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寄她篱下 青草糕 4097 字 2个月前

过了几年,老家传来消息,兄长郁郁而终,那时新帝已坐稳皇位,摩拳擦掌,打算继承祖父遗风,弥补先父早逝之憾,要大干一番事业。

皇帝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关外戎狄。

碍于民力,那里是连太祖皇帝都没能完全平定的地方。但经过这么多年休养生息,如今国库充盈,军备完善,若再不施展拳脚,恐怕军队的血性都要消磨殆尽了。

皇帝点了贺兰宗领兵出征。

贺兰宗也是一员悍将,不负皇帝厚望,出关便连下三城,大振军心。只是戎狄也不可小觑,虽然初战落败,但并未慌乱,及时调整战略,加上天气缘故,竟也和贺兰宗打得有来有回。

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发生在四个月前,那是戎狄占据的最险要的一处关隘,只要攻下了它,后面的压力便能减轻许多,无论是大越还是戎狄,都不敢掉以轻心。

贺兰宗制定了缜密的作战计划,原本一切都在向好推进,万万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近五十年未遇的大雪。

从中原而来的大越兵马未受过此等苦寒,不如戎狄适应力强,一时间战局扭转,先锋军被戎狄铁蹄冲乱,贺兰宗见势不妙,不再恋战,当即命大军回撤。

他为保留主力,给大部队争取时间,命副将带军回撤,自己负责殿后阻拦追兵。

他果然成功误导了追兵,将追兵引入歧路,可代价却是自己也负伤累累。

好不容易暂时甩脱追兵,贺兰宗与所剩无几的部下躲藏在一处山洞之内,暂避风雪。

他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咬牙撑着一口气,不愿就此埋骨异乡。

就在这时,一名小兵自告奋勇,提出与主将交换盔甲和马匹的想法,假扮主将,引离追兵,如此可方便其他人护送主将回营。

那名小兵是这么说的:“小人出身寒微,无甚见识,可也知道,只要打败了这些蛮子,咱们大越边境就又能太平许多年。小人命贱,是死是活恐怕都改变不了什么,但将军不能死,只要将军还活着,咱们就还有希望。”

贺兰宗凝视着他,喘着粗气道:“为何?”

几十万的大军,小兵那么多,他并不知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只是此人恰好分在自己部将麾下,又被分配到了殿后的任务。

这一路上追兵围杀堵截,死了不少人,但这小兵竟还活了下来。

活下来不容易,他又为什么会选择一条必死的路呢?哪怕他此时此刻逃了,贺兰宗也没那个心力去追究他的责任。

小兵用力地咽了下喉咙,答道:“小人亦受了伤,虽伤得不如将军重,但也不知能撑多久。将军为大军争取到了时间,小人也想为将军争取时间,以小人的命换将军的命,值。”

贺兰宗闭了下眼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想要什么?”

小兵闻言,猛地跪了下来,朝贺兰宗磕了个头,哽咽道:“小人名叫卢忠,是庆阳府安水县人士,家中有一妻一子,小人服役两年未能回家,有愧家小。若此战能胜,希望将军能……能照顾一番家小,至少,他们孤儿寡母的,别让他们过得太辛苦。”

贺兰宗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我记住了……卢忠。我贺兰宗今日承了你的情,必不会辜负于你。若我还能回去,必保你家小一生顺遂,衣食无忧。”

小兵大哭,哭完之后擦了泪,换上了贺兰宗的盔甲,牵着贺兰宗的马,出了山洞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有了替身调虎离山,贺兰宗在其他人的掩护下成功回到驻军大营。而天气也由此转晴,飞雪停歇,后方的援军及补给终于姗姗赶至。

自此进入短暂休战期,任凭戎狄如何引诱,贺兰宗也坚守不出。直到大半个月后积雪开始有隐约消融的迹象,贺兰宗便派人飞度冻河,埋伏在丘陵荒原之间,等到戎狄又一次来叫阵,埋伏在后方的大越军队立刻现身闪击,将戎狄军队逼至河边,戎狄兵马迫于无奈踏上冰河,结果冰下已然化冻,冰裂人溺,死伤无数。

贺兰宗凭借这一战又重新夺回战机,自此一鼓作气,高歌猛进,终于又连收几座已失落近百年的城池,将元气大伤的戎狄逼退千里,再不敢有所进犯。

捷报传回京城,皇帝龙颜大悦,宣国公府一时风头无两。

大军凯旋,贺兰宗却还没忘了那个舍身替他的小兵卢忠,回京途中又恰好路过庆阳府,便略拐了一下道,亲自下了县乡,去了一趟卢忠家中。

他是带足了银钱要抚恤卢忠家小的,只是没想到,前不久,卢忠的妻子在收到讣讯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半个月前刚刚去世。

“卢朔那孩子先后没了爹娘,寄住在同村的叔婶家中。可我瞧着叔婶待他并不怎么样,他们自家的孩子只需要做些简单的活计,苦累的活儿却都交给卢朔干,卢朔穿的衣裳明显短了一截,也没人给他找件合身的。”

贺兰宗回忆起自己刚见到卢朔的时候,这孩子才从山上下来,提着豁了口的砍刀,背着一大捆比成人还高的柴禾,脸上黄黄黑黑的,迷茫又警觉地与他对视。

“他那叔婶家想来也拮据,家里突然多了张嘴要吃饭,心里难免有疙瘩。”夫人叹息一声,“你把他接来也好,都没了爹娘了,总不能再在乡野之地受磋磨。”

贺兰宗轻轻吁了口气:“是啊,答应了卢忠要照拂他家小的,没提前打听好他妻子的消息已算是我罪过,总不能再让那孩子继续受委屈。”

夫人道:“你放心吧,我已跟孩子们通过气,不许他们调笑为难他。院子和下人也都备好了,他安心在府上住着便是。”

贺兰宗:“你办事向来妥帖。”

二人说着话,已走到了正堂门口,贺兰宗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卢朔,朝他招了招手。

卢朔局促上前。

贺兰宗温声道:“卢朔,你父亲救我一命,我必视你为亲子,不叫你爹娘在天之灵忧心。以后国公府就是你的家,住着若有不适,尽可以说,家中就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大规矩的。”

卢朔闷声道:“多谢国公。”

贺兰宗:“按理来说我得带你熟悉熟悉府中情况,然而我刚回京城,还得进宫面圣,不好耽搁。等会儿我换身干净官袍便得走,府中情况就由我夫人同你详说,可好?”

卢朔一愣,紧攥的手心里沁出了微微的汗。

他当然不想宣国公走。

这是他在府里唯一熟悉的人,宣国公若走了,他一人怎么应付得了府里这么多陌生人?

可宣国公是要去面圣陈报军情的,他又怎敢耽误朝廷的正事?

卢朔只能道好。

贺兰宗拍了拍他的肩,方向一转,走了。

夫人微微垂下头,轻轻摸了摸卢朔的后脑勺,含笑道:“好孩子,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一定也累了,先坐一坐,我们聊聊天吧。”

卢朔不太适应贵妇人这样温柔可亲地跟他说话,只能讷讷应是。

夫人带着孩子们进了正堂,正堂内雕梁画栋,皆是卢朔生平仅见的精致。堂前悬着一张松鹤山水大画,画前又设一张八宝云蝠紫檀大案,案上摆一座玉雕奔马插屏,地上两排乌木圈椅,国公夫人自是坐在了最上首的一把,三位公子则坐在了同一列下首。

卢朔的呼吸紧了紧,迟疑着坐到了另一列最下首的位子。和对面大喇喇陷坐在圈椅的小公子们不同,他的坐姿相当拘谨,连手都不太敢往椅把手上放,唯恐自己粗糙的手心磨坏了光滑圆润的木料。

穿红着绿的丫鬟们鱼贯而入,给主人们奉上适口的热茶和点心,又安静退下。

国公夫人抿了口茶,一抬眼见卢朔坐在最靠门的地方,不由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些,还省得人大声说话。”

卢朔便尴尬地起身,往夫人近前坐去。

他一边坐上新位子,一边悄悄观察了一下对面几位公子的表情。大公子神色依然沉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陷在圈椅里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则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好奇地望着他。

看上去并没有对他有很大的敌意。卢朔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略略松了下去。

而另一边,贺兰宗刚踏进自个儿院子的大门,便见屋檐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提着裙子跑了过来,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

总角髻,柳色衫,粉雕玉砌的小女孩,不是他的小女儿贺兰佩又能是谁?

“我说你这孩子去了哪儿,原来是躲在了这里。”贺兰宗笑着弯下腰,捏了捏小女儿稚嫩丰盈的脸蛋,道,“想爹爹了?”

贺兰佩拉着他的衣袖,重重地点了点头。

贺兰宗嘴角的笑意不由更深,揉了把她的小脑袋,感慨道:“咱们佩儿长得真快,比去年我离家的时候,似乎又高了不少。”

贺兰佩高兴地伸出手,在自己的脑袋和贺兰宗的胸腰处比划了一下。

贺兰宗:“既然想爹爹,怎么刚才不和他们一起去门口接爹爹?”

贺兰佩放下手,眨了下眼睛,并不吭声。

贺兰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孩子的事,你娘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他爹对你爹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没了娘,不能不管。他以后就住咱们府上,你早晚要习惯他的。不过你且宽心,那孩子也是个闷葫芦,问一句才答一句,老实懂事,不是那种会胡闹的。”

贺兰佩轻轻地咬了下嘴唇。

“好了,爹爹还得进宫面圣,先去换件衣裳,晚些时候再回来。”贺兰宗朝不远处站着的丫鬟抬了下下巴,“你带小姐出去吧。”

丫鬟便上了前来,轻声哄道:“小姐,咱们先走吧,老爷还有正事要做呢。”

贺兰佩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贺兰宗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