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2 / 2)

美惨毒万人嫌 南风念 5136 字 2个月前

剑刃泛着冷光。

程迟似是极怕,身子忍不住地抖着。

谁能想得到那株枯死后比杂草还像杂草的余屠阿纳锦花竟不是杂草。

“师兄,我……”见对方动了真格,程迟面色苍白,眼泪争先恐后顺着脸颊留下,看起来好不可怜,眼神却死死锁在季年身上,时刻注意他的动作以及反应。

“师兄?我告诉你,你就是跪在地上磕头叫我爹也晚……”季年胸前骨玉缀饰起伏不定,他恨不得一剑劈死眼前的人,然而话还未说完,程迟便跪了下去,膝盖磕出一声脆响,动作太急,牵动内伤,他蹙着眉,又“哇”的一下吐出一大血。

季年急忙往后一退,生怕那血沾上自己的衣服。

“我知道,就算是以命相抵,我也是不够的,只求能平息师兄怒火,我这条命,师兄便拿去吧。”程迟闭上眼,嘴角的血滴落在地上,声音颤抖,看上去十分凄楚。

这下反倒是季年举着剑下不去手了,他肌肉紧绷,身上的刺青随之扭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我要你这条命有什么用!”

又是下跪又是吐血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程迟见状便知这招以退为进有用,借此机会膝行上前,抓住季年的衣摆,仰着脸,声音又急又轻,听起来十分恳切。

“我自知错已犯下,不敢奢求师兄原谅,只求师兄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程迟自是知道自己几条命都不够赔这株花的,又是月魄又是精血,面前这人还没一剑捅死自己都算性子好的了。

“将功补过?你倒说得轻巧。”季年气得牙痒痒,“告诉你,这是我特地为喜欢的人准备的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

长得甚至都比不得路边随手摘的野花,还那么小一朵。

程迟心想。

季年看着地上以及枯萎的花,越想越烦躁,“只有真正爱上一个人,才能让屠余阿纳锦开花,这朵花意义非凡,若是江余意看到,定会明白我对他是真心。”

江余意。

听到这个名字,程迟不哭了,他擦了擦嘴边的血,一双眼依旧是含着水似的,温温润润。

“师兄你喜欢江余意?”

季年却横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好,“你应该叫他江师兄。”

程迟虽摸不清二人是什么关系,但见眼前的人没反驳那句喜欢,多少也有了数。

“师兄,若是你喜欢江师兄,我可以助你追求他。”程迟笑了,柔柔顺顺的,眼睫的泪水还未干,他跪坐在地上,伸手攥住季年膝盖处的衣服,整个人呈一个向上攀附的姿态,看上去无害又无辜。

“就你?”季年还在心痛已经被毁的花,闻言不屑地看了眼脚边的人,眼神划过程迟沾着泪痕的脸,以及跪坐在地上的半身,又不屑地划开。

长得是还可以,但这等低到泥里的姿态却是季年最瞧不上的。

程迟笑得还是很好看,眨了眨眼,报上名字,“师兄,我是程迟。”你大抵是听过我的。

程迟。

听起来有些耳熟。

“好奇怪的名字,你的字为什么是迟?”季年的注意力落在了迟字上。

为什么是迟?

这个问题出来,饶是程迟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应对,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分了神。

名字。

程迟的字是老叫花起的。

捡到程迟是一个冬天,若是再晚一些,麻布里的婴儿就没了气,若是再早一些,婴儿的腿就不会在雪中冻坏。

晚了一些,但赶上了,所以叫迟。

不过程迟一开始是没有名字的。乞丐嘛,要什么名字,老叫花每日都狗儿狗儿地叫他。

名贱好养活,这世道,吃都吃不饱,还有谁会关心一个小叫花叫什么。

后头长到六岁,有好心人顺嘴问了句程迟的名字,老叫花一声狗儿脱口而出。

那人如先前的每一个人一般被逗笑了,笑完之后撒下一枚铜板,铜板落在铁碗中声音清脆,老叫花听到一句。

“狗儿狗儿,人贱名更贱。小时狗儿长大乞儿,一辈子便也是当狗当乞的命。”

那晚老叫花想了许久都睡不好,最后思来想去,还是起了个名。

何迟。

何是老叫花的姓。

后头回了程家,程家也没人提起改名的事,只是改了姓,算是认祖归宗。

想到以前的事,程迟垂下眼,声音微不可查地淡了几分,“家里人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而一旁的看守弟子却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惊呼一声,“程迟,你是程迟!”

季年皱起眉,“怎么,你很有名吗?我怎么不知道。”

看守弟子表情微妙,小声道:“季师兄,他是程家那个,传闻中大师兄的未婚妻。”

季年低头,对上程迟那张比海棠更艳几分的脸,恍然道:“你就是那个同余意争抢顾远溯的死瘸子?”

程迟脸上笑意不变,轻声道:“江师兄喜欢顾远溯,我也喜欢,师兄,世上再没有比我更希望你能同江师兄在一起的人了。”

季年倒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忽悠,听后只是一脸怀疑地看着程迟,“你真的能帮到我吗?你确定吗?”

程迟眉眼弯弯,像枝头含苞欲吐的花蕊,“师兄,试试看吧,我还挺会哄人开心的。”

若是别人同季年说这种话,季年定是要嗤之以鼻的,但对上程迟那张脸,季年又觉得说得过去。

“那你说,这朵花怎么办?”

程迟作为罪魁祸首,很是自如地捧起那朵已经枯死的花,将花递到季年身前,“师兄,你可以将这朵花收好,若是以后同江师兄追忆当年,可以拿出来告诉江师兄你曾为他做过这些,江师兄一定会感触良深,对你更为爱重。”

以后,爱重。

这些话听下来,季年颇为舒坦。

但舒服了没一会,他又警觉起来,“可是这朵我亲手种的花没了,那我送什么作为生辰礼?”

程迟想了想,缓缓道:

“最贵的,最独一无二的,最罕见的,最好的,墨色与金色的宝物。”

*

一晃几日过去。

那日程迟在季年手下完完好好地回到了院子里,苏一多少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但程迟一切如常,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苏一便将疑虑咽进肚子。

而在江余意的二十岁生辰宴过去,季年找上了门。

江家乃世家十族中的第二大家族,江余意作为江家未来的家主,生辰宴的排场很是浩大,酒池肉林,饮的是天地琼液,吃的是仙兽灵物,宫殿巍峨,似天上人间。

在这等盛会,最得江余意喜欢的的生辰礼,竟是季家献上的一颗宝珠。

宝珠嵌着碎金,通体墨色,光照下却有金色的锦鲤在其中浮动,很是好看。

这些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颗宝珠是当年魍魉一族的至宝,据说藏着能操控活死人的秘密。百年前无数大能争夺,将其视为身份的象征,没想到最后竟是被季家收入囊中,又在这样的场合赠予了江家。

而这也是季年第一次送完礼物后得到江余意的好脸色。

生辰宴结束的第二天,季年找上了程迟,表示花的事情一笔勾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喜欢我送的礼物。”季年古铜色的肌肤泛起一层不明显的红。

“他喜欢我。”季年将自己的话再总结了一番。

程迟礼貌地笑着,他并不好奇也不想知道季年到底送了什么罕见的宝物讨得了那个眼高于顶的江余意欢心,比起那些,他更好奇另一个问题,“你以前送的都是什么?”

“亲手做的木雕,亲手做的红豆糕,亲手画的画,亲手写的情诗,亲手养大的狐狸做的狐毛披风……”

程迟眼尾微微抬起,“有没有可能,江师兄那样的人会更喜欢贵重的珍宝奇玩,而不是这些?”

季年反驳,“怎么可能?余意怎么会是那么肤浅的人,何况珍宝奇玩有什么好的,我们又不缺这些,花钱能买到的东西怎么会有亲手做的珍贵?”

爱一个人便会想要给对方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而不是对方喜欢的东西。

这是阿妾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程迟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阿妾是闽城一家妓馆的头牌,富商给她金银,书生给她承诺,她却总是对着窗子下面的乞儿抱怨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至于阿妾到底想要什么,程迟也不知道。

“或许吧。”

程迟垂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对不起,那天灵植园本不是我当差的,室友前一天晚上说不想去,就把事情推给了我,也没告诉我那块地不能浇水。”

季年从这三言两语中大致拼凑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好,很好,一个外门杂役弟子,竟敢拿我的东西来生事。”季年只是说不再追究,但并不是不在意了,得知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此刻更是火大,连带着看程迟也多了一种看扫把星的迁怒。

正巧苏一几人有说有笑从外面回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程迟眨了眨眼,像是没感受到季年此刻的怒火一般,往季年身后一缩,作出一副有些害怕的样子,对着人指了指,“就是他。”

身后贴着一个人的感觉有些奇怪,季年“啧”了一声,觉得程迟实在有些矫情,性格也是软弱无能不堪大用,同时手上重剑出鞘,手腕一转,苏一人头滚落在地。

一瞬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其他几人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一副被吓惨了的样子。

尤其是苏一旁边的人,溅了一身的血,抖得厉害。

季年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对面前的场景没有丝毫不适。但身后呼吸声清浅,季年想了想,还是回头问道:“喂,还好吗?”

谁知一转头,就对上一双含着春光的眼。眼睛的主人直勾勾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

“这么重的剑你居然能一只手就抬起来,师兄你好厉害!”

季年突然觉得有些热。

“这有什么,别在这大呼小叫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语气不算好,但程迟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在想,到底哪一天,或者说会不会有这一天,他也能像季年这样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季年杀完人便收剑走人。

院子里血腥味极重,苏一死不瞑目的脑袋还在地上。

“程迟,你,你去把这里收拾干净,尸体送到司刑峰,院子用抹布擦一遍,快一点。”

虽然方才季年动手时,程迟就站在季年身后,但其他人也只以为是苏一命不好,得罪了这位季师兄,压根没往程迟身上想,现在季年一走,就迫不及待地指使程迟做事。

程迟低下头,又变成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好,我马上收拾。”

就在程迟跪在地上准备擦拭血迹的时候,院门口破旧的门猛地一响,再加上上次李闲踹的那一脚,年岁已久的木门轰然倒地,彻底报废。

落下东西去而复返的季年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

“程迟,你是废物吗?不会反抗的吗?谁都可以欺负你是吗?”

说的话难听,但程迟偏偏从话里听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于是他眨了眨眼,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季年,随后抿着唇不说话。

果然。

季年走了进来,一脚将方才指使程迟做事的人踹在地上。

“都是外门的杂役弟子,你还使唤上别人了?”

教训完几人后,季年转身,就看到程迟站在原地,对着地上的几人若有所思,见他看了过来,又勾出一个讨好乖顺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被看得不自在,季年眉头紧皱,表情看起来又冷又凶,“笑什么笑,被欺负了还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护着我,谢谢你。”

程迟搓了搓手指,说完似是不好意思一般低下了头。

油嘴滑舌。季年对程迟的评价又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