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纵得她
不知几时,月色渐隐,窗外春雨潇潇。房内几盏灯烛飘摇不定,闷湿潮热的气息在房中弥散。
床月白色的素罗帐,质地轻薄,烛光透进去,朦朦胧胧,像笼着一层薄雾。
谢长溪倾身而上,解了外裳。施筠被褪了鞋袜,踩着床榻往后退。
施筠胸膛微微起伏,喘着一口气,怒声骂道:“谢长溪,你个昏官!”
方才那个吻来得又急又凶,恨不得将她这个人生吞活剥。
谢长溪抬手攥住她的脚腕,将她整个人拖回来,勾唇轻笑:“于你而言,我确实是个昏官,月娘你接着骂。”
话音甫落,他将人褪了个干净。
烛影摇晃,映出她瓷白的肌肤,她颈后的红痕犹在。谢长溪将人搂到怀里,吻在她后颈。
施筠身上一颤,攥住谢长溪的臂弯,咬紧下牙。
谢长溪忆起从前在私塾与同窗传阅过的秘戏图卷,图上男女交缠,画面香艳。而今他倒是头一遭尝到滋味。
“月娘,你莫怕。”他抬手抚摸她发颤的脸庞,紧绷着的下颚,微微蹙起的眉梢。
好一副清倔不屈的模样,定要让她忍不住地出声讨饶才好。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使,总要那骨气在身上,瞧着太碍眼。
乖乖做只金丝雀才称心。
谢长溪拍拍她的脸颊,施筠别过脸,不去看他。
她越是如此,谢长溪兴致越好,愿意顺承他的人多了去,她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她是缺调教的,折了她的风骨,看日后如何倔。
“月娘,疼么,怎么不肯出声呢?”谢长溪俯身,略一往前,眼中倒映出她紧闭着的双眼。
施筠不肯出声,他有的是法子磨她。
窗前雨如跳珠,飘摇欲坠。
罗帐飘摇晃荡,时缓时急。
谢长溪自小过目不忘,而今脑子竟是扫了一眼秘戏图卷,千奇百怪的姿势皆是可能。忆起那些图案,心头难免意动,可一夜如何能做个完全,只捡了些容易的。
便是推前往后,上下翻覆的景象。
施筠陡然坐起,一时吃痛,轻呼一声,轻骂道:“昏官”
施筠腰肢发酸,手也无力的搭在谢长溪肩上。
可谢长溪却不肯停,初尝情事,只觉这一场哪里够。
“月娘,月娘”他抱紧施筠,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轻唤,她若是一直这样听话,莫再生事,该多好。
她的风骨傲气,太刺眼。
时至夜半,施筠眉梢深蹙,直愣愣盯着飘荡的罗帐,思绪飘至苑中、。
“够了够。”施筠气若游丝,微仰脖颈,目光仍停在罗帐上。
谢长溪眼睫低垂,看她额间密汗涔涔,唇瓣莹润,委实诱人。
“你起来,亲我,我就”他眸光低沉,似带着水雾般的看她。
先前施筠屡次以下犯上,好容易看她失了威风得说不出话,心生欢喜,拦腰抱起。
这一来一回间,施筠早已看出他的企图,可她找不到一丝主动权。
在此一事上,她毫无经验可谈。
施筠实在禁不起折腾,这种生理上的欢愉,心理上的折磨,于她而言就是凌迟。
谢长溪要的不过是她低头,既如此,她就顺了他的心意。
施筠眸光轻颤,贴近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下去。
他低头,封住她,见她齿关紧闭,不肯松半分。直到檀口微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谢长溪眉梢轻扬,声音低哑深沉,“不够。”
闻言,施筠咬了咬牙,伸舌撬开他的唇。相触的一瞬,又咬又亲。
谢长溪骗她!
施筠又气又恼,又着了谢长溪的道。
谢长溪不知疲倦地将人折腾得晕了过去,他垂眸欣赏她身上的痕迹。
日上三竿,施筠幽幽转醒,身上火辣辣的疼,双腿酸软乏力。绸面被褥已换了下去,施筠抬了抬手,无力地滑出了丝衾,白粉相间的臂弯径直摊在衾上。
春光入室,罗帐下的美人娇弱不肯起。谢长溪今日告了一天假,他正于窗前品茶,听见内室的动静,遂回首看去。
他起身,走至床榻前,撩开帐子,只见她藕臂横陈,睡眼惺忪,面颊似有尚未退却的红晕。
这一看又叫他心猿意马,眉梢轻蹙,笑道:“还不肯起?你口口声声不愿过富贵日子,如今倒是摆起主子的架子,犯了懒。”
施筠瞥他一眼,闭眼转过头去。
昨夜他是爽过了头,惹得她今晨昏昏沉沉,若不是他,又岂会起不来床。现下她是动也不肯动,连眼皮子都不想抬。
谢长溪哼声道:“你一睁眼便又来使性子,昨夜——”
见她这般冷淡,哪像昨日活色生香,娇媚可人。
施筠声音哑了几分,她打断他,“昨夜怎么了?昨夜郎君倒是耍了威风,一哄二骗,如今我疼得起不来身,郎君又要来惹我,那又何必怪我使性子呢。”
语罢,施筠忽觉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再一睁眼,竟又到了谢长溪怀里。
施筠凝眉,方才说了一番话,就觉累得慌,再不想争什么,索性任由他抱着。
谢长溪温声道:“你是在怪我?”
昨夜的事,确实是他先失了节制。
施筠淡声道:“不敢。”
“哪有你不敢的事?”谢长溪看她又在耍威风,便语带讥讽地驳了回去。
不知怎得,他忽地记起后半夜的雨势渐重,满地零落的碎花,飘摇滴落在润泽的泥地里。
窗前兰花被风吹雨折,几次来回,不肯折枝。
施筠没得心烦,身子本就倦,还要同不讲理的人说话。
良久,谢长溪看她安分,便开口道:“你住在东苑难免受人刁难,我让鹤木在枣冢巷凭了宅院,人已给你配了,铃香和兰芳你挑一个带过去罢。”
施筠猝然睁眼,这话是要她做外室?且不论谢长溪如何想,她住在侯府外总是好过在侯府内处处小心。
上回出逃失败,这回要从长计议,复盘为何失败。
谢长溪好似看穿她的心思,但笑不语。枣冢巷南临南薰门,北临开封府,离他颇近,且宅子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安排。
施筠胸闷得慌,头也昏昏沉沉,意识逐渐飘远,眼前朦胧一片。
她小声呢喃道:“谢长溪,我不做妾的,我也不喜欢你。”
“阿荷,姐姐对不起你”
“爸妈,我想你了”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见她唇瓣翕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谢长溪俯身,听她的呢喃,只听她说想回家。
回家?
先前他命鹤木调查过施筠,施筠父母双亡,跟妹妹相依为命,且她二人是被婶婶卖到侯府。
她想回家,回什么家?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烧得滚烫,旋即又探了额头,亦是如此。昨夜落过雨,今早湿气尚未褪去,他抱着她不着寸缕,着实易染病。
思及此,他伸手扯过被衾裹住她,唤了人进来。
兰芳闻声,一溜烟地进了屋,只见谢长溪怀里裹了个人,这回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施筠。
她目光停在施筠颈间的红痕,乌发披散,显然是从郎中房里起来的。见着这幕,她心里翻起酸水,复又抬眼去看郎君。
见是兰芳,谢长溪凝眉,“去唤铃香来。”
闻言,兰芳低垂着眼,咬唇跑了出去。
铃香极少在谢长溪身前侍奉,听兰芳来唤时尚有些惊疑,一进屋见郎君抱着姐姐,更是一阵心惊。
还不待铃香转过弯来,就听谢长溪吩咐。
“给她换身衣裳,日后你跟着她去枣冢巷,好生服侍着。”语罢,谢长溪也不出去,只站在塌前盯着施筠。
铃香微怔,这是何意?
难不成要在他面前给姐姐换衣裳。
“愣着作甚。”谢长溪语气不耐,沉着声道。
闻声,铃香上前为施筠换衣裳,先是换上鹅黄窄袖褙子,而后穿上碧色百迭裙。铃香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背后的目光犹似寒刀。
待施筠换好衣裳,谢长溪就将人打横抱起,铃香紧跟其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鹤木,唬了铃香一跳。
鹤木余光瞥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起了坏心,悄声打趣:“怎么了?吓得魂不守舍。瞧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
铃香横他一眼,忍着气,仍温温柔柔地道:“没有,我又不日日跟在郎君身边,你倒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鹤木见她语气轻柔,丝毫不恼,倒有些过意不去。便将这事,从头至尾地说给了铃香。
听罢,唬得铃香心脏骤停,好半晌,才回过神。
鹤木摇摇头,道:“映月姑娘倒是胆子大,敢和郎君反着来。可我们郎君是谁,那是断案如神,年少有为,岂会被映月姑娘骗了去。”
铃香懒得理他,一心只想着施筠。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当初在相国寺,施筠处处不对劲,她却是个傻的,愣是没瞧出来。
可这是为什么呢。
跟着郎君哪里不好了,姐姐为什么要想不开,为什么要逃。
“郎君可是罚了姐姐?”铃香问道。
鹤木剑眉深蹙,摇摇头道,“怎么会,郎君为映月姑娘置了宅子,怎会罚她,郎君心里是有映月姑娘的。”
——
枣冢巷,雨后枝叶油亮,宅中松柏亭亭,仆妇眸光精明,见主人家来了纷纷垂头。谢长溪穿过垂花门,抱着施筠往东厢去。
铃香小跑跟上去,谢长溪身高腿长,她追了一路,好容易喘口气,却见鹤木在房顶上,握着剑看她。
“唉,小娘子平日还是要锻炼,日后你姐姐跑了,才追得上。”鹤木眉梢轻扬,勾唇轻笑。
铃香蹙眉,朝他看去,啐道:“你疯了不成?姐姐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要我跟着她,我就跟着她,她若不愿,我就在这想着她念着她。”
鹤木见她动了气,便也不说话了。
鹤木与施筠年纪相仿,因手脚利索,功夫不错,这才被调到谢长溪身边。
他今日并不是头一次见铃香,只是觉得她平日文静寡言,才想逗一逗她,哪知将人都恼了火。
本想跳下去哄两句,却见谢长溪出了房门,他也不好再耽搁,转身走了。
“下回再向你赔罪。”临了,他扯断剑穗丢给铃香。
铃香下意识地接了,丑得要命,一个黑不溜秋的木制小葫芦。
铃香收了小葫芦,转头进了东厢房,这宅子比她之前住的耳房大,且她好像无形中升职了。
如今看来,姐姐做了郎君的妾或是外室,也不再是下人了。
可姐姐好像是不情愿的,否则,何必逃呢。
铃香拧了布巾搭在施筠额上,见她脖颈间的红痕,心下不安。
郎君平日里确实是个温和良善的人,可怎么能对姐姐下狠手,拧得她脖颈生红。
施筠烧得迷迷糊糊,四肢像灌了铅的往下沉,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她意识到自己在梦,可她怎么挣扎都跑不出去。
无边无际的黑夜,身体在下沉,是泥潭还是流沙,她分不清。
“爸妈!”
施筠惊呼一声,骤然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罗帐,,帐顶用银线绣着凤穿牡丹纹,她没在谢长溪房里,亦没在耳房。
她转头看屋内陈设,床前立着一架紫檀边座点翠山水插屏,窗前是一张黑漆螺钿梳妆台,汝窑天青釉三足樽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满室生香。
施筠忆起谢长溪的话,是想将她不明不白的养着,等到他何时娶了妻,再纳她为妾。
她眼前的这方天地,就是她的金笼了。
铃香捧着铜盆进屋,见施筠醒了,忙命人去把药煎上,她快步上前,坐在床边握紧施筠的手。
“姐姐,你吓死我了,为什么要跑呢姐姐,”铃香眼角湿润,小声呜咽,“姐姐就是要跑也提前知会一声呀,要不是鹤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姐姐一个人跑了那么远。”
施筠看她哭哭啼啼的,于心不忍,便自嘲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有了宅子,前呼后拥,也坐上了主子。”
她哪敢对铃香说真心话,铃香才多大,要做她的同谋,若是被谢长溪逮到指不定要将她发卖了。
铃香听施筠这番话,一时分辨不清是真是假,她讷讷地看施筠,说不出话来。
“郎君说要我跟着姐姐。”良久,铃香才闷声说了这句。
先前谢长溪是叫她自己选一个带在身边,如今却是直接把铃香丢了过来。虽说她本来也有意铃香跟着,毕竟兰芳年纪太小,跟在她身边恐怕要吃苦。
施筠颔首,忆起她和谢长溪做了那事尚未喝避子汤。未婚先孕,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对女子都是不好的事。
一旦有了孩子,那便是捆在了木桩子上。
这一场风寒来得凶,施筠喝了药仍觉得深思疲倦,因这宅子里的人多是谢长溪的人,尚未有安排,铃香便将活安排下去。
等她再回房时,瞧见施筠起了身,正坐在铜镜前不知在看什么。
这会天已晴,乌云散开,空气中的潮腥气褪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梳妆台上。
施筠眉心轻蹙,抬手摸了摸颈上的红痕,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的衣裳是从前从未穿过的,上好的绢料,轻薄柔软。
“姐姐怎么起来了?”铃香三步并作两步,立在她身侧就要扶她回床上。
施筠小幅度地摇头,缓过神来,“坐会,这宅子我还没瞧过,我想去看看。”
这宅子谢长溪先前未同她说过,她也是头一回来。往后不知要在这宅子里住多久,她得熟悉环境,早做打算。
崔姝和谢长溪的亲事不知何时落定,三书六礼一套流程走下来,少不得要个一年半载,何况她们这等大户人家,只会办的更精细。
如此一来,她其实还有时间筹谋。
施筠眸光凝滞,盯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这回被逮住无非是哪里漏了馅,从源头上看,谢长溪是知道她手里有空白公凭,且也知道她有逃走的心思。
大相国寺的林七娘,是谢长溪亲手送到她面前的。所以,谢长溪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侯府,却仍旧强要她,还设计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要她看清局面。
就像当初在江陵府,他撕开绿萝的伪装,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着急了。
施筠出神地想着,再回神时,铜镜里多了一道身影,宝蓝色兰纹缠枝罗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垂白玉蝉佩,玉质温润。
“在想什么?”身后清润温柔的声音,由远及近。
施筠侧目看向门那边,铃香不知何时出去了,想来是谢长溪的手笔。施筠瞥了一眼搭在肩上的手,淡声道:“在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把人遣了。”
谢长溪俯身,按住她的肩,看着镜中美人慵懒倦态的模样,便也不计较她话里的机锋。
自打她被他捉住,就是这副不饶人的模样,全然不似往日里温顺乖巧。他说不出是更喜欢哪样的她,可觉得那样的她,都叫他心里不太畅快。
“你若愿意让铃香见你我二人如此,你只管唤她进来。”谢长溪挑起她散落的青丝,在指尖缠玩。
施筠淡声道:“郎君先前为了捉我想必是告了一日假,怎么今日还不回去?”
依照谢长溪的性子,他现下应在开封府,而不是这宅子。
谢长溪勾唇,含笑道:“你以为我为何在这给你凭一处宅子?还不是为了照看你,莫被人骗了去。”
这话说的好听,她岂不知是在监视她。
施筠浑身酸软,且她头还隐隐作痛,只缓缓起身从他手中勾回头发,“郎君这话说的比做的好听。”
她正欲往院中去,却被人牵住手,往榻上带。
“作何?”施筠惊得唇色煞白,头恍惚得厉害。
谢长溪拈起几案上的梅子,喂到施筠唇边。他眼含笑意,紧盯着她的唇,道:“吃它。”
“不吃!”施筠凝眉,甫一动怒,更是头晕目眩。
谢长溪眸光冷了下来,沉怒道:“你方才吃过药,压一压,别闹。”
“到底是谁在闹,郎君你白日里来我的闺房,”施筠见他好厚的脸皮,竟反咬一口说她在闹,“郎君不要脸,我还要脸。”
谢长溪见她不肯服软,冷哼道:“昨夜也不知是谁——”
施筠眉心深蹙,一把抓起几案上的梅子,往他唇边送,“郎君还是少说些话的好!”
见她柔荑探了过来,指尖被梅子浸了一抹艳色,轻咬着她的手指,不肯松。
到底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施筠咬唇,动了动指尖,岂料谢长溪舌尖舔了上来,温热滑腻的触感,他咬得紧,施筠亦不敢用力。
二人僵持好一会,谢长溪长臂一伸,将人搂紧怀里,见她唇瓣苍白,全然不似昨夜里的娇艳。
“月娘,喂的梅子倒是甜的很,你既不肯吃,那我便喂你吃下去。”语罢,他腕上使力,叩紧她的腰肢,紧紧贴着他的腰腹。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施筠正欲别过头,却被他捏住下颚,逼她顺从这个吻。
吻来得汹涌,不停地搅动,恨不能将她吃尽。施筠呼吸不畅,头还昏沉沉地,这吻似要将她的精气榨干。
施筠欲推他喘口气,却被缠的更紧。
从出生以来,施筠就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的不要脸的人。谢长溪既不肯放过她,她又何须让着她,也要他瞧见她的厉害。
思及此,施筠趁他伸舌之际,贝齿轻抿,咬着他,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好半晌,施筠总算喘了口气,道:“郎君,白日宣淫传出去像什么样子,郎君还是早些回侯府的好,莫要表姑娘等得久了。”
谢长溪眸色深沉,垂眸看着施筠,她像只气急败坏地狸奴,张牙舞爪。他听不进施筠说的话,只将她打横抱起,往榻上去。
“这宅子里都是我挑的人,没有人敢传出去的。月娘,你瞧你,除了生气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你就算惹恼了我,我亦不会放过你。”谢长溪指腹从她温凉的脸颊一路向下,停在系带处,又是一阵打圈、摩挲、挑弄。
他眉梢微微扬起,眸中意犹未尽,薄唇轻抿,“月娘,你忘了去岁在崔氏面前说的话了吗?”
“你说,你是我的人。月娘,你生死都是,没我的应允,你那儿也去不了。若想走,也得等我看腻了。”俯身贴近施筠,在她耳边刻意压低声音。
温热沉重的气息压在她耳边,每一个字都叫施筠腹背生寒,心如死灰。
她是说过这话,可那时她走投无路,不搬出他来,崔氏岂会饶过她。如今看来,不论如何抉择都是九死一生。
晴光入室,罗帐被里翻云浪。
施筠原先苍白的面色染上红晕,眸光里那人的身影越发迷蒙,渐渐地施筠觉得身子越发的沉。
不多时,施筠双眸颓然,倏然闭眼,攀在谢长溪肩上的手,陡然垂落。
谢长溪眸光一沉,见施筠软了身子,便知她又晕了过去,可他尚未尽兴,这才哪到哪儿。
他抬手轻抚施筠的额头,细密的汗珠浸湿她的发根,耳朵、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身上烫得厉害,汗珠不停地往外冒。谢长溪忆起昨夜那遭,想必是她病尚未痊愈,他一时兴起,这才又将她弄晕。
思及此,谢长溪只得往后退去,他凝着眉,垂眸紧盯下身。良久,他起身坐在榻边,垂眸盯视昂扬起的那一处,只得自行解决。
大半会才有了意思,弄得满手清白,淌着余温,实在有些难受。
谢长溪凝眉看手心,眉头蹙得更紧,心里积着闷气无处撒。施筠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日后若要在兴头上又昏过去,难不成每回都这样解决。
当真败兴。
谢长溪坐在榻上侧目看了眼施筠,许久才起身换女使进屋,他净了手,更衣后甩袖离去。
临了,他吩咐铃香:“好生看着她,每日药膳,饭食莫少了。她若清减半分,你也不必在她身边侍奉了。”
铃香声音轻颤,点头应事。
她头一回见谢长溪发怒,往里日温柔的郎君,竟也有这面。铃香一颗心悬了起来,总觉得郎君并非看上去的那样良善。
——
四月中旬,天逐渐热起来,院中花木开得正好。自上回那事过后,谢长溪将近半月没再来别院。
施筠渐渐熟悉这宅子,三进的院子,后院辟了一方净土,尚未栽种花木,旁的地儿种有兰花青竹。
打眼望去,清幽宁静,添几分文人的风雅。
后院那一处她本想种些兰花,可种下了她其实也没心思去照看,若交由旁人照看,又不放心,索性空着就空着。
这大半月来,她只能在宅中走动,除了铃香外,其余的女使婆子,见她出现总要将她死死盯着,生怕她下一秒凭空消失。
施筠心里又闷又压抑,纵有再好的糕点果子,美衣华服,她也没有心思。
她实在想出去,哪怕就是站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也好过困在院里,成日里除了吃睡,再没有旁的事。
且她不太清楚这枣冢巷的位置,本来就极少出府,又换了个地,也不知个东南西北。
这日午后,施筠去西厢书房里挑了本书看,大多是诗词,经史子集,这于她无用。现下她想看的是风俗地志。
“娘子,这都好几日了,也不见郎君来。”跟在她身上的是个老妈妈,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珠紧紧盯着她。
老妈妈姓刘,是鹤木亲自挑进来的。这府上的事,大半有铃香做主,另一半则是刘妈妈做主。
这刘妈妈盯她,比别的女使仆妇都要紧。但凡她有踏出垂花门的心思,刘妈妈拉下脸拦她,也不将她视作正经主子。
施筠听她说话也有些心烦,只觉这人是谢长溪派在她身边的人形监控。指不定就将她每日的作息,吃食,说的话都记录在册。
施筠淡声道:“腿在郎君身上,我能怎么办。”
刘妈妈瞥了一眼铃香,笑呵呵地上前,欲攀她的臂膀。施筠凝着眉,旋即坐在书案前,垂眸看书。
“娘子,你得拴着郎君的心才是,你瞧这汴京里的外室,那个有姑娘这么风光的。吃的用的,比官家小姐都要好,娘子心里得有个数才是。”刘妈妈看出她不喜人碰,也就收了手,站在一旁劝说。
她觉着眼前这娘子,比别的外室不同。若是别的外室见着郎君几日不来,那是急得一哭二闹,像这位就不同了。
淡定,从容。
施筠若是知刘妈妈如此想,少不得要讽刺几句。她实在是没法子才这样安分,闹得再大对她都是无益的。若是招来了本尊,那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铃香侍立一旁,拿眼觑刘妈妈,她身形瘦削,脸尖,眉高,一双黑眸时不时一转。铃香想,刘妈妈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施筠随口应道:“那妈妈觉得我怎么做才好呢。”
她指尖翻动书页,一行又一行的诗词,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刘妈妈卖了个关子,想等施筠再开口问她。岂料,施筠不接茬。她只得讪讪道:“娘子不妨递个信出去,又或是给个信物叫郎君日夜带着,好时时叫郎君想着你,这一来郎君看见了便想着娘子。”
“嗯,我知道了。”施筠依旧敷衍着。
刘妈妈看她不识趣,心下生了恼意。她劝施筠,一是为了进侯府,捞更多的油水,二是那郎君有吩咐,要她时刻提醒着。
她好说歹说,都不见始于有反应,也就甩起脸子。左右施筠是个外室,得宠了有几分体面,不得宠什么也不是。
刘妈妈横她一眼,一想到这大半月都没见正主来一回,难免蹬鼻子上脸,讽了施筠几句:“娘子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谢郎君外头正妻正说着,娘子又能得意几时呢。”
语罢,她转身出了院子,同外头的小丫头磕起盐炒西瓜子。她这一闹,施筠更是看不进一个字。
施筠这院里关了约莫有一整月,成日里看书,赏花,夜里就在院里走走。这旁的没变,只是女使婆子看她的脸色变了。
这日午时,铃香提着食盒进厨房,刘妈妈正靠在灶台边,手里剥着花生,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小调。
见铃香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吐出两字:“来了?”
铃香应了一声,径直去取施筠的饭食。往日放在灶上温着的食盒,今日却不见踪影。
她找了片刻,才在案板角落看见一只半旧的食盒,盖子歪歪斜斜地盖着,边上还沾着水渍。
铃香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凉透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黄叶子菜。旁边一碟馒头,捏着硬邦邦的,一看就是上顿剩下的。
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粗枝大叶,边角都干了。
施筠斜倚在美人榻上,捧了卷书,抬眼见铃香踌躇进屋,担心问道:“铃香,这是怎么了?”
铃香吸了吸鼻子,将那食盒搁在桌上,愤愤道:“姐姐,她们都欺负我们。刘妈妈一连几日都只给我们清粥白菜,平日里也就罢了,可姐姐你身子弱,哪里能成日吃这些。”
施筠目光转向食盒,她忘了纵使她不低头去找谢长溪,她受得住,可铃香还是个孩子,她正长身体的阶段。
且她年纪小,受人白眼定然是委屈的。
“铃香,我出不去这宅子,刘妈妈既要想要我给他递信,想必是愿意放你出去的。”施筠放下书卷,起身安抚铃香。
就这样熬下去,也不知要熬到几时。侯府里再是拜高踩低,亦不会拿到明面上来,但在这小宅子里,好似撕破脸了也无人来管。
这宅子她不是主子,谢长溪才是。
铃香一想到日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不由得呜咽道:“姐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去找刘妈妈来。”施筠凝眉,而后端坐在桌案旁。
她抬眼见门外,晴光正好,柏树枝叶葳蕤,枝头鸟雀筑巢,叽叽喳喳地蹦来蹦去。
不多时,铃香将刘妈妈请了来。
刘妈妈挺着脊背,懒散地上前,问了句“娘子安好。”
她本是不愿来见施筠的,瞧瞧这汴京里,哪有这么不受宠的外室,从得宠到失宠没用过两日。
上头给了她指示,只要饿不死,任由她们看着办。
刘妈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施筠,在心里打量起来,生得瘦削,脸上亦没几两肉,只一双眉眼着实勾人。
汴京城里随便挑出个名伶都比她美艳。
施筠瞥见刘妈妈轻蔑的目光,冷道:“刘妈妈,这宅子是为谁凭的?”
刘妈妈随口应付,道:“自然是娘子你。”
“既如此,我也有权撵你出去,你是什么人?由得你在宅子胡来,我瞧妈妈也是猪油蒙了心,分不清主次!”语罢,施筠猝然起身,眼风一扫,勾唇道,“你今日敢我,来日是不是要在郎君跟前作威作福。”
“铃香,把外头的女使叫过来!”施筠朝外扬声喊道。
见施筠忽地翻脸,一脸冷肃,不由得心惊,轻轻地弯下腰,做出些恭敬的姿态。
外头女使皆以刘妈妈为主心骨,听铃香这个小丫头来唤,心下不服,且她们觉得里头那个就是个软柿子,有何可惧。
“你们且听好了,这宅子是郎君为我凭的,你们拿的谁的银子,听谁的话,自个儿掂量清楚。”施筠回身,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后背一凉,只觉她是像变了个人。
当着一种女使仆妇的面,刘妈妈舍不下面,一咬牙,道:“娘子,宅子是给你凭的,可吃食赏钱可不是你出。”
施筠微怔,勾唇道:“铃香,去侯府告诉郎君给我换个管家妈妈,这个我不喜欢,且告诉郎君我心里念着他,还请郎君来看看我。”
闻言,铃香愣了片刻,旋即飞快地跑了出去。
刘妈妈咬着牙,也不吭声,一众女使就在外头站着。刘妈妈被架着,她们自然也不敢动。
再看施筠端坐上方,一双美目怒气翻涌。
铃香去请了谢长溪,将这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谢长溪。
谢长溪指尖微顿,视线里一双稚嫩的手在为他上茶,恰是兰芳。这半月他宿在东苑,起居皆由她照顾。
兰芳举止间有三分像施筠,这恰是当初他留下兰芳的原因。
“郎君,姐姐说她这些日子都念着郎君,却不知道为何惹恼了郎君。”铃香抿唇,撒了个程度上的小谎。
她想,姐姐要表达的无非是这个意思,她这般说也没错。
可这话落在谢长溪耳里却格外刺耳,他从铃香的话里筛出了施筠真正想说的。施筠哪里是念着他,不过是刘妈妈那些人做事做得太狠,惹恼了她。
谢长溪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铃香见谢长溪风轻云淡,浑然不在意,一时心慌,正欲再开口,却听身后有人开口。
“郎君,我今早路过枣冢巷,便进去盘问一番,无意间看见映月姑娘,一时没认出来,瘦了许多。”鹤木躬身禀道。
兰芳侍立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两人。
良久,谢长溪淡声道:“她既不喜欢,换个她喜欢的管事妈妈。你回去告诉映月,等她何时想通了,软了性子,再来告诉我。”
整整一月,才将她的性子磨得软一些。倘若这些就轻易去见她,岂不是越发纵得她,他岂是那等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
这回,要将她的性子彻底的磨了去,省得日后烦心。他心里如此想,却也念着她。忆起那两回事,心难自抑。
她这人看似柔弱无依,内里却是柔中带刚,百折不回。
铃香本想再为施筠说情,却被退下来的兰芳扯了出去。
待她二人出去,鹤木正欲退下,却听谢长溪冷道:“难得见你为旁人说话。”
鹤木脚步微顿,面色平静,道:“郎君,亲眼所见,没为旁人说话。”
谢长溪不语与他计较,也没再问话。
兰芳攥着铃香一路回到耳房,将那木托盘重重磕在桌上。
“铃香!你和姐姐都把我当外人,瞒着我,留我一个人在府上。”兰芳横眉怒目,紧盯着铃香。
铃香赶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兰芳,这事我也说不清,只知姐姐是跟了郎君。一切都是由郎君做主,我和姐姐从没将你当作外人,兰芳你别误会了姐姐。”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你们一走了之,住在别院好不畅快,我就是天生贱命,信了你和姐姐会对我好!”兰芳怒上心头,气得口不择言。
话落,兰芳将腕上的镯子取下,一把摔在地上。
镯子哐当着地,碎成几瓣。
铃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瞠目结舌,兰芳双眼发红,看着地上的镯子,紧咬下唇,“是你和姐姐先对不起我的,姐姐以为得了郎君的欢心就好了吗?姐姐那么蠢,就算日后进了侯府,也会被人生吃活剥。”
“铃香,你不可以这么说姐姐!”铃香被她气得双眸通红,眼底蓄起泪,“姐姐是有苦衷的,你不能这样说。要不是姐姐,我们早就被送人了!”
兰芳咬牙,“谁稀罕,我就是想过好日子的,早知如今,当初就不该跟着姐姐走!”
当初她若没跟着施筠,指不定就会遇见第二个好郎君。兰芳自觉照顾人很体贴周到,郎君也时常夸她,她一点也不比姐姐差!
第23章 缘分
兰芳这番话叫铃香不敢再直视她,兰芳似有心决裂,头也不回地离开耳房。
铃香心神恍惚,六神无主。她慢慢蹲下身,将碎镯子用手帕包了起来,心脏跳得又乱又重。
兰芳心里的怨恨,是铃香从未想过的。不知是从何时起,兰芳就不再全身心的信任姐姐。
如今姐姐在别院里过得艰难,又怎好再将此事告诉她。
午间,铃香揣着心事回枣冢巷。进门前,铃香决心将此事瞒下来,先不告诉姐姐。
待她回宅时,管事的刘妈妈已不见了。新来的管事妈妈正候在施筠跟前,倒是恭敬谦卑的模样。
这妈妈慈眉善目,较刘妈妈生得敦厚胖实些。
施筠见铃香面色郁郁,双眉似蹙微蹙,便问:“铃香,此去郎君是如何同你说的,他为难你了?”
铃香摇头,只捡了重要地回话,她低声道:“郎君说要姐姐想通了,软了性子才肯来见。”
她将兰芳同她说的那番话藏在心底。兰芳年纪小,一时冲动亦是有可能的。
闻言,施筠默了会,咀嚼着兰芳的这番话。谢长溪想要她软了性子,无非是想她向他讨巧卖乖,做小伏低地向他献媚。
她已然派了铃香向他服软,谢长溪定然瞧出来了,可他并不满足。既如此,她还想她做些什么,她还能做些什么讨他的欢心。
新来的管事妈妈,似是看穿施筠所想,上前道:“娘子,听我一句话,这年轻郎君心高气盛,想来郎君只是抹不开面,等着娘子去哄。”
施筠心知谢长溪出身世家,且又年少得志,有何是得不到的,怎么偏生到了她这儿就不同了。
若是这般,施筠倒明白谢长溪为何不肯放了她。她和旁的人是有些不同,不爱争风,亦不求荣华富贵,且又再三拒绝他。
谢长溪喜欢她,对她的好感,皆是因她与旁人不同。倘若她落了俗,贪财图利,兴许也是一条出路。
“林妈妈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施筠扶额轻叹,“我性子自来如此,郎君厌了我,我又怎好再见郎君,若妈妈有主意烦请教教我,也别叫我在这宅子里孤独一生。”
林妈妈见她开窍,忆起来时谢长溪的吩咐,叫她时刻注意施筠的言行,一旦有异便向他禀告。
如今看来,这位小娘子与旁的娘子也无甚差别。
施筠眉眼羞怯,微微抬眸,看向林妈妈。林妈妈本就受了谢长溪命,一是为提醒调教施筠,二是为看着她。
她与先前的刘妈妈不同,刘妈妈是铁血手腕,又是个急性子。她来此间已听了刘妈妈的事,想来也是把人逼得急了动了怒,这才告到郎君跟前。
“娘子不妨想想郎君可有什么喜好,投其所好总归是没错的。娘子光是嘴上服软,未免太容易了些。”林妈妈笑着提醒道。
闻言,施筠抬眸朝门外望去,谢长溪的喜好,她倒是了解不少。良久,施筠朝林妈妈道:“后院里的那片空地,腾出来种些兰花,下回郎君来了也好叫他看看。”
语罢,施筠起身去西厢的书房,林妈妈没再跟着,转头吩咐女使去寻花匠来。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心不在焉,也没发觉施筠自个儿磨墨写起信来。
施筠因谢长溪的软禁心烦,且她又出不去,成日闷在宅子里,人都要闷出病来。
她提笔写了几句软话,无非是盼着他来,心里如何念着他。
停笔时,施筠凝眉看信上几行小字,浑身不是她平日的作风。
施筠不愿多看那信一眼,亲手将那信交给林妈妈,满脸羞赧,“劳烦林妈妈跑一趟了。”
林妈妈接过,见她那羞怯的模样,心道施筠还算聪明,一点即通。
林妈妈只刚走,花匠便进了宅子。这宅中的吃穿用度皆由谢长溪安排,施筠上前见那兰花,皆是京中名贵的品类。
铃香见花匠来了,也不好再寻思兰芳的事,只一心去安排招呼花匠。
那头,林妈妈紧赶慢赶地进了侯府,她去的不巧。彼时,谢长溪正与崔氏在房中说话,鹤木只能叫林妈妈在外头东苑里候着。
午后侯府静得如一潭水,正房瓷香炉的香烟袅袅升起,在日光中浮沉打转,聚了又散。
崔氏侧身倚着小几,谢长溪坐在下首的绣墩,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淡然。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爱闻苏合香。”话落,崔氏抬手用玉铲轻轻拨了拨香丸,声音轻缓,“可他闻不惯这味儿,说太凉。他只喜欢沉水,分明不入文人的眼,做那样子给谁瞧呢。”
颍川侯府祖上有从龙之功,名副其实的武将世家,可惜谢父在时,天下太平无用武之地。
谢长溪早袭爵位,他未中探花前,侯府尚且只是个花架子。
谢长溪垂眼,并未接崔氏这话。
崔氏不甚在意,只将香丸拨到云母片上,搁在炉口。炭火微红,隔着灰,将那香一寸一寸地逼出来。
她嗅了嗅,眉目舒展,这才抬眼看了看儿子。
“前日国公府送帖子来了,你可知晓?”崔氏淡声说着,“你与那裴家的同科,他如今已和国公家的小女儿定亲,瞧你这边婚事还没个着落。你何时把和姝儿的婚事提上议程,一拖再拖成何体统。”
“母亲,”谢长溪亦是面色平静淡然,“有话不妨直说。”
闻言,崔氏眉头轻蹙,她此话何意,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可谢长溪却要她将话说得敞亮,好似只她是个恶人。
这么多年,丧女之痛难不成就抵不过他的丧妹之痛。凝玉亦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人重要。
崔氏看了他一眼,唇角噙着冷笑,“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明白?当初你要带走她,我允了。如今你如何喜爱她不要紧,我只要你记得别委屈了姝儿那孩子。你既喜欢,不妨早些娶了姝儿定了婚事,纳了她。别到时候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
谢长溪呷了口茶,心觉崔氏说得在理,总将施筠放在外头难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可崔姝却不是个好人选,他如今也不想打崔姝的主意。娶一个心思不在他身上的人做妻子,未免太可笑,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崔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堵着口气,也不好发作。她伸手拢了拢炉中的香灰,将那丸苏合香拨到更旺的火上,香气猛地浓了起来,满室都是冷冽的甜腻。
“罢了。”她舒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回去吧,我乏了。”
谢长溪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至山水花鸟屏风前,崔氏蓦地出声,“雪臣。”
他停住,没回头。
“老太太那边可是盼着的。”
谢长溪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儿子自有分寸。”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崔氏盯着那道晃动的帘子,半晌,将手中的玉铲往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自有分寸。”她冷笑了一声,将这四个字咬得极重。
他若是有分寸,就该在见到崔姝那日就往崔宅去下帖子,至今还不见有什么动静,谁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魏妈妈上前奉茶,看了崔氏的脸色,宽慰道:“夫人同郎君置什么气,郎君到底是年轻,当郎君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些年是谁撑着侯府,便知道夫人的辛苦。”
“但愿他心里是有我这个母亲的,你也知道的。他自小和我不亲近,唯独对凝玉最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凝玉。”语罢,崔氏眼底隐隐有泪。
魏妈妈见此不再言语,扶着崔氏歇下。
出了正房,谢长溪回了东苑,林妈妈正于苑中等待,只一抬眼便瞧见身着宝蓝直裰的谢长溪,腰间系着温润的和田玉。
谢长溪穿过一丛青竹,步履生风,正欲回书房,却见有人笑着迎上来,双手将信奉上。
林妈妈道:“郎君,这是娘子遣我送来的信。”
谢长溪眉梢轻舒,抬手接过信,拆了那信,见信上的字软而无骨,不知为何这信上的字倒叫他忆起床榻间的那张芙蓉面。
可谓是,活色生香,鲜艳欲滴。
“郎君,娘子这两日时时念着郎君,一心盼着郎君。”林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脸皮薄,还在后院种了郎君喜爱的兰花呢。”
谢长溪垂眸看信上的两行小字:昨夜一梦,恍惚见君,不知君心何在,悔不当初。
林妈妈一番话下去,不见谢长溪回应,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谢长溪攥着那信,唇角微扬,似是被那信吸了魂魄。林妈妈一时讶然,心知这封信叫郎君欢喜,便又道:“外头稍有些气性的娘子,都是不肯委身做外室的,娘子使了一段时间小性,这回过神来便知还是跟着郎君妥当。郎君是什么人,何必同一个小娘子计较。”
谢长溪收起信,心道这么些天,软硬兼施,饶她再是有骨气也该看清是谁能予她金银富贵,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算着日子,他已有一月未见施筠。
“鹤木,去枣冢巷。”谢长溪转身出了侯府。
兰芳远远瞧见谢长溪驻足离开,手上捧着的茶不知何时也凉了。
鹤木得了韩成那边的消息,提醒道:“韩四姑娘的婚事定下了,裴大人那边要赴任苏州签判,苏州那边可都是国公的人,且前阵子民乱闹得那样凶,郎君当真不管么?”
“不急,再等等,这张网铺的还不够。”谢长溪挑起帘子,朝外看去。
不知怎得,他忆起初见施筠,是个雨天,她拦下他的马车。如此算来,倒也是命定的缘分了。
第24章 煞是可爱
暮色四合,窗外柏树枝影横斜,碎光跃上窗棂,浮金点点。
施筠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脸,有些陌生,她画了远山眉,铃香说她皮肤水嫩倒用不上浮粉。
她抬手轻抚唇瓣,艳丽的口脂,实在不像她。
青芜的脸,与她现代的模样几乎不差,只是太瘦了。施筠出神地想着,只觉灵魂和躯壳在争斗,心下不免麻木几分。
“姐姐!”铃香悄声唤道。
谢长溪抬手示意铃香不必再唤,铃香明了,便退了出去。
“在想什么?”谢长溪难得见她静默温顺的模样,且他想起信上的话,心下快活。
他上前勾起她垂散的发丝,在指尖缠玩。镜中人容姿清倔,上了妆别有风情,不知泫然欲泣是是何模样。
谢长溪唇边含笑,目光低垂,看她渐渐回神。
“难为郎君还记得我,我以为郎君不肯再来,要我老死在这宅子里了。”施筠静静坐着,美目含嗔,透过铜镜盯视身后的人。
谢长溪声音清润,含笑道:“你性子倔,不磨一磨难免用得不快。你只消知道,我愿意待你好就是了。”
施筠抿唇轻笑,“天长地久有时尽,郎君待我的好不过是一时兴起,我是不敢仰仗的,只求郎君不爱时,高抬贵手放过我。”
语罢,她起身,缓缓抬眸与他对视,她抬手指尖绕过他的胸膛,眼底带起妩媚的笑。
“郎君,我就那等爱使小性的人,平日里那些模样皆不过是伪装。郎君既说愿意待我好,那我便是要穿金带银,玉石珍玩不离手的。”施筠眼中笑意更深,为防自个儿恶心,索性扑进谢长溪怀里,垂首忍着。
见她乖顺,话里情意绵绵,让他更觉新奇,便放了青丝,转而握起她温凉的手。
这世间没有人不爱金银珠宝,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怎会再回头。何况施筠往日里是个下人,他肯赏她,便是她福气。
谢长溪胸膛微颤,低笑几声:“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林妈妈说。早知今日,你当初何苦要挣扎,没得让人恼,既废白费心机,又叫我厌烦。”
他爱怜地抚摸施筠的手,温软、有几分凉气,倒像是冬日里的雾,握也握不住,唯恐散了去。
施筠垂首不语,一时半会,她倒不知该说些,什么金银珠宝,她认得几个,不过是为立个贪财的人设。
她听见他心跳得极快,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谢长溪调转话头,问道:“我的婚事,你如何看?”
施筠凝眉,俏声道:“郎君的婚事,我该有何看法?表姑娘是个好相与的,郎君可别辜负了人家。”
“你既觉得他不错,那便定下罢。一时半会也再难找个合适的,叫你等久了未免又要闹脾气。”他垂眸看怀里娇小清瘦的美人,手臂往下探,将人打横抱起。
施筠骤然腾空,吓得大惊失色,恼怒之余,瞬间缓了脸色,做出含羞带怯的神态。
她懒得同谢长溪周旋这些有的没的,管他同谁成婚,走完三书六礼也得大半年,她还有时间细细谋划。
又是好一番折腾,鸳鸯被里翻红浪,一潮高过一潮。
翌日清晨,日光乍现。
施筠身上疲乏,有几分懒意不肯起,但听见衣裳摩挲声,便知谢长溪已醒。
“郎君大清早的也不叫人睡个安稳觉。”施筠眼皮沉,几番挣扎才睁开眼,侧头看去,他已换了月白直裰,玉簪挽发。
人模狗样。施筠心下讽着,只面上十分和缓,睡眼惺忪。
听她清凌凌的声音传来,谢长溪回首看去,见她鬓云乱洒,犹带倦意,许是昨夜辗转,她的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温香艳玉,近在咫尺。
谢长溪进内室,目光缱绻,看她神思倦怠的模样,心头意动。
“你倒是安稳,夜里却磨人。”谢长溪俯身作势要去掀被,施筠恍惚见他抬手,伸手攥紧被角。
施筠忆起那日清晨,谢长溪强要了一回,折腾她难受许久。且他要一回时辰又长,免不得要日上三竿。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思及此,施筠嗔道:“不知郎君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叫旁人听了也不觉得丢人。”
谢长溪哼笑一声,“倒也不必拿话激我,你身子弱,不若好好养养。待你何时夜里有力气同我说这话时,我再觉得丢人不迟。”
见她确实累得紧,也不好再磨她,由着她歇会。只她眼波流转,似在等他说什么。
“如何这样看我?”谢长溪笑问。
施筠也不知他是忘了,还是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侯府是绝不会要一个庶长子的,日后就算有了也可落胎了事。
可痛的是她,那孩子又是何其无辜,到底是条命。
“郎君是贵人多忘事,我却是不敢的,还请让铃香熬一碗避子汤来。”施筠淡声说着,亦懒得去看谢长溪的脸色。
她这话说得在理,只他心里有几分不悦,却不想和施筠争些什么。况她面色不好,省得又将人气病了。
谢长溪颔首,淡声说:“倒是想得周全,孩子倒也不急这一时。”
话落,他便吩咐铃香去熬避子汤。
这倒是施筠头一回提及避子汤,那先前两回呢,莫不是为了在他跟前故意提及此事。
思及此,谢长溪面色稍霁,复又笑问:“前两回怎得不要,只这回来说?”
施筠倚着床沿撑起身子,顺了顺心头的气,她岂会不知谢长溪心里想什么,只将她此举视作嗔怪不满。
“怎会,只我自个儿让人熬了喝下,必不会给郎君落下话柄。”施筠精神稍好些了,抬眼看谢长溪面色又沉了。
先时谢长溪说她变脸功夫快,她如今瞧他也不赖。
虽不知谢长溪如何又恼了,可她还有事相求,不好同他置气。遂起身理了理他衣衫上的褶痕。
施筠面色柔和,眸光潋滟,“郎君,你也莫恼我。我往日里藏着性子,如今郎君既开了金口要宠我,我自任性些。可于郎君有害的事,我怎能做呢?”
她抬手轻抚谢长溪的胸口,抬眸见他眉梢轻舒,便知是哄好了。
“郎君,我在这宅子里闷得慌。算来也有整整一月未出门,郎君可否让我出去逛逛?”施筠轻声说着,眼尾余光上挑,瞧不出他是何态度。
谢长溪垂眸,难得见她如此贴心可人。只她要出门这事有些为难,他尚未完全放心,亦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
且昨儿是二人冷了这么久才和好,如今却要出门去,岂不是在唬他。
“前些日子你病着,而今稍好些,养好了再出门去不迟。”语罢,他转身欲走,玉带却被人轻轻钩住。
施筠眉梢轻压,抿着唇,眼波流转间上前一步,悄声道:“郎君,映月有几句悄悄话想对你说。”
他极少见她这般忸怩作态,别有一番趣味,旋即面带微笑地俯身去听。
还不待他凑近,脖颈便一双玉手攀上,而后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施筠一气呵成,满面红晕地转过身往内室去。
谢长溪微怔,只觉吻在心上,化开一池又一池春水,荡漾不已。他见她这般,竟舍不得出门去,可惜近来京中事忙,开封府琐事颇多,实在耽误不得。
良久,他满面春风地出了枣冢巷。
鹤木极少见谢长溪笑得春风得意,想当年他家郎君打马游街也不曾笑得这样畅快。
当真是奇了,鹤木回首看了一眼,却瞧见铃香捧着木盆进屋。
林妈妈淌着晴光入室,绕过点翠山水插屏,她笑得意味深长,道:“娘子是有福气的,我方才听郎君话里的意思,是要娘子日后有个孩子。有个孩子到底是依仗,娘子可要早筹谋的好。”
林妈妈在一旁说着,铃香绕过她拧了帕子,上前为施筠净面,漱口。
这些事施筠不愿要旁人来服侍,只是她近来身子不适,总乏力。她面带歉疚地朝铃香道:“辛苦你了铃香。”
铃香垂首不语,面颊泛红,脑子里还印着方才施筠踮脚亲郎君的画面。
林妈妈讶然地看施筠一眼,见她不接茬,正欲起了话头,却听施筠轻声道:“后院的兰花大抵是妥当了,出去瞧瞧。”
她不喜林妈妈在跟前来回讲后宅的事,况且在这房里待得闷,不如出去走走。林妈妈在说些什么,她只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了。
这宅子的布局陈设外头看着是清幽雅致,里头则是华丽贵气,如同一座金笼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院的空地已种上蕙兰,蕙兰素雅,萼片与花瓣细长,每一株都挺拔向上生长。
施筠静静地坐在凉亭里观兰,她想起从前在家里时,窗台上有许多的兰花。
林妈妈本欲上前劝说几句,被铃香拦了下来,“妈妈何必在上前说些姐姐不爱听的,妈妈为姐姐想那么多,难不成是觉得姐姐是个没主意的,好拿捏?”
“铃香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为着娘子想,娘子好了我们才好不是?”林妈妈自然希望眼前那位是个好拿捏的,若眼前人得宠,日后进了侯府,岂能不带她。
施筠在亭中枯坐一下午,直至暮色降临才渐渐回神。谢长溪虽未答应她出去,可也没否决,想来只是筹码不够,觉得她还不够乖顺。
想到此处,她起身去了厨房,亲手和面制了芙蓉糕在灶上蒸着。
夜已深,月明星稀,宅子里灯烛明黄。
施筠正于梳妆台前卸钗环,一头乌发自然垂落,略施粉黛的芙蓉面,对镜挤出笑脸,似是不满意,又用手戳了戳嘴角。
“在作甚?难得见你这样闲,煞是可爱。”谢长溪立在门前,月光轻纱笼着他,颇有几分书生意气。
他借着飘摇的烛光和清亮的月色去打量她,娇小、瘦削,他想不出这样的女子除了依附他人,还能如何过活。
她纵有几分兰花的意气,却不过是个空架子,没见过外头是多么凶险。她的筋骨傲气,只会害了她。
不若叫他将那些害处都拔了去,做一株藤萝便好。
“郎君老出现得悄无声息,人吓人可要吓死人的。”施筠唇角弧度未变,只她笑得有些累,此刻脸僵硬着。
她上前去迎他。
“皮笑肉不笑做给谁看?”谢长溪凝眉,“不笑便是了。”
施筠听罢,也就收了笑脸,转而嗔道:“郎君即将定亲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我守在这别院里,四四方方的天。我却不大能笑出来,郎君也不可怜可怜我。”
话落,她轻巧地扭身,躲开谢长溪探过来揽她的手。
施筠指尖拈起一块芙蓉糕,含在口中,而后一旋身,灵巧地凑到他身前,微微仰头。
谢长溪顺势将人揽到怀中,垂首含住芙蓉糕,糕点噎人不如梅子甜酒来得醉人。
“好了,费尽心思,只为了出去一趟?”谢长溪仍将人圈在怀里,将芙蓉糕放回桌上。
施筠笑得轻盈,眉眼弯弯,“郎君既知道我的心思,何不顺我一回?我日后仰仗着郎君过活,无有不一的。”
他极少见她眉花眼笑,好似打心底里的欢喜,一颦一笑,活泼灵动较之往日更有趣。
何况这些日子她病怏怏的,想来也是闷坏了,纵她出去一回倒也无妨。
谢长溪搂起怀中美人,眉眼含笑,低声道:“既想出门去,这点诚意倒不够。”
施筠自然晓得他是何意,本也是做过不下几回,她对他还当真有几分了解。
“郎君想要什么,只管向我讨就是了。”施筠低眉垂首,羞红了脸。
她被人抱着往榻上去。
第25章 子嗣
明月高照,宅中枝影横斜,烛光摇曳生辉。
烛泪滴落不知燃到几时。
天明时,谢长溪先醒,这回他并未着急起身,支手撑着身子,垂眸看衾被里酣睡的人。
面上潮红已退,鸦黑的睫毛低垂,昨夜被泪水黏湿,同那枝头细雪般。
难得见她主动一回,纵她占了一回上风。
思及此,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去勾她的发丝,轻嗅一番,腻着甜香。
“郎君醒了,就唤人来呈上避子汤罢。”施筠身上不爽利,头不知怎得又疼起来。她侧过身子,下意识地往外挪,“郎君昨夜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这举动叫谢长溪瞧见,只一抬手就将人捞了回去,紧贴着。施筠周身无力,头昏昏沉沉,只瓮声瓮气道:“热得慌”
施筠话未落,铃香便将避子汤端了上来,瞧见里头尚未有动静,铃香只将汤药放到外间。
“你去端过来。”施筠听见脚步声,看了眼铃香,见她出去只好使唤谢长溪。
她本也不愿让铃香见着里头的光景,她尚未起身,身上一丝不挂,到处是哪红痕牙印,实在难为情。
谢长溪闷声笑道:“你唤我去?”
施筠凝眉,“劳累郎君了,戏言罢了。”
听谢长溪这话,自然是不敢使唤。索性自己裹了衾被,强撑起身子,她这一扯只留谢长溪赤身侧撑。
“回来!”他沉声,扯住衾被,把人拽了回来,“我不过反问你一句,你就要赌气!我又并非不答应你。”
他这一扯,施筠晕得更厉害,只听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长溪穿上月白中衣,正欲喂她吃药,却见她又沉沉睡去,旋即探了探额头,竟是又烧了起来。
她身子骨太弱,搬到别院来三天两头的病。想往日在江陵和侯府倒没这么容易病,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鹤木去请了汴京里有名的女科大夫,他为施筠把脉后,拧着眉道:“夫人这身子,气血两亏,胞宫虚寒,兼之郁结于心。那避子汤性寒伐体,不能再用了。否则,恐于子嗣有碍。”
大夫看了一眼旁边的避子汤,心下有了几分推断。若是正经妾室,有个孩子倒也无伤大雅,若是外室那可就难看了。
闻言,谢长溪蹙眉,让鹤木将大夫送了出去。
施筠尚未醒,谢长溪去了西厢房,坐于案前,案上皆是女子爱用的文房四宝,身后的书架上尽是些诗词。
他缓声道:“去宫里请宋典御的那个小姑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