里,居高临下地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奇幻故事。
是她害死了他,是她害死了他。
如果她当初没有写那封信,他是不是就不会急于立功,或急于完成任务呢?是不是前行时会更谨慎、更隐蔽呢?又或者他干脆都不会出现在那条船上,而是去执行其他更安全的任务了呢?
“卢朔出事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章宜珠急促道,“你十月就把澄清的信寄出去了,路上只需一个多月,他最迟也能在十二月初收到!但海战是发生在十二月底,他早就知道你没事了!你影响不了他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怎么会没有关系啊!
贺兰佩捶打着床面,无力地想。
万一信件出了点意外,没能按时送到他手里呢?万一信件送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岸备战,拿不到呢?
就算他拿到了,看到了,知道了她安然无恙,那他一定也会明白,她撒那些谎其实只是因为太过思念他,他还是会感到愧疚,心神不宁啊!
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会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人啊!
贺兰振看着她们,不忍地偏过头去。
其实他也早就知道此事了,只是同样不知道如何跟妹妹开口。有时候他真羡慕二弟三弟平时都在京畿卫所,不在家中,如此一来,也就不用直面这样伤人的现实。
“佩儿……”贺兰宗看着女儿,疲惫地抹了把脸,哑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卢朔他如果还活着,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他不是总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吗,你、你不要忘了他说的话……”
贺兰佩悲恸大哭,耳中只余一片嗡鸣,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卢朔这个骗子,卢朔这个骗子!
他离京的时候,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说他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她,而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她。
她听进去了,她把自己养得很好,他无论何时回来,都一定能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的她。
可他呢,他做到了吗?
他把她抛弃了,他把她抛弃了!-
贺兰佩开始发烧,呕吐,吃不进东西,短短数日,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会,她唯一一次有反应,是看到贺兰宗来看她,强撑着起了身,潦草地写了几个字,问贺兰宗,是不是没有打捞到卢朔的尸体。
贺兰宗说:“那是海里。”
怎么可能捞得上来。不止卢朔,其他那些牺牲的士兵,也一个都没捞上来。
于是她眼睛里微微亮起了一丝光,问父亲,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他是不是还有活着的希望。
贺兰宗沉默许久,说:“那已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
贺兰佩眼里的光渐渐地熄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发呆,偶尔会翻出卢朔以前寄给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紫苏给她敷药,碰一下她便疼。
章宜珠没有办法,把蒋司籍请了过来。
可蒋司籍坐在她床边,她也依然是偏过头,不想理会。
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也嫁不出去,除了卢朔没人会娶她,既然卢朔不在了,她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蒋司籍陪了她好几天,一开始还跟她说说话,后来发现说话没用,只好坐在一边,安静地待着。
但她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总是这么坐着,也会腰疼,她得回家去了,不能再留在这里。
于是她临走之前,握着贺兰佩的手,说道:“小佩儿,你不想去帮他收尸吗?”
贺兰佩一怔,猛地转过头来。
蒋司籍抚摸着她的脸庞,柔声道:“就算见不到他的尸体,他还有遗物在那里,你不管了吗?”
贺兰佩呆呆地看着她。
蒋司籍眼中泛着水光,轻轻地替她把鬓边汗湿的乱发理了理。
然后扶着腰,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在房中发愣-
贺兰佩开始重新吃东西。
一开始只能吃点流食,后来渐渐能吃饭、吃菜、吃肉了。
虽然她吃得并不开心,但好歹是肯吃了,章宜珠双手合十,感谢蒋司籍,感谢上天。
她吃了药,身体渐渐地好转,但身形却依旧消瘦。
往日穿着正好的衣服,如今穿上,已显得有些空荡。
到了五月,她终于又重新迈出了宣国公府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恹恹地坐在马车里,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章宜珠握着她的手,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马车离开权贵聚集的街巷,离开人声鼎沸的闹市,越行越远,最后来到了住满平民的外城。
马车在一处略显脏乱的大杂院前停下了。
大杂院里住了好几户人家,这会儿里面似乎正有人吵架。
“你有病是不是?我正上着工呢,突然被人叫回来!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结果根本屁事没有!”
“你才有病!我哪儿叫你回来了?我在这洗菜洗得好好的,这院子里的邻居们都能给我作证!”
“娘,真是有人喊我们回来,说家里出了急事,我和弟弟赶紧给掌柜说了一声,掌柜才临时放了我们!要是家里没事,那我们可走了啊!要不然扣工钱的!”
“有什么事?根本没事!你问问大伙儿,有事吗?”
看热闹的邻居们纷纷摇头说没有。
“天杀的,不知道哪个畜生闲得没事干做出这种事来,是不是你们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别人才这样耍弄你们?”
“胡说!我跟那人压根都不认识!”
“算了算了,既然没事,那我们回去了啊。爹,你也回去吧。”
“赶紧滚赶紧滚,钱么挣不着几个,老娘看见你们就烦。”
卢二叔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的,和两个儿子一起往院子外走,准备各自回去上工。
却在看到门口马车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院子里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终于发现了马车,好奇地望了过来。
“咦?”有人稀奇道,“好气派的马车,像是哪家贵人的,停在这里做什么?”
梅彩和紫苏掀开车帘,步下马车,冷冷地扫了卢二叔等人一眼。
卢二叔和两个儿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们当初满打满算就在宣国公府待了一日半,与主子们身边的丫鬟只短暂打过一两次照面,自然早就不记得她们了。
紫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门口的卢二叔,又指了一下站在院里的卢二婶,语气冷硬道:“我家小姐有令,你们一家,速速滚出京城,永远不许再出现在小姐的视线范围内。”
卢二婶呆了一下,旋即大怒:“你谁啊?你家小姐又是谁啊?有钱了不起啊?这是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都是良民,从未干过坏事!官府都没说话,她凭什么把我们赶出去?”
紫苏冷笑一声:“良民?你们干没干过坏事我不知道,只知道你们说过的坏话倒是不少!当初若不是你们几个在宣国公府口出狂言,卢公子又岂会自觉有愧,远走他乡!”
气势汹汹的卢二婶忽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瞬间坍缩了下去。
卢二叔和两个儿子也傻眼了。
宣国公府?卢公子?
她们是宣国公府的人?来替那位小姐出气了?
可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们当天夜里不就已经被赶出国公府了吗?怎么现在又旧事重提了?
那个时候,他们起初还抱有幻想,想再跟卢朔求求情,谁知卢朔转头就说自己也被宣国公府扫地出门,要被迫离京了。
他们没想到宣国公府竟能绝情至此,连板上钉钉、培养多年的女婿都说不要就不要,但卢朔都走了,他们也不敢再去讨那个霉头。
所幸头一天卢朔给了他们一锭银子,让他们置办年货,他们买完后还剩了不少,靠着剩下的那点银子,他们一家人在京城里勉强凑活了一段时间,找到了一些粗浅的差事干。
京城就是这样,人多,机会也多,只有有手有脚,肯做那些低贱的活计,总不会到饿死的地步。
本来以为日子终于有了点盼头,能一点点好起来了,谁知道竟收到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
宣国公府要针对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们就算强行留在京城,以后的日子也肯定不会好过。
但是……到底为什么啊!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
“二位姑奶奶!小人们早就知道错了!”卢二叔哭丧着脸道,“以前的事,是小人们不对,小人们想给小姐磕头道歉的,可是卢朔不让小人们进府啊!小姐若是有怨,当初只要说一声,小人们绝不敢在京城多留……可是现在突然这样,是为何啊!”
“你们还敢再问!以前小姐宽宏大量,没有与你们多做计较,是看在你们终究是卢公子的亲人份上!”紫苏怒道,“可如今卢公子没了,也没必要给你们这个脸了!你们若再留在京城,只会令小姐伤心!你们每出现一次,便提醒我们一次,当年卢公子究竟是因何而走,才会落到如此结局!”
卢家两个兄弟面面相觑,仿佛不大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没了?”卢二叔讷讷道,“他……不是几年前就走了吗?”
“卢公子牺牲了!他牺牲在年前的东南海战里!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弃笔从戎,在东南水师里从一个小兵开始当起!”紫苏红着眼睛道,“这下你们满意了!他再也回不来了!那是我们小姐的夫婿!他们本该早就成婚了的!”
卢二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周围一群邻居大气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假装不曾听到这桩高门秘闻。
梅彩上前一步,寒声道:“我数一百个数,一百数之后,若是你们还没收拾好行李,便由我们来替你们收拾。”
“不,不……我们自己能收拾,自己能收拾!”卢二叔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我们自己能收拾!不劳贵人动手!”
卢家两兄弟也猛地打了个寒颤,拔腿就往回跑。
虽然还有工钱没结,但明显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啊!
卢二婶呆呆地坐在地上,只觉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卢朔死了……卢朔竟然死了……原来他当初竟然不是被国公府扫地出门,而是他自己要走的吗……
如今他死在了海战里,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小姐把这笔账算在了他们头上,要找他们索命来了!
卢二婶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们被国公府追杀的画面。
她哆哆嗦嗦的,想从地上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扛着乱七八糟大包小包出来的儿子们拉了她一把,强行把她拽出了大门。
“小人们这就走!这就走!”卢二叔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往外退。
梅彩和紫苏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卢二叔一退到大路上,便迅速转过身,撒腿狂奔,仿佛背后有阴差在追似的。
一路跑,没装好的锅碗瓢盆也一路往下掉。
一家人又手忙脚乱地停下来捡,边捡边慌乱地偷看国公府的马车,似乎是怕他们追上来。
贺兰佩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所有的喧嚣终于结束,那一家人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她拉起车帘,缓缓地伏下身子,蜷缩在了母亲的膝上。
章宜珠低下头,轻轻地搂住她,低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贺兰佩却沉默着摇了摇头,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塞进了母亲手里。
章宜珠顿了顿,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要带卢朔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是她此生从
六月中旬, 顶着酷暑烈阳,一队马车从京城宣国公府出发南下。
贺兰宗和贺兰振官职在身走不开,因此只有章宜珠陪着贺兰佩一起出门。
这是贺兰佩第一次出远门。
在此之前, 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只有京郊。
很多年以前, 她与沈壑川聊天,听沈壑川聊起那些闻所未闻的山川风物,她总是充满了向往。
她那时候便幻想着,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去到那些名川大山,她就要做这样这样的事, 或者那样那样的事……
但当她真正踏上这一程旅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少女的心境。
为了这趟远行, 贺兰宗千叮咛万嘱咐,事无巨细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一切无误后,才终于让车队上路。
车队准备的物资相当充足, 即使是暑日出行, 她坐在放了冰鉴的车厢中, 也并不觉得身上有多么难受。
难受的是她的心而已。
那些优美的山水, 那些奇异的人事,一路上遇到各色盛景,吸引了下人们与护院们的目光, 甚至吸引了章宜珠的目光,却唯独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她看见了, 也能意识到它们是美的,但她就是感觉不到内心的波动。
她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赶到目的地。
然而, 当真进了东南地界,离卢朔曾效命的镇海卫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却开始畏惧了。
她做什么都变得很慢,刻意地拖延时间,甚至问章宜珠累不累,要不要先停下来玩耍休息几天,再继续赶路。
章宜珠抱着她,哽咽道:“佩儿,佩儿,你不是说,他在等你接他回家吗?你怎么又不想去了呢?”
贺兰佩靠在母亲怀里,绝望地闭上了眼。
如果她一直待在京城,离卢朔很远,就仿佛还能因为距离,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等真到了那边,拿到了卢朔的遗物,那就等于彻底认同了他的死亡,她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车队不会因为她的优柔寡断而停下,依旧辘辘疾行。
七月底,她们到达了卢朔所属的镇海卫。
当地的水师总兵亲自在辖口等待她们。
总兵姓郭,与贺兰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因为提前收到了信,所以也没有怠慢这对母女,礼数周全地进行了接待。
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臭熏熏的。
贺兰佩并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头发被海风吹乱,脸色被太阳晒得通红,嘴唇却有些泛白。
郭总兵道:“咱们这儿条件有限,还请夫人小姐见谅。”
章宜珠忙道:“郭总兵客气了,郭总兵事务繁忙,我们却还前来叨扰,是我们的不是。郭总兵只需跟我们说一声卢朔之前住哪儿,我们自去便是了,不必劳烦郭总兵相陪。”
“无妨。”郭总兵道,“上次一战后,海寇损失亦不小,目前偶有一些摩擦,也都是小打小闹。因此我们近来也都是以操练防御为主,并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卢百户是大家公认的骁将,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我陪夫人小姐走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贺兰佩有点恍惚。
卢百户,好陌生的词语。
章宜珠惆怅道:“他参军三年,便已做到了百户,我曾与我家老爷说,若不是知道老爷不曾插手,否则以这速度,真像是走了什么关系。”
郭总兵道:“勤恳踏实,吃苦耐劳,服从军令,本就是军士最重要的品质,这些卢百户都做到了。况且他还读过书,头脑比别人聪明得多,纵然一开始身体素质落后了些,但后来勤加训练,也足以追回。他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人才,是军中最稀缺的,他不升迁谁升迁?”
章宜珠擦了擦眼角:“他才二十四岁不到啊……”
三年就做到了百户,却在第四年的年尾,永远留在了海底。
郭总兵亦是一声叹息。
贺兰佩忽然抓紧了章宜珠的手臂,向她投去恳求一眼。
章宜珠心中酸涩,却还是顺着女儿的意思,问郭总兵:“听说卢朔是率小队乘坐鹰船快袭出的事,不知这是军中分派的任务,还是他主动要求的?”
郭总兵拧了下眉。
“郭总兵莫要误会,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这孩子自从参了军,寄来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我们似乎都不怎么了解他了,便想再从郭总兵这儿打听一些。”章宜珠轻声道。
郭总兵据实以告:“任务是定好的,只是快袭本就凶险,在人选上有所争议。卢百户说他可以去,大家讨论一番,便也同意了。”
贺兰佩趔趄了一下。
郭总兵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忍。
听说这位国公府的小姐原本和卢朔有婚约,却没想到造化这般弄人。
章宜珠又急忙问道:“那在此之前,他可有收到一封家书?”
“家书?”郭总兵愣了一下,“家书的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卢百户父母双亡,只有一家远亲住在京城。大家都说看卢百户每次收到家书的表情,不似远亲,倒像是妻小,只是卢百户从不肯承认,大家要看他的家书,他也护住了从不肯示人。”
贺兰佩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遗物,我已让人收好,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有他保存的所有家书,你们等会儿自己去翻翻看,有没有你们说的那封吧。”郭总兵道。
章宜珠:“有劳郭总兵了。”
郭总兵带着他们穿过校场,场上挥汗如雨,站满了正在操练的士兵。
贺兰佩擦去自己的眼泪,想要把这样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仿佛这样就能想象出他这些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到了。”郭总兵在一处营房前站定,“这是陈百户,和卢百户比邻而居。我想夫人与小姐或许会想多知道一些卢百户平日里的细节,便让他留下了。”
陈百户抱了抱拳:“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郭总兵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里好好陪同夫人小姐。”又对章宜珠和贺兰佩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章宜珠也微微欠身道谢:“叨扰了,总兵慢走。”
贺兰佩扶着门框,缓缓走进了卢朔的房间。
他是百户,拥有单独的住处,只是目之所及都很简单朴素,并无什么多余的装饰。
床上铺着行军的统一被褥,桌上放着质量平平的笔墨纸砚。
乍一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他的住处,仿佛住谁都可以。
陈百户已经得了郭总兵的提醒,知晓眼前这位小姐与卢朔的关系,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卑职就住在卢百户隔壁,与他常有往来。他个人用物不多,卑职都收拾出来了,小姐要看一下吗?”
贺兰佩缓缓地点了头。
陈百户把地上一个箱笼抬了起来,放到了桌上。
他打开箱笼的锁,然后退到了一边。
贺兰佩颤抖着伸出手,缓缓地抚摸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物件。
熟悉的,是他从国公府带走的那些东西,包括他爹娘的遗物,他也曾给她看过。不熟悉的,是他在这军营里穿过的衣物,然而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他的味道。
她还发现了一个构造特殊的木盒,木盒以几块不同大小的木块衔接构成,看不到明显的锁痕,仿佛要破解某种机关才能打开。
章宜珠问:“这是什么?”
陈百户挠了挠头,说:“卑职也不知。好像是叫鲁班匣吧,听说是卢百户找了负责修船体零件的工匠做的,我们这些人都打不开……”
话未说完,咔哒一声,贺兰佩打开了。
陈百户瞪大了眼。
贺兰佩看着顺利打开的鲁班匣,深吸了一口气。
类似的玩具,她以前也跟卢朔一起玩过,还比过谁能更快解开。具体构造虽不同,但原理总是近似,多试几次,便试出来了。
她看着匣中保存完好的厚厚一沓信纸,眼中盈满了泪水。
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封她被父亲逼着写下的道歉与澄清信。
原来他收到了,他看见了,他知道她其实没有生病,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而已。
她一直悬在空中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
——至少,他不是在她的欺骗中死去的。
但她仍然感到悲哀。
因为她的催促,他的压力越来越大。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主动报名快袭的时候,会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她吗?
贺兰佩缓缓地翻动着那些信纸,一封一封,都被他整理得妥妥帖帖、干干净净。
但是这些信纸的总厚度,却远超她寄过来的数量。
她在木匣最底下发现了一沓不属于自己的信纸。
每张信纸,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边边角角都布满了字。
那些字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有工整有凌乱,显然是不同时期写就。
但相同的是,每张纸上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以及纸上来来回回重复的,都是相同的三个字。
——贺兰佩。
无数个白天或黑夜,无数次清醒或混沌,他反反复复地书写着她的名字,却旁的一句话都没有。
她的泪水打湿了纸张,又被她慌忙擦掉,唯恐破坏了他的痕迹。
章宜珠站在一旁,轻声询问陈百户:“他平日在军中,除了训练,还做什么呢?”
“回夫人,没什么了。”陈百户答道,“军中生活很是枯燥,而且训练的时间又很长,大家常常回来倒头就睡。但是卢百户人缘很好,平日里只要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就一定会帮。他不仅帮不识字的兄弟们写家书,偶尔有空还教他们认字。而且他训练时也特别拼,大家都服他。跟他同一批进来的兵,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他是最厉害的。”
贺兰佩的目光仍然落在手中写满名字的信纸上,她的眼泪仍然在一颗颗地往下掉,可是,听到陈百户说的话,她的唇角竟会不由自主地翘起。
——人缘很好。最厉害的。
多年前的她和卢朔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能收获这样的评价。
不知道这些话他们有没有当着卢朔的面说过,如果有的话,他肯定嘴上谦虚着,但心里却在窃喜吧?
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佩服你,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来问我讨要奖励呢?
我准备了奖励给你,可你为什么没有来要呢?
贺兰佩猛地喘了口气,将信纸一把压回了鲁班匣中。
泪水滴在木质的纹理上,晕开深深的颜色-
黄昏时分,在海岸附近训练和巡逻的舰船陆陆续续地回港了。
船上的士兵们依次下船,却情不自禁地被岸上那一丛跃动的火光吸引了目光。
他们诧异地盯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是谁?是两个女人吗?她们是怎么进来的?”
“她们往火里扔的是什么,不会是纸钱吧?”
“好像真的是纸钱。”
“她们什么来头?这里是军机重地,敢在这里烧纸钱,疯了?”
“你们看,她们身边那个,像不像陈百户?”
“还真是陈百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知道了!你们之前没听说吗,去年牺牲的那位卢百户,其实是京城里宣国公的义子,都已经和国公府的小姐定好亲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跑到咱们这儿来参军了!”
“这么大的事,谁没听说过!”
“唉,卢百户,真是可惜了。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呢,我原本以为他是急于立功,但现在想想,他都这个身份了,这是图什么呢?”
“我前几日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宣国公府马上要来人,带走卢百户的遗物。你们说,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宣国公府的人?”
“嗯,还真有可能。没有总兵的允许,谁敢让她们在这儿烧纸钱?”
贺兰佩静默地坐在火堆旁,往火里缓慢地投着纸钱。
黑灰色的碎屑纷扬而起,被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飘往远方。
一轮红日降停在海面上,千帆静矗,涛声依依,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
她手里的纸钱烧完了,怔然片刻,随后从怀里取出了很多年前沈壑川送她的那只窥筩。
当年她曾趴在自己院落的墙头上,用窥筩随意一看,就能清晰地看到远在另一个院子里的卢朔,甚至还能看到他坐在窗后露出的所有表情。
那时候她想,这东西看得真是远啊,用来偷窥卢朔,岂不是一窥一个准?
可是,可是。
是她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吗,为何那时候觉得此物视距甚远,如今却觉得,此物视距甚至比不上她的肉眼?
琉璃镜片里除了金红刺目的海水,就是更加刺目的落日,而她用肉眼望去,却能望见高高的天幕之下,他正乘着一艘小船,借着海鸥飞翔时掀起的气流,向她驶来。
她看见他穿着一身水师甲胄,沉稳干练,身姿挺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她看见水珠顺着他的发髻滴落,她怕他的衣裳浸了水太重,便想要上前接应他。
他朝她笑了笑,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手臂忽然一疼,贺兰佩转头看去,撞进母亲惊惧的眼中。
母亲掐着自己的手臂,一字一顿道:“你想干什么!”
她呆了呆,缓缓地回正脑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海岸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会翻下拦岸的锁链,坠入海边潮湿的礁石滩上。
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可指尖触摸到的,却只有夕阳的晖光,和来去无踪的海风。
贺兰佩忽然腿脚一软,跪倒在了岸边。
她用双手扯着面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与此同时,她的泪水滚滚而下,她张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啊——”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具尸身都不肯留给我?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啊——啊——”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如果我下半辈子一直郁郁寡欢,那都是你害的!你害的!
你如果还有半分良心,就应该夜夜入我的梦,永生永世给我道歉赔罪!
卢朔!
卢朔!
卢朔!!!
在无边的天穹之下,在无垠的沧溟之前,在千年万岁永生不灭的金乌神鸟的俯瞰下,她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嘶吼道:“卢——朔——”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凉,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血沫飞溅,咳得惊天动地,咳得像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可章宜珠就站在她的身旁,没有过来扶她。
她死死地盯着咳得浑身战栗的贺兰佩,震惊失色,不敢置信。
不远处尚未走完的士兵们下意识地驻足,就连站在二人身后的陈百户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佩终于结束了这场摧肝裂肺的咳嗽,她微微张着嘴,仰起头,看向面前的母亲。
章宜珠缓缓地、缓缓地跪坐在了她的跟前。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女儿苍白瘦削的脸,替她擦去唇角的血沫,任由她的眼泪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静默许久,她才轻声道:“好孩子,你刚刚……说什么了?”
贺兰佩望着她,嘴唇颤了颤,微弱地、嘶哑地、含混地、滞涩地,吐出了两个字:“卢……朔……”
章宜珠的呼吸陡然错乱,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贺兰佩凝视着母亲通红的眼睛,颤巍巍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手心贴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她说:“娘。”
章宜珠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或许也是时
九月末, 章宜珠与贺兰佩终于回到了京城。
离京的时候烈日当空,回京的时候寒雨潇潇。
之所以在路上耽误了那么久,是因为章宜珠派人横扫了东南沿海一带的番市, 将卢朔之前提到过的那种润喉药全部买空。
贺兰佩仍是心情郁郁, 无论干什么,都怀抱了一只细白的瓷瓶不撒手,因为瓷瓶里装满了沿岸的海水,或许里面会融有他的一丝遗血。
她如今终于能说话了,但她却很少开口。
章宜珠并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欢喜的神色, 只能每日温柔地哄她含药:“这是卢朔给你挑的药,怎么可以不要呢, 你含一颗吧,含一颗吧。”
她把药丸伸到贺兰佩的唇边,贺兰佩安静地抿了下去,然后又扭头看向窗外。
京城的气候和沿海大不相同, 少了湿闷, 多了冷锐。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贺兰宗与贺兰振早早收到了消息, 已在门口等待多时。
贺兰宗撑伞上前,车帘掀开,章宜珠先探出半个身子, 急切地叫了一声:“老爷!”
贺兰宗将她扶下车,又打起帘子, 去望车厢里的贺兰佩。
贺兰佩抱着瓷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贺兰宗紧紧地盯着她。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咚咚咚地响。
贺兰佩嘴唇动了动,低低地唤了一声:“爹。”
她的嗓子还没有恢复, 声音沉滞干涩,发音也很含糊,像砂纸磨过似的,需要仔细去听,才能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
但贺兰宗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把贺兰佩扶下了车,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贺兰佩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贺兰振,抿了抿唇,也慢慢地唤了一声:“大……哥……”
贺兰振喉头一堵,握伞的手忍不住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来,带着轻微的鼻音道:“路上还顺利么?”
贺兰佩点了点头。
贺兰振又问:“这瓶子里是什么?”
“是……卢朔……”贺兰佩很轻地说着,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珠,轻轻地颤着,“我把他……从海、海边……带回来了。”
当了太久的哑巴,她还没有习惯说话,一旦多说几个字,就会有轻微的口吃。
可当听到她说了这样长的句子,众人还是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
“好,好好好。”贺兰振感怀万千,心情复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一路劳顿,你先回去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咱们吃饭。”
贺兰佩便抱着瓷瓶,默不作声地进了府。
但她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卢朔的院子。
卢朔的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了主人,自然也不会再安排下人。
但院子里的草木依然有人在修剪,长廊地面也依然有人在清扫。
她在门口驻足良久,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犹豫的一声:“小姐。”
她转过头,看见添庆和来寿有点局促地站在路边。
添庆如今被重新安排回贺兰振身边做事,来寿也有了别的活计。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
添庆抿了抿唇,上前一步道:“小的与来寿……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里打扫一番,都干净的。”
贺兰佩:“……嗯。”
“屋里也是干净的。”添庆说,“小姐……要进去看看吗?”
贺兰佩沉默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距离知晓他的死讯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但她却从来没敢踏进这里一步。
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但是今天,她是带他回家的,她必须要进去了。
添庆会意,上前替她轻轻推开了门,又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贺兰佩抱着瓷瓶,提起裙角,跨过门槛,走进了他的房间。
里面的布置还是那么熟悉,和他生前别无二致,只是因为被刻意收拾过,所以缺少了一丝活泛的人气。
紫苏朝身后两个护院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院便抬着装满卢朔遗物的箱笼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地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紫苏低声道:“那奴婢们就先下去了,小姐有事再吩咐。”
说完,便合上了屋门,留下贺兰佩独处。
贺兰佩在屋里慢慢地转了两圈,将瓷瓶轻轻放在了卢朔的书案上,随后蹲下来,打开箱笼,将他的遗物一样一样地搬出来,分门别类放置好。
收拾到最后,还剩下几件他爹娘的遗物,贺兰佩回忆了一下当初他存放的地方,也将它们放回去了。
箱笼空了,无事可做了。
贺兰佩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随后放下了窗纱,脱去了身上的外袍。
她拿起桌上的瓷瓶,往床榻走去。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她抱着瓷瓶,慢慢地躺在了他睡过的床上。
但是并没有他的气息。
窗外雨声淅淅,怀里的瓷瓶水声振荡。
她盖上被子,安静地抱着他,沉沉地睡去了-
时间好像忽然开始变得很快。
新的一年到来,贺兰振的亲事被提上了日程。
其实他原本前年就已经定亲了,定的是一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双方家里都很满意。原计划去年成亲,但因为卢朔的事,这门亲事便被硬生生拖了一年。
拖得太久,对女方也不好,婚期便最终定在了今年三月。
三月里,繁花似锦,新娘子嫁入了国公府。
锣鼓喧天,喜乐盈门,贺兰佩盯着新娘子的嫁衣看。
嫁衣上绣的纹样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大约是新晋流行的款式。
她的眼光可能是有些过时了,她的屋里还留着当年逛街时看中的绣样,和新娘子身上的一点都不一样。
当晚喜宴结束后,贺兰佩一个人待在屋里喝到酩酊大醉,第二日早晨都没能起得了床,也没参与到新人敬茶环节。
但不知道贺兰振到底是怎么跟新嫂嫂说的,她如此无礼的举动,新嫂嫂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婚假结束,贺兰振照常上值,新嫂嫂也没有旁的事做,便来串贺兰佩的门。
贺兰佩便和她下棋。
嫂嫂是典型的名门淑女,琴棋书画均有涉猎,贺兰佩下棋下不过她,屡屡悔棋,嫂嫂一笑了之,并不多言。
下完两局,两个人坐在树下喝茶赏花。
贺兰佩忽然道:“其实你不用、不用来陪我。”
她仍然不怎么爱说话,所以说起来话来仍不算熟练,声音不大好听,语调也有些奇怪。
嫂嫂一开始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贺兰佩道:“是大哥……让你来陪、陪我的吧。”
这下听清了,嫂嫂思索了一下,诚实答道:“是,不过这本也是情理与分内之事。就算不在你这里,我也会在婆母那里。”
身为刚嫁进来的新娘子,和婆母待在一起还是容易尴尬,她和贺兰佩年纪相近,压力要减轻不少。
贺兰佩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娘很好说话,你不用……害怕。”
嫂嫂抿了抿唇,涉及对婆母的评价,她不便多言。
贺兰佩平时并不会说这么多话,但她大哥把人丢在了她这儿,美其名曰陪她,她也不能再失礼,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贺兰佩说:“对不住,因为、因为我的事……耽误了你们的婚事。”
嫂嫂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会主动提一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才道:“无妨。”
然后犹豫了一会儿,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亲事是我们双方父母在议,我与夫君……其实都没见过几面,是早是晚,我都没有什么旁的想法。但是后来听说了你们家的事……”顿了顿,“我觉得,你们家的人应该都很好,我能嫁进来,应是我的福气。”
如果不是因为人好,为什么会把一个小兵的儿子认为义子,悉心抚养呢?如果不是因为人好,又为什么会那么维护一个哑巴女儿或妹妹呢?如果不是因为人好,又为什么会怕女儿或妹妹触景伤情,商量延后婚事呢?
她家虽也是高门,却关系复杂,内斗得厉害。她从小就得被迫和一堆兄弟姐妹竞争,过得其实很累。
她并不了解自己要嫁的贺兰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她想,生活在宣国公府那样的家庭中,应该是个好人。
其实她有点羡慕贺兰佩,但她不好意思说。
毕竟贺兰佩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夫婿,但她和贺兰振这几天相处下来,却还算是融洽和睦。
贺兰佩问她:“你成婚前,平日里都、都做些什么呢?”
嫂嫂想了想,道:“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但有时候也会出去逛逛街、听听戏、喝喝茶什么的,应该和别人也差不多吧?”
贺兰佩垂下眼睛:“那、那你以后如果想出门玩……带、带上我吧。”
嫂嫂一怔,随即喜道:“好呀,当然可以!”
贺兰佩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杯中轻轻摇曳。
她已经消沉了太久,或许也是时候重新收拾一下自己了。
她答应过卢朔的,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也许等她百年之后,在地府与卢朔相见,卢朔还是那个年轻蓬勃的模样,但她已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但就算是老太太,也要当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如此,才不会令他失望-
六月里,贺兰佩从父亲口中听说了沈壑川喜得贵子的消息。
除此以外,还有个调任的消息。
沈壑川近年政绩斐然,兼之为人圆滑,在官场上十分混得开,如今被陛下指派到了建漳府当知府。
建漳府,地处东南,商贸繁华,尤以海商为多。
镇海卫,便是在建漳府的辖地之内。
历任建漳府知府都是有点手腕的人,因为这地方虽然油水多,但风险也高,光是和那些唧唧歪歪的番人周旋,便要耗费不少心思。
上一任知府在任期间,虽无大过,却也无大功,商贸繁华的同时,番人也越来越多,皇帝对此略有不满。
许是因为沈壑川入仕前的经历,皇帝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派了相当年轻的他出任建漳知府,希望他能一扫建漳府内番人抱团,话语权愈来愈大的风气。
贺兰宗道:“这事儿有点难办,毕竟番人能在大越站稳脚跟,肯定少不了各种大越商人的帮助。清理番人容易,但砸了本地百姓的饭碗可不成。壑川恐怕有的忙了。”
章宜珠:“那些番人一茬接一茬地来做生意,也不怕半路被海寇劫了?”
贺兰宗哼笑一声:“海寇劫船也是看劫什么船,如果不是那些番邦有意扶持,一群乌合之众能和大越军队打得有来有回?他们看中大越富庶,想做大越的生意,又怕大越不跟他们做,便借海寇之势频加骚扰。如此一来,军费告急,朝廷不得不扶持商人,靠商税填补,那生意不就有的做了?而且是海寇侵犯大越,又不是番邦侵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朝廷连找茬都找不到由头。”
嫂嫂在国公府待久了,渐渐习惯了府里没太多规矩的生活,此刻便大着胆子插话:“那些海寇是从哪儿来的呢?”
“千百里外有若干岛礁,传说历朝历代都有亡命之徒逃往海外,居住在了那里,就逐渐成了气候。”贺兰振接话,“不过如今那些海寇里是什么人都有,除了本土岛民,也有许多越人和番人。岛上物资匮乏,他们就靠劫掠为生。”
“该把岛沉了才是。”一直默默吃饭的贺兰佩忽然冒出一句。
众人皆瞥了她一眼。
之前有一次闲聊,贺兰宗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朝廷新研制的大炮射程,贺兰佩也是这么突然冒出一句,问能不能直接对着岛上开炮。
就连逢年过节许愿,她也是许愿海寇全部暴毙,疑似比皇帝还着急。
贺兰宗轻咳一声,没应她的话,继续道:“不过最近那些海寇似乎消停了许多,据说是内部分赃不均,也可能是跟那些番邦起了什么矛盾,总之,对大越来说,是好事,对壑川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章宜珠:“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听着叫人头疼。壑川的事叫他自己操心去,我们吃饭,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