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当时踹开门,看到程迟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命不久矣,所以不管是刚刚吃下去的还是现在涂在伤口上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药。
现在伤口已经结痂。
眼前的人似乎有了些力气,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
朱安伸手扶了一把,程迟转过身,朱安对上了一张惨白的脸,白到近乎透明,偏偏嘴唇被咬得艳红,血从唇上的伤口流下,滴落,像一只枉死的艳鬼。
朱安看到程迟嘴上那道口子,条件反射般动了动手,透明的药膏抹了上去,伤口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在唇上留下一层晶莹。
程迟面无表情,很突然的,眼泪从眼眶溢出。
眼泪一直在掉,像是所有的委屈全部混着泪水无声吐露。
朱安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哭成这样,没有涕泪纵横,也没有狰狞呜咽,而是很安静地,一颗一颗硕大的眼泪从眼尾滚落,像一树被雨打湿的梨花。
怎么能哭成这样。
朱安一时愣了神,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没有偷东西。”程迟攥紧了手下的被子,痛到有些恍惚。
他不偷东西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大家都很饿,街上的乞丐太多了,有些小乞丐总会去赌一把。
赌人多偷东西不会被发现,赌被发现也能跑掉。
于是每日都有好几个偷东西被打死的。
程迟也饿,但他不敢赌。他的腿不好,被抓住的话是一定跑不掉的。
几滴泪水打在程迟的手上,满满积成一条小河,流到被子上化开,程迟这才感知到湿意。他抬起手,摸到了满脸的泪。
程迟如梦初醒般看向朱安,脸上又挂上了笑,“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离开紫霄宗。
朱安只当他痛得说了胡话,把“是不是要被赶走了”误说成了“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毕竟谁都知道程迟来紫霄宗是为了什么。
“不会。不用担心。”朱安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干巴巴说了这几个字。
江家势大,江余意向来跋扈,喜欢的一定要得到,讨厌的一定要毁掉。
这次江余意的确是过了。
他想告诉程迟自己会护着他,但话还未出口,他猛地发现距离有些太近了,又往后退了些,才道:“对了,这几日我去藏书阁看了看。”
藏书阁?
程迟的注意力还留在那句“不会”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朱安在说什么。
“虽然你没有灵根,但也有可能能够修炼。”朱安说完这句便停住,果不其然,程迟眨了眨眼,眼里多了些生气。
“书中记载,魍魉一族,生来没有灵根,但可以感知灵力修炼。不过,百年前魍魉一族被屠戮,这百年来再无踪迹。若是能找到魍魉族的后人,或许……”
百年无人寻得踪迹。
程迟又垂下眼,乌发垂在一侧胸前,显得伶仃。
“但是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重塑灵根。”朱安观察着程迟的表情,道。
重塑灵根。
程迟的头也低下了。
朱安只好直接道:“重塑灵根需要仙草三光,当世三光仅有两株,一株在北辰家,嗯……前段时间已经不见了,还有一株在顾家。”
程家最近惹的事,便是出在北辰家这株三光上,而程迟的婚约,多半是想借此拿到顾家的三光。
只是看程迟的反应,朱安觉得他应该不知道这事。
“三光。”程迟喃喃。
顾家。
婚约。
程迟想,难道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
程迟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和旁人的不大一样,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笑,都好累。
当小叫花的时候乞讨好累,回到程家以后看人脸色也好累。
他想知道,是不是成为修士之后,看到的一切都会变的不一样。
是不是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是不是他不再需要看人脸色。
每次从下而上仰望别人的时候,程迟都能看到对面脸上那种兴奋,优越的笑。程迟也想有一天能体会到那样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你,朱安。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
如果要在紫霄宗待下去,他该给自己找一个靠山的。最好是一个有背景的,容易心软的,会对自己救下的人产生责任感的人。
程迟眉眼弯起,凑近朱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感受到朱安绷紧的肌肉,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笑得无辜又温顺,“你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太近了。
朱安屏住呼吸。
如果朱安去过青楼,便会发现程迟的动作神态,都是妓子惯用的讨好伎俩,但朱安没去过,只以为程迟太开心了。
以至于失了分寸。
于是朱安只能狼狈地别开脸,低声道:“不用。”
只是同情心发作了。朱安再一次在心里说服自己。
他该和程迟保持距离的,不,是越远越好。
但当程迟抱住他的时候,他却狠不下心将人推开。
*
程迟回到住处时已是晚上。
那两桶衣服还堆在院子里,突兀又难看。
程迟又坐回了白天的位置,任劳任怨地洗着衣服。
“怎么越来越臭了?程迟,你去把这几只死耗子丢出去。”孙宇一回来就捂着鼻子嚷嚷。
“好。”程迟应了一声,走到树下,抓起那几只已经腐烂的老鼠尸体就往外走。
等他回来,手也没擦,又继续洗衣服。
不知洗了多久,屋内已经完全安静。
程迟站了起来,就着夜色回到房间的角落。
他钻进被子里,手一松,几只老鼠掉在床上,很快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