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0(2 / 2)

傅斯舟低下头,下巴轻轻摩挲着沈宴洲柔软的发丝,“那些人总是不知死活地想要勾引你。那个姓霍的,想用几条破航线就来沾染你?”

“他想走我当年走过的路,用我用过的手段来抢人?”傅斯舟冷笑了一声,收紧了抱着沈宴洲的手臂,“他做梦。”

他感受着自己与沈宴洲紧紧相连的温度,那种变态的满足感终于让他的心脏落回了原处。

“既然你明天非要去见他。”傅斯舟望着他,满意地低语。

“那就带着我给你的东西,去见他,好不好?”

说完,他将沈宴洲重新拥入怀中,闭上了满是阴郁与餍足的双眼。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过一会儿,埋在傅斯舟胸膛前,那个看似已经被彻底折腾到昏睡过去的人,那双在黑暗中本该紧闭的眼眸,却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银灰色的眼底,一片清明、冷冽,没有丝毫情欲过后的困顿与迷茫,他感受周身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薄荷味信息素,在黑暗中伸出修长冷白的手指,在傅斯舟后背紧绷的肌肉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戳了两下。

第79章

港城的盛夏,连从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海风都透着令人烦躁的黏腻,白花花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砸在盘山公路上,连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起来。

跟着扭曲的,还有偷偷跟在沈宴洲车后的傅斯舟,大概。

沈宴洲单手虚虚搭在深色的真皮方向盘上,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将外面的闷热彻底隔绝,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方大约五十米处,一辆通体漆黑的劳斯莱斯幻影,正不远不近,极度刻意地咬着他的车尾。那车贴着极深的防爆膜,外人什么也看不见,但沈宴洲不想都知道,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正用怎样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车牌。

车子驶过一个带有减速带的弯道。

“嘶……”

随着轻微的颠簸传来,瞬间唤醒了他身体的记忆,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思绪,硬生生拖回到了几个小时前。

傅斯舟,无疑是只疯狗。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哪个正常人,会用尽见不得光的手段强逼利诱他结婚?会为了上位,反手把自己的亲哥哥毫不留情地送进监狱?

又有那个正常人会在床上逼着他叫“老公”,醋劲和绝望的占有欲上来的时候,还会趁着他熟睡,偷偷摸摸地强J自己的妻子。

但他又不敢真的发疯。

明明拥有着最顶级的Alpha体能,他其实只要不管不顾地强行凿开他脆弱的生口口,把他的薄荷味信息素注入,完成彻底的终身标记,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永远禁锢在身边。

可偏偏,却卑微地只祈求他每晚都能按时回家。

昨晚也是这样。

抱着他做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生怕把他弄醒过来,忍得满身是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也不敢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太多痕迹。

男人一边沉溺,一边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放着最疯批的话:“既然明天这么想去见他,就带着我的东西去见他,让他闻闻你身上到底是谁的味道……”

狠话说得震天响,可到了半夜,这条疯狗却又怕极了他会生病。

悄悄地将他抱进浴室里,为他清理时,连手都有抖,生怕又把他弄醒了,直到把他的“罪证”清理得干干净净,才把他重新抱回床上。

看着傅斯舟从咬人的“疯狗”到摇尾的“乖狗”之间来回无缝切换,老实说,沈宴洲觉得很有意思,这种把一只足以撕碎任何人的猛兽驯服得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上瘾。

随着红灯亮起,将沈宴洲从回忆中扯了出来。

他回过神来,看着后视镜里那辆因为他减速而猛然踩了刹车,像个做错事的跟踪狂一样心虚地拉开距离的劳斯莱斯,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了浅水湾老港风咖啡厅门前。

浅水湾的这家老港风咖啡厅,藏在几棵巨大的百年榕树后,绿意掩映,极其私密。

开咖啡店的老板是个英国人,咖啡厅内流淌着慵懒低回的英文R&B。因着位置实在是偏僻,又适逢周末,这家咖啡店里客人寥寥无几。

沈宴洲进门,视线仅仅扫了半圈,便看见了坐在临窗位置上的霍霆。

“沈总,你迟到了五分钟。”

听到脚步声,穿着深灰色衬衫的霍霆站起身,他绕过桌子,极其自然且绅士地替沈宴洲拉开了座椅。

“路况不太好。”沈宴洲坐下解释道。

他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银灰色的眼眸冷淡地瞥了霍霆一眼,随后,他的视线越过了霍霆的肩膀,落在了他斜后方的卡座上。

在那盆巨大的龟背竹后面,坐着穿着一身黑的男人。

男人头顶压着黑色的棒球帽,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他高大挺拔的身体,即使刻意佝偻着,试图将自己缩进狭小的沙发里,也依然在卡座里显得格格不入。

见到沈宴洲投来的目光时,他像个做贼心虚的变态跟踪狂似的,举起手里的菜单,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沈宴洲在心底冷嗤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这时,穿着考究马甲的侍者走到了沈宴洲这桌。

“请问两位,需要什么饮品?”

霍霆甚至都没有问沈宴洲想喝什么,便直接对侍者说:“两杯冰摇柠檬茶,少冰,半糖。”

他们从小斗到大,霍霆很了解沈宴洲在夏日里的那些小习惯。

就在侍者记下饮品,转身走向斜对面那个卡座时,沈宴洲的余光,又极其隐秘地锁向了那里。

“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些什么?”侍者礼貌地询问那个在大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奇怪客人。

那张竖起的菜单被缓缓放下了一寸,越过纸板的边缘,露出一双布满阴鸷的眼睛。

“和那桌一样。”男人声音压得极低。

“好的,也是一杯少冰半糖的冰摇柠檬茶吗?”

“是的。”男人快速点点头,怕被前方的沈宴洲发现,又把菜单竖了起来,再次挡住了自己的脸。

“既然沈总时间宝贵,那我们先聊正事。”霍霆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宴洲的身上。

在他的记忆里,从学生时代起,沈宴洲就是全校学生的典范,他不仅成绩永远霸占着全校第一,连那身普普通通的白衬衫校服,扣子也都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等长大了,在尔虞我诈的港城生意场上相见,沈宴洲更是把自己常年裹在板正严肃的西装三件套里。

霍霆极少,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怎么见过沈宴洲穿常服的样子。

而今天,他穿了一件设计感极强的,黑白拼接式高领衬衫,极度考验身材和气质的穿搭,反而将他绝美的脸衬托得更加精致,如果不是霍霆与沈宴洲早就认识,他甚至会以为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某个从巴黎秀场上走下来的顶级模特。

霍霆甚至在心底偷偷暗想:沈宴洲周末出来谈工作,却打扮成这样,是不是因为今天见的人是他?

“海关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通关的绿灯,随时可以为沈氏亮起。”霍霆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沈家手里握着东南亚那几条最肥的深水航线,还有你昨天在商宴上提出的那个离岸中转仓的企划,我非常感兴趣。”

霍霆将装订精美的草拟协议推到桌子中央,“若是能和沈氏深度合作,达成交叉股权置换,霍家在码头的吞吐份额,可以分出两成给沈总。”

“两成?”沈宴洲端起刚刚送上来的冰摇柠檬茶,抿了一口。

“霍霆,你当我今天是来浅水湾做慈善的吗?”

“海关通道确实难搞,但现在的局势是,你们霍家的远洋货轮急需出港,而我沈氏的码头并不缺货,没有我在马六甲和新加坡的深水泊位,你们的货就算过了海关,也只能飘在公海上当活靶子。”

他微微倾身,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霍霆,毫不留情:“我要五成。并且,离岸中转仓前两年的净利润,我要绝对的控股权,少一分,东南亚的盘子你就别想沾手。”

“五成……沈总真是狮子大开口,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啊。”霍霆轻笑了一声。

两人在谈判桌上的交锋,互不相让,然而,在这个极其耗费脑力的过程中,沈宴洲的视线虽然大多数时候落在霍霆拿来的文件上,但他却时不时的将余光,投向斜对面的那个卡座。

每当沈宴洲和霍霆在某些条款上达成一致,或者霍霆因为欣赏而露出笑容时,那张挡在傅斯舟面前的菜单,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沈宴洲甚至看到,侍者端过去的柠檬茶,里面的冰块都快被他用吸管捣成了冰沙,那种想冲上来咬人,却又怕惹他生气,只能把自己憋屈死在卡座里的可怜样,让沈宴洲的内心莫名的愉悦。

“好,就按你说的,四成份额,加中转仓控股权。”霍霆叹了口气,在协议上签下了字,语气里满是无奈。

随着正事的敲定,咖啡厅里的气氛渐渐放松了下来。

霍霆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份草拟的协议上移开,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公事聊完了,沈总。昨天的晚宴上,我妈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在意,她急着想霍家和沈家联姻,说话难免直了些。”

过去,霍家和沈家在港运这块盘子上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竞争关系,霍家自诩名门望族,绝不可能有想和沈家联姻的想法。

再加上,港城上流圈子里人尽皆知,沈宴洲是个信息素残缺的Omega。

所以,即便沈宴洲长得再怎么漂亮,手腕再怎么强硬,光是“极难受孕生出子嗣”这条缺陷,就足以让绝大多数注重传承的豪门望族打消了联姻的念头。

他们只敢在背后用下流的眼光觊觎他,却没人敢真的把这位美人娶回家。

但是,如今的局面不同了。

沈宴洲完全控制住了沈家,将那些不安分的旁支全部踢出局,再加上如果那个企划案真的实现,沈家将会彻底咸鱼翻身,不仅能扭转这几年的颓势,说不定还会重新跻身港城四大家族的最前列。

霍霆的母亲是个极其势利的女人,看到沈宴洲如今的价值,这才动了联姻的念头。

但霍霆,并不完全是这么想的。

比起沈家的航线,他更关心的是,沈宴洲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霍夫人的话,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沈宴洲语气淡淡。

“我知道,傅斯寒进监狱的事,对你打击太大了。”霍霆顿了顿,目光望向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但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你毕竟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

一个人?

沈宴洲微微垂下眼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在以前,他确实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他大权在握,有钱,有势,如果真的只是受制于Omega的生理本能,需要一个Alpha来解决发情期的需求,以他的财力和相貌,只要他随随便便勾一勾手指,不知道有多少Alpha会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床,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来讨好他。

当初同意和傅斯寒订婚,也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如果非要衡量商业利弊的话,感情和婚姻本来就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沈宴洲端起柠檬茶,借着低头喝水的间隙,余光极其隐秘地再次扫向了斜对面的卡座。

他本以为,听到霍霆的话,那只躲在暗处的疯狗又要控制不住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个男人将那本已经惨不忍睹的菜单堪堪举在鼻下,死死地挡住自己的脸,而在菜单上方,露出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沈宴洲。

他在害怕。

他怕沈宴洲真的顺着霍霆的话,觉得一个人才是最好的;怕沈宴洲真的对别人敞开心扉;更怕沈宴洲心里,其实还想着傅斯寒,或者还想着过去那十几个光鲜亮丽的前任。

沈宴洲静静地看着那双大狗狗般的眼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觉得……

如果生活里多出这么一个人,每天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着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

沈宴洲收回了视线,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回桌面上,银灰色的眼眸里重新覆上寒霜,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霍少,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好到可以聊这种私人话题的程度。”

他微微向后靠去,眼神冷睨着对方:“在商言商,出了这扇门,我们只是拿着股权置换协议的合作方而已。”

霍霆的表情僵住了,立刻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极为绅士地低了低头,苦笑了一声:

“抱歉沈总,是我僭越了。”

两人在咖啡厅里,从日头高悬的下午,一直聊到了黄昏,直到海面被落日染成了一片秾丽的橘红,聊天才结束。

沈宴洲和霍霆相继走出了咖啡厅,出门后,沈宴洲便独自走向了深色的迈巴赫,一直像个幽灵般蛰伏在暗处卡座里的傅斯舟,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后快步走出咖啡厅,钻进了自己停在角落里的劳斯莱斯幻影。

港城的夜晚来得极快,不过须臾,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灯便依次亮起,将这座欲望之都点缀得纸醉金迷,暧昧丛生。

起初,傅斯舟的心情还算轻松,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甚至还在盘算着一会儿先抄近道飙车回家,要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乖顺地迎接妻子进门。

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再缠着他喊两声“老公”。

可是,跟着跟着,傅斯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方的迈巴赫并没有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左转,并没有驶向通往半山别墅的盘山公路,而是直接汇入了主车流,径直朝着尖沙咀的方向开去。

傅斯舟握着方向盘的微微收紧,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这不是回家的路。

他要去哪?

难道是去公司?可是周末的这个点,沈氏大楼早该空了,去见其他客户?

晚高峰的车流有些拥堵,迈巴赫在霓虹灯影里走走停停,最终,在一个极其奢华。灯火辉煌建筑前缓缓停了下来。

半岛酒店。

港城最顶级的豪华酒店。

“吱——”傅斯舟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他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眼睁睁地看着酒店穿着制服的泊车小弟恭敬地上前拉开迈巴赫的车门,看着沈宴洲走下车,看着他将车钥匙随手扔给门童,然后从容地走进了半岛酒店的旋转门。

傅斯舟的呼吸,停滞了。

半岛酒店……为什么是酒店?!

一个极其肮脏,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傅斯舟的脖颈。

难道……他的妻子,那个连让他碰一下都要看心情的妻子,背着他,约了别人来这里开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傅斯舟喃喃自语,努力进行着自我欺骗。

他的妻子不是那样的人,沈宴洲有多骄傲,多清冷,他比谁都清楚。沈宴洲骨子里本就对那些虚伪情爱的蔑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来酒店跟别人开房?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个姓霍的其实并没有走,而是暗中在酒店订了套房在等他?万一是沈宴洲过去那十几个前任里的某一个,突然从国外回来了,约他在这里叙旧?又万一,又有人不知死活的想要勾引他。

一想到沈宴洲被自己亲吻过无数次,昨晚还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身体,可能会在酒店的套房里,被另一个Alpha抱着,一想到那双总是冷眼看他的银灰色眼眸,可能会对着别人露出情潮泛滥的红晕,染上别人令人作呕的信息素……

浓烈的绝望涌上了心头,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要继续跟着他吗?

跟进去,像个可悲又可笑的捉奸丈夫一样,去前台查房号,然后一间房一间房地踹开门?

如果真的让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画面,如果沈宴洲真的和别人在一起……傅斯舟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发疯拧断那个野男人的脖子,但这也就意味着,他和沈宴洲之间,将彻底走向至死方休的决裂。

他不敢。

他是个卑劣的强盗,是个偷来这段婚姻的贼,他在沈宴洲面前,连去捉奸的底气都没有。

傅斯舟在车里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湿透了后背,他颤抖着扣住了车门的把手,理智在疯狂地尖叫,告诉他赶紧滚回半山别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沈宴洲还愿意敷衍他,他就还有妻子。

可骨子里那种偏执的疯劲,却逼着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他抢过来,你忘了为了得到他,都做过什么了吗?

“咔哒。”就在他眼眶红着,推开车门,准备不顾一切冲进半岛酒店时,他却透过半降的车窗,看到了一抹极其熟悉的身影。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赤柱监狱里蹲着吗?!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第80章

“请问刚刚进来的那位银色长发的先生,住哪个房间?他有份极其重要的文件落在了我的车上,我需要立刻还给他。”傅斯舟将外套搭在臂弯,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前台的Beta挂着职业且礼貌的微笑,替他查阅了系统:“先生,您说的是沈先生对吗?他在顶层的半岛行政公寓,房间号是2801,需要我为您拨通内线确认一下吗?”

“不用了,文件涉密,我亲自送上去。”

得到了房号,傅斯舟立刻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间,然而,看着几部电梯的指示灯全都停在中高楼层,且数字跳动得极其缓慢,他眼底翻涌的急躁再也压制不住。

“啧。”他低咒了一声,猛地推开了旁边的消防通道大门。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听筒里的客服声循环往复,傅斯舟一边急切地重新拨打,一边扯松了领带,两步并作一步地在昏暗的楼梯间向上狂奔。

二十八楼。

为什么偏偏不接电话?为什么偏偏是半岛公寓?

如果刚才在地下车库看到的那个背影真的是傅斯寒……那个本该在赤柱监狱里踩缝纫机的疯子,会不会提前出来了?会不会是来找沈宴洲麻烦的?

这一刻,比起“妻子可能在背着他跟别人开房”的绝望与嫉妒,完全占据他理智上风的,是心脏被死死攥紧的恐慌,他害怕沈宴洲遇到危险。

“砰!”

傅斯舟推开了二十八楼的防火门,胸膛因为剧烈的奔跑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三步并作两步大步冲到2801的门前,急切按着门铃。

“叮咚。”

“咔哒。”门被打开。

傅斯舟浑身的肌肉着,他已经做好了把人狂揍一顿的准备。

然而,当他赤红着双眼,看清站在门内的妻子时,所有的紧张、害怕、不安、嫉妒和急躁,全部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紧接着,是心脏无可救药的“砰砰”狂跳。

沈宴洲依然穿着下午那件设计感极佳的黑白拼接衬衫,衣服扣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是……

此刻违和地系着一条粉色的,印着库洛米图案的围裙。

不仅如此,他的银发很不听话地翘起了一根呆毛,高挺的鼻尖处,不偏不倚地沾着一小抹白色的面粉灰。

完全像一只刚在厨房里搞了破坏,却还强装镇定,冷着脸的漂亮猫咪。

沈宴洲微微仰起头,银灰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冷冷地看着门外眼前领带歪斜,喘着粗气,仿佛刚从维多利亚港的水里捞出来的傅斯舟。

“你怎么才来?”

你怎么才来?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沈宴洲一直在等他来?

他正要开口问个究竟,一道毫无波澜,仿佛由代码合成般的声音,突然从沈宴洲身后的开放式厨房里传了出来。

“沈生,他来了?”

傅斯舟的视线越过沈宴洲的肩膀向内扫去。只见终年穿着理工男标配格子衬衫、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傅斯琦,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AI机器人,手里拿着个透明量杯,目光紧盯刻度,极其精准地往锅里倒着某种颜色诡异的不明液体。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傅斯舟低声问。

“进来就知道了。”沈宴洲没有解释,只是侧过身,极其自然地给他让出了进门的空间。

傅斯舟换了鞋,刚走进门,又听见了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厨房深处传来。

“哎呀,傅总,你好啊!”

一个长相清秀,带着点活泼文艺气息的年轻男生跑了出来,自来熟地越过满身煞气的傅斯舟,直接凑到沈宴洲身边,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亲昵得刺眼。

傅斯舟的视线钉在了那只挽着他妻子胳膊的手上,眼底重新聚起阴霾,理智告诉他那只是个没有威胁的表弟,但在见不得光的阴暗处蛰伏太久,让他连一丝一毫的触碰都觉得刺眼。

“表哥,你快来帮我看看,我做的怎么样!”沈星羽完全没察觉到傅斯舟的视线,拽着沈宴洲,就往厨房里走。

傅斯舟沉着脸也跟着他们进了厨房。

直到进到了厨房,他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叫真正的灾难。

锅碗瓢盆乱七八糟的放着,酱汁溅得满墙都是,甚至连冰箱门上,都印着几个可疑的手指印。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脚边不远处,一袋开封的高筋面粉不知道被谁一脚踢翻了,大半袋白花花的面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一地。

傅斯舟默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缓缓抬起头,将视线重新投向了那个系着粉色库洛米围裙,鼻尖上还顶着面粉灰的沈宴洲。

沈宴洲察觉到了他投来的目光,迅速地把脸撇向一旁,故意不与傅斯舟对视,同时试图用修长的指背去蹭掉鼻尖上的面粉灰。

然而,因为看不见位置,他越蹭面积越大,最后几乎把半个鼻头都抹白了,那张总是清冷高傲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懊恼的绯红。

“傅总,哈哈,这是我们刚才做好的三道菜,你觉得哪个做得最好?”沈星羽指着餐台,笑眯眯地问。

傅斯琦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着盘子里四方四正的肉排,用做学术报告的语气说道:“我完全按照米其林三星主厨的配方,牛肉煎制时间分毫不差,精确到180秒,黑胡椒与海盐的比例是3比1,这从数据上来说,应该是一道完美的惠灵顿牛排。”

挨着牛排旁边的,是沈星羽做的意面,虽然酱汁糊成一团,但看起来卖相还算勉强过得去。

而在最里面的盘子里,端端正正地装着一坨黑黢黢,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食材,边缘还带着点可疑焦炭化的“不明物体”。

沈星羽一脸期待,傅斯琦则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数据反馈。

傅斯舟毫不犹豫地指着那盘黑黢黢的焦炭,“这个最好。”

“哈?”沈星羽瞪大了眼睛,“你认真的吗?”

“火候独到,色泽深沉。”傅斯舟望了望沈宴洲,继续道,“别的菜都太落俗套,只有这道,倾注了灵魂。”

傅斯琦试图处理着无法理解的逻辑bug:“这不符合科学烹饪规律,黑化率超过90%,已经是致癌物了。”

傅斯舟给了傅斯琦一记白眼,示意他闭上嘴巴。

他再次扫视了一圈这间惨遭蹂躏的厨房,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解开袖扣,将袖子挽到了小臂。

“不过,还是我来做吧,我们来重新分工下。”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试图用公式计算锅内焦炭化程度的傅斯琦,“二哥,你去把水槽里剩下的菜洗了,记住,不需要用量杯计算水流速度,也不需要测量水温,把叶子上的泥沙洗干净就行。”

傅斯琦停止了逻辑运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明白。”

打发完了二哥,傅斯舟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还在状况外的沈星羽,对于这个之前差点被沈宴洲安排来跟自己相亲的表弟,傅斯舟冷冷道:“我记得你叫星星是吧?会切菜吗?”

“是星羽……会切菜。”沈星羽点点头。

“行。”傅斯舟抬了抬下巴,指着流理台的另一端,“那你去帮二哥打下手,负责把洗好的菜切了,注意离灶台远点。”

看着两人忙碌起来的背影,一直站在原地的沈宴洲微微蹙了蹙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围裙,又看了看挽起袖子的傅斯舟,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茫然。

“那我呢?”

傅斯舟转过身,微微低下头,缓缓抬起手,粗粝的指腹极其暧昧地擦过他高挺的鼻尖,将惹眼的面粉轻轻抹去。

沈宴洲的呼吸滞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着,但他强忍着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抿紧了薄唇,用看似毫无波澜的眼睛回望着对方。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这里,看着我做。”

沈宴洲点点头,他看着男人熟练地挑出食材,起锅烧油,伴随着食物下锅的声音,傅斯舟宽阔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竟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就在这时,正在切菜的沈星羽探出个脑袋,好奇地问:“表哥,傅总经常下厨吗?他切肉的刀工看起来好专业啊!”

沈宴洲回过神来,别开视线,抿了抿薄唇,淡淡回了一句:

“不知道,大概……狗脾气上来的时候,拿刀练出来的吧。”

不得不说,傅斯舟在做饭这件事上,确实有天赋,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伴随着熟练的翻炒和精准的调味,一道色泽诱人的香煎干贝便顺利出了锅,浓郁的黄油混合着迷迭香的味道,以及顶级海鲜特有的鲜甜,很快占据了整个厨房的空气。

他关了火,拿起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裹满汤汁的干贝,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递到了沈宴洲的唇边。

“尝尝看,怎么样?”。

现在毕竟旁边还有两个人,他下意识地瞥了眼不远处的沈星羽和傅斯琦,有些迟疑地抿了抿唇。

但干贝的香气实在诱人,加上傅斯舟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是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干贝咬进了嘴里。

外酥里嫩,汁水在口腔中爆开,火候拿捏得堪称完美。

“还行。”沈宴洲咽下食物,吝啬地给出了两个字。

傅斯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根据美拉德反应的色泽判断,这道菜的成功率在95%以上。”傅斯琦推着眼镜走了过来,像个严谨的质检员盯着锅里剩下的干贝,“我也要尝尝,进行感官数据评估。”

傅斯舟眼底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酷无情地将盘子往自己这边一挪,“过会儿,你自己来。”

一旁的沈星羽拽住还在试图分析“为什么不能先尝”的傅斯琦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水槽边走:“哎呀,傅哥,你还是先陪我一起把这几个番茄切了吧,我刀工不太行!”

看见那两个人退到了安全的距离,傅斯舟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沈宴洲身上,抽出纸替沈宴洲擦了擦唇角沾上的酱汁。

“你们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宴洲没有躲开他的手,反问:“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傅斯舟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运转,今天是相识纪念日?还是沈宴洲的什么大日子?

看着男人一脸茫然、沈宴洲低声问道:

“你对你自己的事情,是有多不上心?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傅斯舟呆呆地望着他。

生日?自从母亲自杀后,“生日”这两个字便从他的生命里被彻底抹去了,在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没有人会在意他哪天降生,他早就习惯了把这种软弱的,渴望被关注的期待深埋进阴沟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是现在,他的妻子,却系着沾了面粉的粉色围裙,站在一地狼藉的厨房里,为了这个早就被他自己遗弃的日子,弄得一身烟火气。

“所以,你是……”傅斯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粗糙的沙子,“想给我过生日?”

而且,他明明告诉过他,他的生日是7月份,他是怎么知道他的生日,其实是6月23日的?

“所以,你是……”傅斯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想给我过生日?”

“不然呢?”沈宴洲别扭地移开视线,傲娇的找了个听起来非常公事公办的借口,“只是顺便感谢你,把那个难搞的合作商从英国请过来罢了。”

“谢谢……”傅斯舟喉结滚动着。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目光看向不远处还在机械切菜的傅斯琦:“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二哥叫过来?”

“我问了他,哪天才是你的真实生日。”沈宴洲淡淡地解释,“他说想给你过,所以就一起喽。”

“那你表弟呢?”

沈宴洲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沈星羽:“那我就不知道了,是你二哥叫的。”

说到这里,沈宴洲顿了顿,又想起了之前要撮合傅斯舟和沈星羽的事,淡淡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想再撮合你和他。”

傅斯舟看着沈宴洲,胸腔里涌动着一阵又一阵的暖流。

所以他的妻子今天穿的这么漂亮,是为了他吗?把他的二哥叫过来,也是为了他吗?

所以,他会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吗?

他深深地望着沈宴洲,再次低声道了声:“谢谢。”

*

半岛酒店公寓的餐厅,拥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从这里向外看去时,便能将整片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

晚饭正式开始,四个人围坐在宽敞的餐厅里。

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桌上摆着醒好的顶级红酒,除了那一盘放在傅斯舟手边的“黑炭”,着实是一顿丰盛的晚宴。

红酒注入高脚杯,发出轻柔的水声。

“其实今天能聚在这里也是缘分,”沈星羽举起酒杯,看向傅斯舟,“没想到傅总私下里还会下厨,今天真是沾了我表哥的光了。”

傅斯舟端起酒杯,杯口微微倾斜,在半空中与他的酒杯碰了碰。

“沈少客气了,能请到沈总赏脸吃顿饭,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沈氏集团手里握着港城最核心的深水泊位,我自然是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讨好沈总的。”

他和沈宴洲是隐婚,要对所有人隐瞒,他不得不将他出现在这里的动机,严丝合缝地归结于对沈家航运权势的图谋。

沈宴洲闻言,端起面前的红酒杯,顺着傅斯舟的话往下接:“傅总言重了,前几天海关还在跟我提起你,说傅氏最近在东南亚那条线上的货通关极快,看来傅总在海关那里,比我有面子得多。”

“只要手续齐全,海关自然不会为难。”傅斯舟看着沈宴洲的侧脸,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如果沈总这边的船期有需要,海关那边,我可以出面去打个招呼。”

“那就有劳傅总了。”沈宴洲淡淡地回敬。

两人在桌前互相装不熟,面不改色地对话,听着对面沈星羽关于国外留学的趣事,但桌子底下,傅斯舟宽大的手掌,却紧紧地与沈宴洲的手,十指相扣。

餐桌上的话题,在沈星羽的跳脱下,很快从航运海关转到了私生活上。

“哎,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沈星羽切了块牛排,愤愤不平地开口,“我有个特别好的朋友,在英国的时候我们几乎天天混在一起,结果前两天我才知道,他居然偷偷结婚了!”

傅斯琦推了推黑框眼镜,严谨地指出:“婚姻状态的变更属于个人隐私,他没有义务向你汇报。”

“这不是隐私不隐私的问题!”沈星羽皱着眉头,“隐婚啊,甚至连个婚礼都没有,连朋友圈都没发一条,平时在外面还要装作不认识,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这算哪门子结婚?”

桌子底下,傅斯舟原本紧紧扣着沈宴洲的手,有些僵硬了。

“我就想不通了,”沈星羽还在继续,语气里满是不解,“得是多见不得人的关系,才需要这样藏着掖着?如果那个人真的爱他,怎么连个光明正大的名分都给不了,这和被包养有什么区别?”

委屈,见不得人,没有名分。

傅斯舟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沈宴洲,桌子底下,那只原本扣着沈宴洲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粗粝的指腹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沈宴洲的指缝,想要从沈宴洲的手上撤离,想要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暗里。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完全抽出时,沈宴洲却面不改色的主动张开了五指,:重新插回了傅斯舟的指缝里。

傅斯舟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沈宴洲。

沈宴洲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沈星羽,“感情的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沈星羽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沈宴洲微微抬起下颌,“这世上又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昭告天下。”

“只要他自己知道,那人抓着他的手,有多么用力,就够了。”

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桌子底下,沈宴洲的指尖微微收紧,在傅斯舟的掌心里轻轻地勾了一下。

只这一下。

傅斯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觉得委屈。

他没有想要推开我。

这顿饭的后半程,傅斯舟几乎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全部集中在了桌底下那只与他十指交缠的手上,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狂欢。

当时针悄然越过九点的刻度,这顿晚饭也吃到了尾声。

沈星羽忽然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放下酒杯站起身,“哥,你等我一下。”他冲傅斯琦招了招手,“傅哥,帮我把餐厅的灯关了。”

傅斯琦应声关掉了灯,餐厅猝不及防地陷入了一片幽暗。

很快,开放式厨房的方向亮起了一小簇暖黄色的火苗。

沈星羽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伴随着他刻意压低的,轻快又带着点跑调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一步步走了过来。

没有浮夸的造型,没有多余的色彩,是极其契合沈宴洲审美的,黑巧镜面慕斯蛋糕。

深邃如夜空的巧克力镜面上,点缀着零星的食用碎银箔,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下,那些碎银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斑,宛如落地窗外,霓虹灯光揉碎在海面上的漫天星河。

而在蛋糕的正中央,用纯白色的巧克力,流畅地勾勒着一行花体字:

Happy Birthday, Sizhou.

傅斯舟望着面前的蛋糕,彻底呆住了。

暖黄色的烛光跳跃着,映在他赤红的眼底。他隔着微弱的火光看着沈宴洲,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海绵,酸胀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沈宴洲正微微偏着头看他,那双平时透着生人勿近的银灰色眼眸里,此刻被这簇微小的火光熏染得极其柔软,而在那片温柔的水光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傅总,许个愿吧!”沈星羽将蛋糕稳稳地放在傅斯舟面前,笑眯眯地催促。

傅斯舟的视线根本无法从沈宴洲的脸上移开,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到几乎要让他掉下眼泪的幸福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从前的他,是只在阴沟里摸爬滚打、满身血污的疯狗,本以为这辈子注定会无声无息地烂在泥潭里,或是早早死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可偏偏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贪恋的妄想,让他拼了命地想在这人间活下去。

如今,又是眼前这个人,在用这样隐秘而温柔的方式,庆幸他曾降生于这人间。

“我没有愿望。”傅斯舟的声音沙哑。

因为他想要的一切,此刻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还在桌底下的阴影里,与他十指交缠,脉搏相贴。

听懂了他话外音的沈宴洲,心尖被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绵长的酸软。

桌底下,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反转,主动将手覆在傅斯舟宽大的手背上,用大拇指的指腹,极其缱绻地,一遍遍地摩挲着男人凸起的骨节,像是在顺着小狗的毛,无声地驱散着他潜意识里的所有不安。

随后,沈宴洲隔着那层摇曳的烛火,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闭上眼睛。”

沈宴洲的声音放得极轻:

“傅斯舟……为你自己,许个愿望。”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许个愿望。

在沈宴洲轻得像羽毛般的声音里,傅斯舟极其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呼——”

他微微倾身,吹灭了微弱的烛火。

而在光线暗下去之时,一滴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眼泪,终于彻底失控,从他通红的眼角滑落,隐没在短暂的黑暗里。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沈星羽极有眼力见地按亮了餐厅的吊灯。

暖橘色的光晕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傅斯舟还来不及低头掩饰眼底的水光和狼狈,就听到坐在旁边的人,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

“傅斯舟。”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眸,那双猩红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就这么直白地暴露在了灯光下。

沈宴洲看着他眼角的湿润,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伸出了冷白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地点在了他的鼻尖上。

傅斯舟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往他的鼻尖上抹了把奶油,又一脸严肃的把手抽回来,淡定地仿佛做这件事的人根本不是他。

“噗……”沈星羽捂住着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那个清冷矜贵的表哥,居然会干出这种幼稚的恶作剧。

傅斯舟呆滞了一会儿,随后,喉咙里溢出极低极沉的轻笑。

他看着眼前一本正经搞破坏的妻子,然后将自己鼻尖上的那抹奶油蹭到了指腹上,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抹奶油,反抹在了沈宴洲白皙的侧脸上。

“嘶——”

对面的沈星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一旁的傅斯琦,都停止了数据分析。

完蛋了!

沈星羽的大脑疯狂拉响警报,傅斯舟是不是疯了,居然敢往他表哥的脸上抹东西?

沈宴洲却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凉凉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可是,在别人眼里即将发怒的沈宴洲,此刻配上脸颊上滑稽的奶油白点,非但没有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威慑力,反而像极了一只被人弄脏了毛,正在生闷气的猫咪,不仅一点都不吓人,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痒难耐的可爱。

沈星羽咽了口唾沫。

可就在这时,沈宴洲却望着傅斯舟,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生日快乐。”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端起旁边的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借着玻璃杯的掩护,他挡住了嘴角不受控制,极力上扬的微小弧度。

红酒醇厚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沈宴洲垂下长长的眼睫,在心里喃喃道:

生日快乐,小狗!

半个多月前,黄昏时分。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散了白日里滞留的闷热,天边泛起大片绚烂而糜艳的晚霞,浓烈的橘红与暗紫交织着,沉甸甸地压在港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上。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离了福利院所在的街区,回程时,沈宴洲坐进了驾驶座,沈西辞则安静地坐在了副驾上。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转,将车子绕进了九龙寨外围的那条旧街。

这里依旧是那副杂乱无章却又生机勃勃的模样,逼仄的巷道两侧,满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油污和水渍。

沈西辞坐在副驾上,目光虽然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破败街景,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停留在沈宴洲的侧脸上,从离开福利院时,他便发现,他哥的情绪不对了。

他试探性地开了口,打破了车内的平静:“哥,路过这里……你还会想起那个叫‘三千万’的人吗?”

沈宴洲望着前方略显拥挤的街道,滑过了一栋外墙满是涂鸦的破旧唐楼。

这里,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那个男人和他发生过的种种,沈宴洲不知道,没了他,他是否还能找到另一个像他这样,对他全心全意,满眼都是他的人。

就在车头即将驶离那栋楼所在的逼仄拐角时,巷子里有只野猫忽然窜了出来,沈宴洲不得不轻踩下了刹车。

偏偏在此时,他的眼神瞄向了后视镜,他看见有人,从那扇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生锈铁门后,走了出来。

他看见昏黄而闪烁的街灯下,那个男人走出来后,靠在满是小广告和青苔的墙壁上。

——是傅斯舟。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头发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高定黑衬衫不仅沾满了木屑,领口更是被粗暴地扯开了大半,男人面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额角布满了细密冷汗,顺着他锋利深邃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身上。

他微微仰着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像是一只正在忍受极度痛苦,濒临失控边缘的困兽。

他的大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死死地咬在齿间,仿佛需要某种粗糙的阻力来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紧接着,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泛着抑制剂,对准自己肌肉贲张的左臂,毫不犹豫地,发狠地扎了进去。

随着透明的药液被推入,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背脊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沈宴洲透过后视镜,看着巷弄里那个狼狈不堪,自我折磨的男人,一直悬在心口的谜团,终于有了答案。

果然,一直都是他。

难怪这五天他音讯全无,难怪他今天脸色那么苍白,难怪交握时他的掌心烫得吓人,难怪他被实木砸中背部时,连呼吸都在发抖。

原来,他正处最容易失控,也最需要伴侣安抚的易感期。

他生病了。

沈西辞坐在副驾上,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宴洲突然放缓的呼吸,他顺着沈宴洲的视线看过去,却因为角度和车速的原因,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哥哥,怎么了?”沈西辞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你还在想他吗?”

沈宴洲将手肘支在车窗边缘,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街边明明灭灭的霓虹灯牌,嗓音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哪有那么多念念不忘。”

——因为真正念念不忘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重新以另一种方式再回到你的身边。

沈宴洲将车窗重新升起,宾利车已经平稳地驶出了那条旧街,将那个靠在墙角的男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不过是认识了几个月而已。”

——对他而言,是几个月。对他而言,已经是好多个岁月。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黑色的宾利驶入了沈家老宅。

老宅里灯火通明,沈宴洲让沈西辞先下了车。

随着车门关上,沈宴洲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嫂嫂,晚上好。”傅斯琦如AI般的声音响起。

“不要这么称呼我。我和傅斯寒没有任何关系。”沈宴洲淡淡回道。

“抱歉抱歉,沈生,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沈宴洲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方向盘的边缘,直奔主题:

“傅斯舟的生日,是7月15日吗?”

电话那头明显的沉默了,傅斯琦完全没料到沈宴洲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弟弟。

傅斯琦错愕的回道:“不是,是6月23日。”

“我知道了。”

沈宴洲的眼睫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又问了句:

“另外还有件事。”

“麻烦你,把米琪的使用说明书,发份给我。”