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阖棺【终章】(1 / 2)

三弃探花郎 月和树 5092 字 1个月前

第68章 阖棺

翌日一早,施筠早早地离府,她瞧见谢长溪往崔明仪的院子里去。

谢凝玉为施筠供奉的平安扣已被主持取了出来,主持见施筠来取那物件,静看了她半晌,“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筠心下犹疑,不知主持会同她说什么。环顾四下,香客如织,想来也不会出事。

主持身披百衲衣,白眉慈目。他领着施筠穿过回廊,到了寮房。

“远方来的道人,算到施主日后会去寻他,便说要提前见施主,省得日后折腾。”主持声如古井,平静无波。

他笑了笑,推开门,请她入内。

施筠心神一晃,不过片刻便猜到主持说的那人是谁。

那天坡脚道人点破她的来历,想必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能算到他要找她,也不奇怪。

寮房空荡寂静,一座屏风隔开内室与外室。

施筠立在屏风前,正欲上前,却听里头传出稚嫩的声音,“施主不必在上前,前些日子与施主相见,极为有缘。如今再见施主,也是不忍施主在此间受苦。”

施筠顿步,眉心紧蹙。隔着屏风,看不清里头道人的模样,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盘腿坐在蒲团上,低眉垂首。

“施主是借了别人的壳子活下来的,这本是逆天之事。你在这世间待得越久,便与原本的魂魄纠缠越深,待到那线缘分耗尽,要么你彻底融进这具身子,从此忘了自己是谁;要么——”他顿了顿,思虑再三,才继续道:“要么这具身子撑不住,你魂飞魄散,连来世都没有。”

施筠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袖口。她立在屏风前,一动不动,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脚前落了一道细细的光,仿佛阴阳两界。

“那我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算稳。

道人缄默不语。

施筠听见念珠在指尖一粒一粒滚过的声响,清脆而缓慢,那声音如钝刀子磨肉,一点点刮在她心上。

“回那无间之地,法子是极为凶险。施主可想好了?”他沉声问。

施筠急声追问,“是什么,只要能回去,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来世今生,你尚有的选。来世是过去的,今生是现下所有的。施主若没有一颗坚定的心,会死的。”道人喟叹,“你须得握紧那枚平安扣,跳入汴河。入水之后,心里不要想这里的一切,只想着你无间里的一切,你的心会带你回去。汴河水会将你彻底吞没,再不回来。”

他顿了顿:“你若能从头至尾心里不曾动摇过,便能回去。若半途想起这边的人或事,生了留恋,那便回不去了。这具身子会沉下去,那缕不属于此间的魂魄,也会散在水里。”

寮房寂静无声,窗外风吹动竹帘,光影细碎。

出了寮房,施筠从袖中取出平安扣,指尖是温凉的触感。

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法子,就摆在眼前,可为何生出些许不舍。四年来,她和青荷相依为命,和谢长溪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但她清楚不是这里的人,这里是谢长溪和青荷的家。

大雄宝殿前的月台香客匆匆,阶前姻缘树红绸纷飞。风过时,施筠仰头看了眼,心头思绪万千。

她始终是要回去的,她的至亲还在等她。

哐当——

清脆的声响打断施筠凌乱的思绪。

身后有什么东西坠地,她循声回头,瞧见那人。

一身松绿青衫,木簪挽发,儒雅清俊。

他立在和煦的晨光中,静静地看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抱歉,娘子。”他挽袖上前,眸光若有似无的扫向她。

施筠面带笑意,摇了摇头,“并没砸到我。”

“在下裴桢,唐突姑娘,亦是不好的。”裴桢拾起写好的功名牌,朝施筠赔礼道歉,“能否问姑娘芳名,乍一见,很是眼熟。”

语罢,他缓缓垂首,露出发红的耳尖。

施筠头一回见这样羞涩的郎君,且他生得好,面白如玉,举止风雅得体。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施筠含笑,眉眼轻弯,“我——”

裴桢眉心微动,眼含期待,只差一字,便可听到她芳名。

又是哐当一声。

从姻缘树的另一方掉下块木牌。

裴桢蹙眉,只觉这木牌来的不巧。

两人循声望天,入目苍翠的枝叶。这姻缘树生得这样高,也不知这木牌是从何处掉下来的。

树上挂满红绸和木牌,层层叠叠,在风里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施筠俯身去捡那木牌,翻了个面,瞧见上头的字。

——荀伯灵并谢凝玉,永结同心,生死相随。

这竟然是谢凝玉和荀伯灵的姻缘牌。

施筠摩挲木牌上深邃的刻纹,她想了想,还是决心将这个木牌挂上去。只她刚转身,便瞧见熟人。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谢长溪着天青色便服,远远立在廊下,神情难辨喜怒,只他的一双眼睛似盯在她身上,目不转睛。

而谢长溪身侧立着的那人,她从前没见过。

“雪臣,我方才力道大了些,没曾想会掉下来。”荀伯灵面露难色,看向施筠手上那木牌。

谢长溪眉心紧拧,恍若未闻。

荀伯灵见他脸色怪异,疑道:“雪臣,你这是怎么了?”

谢长溪阔步上前,裴桢闻声回头,见是熟人,含笑作揖,“雪臣兄,伯灵兄。”

荀伯灵颔首回应,谢长溪瞥他一眼,勾了勾唇,以此示意他知道了。回汴京这一年,他官威渐重,面对位卑的下属,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傲慢。

裴桢早些年的文章,谢长溪是欣赏的,只是近两年他不太喜欢看那些花团锦簇,毫无用处的东西。

说到底,裴桢只会纸上谈兵,要真论起改革税赋,还得由他和荀伯灵来。

只是,裴桢怎么会和他的筠娘认识。

纵使他这几日疏远了她,她也不能这样气他,找个这样的人来气他。

“筠娘,你过来。”谢长溪猝然顿步,停在裴桢身侧,眉眼温和,眼中荡漾起意味深长的笑。

施筠微微蹙眉,虽不知他想做什么,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边。

谢长溪挑眉一笑,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姻缘牌,随后丢给荀伯灵,“收好。”

裴桢从谢长溪的言行中觉察到微妙的恶意,可他从未得罪过他。反倒是谢长溪,时时因出身端着贵公子的傲慢轻视。

他实在厌恶谢长溪。

“筠娘,跟我回去,我有话同你说。”语罢,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指尖轻柔描摹她的手腕。

裴桢拧眉,瞳孔大震,转头看向荀伯灵。

荀伯灵亦没好到哪儿去,瞪大双眼看谢长溪和那女子翩然离去。

“伯灵兄,那娘子是谁?好生灵秀。”裴桢状似不经意地探问。

荀伯灵摇了摇头,心下好奇,待他晚些时候去问问妻子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他可不曾见谢长溪与哪个女子亲近。

出了相国寺,街上游人行色匆匆。

施筠腕上灼热,沿着肌肤脉络烧进心肺,双颊飞霞。她一时竟忘了甩开他,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轻佻的举动。

“郎君,你”她侧过身,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不解地看着他。

这双眼睛,他从来没在梦里见过。

“筠娘,我想同你说的话,不多。”谢长溪说这话时,眸光轻柔似水,声音清润温雅,“筠娘,我心悦你,想与你结为夫妻,你应吗。”

施筠一怔,似是被什么刺到,只一瞬便甩开谢长溪的手,沉声道,“郎君你疯了,我有心悦的人了。”

她注定不是这里的人,她和谢长溪是萍水相逢。他于她有些恩情,她的心会因他的好而波动,可那就是爱么,这很难说。

爱难道就要为他留下来么,她能得到什么呢,一份易变的人心?

她才不要。

父母至亲才是她人生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谢长溪算什么呢,或许只是一个异世的NPC,想要留下她完成KPI。

施筠想不出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不担心谢长溪日后会如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青荷,她还很小,与姐姐相依为命。

倘若失去姐姐,于她也是锥心之痛。

在她离开这里之前,她要为妹妹铺一条青云路,要妹妹能在这世道立足。

谢长溪眸光流转,在她身上梭巡,“是裴桢?你何时与他认识的?算着时日,你也要出府,是为了他?筠娘,他那里好了。”

施筠跟在他身边四年,那些人与她相熟,他都清楚。

“郎君,你越矩了。”施筠冷声提醒他,她不去反驳他的假设。

这样的误会,在此刻也不必解开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

谢长溪眼睫低垂,看她甩开他的手,看她眼中的绝情与利落,到此刻,他才惊觉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那江陵呢!算什么?筠娘你在骗我吗?”他脱口而出,目光渐渐沉重,用视线将她锁住。

他恨了。

恨她对他无半分情意,甩开他时,是那样的干脆。

梦里,她也是这样。

梦。

他起心动念了。

像梦里那样,要将她锁在身边,时时搂着她,与她亲密无间,水乳交融。

他的筠娘,是他的,怎么都是他的。

死了也是。

施筠颤颤抬眸,她窥见他眼底幽深的怨念。

谢长溪难道不清楚他们之间并无可能么,为何要将所有的怨恨移接在她身上。

她不想做妾,也不想应酬贵女官眷,也不想日后在府里同别的姑娘打擂台。这些原就不在她的人生计划里,谢长溪竟然比她还拎不清。

“郎君,江陵本就是我情愿去的,为的不过是良籍。我何时欺骗过郎君?我又何曾答应过郎君什么,我是为奴为婢,却也无心攀附。郎君早日从夫人哪儿给我身契,我也好放心。”施筠咬牙道,“还请郎君不要再说这种话,否则我一头碰死,还要劳烦郎君为我收尸,照看妹妹。”

他听见了。

收尸。

梦醒了,他实在不能那样做。要锁住施筠何其容易,人能锁住,心呢。

心也可以吗。

不可以的。

筠娘,我拿你没有办法。

谢长溪无可奈何地看她,不知怎得,他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委屈难过。他反复质问,是不是他待她还不够好,是不是还需要些时日。

敲开一个人心,需要做些什么。

他满目疑惑,目光流露出几分稚气依恋,可眸子里倒映的身影如利刃劈开他眼里的依恋不舍。

他什么都不能再说,他了解筠娘。

梦里梦外,施筠都是会为尊严去死的人。他从来不想逼死她,无能为力到了极点的时候,他便开始怨恨自己无法让筠娘爱上他。

他用眷恋痛苦的目光问她——筠娘,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为什么要说出这些绝情的话。

透过她清凌凌的眸子,他只看见一颗坚韧如筠竹的心。

痛苦无力席卷而来,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心陡然一沉。

施筠实在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她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一个罪人。

不爱就是罪吗,可她问心有愧。她有她要考量的事,不需要为他人的痛苦难过买单。

何况谢长溪的痛苦是一时的,而她留下,却要一世忏悔。

“谢长溪,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不欠你什么。”施筠忍无可忍,低声说,“叫旁人看去,还以为是我罪大恶极,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